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作者：御堂ユラギ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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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学长交往了。」

她的身影在黄昏照耀下，有如披上一片红纱。她迟疑许久，清楚地说出了这句话。我难以从她被染成绯色的眼瞳观察出心中情感，只剩下这句话陈述着事实。

青梅竹马口中说出的话，让我醒悟过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砚川灯凪，是我从幼稚园认识的儿时玩伴。

为什么她要特地把这件事告诉我？是身为青梅竹马的义务？不对，不是这样。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警告我，「不要再纠缠我了。」

我完全不懂她的想法，我总是无法理解他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如此，不知何时开始，她老对我讲些尖酸刻薄的话。

我并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演变成如此地步。

在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传说中青梅竹马间的童话故事。

假使在儿时立下约定，也只是年幼无知的冲动所造成，转眼间就会化作泡影破灭。

不过她在我心目中确实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我之所以能忍耐煎熬的环境，无庸置疑是因为有她在。

虽然最近彼此摩擦变多了，但我们感情依然很好，起码至今我都是这样想的。

上了国中，灯凪变得越来越漂亮。

她开始学习化妆、打扮，个性开朗又善社交的她马上成为万人迷。

我看着灯凪的背影，决定在国二的夏天，与她告别青梅竹马的关系。

我本打算在两人每年都会一起去的夏日祭典告白。

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

所以，我才会产生「她一定会接受告白」，如此自以为是的错觉。

如今，这般天真的想法彻底粉碎。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我将她对我的感情，误解成了「好感」。

甚至为有人「喜欢」自己而雀跃不已。

原来是这样，这根本不是「好感」啊──

我感到心中好像有某种东西消失了。接着慢慢能接受她所说的话。

或许是我内心早有领悟，终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黑影逐渐笼罩我的心。她对我的感情，根本不是好感，说穿了不过是同情，甚至是怜悯。

我在她心中，不过是个普通的儿时玩伴罢了。

「哼，这下跟你的孽缘终于结束了，今年夏天我可能没空像以往那样陪你到处跑。」

「这样啊，恭喜你。」

我的青梅竹马继续对着刚失恋的对象冷言嘲讽。

就像是故意在对方伤口上抹盐。虽然火大，但她本来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更遑论她现在交了男朋友。

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覆她。

因此，我只能老实祝福她。这是我唯一能隐藏心中丑恶情感的话语。然而灯凪听了却神情一变怒道：

「──哼！学长跟你完全不一样，长得帅又可靠，被他告白可真是太好了！」

灯凪口中的学长，是一周前向她告白的足球社三年级学生。灯凪和我不同，相当有异性缘，虽常有人向她告白，但她至今都没点头。或许是这样，我才会感到安心。一直沉浸在「她不会离开我」的幻想之中。

话虽如此，她实在没必要特地拿学长跟我比较就是了。

她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讨厌我？虽然她说得也对，我确实是配不上灯凪。

也许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个名为青梅竹马的陌生人。

对啊，事实不是明摆着吗？我不过是个碍事又不必要的存在。

不论何时，大家都是这么讲的，我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还要心怀期待？

原本打算告白的高亢情绪无处宣泄。

在过往日子里，负面情绪不断膨胀，消磨着我的心灵。一想到终于能跟这样的日子道别，心里就充满解放感与寂寥。

如气球般膨胀的心情，渐渐胀破萎缩。好歹做个了断吧，即使是无法成就的情感，至少在最后，将我的心意传达给她。

「灯凪，我本来打算在今年夏日祭典向你告白。」

「……咦？」

打从去年的那天。她将我的手甩开的那一天，我就该知道会变这样了。

然而，我却装作没有察觉，拒绝面对真相，会有这样的后果，全都怪我误会，儿时玩伴是多特别的关系。

「我一直很喜欢你，眼里只有你一人。我为日益美丽的你感到骄傲。所以才打算在今年踏出那一步。不过看来一切都太迟了，也或许你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骗人……你是……骗我的吧……？那我，到底是为什么……」

灯凪不禁动摇。她的瞳孔不断摇曳，似是不解我心中的想法。她应该觉得恶心吧。被我如此看待，肯定很不舒服。

「我误以为你对我有好感，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们喜欢彼此。这种事，明明不可能会发生。」

「不、不对！我也──」

「我们对彼此的想法差异太大了。」

错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如今已无从知晓。可能一直都有所偏差，又或者是从某处产生分歧，总之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为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

「对不起。我想说反正都要结束了，至少在最后把心意传达给你。虽然对你来说不过是徒增困扰，请原谅我。」

「最、最后……是指……？不……你到底想说什么！？」

灯凪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再见，灯凪。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以你的儿时玩伴自居。祝你跟学长幸福──」

公园设施染上了黄昏的茜色。过去我们常在这公园的沙坑盖城堡，四处嬉戏直到日落，如今竟成了道别的地点，真是有够讽刺。

我以为两人之间有着坚不可摧的情谊，实际上却脆弱到不堪一击，如此轻易就瓦解了。

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很清楚，只要向她传达了自己的心意，我便无法再继续扮演她的儿时玩伴，我就是做好觉悟才决定向她告白。

如今这份觉悟已成无用之物，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只想如那一天的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消失。于是我踏上归途。

「等、等一下！雪兔、拜托你听我说──！」

感情真的好难，愚蠢的我根本难以理解。

如果灯凪对我的情感不是「好感」，那我可能一生都无法理解所谓的「好感」了。

──就这样，少年的心欠缺了一角。

第一卷 第一章「为时已晚的少年」

逍遥高等中学。一年B班。这就是我的班级。

对于刚进入高中的一年级学生而言，在新班级同学面前的自我介绍，可说是左右未来三年的重要活动。想要平凡地了事，或轰轰烈烈地在高中大变身都没问题。而同班同学们，也会用忐忑不安的视线盯着自我介绍的人，试图分辨他究竟是敌是友。

不过各位同学无须担心，因为我是个人畜无害又阴沉的人！

眼下班上已经开始校园种姓制度的分级。虽然要尝试逗笑班上同学也是个选择，但我压根不想背负失败的风险。我早就订立完美的计画，来强调自己是个存在感低又平凡的人了。

「谢谢大家至今的关照。我不上学了。」

我一时冲动把心底话脱口而出了，班上的氛围如冻结一般。

这气氛很要命对吧，我也是这么想。

我一转头，发现班导藤代小百合表情抽搐。

她不愧是今年第一次带班，就教师而言确实很年轻。

「喂、你怎么了？有烦恼干么不跟老师说？」

这老师是怎样，人会不会太好了？虽然措辞略嫌粗鲁，但从表情可以清楚判别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能抽到这么一个好班导根本是奇迹，我心中充满感谢之意。

「不，非常抱歉。我只是感受到世界的不合理，才会一时冲动将心里话说出来，没有其他意思。」

「你这样让老师有点担心啊……」

为什么我会跟她们同班啊！

我根本不想见到她们，只能说上帝实在是调皮过头了。

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甚至反覆查看学生名单无数次。

结果就像是玩游戏时突然被暴打一顿，接着身上钱就喷掉一半，会不会太坑了点。

当下心情只能用忧郁形容。虽然我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忧郁，但实在不好在大家面前开口。

「我叫九重雪兔。我的目标是在这班上成为边缘人，未来主要会装睡混日子度过，希望大家把我当空气就好。另外，各位大可直接在我面前说『这人感觉好差』之类的坏话，我完全不会介意，想怎么讲都行。虽然应该没人会想跟我这种阴沉的人说话！啊哈哈哈哈哈──」

我开怀地笑了出来，而同学们早已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相信这毫无破绽的一分钟自我介绍，已经充分将我想叙述的事，完整地表达给大家了，毕竟擅长表达可是顺利度过人生的一大要诀。

「喂，不要刚入学就说什么要放弃未来的一年！」

「老师，没问题的。」

「什、什么没问题？」

「因为我老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听起来像真心话显得更恐怖了！」

我若无其事地宣扬着不要跟我扯上关系。其实和同学开开心心地一同度过校园生活也不坏，但既然在分班时这个可能性就已经破灭，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像个文风不动的贝类静静地生活。明年再努力吧，大概。

「总之九重，我清楚明白你是个问题儿童了。」

我为小百合老师的发言感到愤慨。

「品行优良的我哪有可能是问题学生！老师你应该懂我啊！」

「我们才刚认识一小时是能懂什么！」

「你刚才，不是还对我很温柔吗！」

「你当自己是我男朋友喔！而且你表情那么认真好可怕！？」

「如果是老师你，我OK喔。」

「该死，为什么偏偏你也勉强挤进我的好球带！」

──糟了！稍不留神就跟老师演起小短剧。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并不想引人注目。

我拖着被同学目光刺得遍体鳞伤的身子回到座位，只见隔壁的爽朗型男笑个不停。灯光好像无时无刻都打在他脸上，一看就知道他是班级的核心人物，不过他是谁来着？

「啊哈哈哈！你好有趣喔！」

「你确定眼睛没坏吗？我那怎么看都是四平八稳的自我介绍吧。」

「……四平八稳？总之，只要有你在，这一年应该会过得相当愉快。」

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决定是「带有主角属性的烦人家伙」了。

在其他同学们自我介绍时，我打开手机游戏，用一早在超商买的点数转蛋。是说百抽还能爆死也太扯了吧。这机率哪里像三％了！

「雪兔，要不要交换联络方式？」

种姓分级仪式一结束，隔壁耀眼的爽朗型男就马上向忙着转蛋的我搭话。

不愧是帅哥，才刚认识就直呼我的名字。这样的家伙和我竟然是同个种族，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你会不会太猴急了点啊田中。」

「谁是田中啊！我是巳芳光喜。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

「抱歉，我完全没在听。」

「你到底是来学校做什么的啊，第一天就暴冲成这样……」

我是真的没听到自我介绍，但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在意，这个叫巳芳的帅哥，为什么要找我说话。

「你刚才是没听到我说的吗？你找我这种极度阴沉的厌世之王说话干么？我老早打定主意，要赖在校园种姓制度的最底层贴着地板生活了。」

「你哪里阴沉了，你分明就是班上最醒目的。我可不记得见过比你更有趣的人。不管那些了，我们交个朋友吧？」

这家伙到底在说啥？听了我的完美自介，竟然还想和我当朋友，肯定是有所企图。

我凝视着眼前的爽朗型男，然后终于察觉到。

哦──原来如此，这家伙是想拿我当陪衬是吧？

只要有我这个悲观厌世的人在身旁，他就能将自己身为爽朗型男的主角属性给衬托到最大限度。没错，只要有我这个路人在。

「巳芳，好一个阴险小人。不过嘛，跟不知有何居心的人相比，这种打着小算盘找我说话的家伙或许更好相处。」

「怎么莫名损了我一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

「所以呢，当你朋友要做些什么？付你钱就好吗？」

「拜托不要突然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你过去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呀！」

「想不到我的边缘人计画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破灭……」

「先说好，我猜大家对你的第一印象根本不是边缘人，而是个有病的家伙。」

「很好，没有问题。请多指教，光喜。」

「呃、哦。你的反应怎么变来变去的，精神状况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啊……算了，总之这一年请多指教啦！」

他的帅气笑容差点闪瞎我的狗眼。感觉连灵魂都被净化了，我在心中把对他的印象往好人那边微调了一点。

「对了雪兔，你放学后有事吗？」

「蛤？要干么？」

「没有啦，大家难得进了同个班，所以想拉有意愿的人去卡拉OK办场联欢会，九重同学你要来吗？」

光喜身后出现一名女生插话。

那是一个留着栗色鲍伯头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就想召集同学办活动，显然就是个社交能力极强的人。

换言之就是嗨咖中的嗨咖。说是与我站在对立面的死敌也不为过，就如同蛇与蛇獴，是终有一天要决一死战的对手，必须多加留心。

「原来是嗨咖王啊。不对，女生得改称女王，我能叫你伊莉莎白吗？」

「我的名字叫樱井香奈好吗，还有为什么是伊莉莎白！？」

「看来我们无法互相理解……不过，真亏你想找我去啊？」

「我刚才看你跟巳芳同学聊天，感觉也不像是个坏人。」

我将视线转向伊莉莎白身后，已经有好几个打算参加的同学聚集在一起，而我一看到其中的成员就打退堂鼓了。

休想叫我去，那根本就是地狱。就像是某个存在于魔界的村子一样杀意满满。

「抱歉啊，樱井同学，晚点我还有事没办法去，谢谢你邀请我，连我的份一起好好玩吧。」

「这样啊，虽然可惜，但有事的话就没办法了！之后再约吧！」

「嗯，下次再约，那么再见──」

说完我便赶紧逃离同学们互相察言观色的教室。

说有事其实也是真话，今天妈妈会迟点回家，我必须准备晚餐。

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我不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不对吧，九重同学那样哪算阴沉啊……？」

樱井香奈看着走出教室的九重雪兔说道，他给人的印象根本乱七八糟，真叫人头痛。

「回绝邀约还能如此得体的人反而少见吧……」

「我也没想到，雪兔竟然有那样的一面？真叫人摸不清头绪──」

巳芳光喜的视线也落在他的背影上。

其实我压根没期待过校园生活，只觉得又要过上无法满足又无聊的日子。看来一切都是我的杞忧。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纯属偶然，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产生了如此变化，完全是超乎我的想像。

虽在意他至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相较之下，还是期待的成分大点。

「好了，大家出发吧。」

就这么，同学们的联欢会开始了。但谁都没想到，这竟是骚乱的开端。

◆

十二名同学聚集在卡拉OK，人数相当于全班的三分之一，多亏巳芳和樱井向全班同学搭话，使得这场联欢会并没有局限于感情要好的小团体参加。

大家订了两个包厢，各自开始交流。

「是说啊──九重仔当时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啊，我也好想知道，可惜他没来。」

同学们唱歌欢谈了一个小时，渐渐收起对彼此的戒心。

外表看似辣妹的峯田美纪和樱井，将话题转向九重学兔，而国中时曾担任足球社王牌的高桥一成，以及巳芳也加入对话。

「他绝对有什么毛病，哪有人会在自我介绍时大声宣扬要退学。」

「一成你不必担心啦。雪兔他是真的很有趣。」

「巳巳，你好像挺中意九重仔的，为什么啊？」

「我们以前有些交集。」

「唉、你们认识喔？」

「不，对方应该不记得了，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跟他说上话。不过我知道他是个厉害人物。」

「我记得巳芳同学很擅长运动对吧？你说九重同学厉害，也是指运动方面？」

巳芳光喜擅长运动，已是班上同学周知之事。毕竟才一开学，就有学长专程跑来教室拉他入社团。

见到这种情况，就算没一起上过体育课，也能明白他的过人之处。

「──难道，巳芳同学，国中时期打过篮球？」

忽然有声音从其他方向传来。

说话的人是神代汐里。

她留了一头长马尾，就女生而言非常高，应该超过一七○公分。即使身穿制服，也难以隐藏她的傲人上围。

「你认识我？」

「不是那样的，我想说你知道阿雪，说不定是这个缘故。」

「啊──是啊。莫非神代也打过篮球？」

「嗯，我跟阿雪读同个国中，我是练女篮……」

「哦──原来如此，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雪兔那时没出现？」

「──对不起，这我不能说。」

「……这样啊。」

樱井和其他人，好奇地看着话中有话的两人。

「神代同学跟九重同学很要好吗？」

「……正好相反。阿雪非常讨厌我。」

「怎么了？小神代，到底是什么情况？」

神代低着头，方才的愉快氛围转眼间烟消云散。

和神代聊过天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这样子肯定不对劲。

「阿雪今天没来，全都怪我──」

「不对，雪兔之所以没来，是因为有我在──」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现场的冰冷气氛。

「嗯？」

「咦？」

以完全相同的台词插入话题之人，乃是砚川灯凪。

即便才刚开学，她和神代早已确立了班上两大美女的地位。

不知为何，现在的她就好像披上一层阴霾，明显与平时不同。

「你们俩都认识九重同学啊？」

「既然认识他就早说嘛，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两人对高桥的提问充耳不闻，视线直盯着彼此。

「抱歉，神代同学。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是你的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砚川同学，你跟阿雪是什么关系？」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完全无法想像这是场联欢会。

（喂、喂！怎么突然就变修罗场了！？）

（我才想知道！那两人好像都认识九重仔，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旁观者交头接耳地议论，而两人却丝毫不在意。

「雪兔，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搞成这样啊……」

现场气氛如坐针毡，只有巳芳一人放声大笑。

九重雪兔在国中时期隶属于篮球社。不论男女在社团练习时都会用到体育馆，做为参与同类社团的学生，彼此间有所交流也是不在话下。

一年级时，我完全不认识九重雪兔这个人。

我，神代汐里对他产生兴趣，是在二年级的夏天。

当时的他不知发生何事，篮球的实力日益遽增。我不想以才能两字否定他的努力。

他肯定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投入练习，才会有如此明显的成长。

九重雪兔就像是为了甩开某种束缚。全心全意投入篮球。放学后即便只剩下他，也会继续练习。

到了暑假，甚至只有他独自在练习。不光是在学校，我还看到他在公园球场打球。

身高较高的我，在女篮里担任大前锋。

当时，我并不热衷于社课，毕竟队伍没强到能在大赛中得名，校方对运动社团也没投注过多的心力。不论男女，都只是想跟队友开心地打球而已。

然而他却不同，只有他像是着了魔般，不断对着篮框投球。

看起来像是受某种动力驱使，又像是为了忘记某些事。

或许是被他的身影所吸引，男生们也提起前所未见的冲劲与热情练习。

最终他成为了顶尖的得分后卫。

「只要有他在，就有机会在大赛上赢得好成绩。」篮球社的人都如此期待着。

──好厉害。

没想到光凭一个人，能够给周遭带来偌大的影响。我不禁发自内心赞赏。

他跟得过且过的我完全不同，耀眼到令人称羡。他练习的身影让我目不转睛，却又像是不顾自身安危。曾几何时，我变得无法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于是我开始向九重雪兔攀谈。

没多久，我和他便亲昵到会直呼他阿雪。

在社团以外的地方也会打开话匣。

这对鲜少结交异性朋友的我而言，是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阿雪既温柔又有气度，还达观到不像是同年级的男生。

跟他说话就能让我感到安心。

现在的我能清楚说出，我在那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成熟到能够诚实面对这份心意。

我无法整理自己情窦初开的思绪，最后以暧昧的态度向他表白，将混乱的心情传达给他。

就是因为不正视自己的感情，才会做出那种事，招致了一切的失败。

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接近他，仅满足于从远处眺望他的背影就好了。

结果，我以最差劲的形式背叛、伤害了他，并将他的一切都剥夺了──

「……我是雪兔的青梅竹马。」

在一阵寂静之中，砚川开口说道。

「难道，阿雪会变成那样的原因就是砚川同学？」

「是啊，不过，你又是什么人？你对雪兔做了什么？快点说！」

「我、我──」

「暂、暂停！」

樱井见两人吵了起来，决定介入圆场。

「今天是联欢会嘛！大家好好相处吧？好不好？」

「唉，我先走了。」

「对不起喔，樱井同学，把场面弄得这么僵，我去另一个包厢好了？」

两人离开包厢，只留下现场令人难以承受的尴尬气氛。

「现、现在是要怎么办？」

「好了，一成，上去唱首歌。」

「唉、怎么丢给我处理啊！？」

「下次我得好好跟九重仔问清楚这件事。」

「看那状况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剩下的同学也没心唱歌，满脑子都想着这三人究竟发生些什么，才会让班上两大美女在卡拉OK上演修罗场。

第一卷 第二章「身为姊姊、身为母亲」

虽然有些唐突，不过我，九重雪兔嫌疑犯，一回到家就马上接受审问。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今天九重家的餐桌也被神秘的紧张感团团围绕，坐在被告我本人面前的，是我姊九重悠璃。

今天她的眼神比平时来得更吓人，心情肯定糟到极点，一看就是想跳过审问直接将我定罪，拜托能不能来个人治住她？我根本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即使以自家人的眼光来看，姊姊也是个长得像妈妈的美人胚子。

她留着一头直达腰际的秀丽黑发，五官端正又貌美，尖锐的眼神与她个人氛围刚好契合，几乎能称得上是女神了。

能抽到一个SSR姊姊，肯定是靠我上辈子积的阴德，总之不会是我这辈子努力得来的，害我一天都忍不住想膜拜她个三次。

她大我一岁是二年级，同样就读逍遥高中。听说她目前最有机会选上下一任学生会长，加上她的美貌，使她成为了校园数一数二的名人（详情我也不清楚）。姊姊是我这个没用的弟弟唯一能拿来自豪的事物，只可惜我们在高中的地位差异太大，没被外人当作是姊弟，这点虽叫人难过，但起码不会有人拿她的事烦我。

换做是我也不信，妈妈跟姊姊竟然跟我有血缘关系。

过去，我曾因纯粹感到疑惑，对妈妈提出了「九重雪兔，实为桥下捡的弃婴」这项假说，而妈妈听完直接暴哭。从此这在我心中就成了提不得的禁忌。

「你交到朋友了？」

每当耀眼的姊姊对我说话，我都被闪得睁不开眼，真不知该紧张还是悲伤。

一被她圆亮的瞳孔直视，我都不由得别开视线。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气场压制。这肯定是那个什么来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况且姊姊一回到家，就换上了领口宽松的大件T恤跟短裤之类的轻便装扮，害我看哪都不对。

「……朋友……朋友……是什么……？」

「拜托不要这样反问，怪恐怖的。」

她应该是担心，我这没用的弟弟能否过上正常校园生活。

虽然我姊的温柔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但我若是做了什么坏事，说不定会影响到姊姊的评价。糟糕，这下得多加注意了。

「那个叫巳芳的，不是你的朋友吗？」

「悠璃，你认识巳芳喔？」

我倒没想到姊姊会提起那个爽朗型男的名字。

那家伙其实很有名？他的外观跟个性确实都还不错。

又或者，姊姊其实喜欢年纪小的也说不定，姊姊的春天终于来了吗！

「难道说，你喜欢──那一型的？」

「蛤？」

姊姊露出了极度冰冷的眼神，就好像是等不及想判我有罪似的，害我差点被她的视线给杀死。我低着头偷偷朝上瞥看，她还在瞪我，看来踩到一个不得了的大地雷。

悠璃使出了狠瞪！雪兔的防御力下降了！

「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说！」

我动摇到连话都说不清，我的本能告诉我，要是惹怒她当心小命不保。

「说啊，你为什么要那样自我介绍？」

「我能先请问一下消息从哪走漏的吗……？」

「快回答我的问题。」

「是。」

多么可悲，弟弟在姊姊面前，是如此无力的生物。从她的说辞判断，她早掌握我在教室的状况，没想到刚开学，同学里就出了内奸，前途多灾多难啊。

「是砚川跟神代害的吗？」

「……我无可奉告。」

「有罪，判处死刑。」

「对不起我错了，你说对了。」

竟然无视司法恣意下达判决，简直视陪审团制度如无物。

「奇怪？为什么悠璃你会知道神代──」

「那点小事我早就掌握住了。」

什么……竟然早就知道了！现在才四月，我就被这本世纪最大的冲击吓得目瞪口呆。未来实在令人堪忧。

我实在不太愿意提及这个话题，姊姊似乎完美地掌握我同学的身分，甚至比连同学名字都记不得的我还要清楚，太猛了……

说不定这对聪慧的姊姊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她会连神代的事都知道。

我和砚川是儿时玩伴，姊姊也见过砚川几次，但她和神代却毫无瓜葛啊。

姊姊特意说出她们的名字，确实令我有些心慌。

「对不起悠璃，我还要念书。」

我吃完饭急忙收拾餐具逃离现场。

虽然就这么逃走，可能会被她直接送上断头台，但现在我只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雪兔，你真的没事吗？你──」

「我没事。」

我居然打断姊姊说话，连我都对自己这样的态度感到火大，我决定晚点再花钱向她赔罪，接着一溜烟逃回房间。

我一进房间连灯也不开，就直接倒在床上。

不过姊姊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她是在担心我？不，这绝对不可能。

──因为，姊姊她讨厌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那孩子受到这种对待……」

我烦闷得直抓头。

啊啊……真是够了！还以为他上了高中会有所改善，没想到反而恶化了，这一切都怪他那两个可憎的同学。

真不该不识相地提及那些话题，可能还害他生气了。面对逃回房间的弟弟，我竟然想不到任何话来安慰他，我对无计可施的自己感到愤怒。

为什么我做事总是不得要领，又不懂得体恤他人，周围的人经常吹捧我，实际上我却是如此无能，连想办法帮助弟弟都做不到。

我和弟弟还有妈妈，一起住在这间公寓。我们是单亲家庭，父母早已离异，所幸家里还算小康，加上妈妈收入较高，决定监护权时才没有起过多争执，不过我们家，却有着其他更加沉重的烦恼。

我本来还满心期盼那孩子入学的日子，这下子不就和过去毫无分别吗！心中怀藏的淡淡期待就这么崩溃，烦心事却不减反增。

我一直希望，弟弟能够过上愉快的高中生活，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看，那根本是天方夜谭，我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不安。就在我确认弟弟同班同学时，我的表情瞬间蒙上一层阴影，这是我所能想到最糟的组合。

砚川灯凪和神代汐里。

喜欢我弟弟，却背叛抛弃他的笨女人，以及将弟弟的努力化为乌有的贱人。我绝不会放过这两人，她们休想再接近我弟！

偏偏是跟这两个女人同班，雪兔实在太可怜了。我绞尽脑汁思考，到底能为他做点什么，可惜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等升上二年级换班。

我不禁失笑，事到如今，才摆出一副姊姊的嘴脸担心他。我之所以讨厌那两个女人，不过是同类相斥，我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自然会讨厌那两个与我相似的人。

我回想起弟弟离开时的表情，我又伤害了他，跟那时候完全没变，弟弟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充满胆怯。

从每次雪兔都会避免直视我这点，就能推论出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了。

他时时刻刻观察我的脸色，若非必要，便不会和我说话。

这样的姊弟关系，一点都不正常，可是导致事情变成这样的，正是我自己。我还期盼着时间到了，一切自然会有所转变，没想到竟变本加厉。希望破灭，突显了现实的苛刻。

以那天为分界，雪兔就再没叫过我姊姊，都是以名字称呼。

这样的我哪有资格，以姊姊的身分对他说三道四。

──谁叫，我被弟弟讨厌了。

「我回来了。」

过了晚上八点，妈妈──九重樱花回家了。

她一如往常是个大忙人，总是在这么晚的时间回家，碰上这种情况，通常是由我准备晚餐。

因为姊姊……她对家事不太拿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无完人。不过连这样的缺点都能成为反差魅力，就是当美女最大的好处。

「欢迎回来。」

「啊，嗯。对、对不起喔，没办法做晚餐。」

「不，没关系。」

我是觉得都出门工作赚钱了，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感到愧疚，不过母亲还是尽可能想自己做家事。明明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了，这主要是针对我姊，一回家就变得懒洋洋的她，是该多做点家事。

「雪兔……高中还好吗？」

「嗯，算还行吧。」

「这样啊，那就好。」

接着两人便陷入沉默，真是有够尴尬。妈妈一见到我就问起学校的事，肯定是担心我搞出问题，虽然她的操心，确实在第一天上学就成真了。

这也证明了我在她心目中，完全没有信用可言，就算把国中时闹出的事纳入考量，也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会尽可能不给妈妈添麻烦，反正我高中本来就打算安分度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晚餐我做好了，你加热吃吧，没事我回房了。」

「……啊……」

我转身回房，丝毫没有察觉，母亲投注在我背影的寂寞视线。

（插图007）

◇

「喂，爽朗型男。你就不能把脸部发出的光度调弱些嘛。」

「你可终于来学校了。」

「怎么，有什么事？」

「算是吧，虽然有挺多事想问问你──」

「九重同学早安！」

一早，我刚进教室，便和光喜开始了没营养的对话，忽然有人精神抖擞地向我打招呼。对我这种阴沉的人而言，从大清早就保持活力的嗨咖，根本就是天敌，害得我刚到校便疲惫不堪。想当然耳，打招呼的正是我的死对头樱井香奈。

「是樱井啊，早安。抱歉啦，昨天没办法一起去，大家玩得如何？」

「啊哈哈，大家一开始玩得非常热络喔──」

「一开始？后来发生什么事吗？」

伊莉莎白和刚才光喜一样，话说到一半便吞吞吐吐的，从他们打马虎眼的态度来看，肯定是发生了麻烦事，虽然压根不想蹚浑水，但我思路灰暗的脑细胞，瞬间就掌握了真相。

哼哼，原来如此，肯定是发生修罗场了吧？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联欢会中途，有女生跑去跟爽朗型男告白，而其他女生担心他被抢走，最后引发争执，大伙不欢而散，才会让今天也被这件事弄得烦心。

这推理毫无破绽，我真是太崇拜我自己了，令和的福尔摩斯，正是九重雪兔我本人。不过这光喜也太不像话了，跟过去从未受女生青睐、没女朋友的时间＝年龄的我完全不同，才刚开学就上演八点档。

「九重同学，我问一下喔，你认识砚川同学跟神代同学？」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算是认识吧。」

为、为什么伊莉莎白要提起这两个人！？昨天光姊姊提起她们就让我够窘困了，莫非在不知不觉中，世上掀起了一波砚川跟神代的流行热潮？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完全无视这股热潮了。

「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就只是认识而已。我和砚川过去家住附近，算是儿时玩伴。神代则是国中时期，在社团有些交集罢了。」

「没想到班上的两大美女，跟九重同学有这样一层关系。」

「想不到这么快就冒出了『两大美女』这个新的种姓阶级……」

「可是，看她们俩的态度，怎么想都不只有这样──」

虽然不知道「两大美女」到底是婆罗门还是刹帝利阶级，反正不会是跟我同个等第，我也没那胆子跟上流阶级的两人说话，所以完全不成问题。

「喂，问题儿童，还不快回座位上──」

小百合老师走进教室，看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让我放心不少。慢着，我什么时候变问题儿童了？不会吧，这成了我的绰号！？

请容我在此重申。

我从以前，女人运就差到极点。

就这个岁数而论，说是命犯桃花劫也不为过了。

被母亲疏远、被姊姊嫌弃，误会儿时玩伴和我两情相悦，正想告白时她就交了男朋友甩掉我。在情伤未愈时，还被当成假告白的恶作剧目标，总之没半点好事。

其他还有差点被诱拐，想帮助迷路女生却遭她家人报警。自幼便倒楣透顶的我，被卷入了无数麻烦事后，结果就是情感彻底崩坏。

这绝对是那个啦，我一定是从异世界转生过来的。在异世界当勇者干尽坏事后，被人报复杀害才转生到这个世界。绝对是因为我背负了无数罪业，女人运才会这么差。

我从前不擅长与人深交。就算察觉对方的感情，也无法将心比心。这不是因为我害怕受伤，或是恐惧他人什么的，纯粹是无法理解这一类的情感。

事到如今，我只觉得与他人交流很麻烦，另一方面，我开始学会做表面，反正做做表面又不会让他人受伤。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日子过得顺遂就好。

当我得知这两个家伙和我分到同一班时，我在高中的最高宗旨，就成了极力降低与同学的接触，就像是静静窝在洞窟一隅散发微光的光藓一般，当个边缘人过着不起眼的和平日子就好。都怪我在自我介绍时，大叹这不合理的命运，才会害我被邻座的爽朗型男给看上。

这样下去不行！我的边缘人计画会彻底瓦解。

不过我还有最终绝招，说到边缘人就会让人联想到──

「雪兔，你要参加哪个社团？」

哼哼哼，终于有人开启这个期待已久的话题，我也真是罪业深重的男人。

放学后，我和光喜闲聊起社团的话题。逍遥高中称不上是间运动强校，但运动社团也相当活络。所幸的是，并没有学生必须加入社团的校规，如此温吞和缓的校风，在我眼里实在独具魅力。

「你又打算参加哪个社团？」

「有不少运动社团邀请我，还在考虑中。」

「呿！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嗨咖。你给我听好了，说到和我这种边缘人匹配的社团，不就只有一个吗？」

「阿雪！」

现阶段在班上会直呼我名字的人，只有隔壁的爽朗型男才对啊？我转头一看，却瞧见一个完全不想扯上关系的人物。

「是神代啊。」

神代的表情相当凝重。咦，我做了什么让她看不顺眼的事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女生的生态，我姊也是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开始发脾气。说到底的，要求没女人缘的我去理解女性敏感的思绪，本来就难如登天。

「你现在，都不叫我的名字呢。」

「我们没好到那种程度吧。」

「说得……也对……」

这家伙没事说什么鬼话啊？我哪有可能直呼女生名字装熟。做这种事还不会被白眼的，就只有像光喜那样的帅哥而已。

「阿雪你会加入篮球社对吧？我想当男篮的经理！所以这次我们一起──」

篮球，现在回想起来，我国中三年全都耗费在篮球上，还真是怀念。只不过，留下的却只有令人生厌的回忆。我没有达成自己订立的目标，没留下任何成果，只记得自己给队伍添了麻烦，我分明是为了向前迈进才努力打球，结果却是停滞不前。

「神代，我不会再打篮球了。」

「咦……你是骗人的吧？你当时，明明那么──」

「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没有任何热情。」

「你国中不是一直倾尽全力打球吗！」

「结果变怎样，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人吧。」

一瞬间，神代的表情垮了下来。她用随时可能哭出来的眼神直视我，我没有别开视线，正面承受下来。

「神代，你打算同情我到什么时候？」

「不对！阿雪对不起！当时我并不打算──」

「况且我这种边缘人，哪有可能去打什么篮球啊。放眼古今中外，适合边缘人的社团就只有回家社啊！就是这么回事，我早早回家去吧，再见。加油啊社团经理。」

「──等等！」

我无视神代的喊声，走向玄关。我换回便鞋，斜眼望向在社团挥洒汗水的学生们，并悠然自得地享受回家社生活。这才是我所期望的青春，国中时整天跑社团，根本没有玩到，现在想想根本是白费光阴。

因此，我打算高中悠──哉地享受回家社生活。如今我已失去了国中时怀抱的热情，就算摸了球也没任何想法，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面对篮球了。

「像过去那样……是吗……」

教室内议论纷纷，当下就好比是重现昨天卡拉OK时的情境，只不过这次是由核心的两人上演，加上目睹同学众多。

（九重同学，这哪里像是纯粹认识而已！还有怎么今天又上演修罗场了！？）

班上同学频频将视线瞥向神代，神代紧咬下唇，直视教室入口，根本没察觉教室里扬起的喧闹。

「是说，神代同学，你打算当社团经理啊？好开心啊，我正好想加入篮球社。」

「抱歉，让我重新考虑一下。」

「咦？」

伊藤看似是对神代有意思，只可惜显然挑错了时机，神代完全不想理会他。

（噗哧……明知道不能笑出来，不过伊藤同学，还真有点可怜……）

（唉唉唉唉！？什么意思，所以小神代是为了九重仔才当社团经理？）

「真可惜，雪兔竟然选择回家社。我虽然喜欢运动，但国中时也玩够了，干脆我也选回家社吧。」

只有巳芳一人，也不顾现场气氛凝重，独自碎念道。

◇

「神啊，为何要将此等试炼降于我身……」我茫然望着黑板。

昨晚，我骤然受到环保意识感召，决心转型成高调系环保少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自动笔换成铅笔，以身作则减少塑胶用量。当下我还心满意足地窃笑，直到开始上课，我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这些铅笔根本没削啊，为什么全班没一个人有削铅笔机？我手上就只有三支全新未削的铅笔，这种烂东西，跟找不到买主的加密货币一样毫无价值。无能为力的我，只好拿笔滚来滚去玩耍。

结果上午的课程我完全无法做笔记，或许会有人说「向人借笔不就好了？」，但对我这个边缘人来说，借东西的难度实在太高，况且借自动笔用这档行为，毫无环保意识可言，因此我只好前往福利社。

正当我起身时，忽然被人叫住。

「雪兔，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请恕奴家拒绝。」

我不经意用起京都艺妓的说话方式回绝，不过我跟京都毫无瓜葛，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曾去过一次京都，当地充斥着外国人的交谈声，甚至令我怀疑起「这里真的是日本？」。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没必要确认出声的人是谁，谁叫我们相处的时间，长到不可能会听错她的声音。砚川灯凪，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让我的头隐隐作痛。

「砚川，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为、为什么？我们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青梅竹马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不再是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那分明是雪兔你擅自决定的。」

砚川灯凪，我曾经喜欢过的儿时玩伴。我自以为是地误会彼此是两情相悦的那个人。正当我打算告白，就被她给甩了，好个可悲的丑角。

「砚川，你去找其他人吃饭吧，跟我吃饭实在对不起你男朋友。」

「──！」

教室里一片哗然。糟糕！砚川她有男朋友，在国中算是广为人知的事，但上了高中却不一定有人知道，我竟然将她的隐私说溜了嘴。

「连这点事你都不答应吗……？」

「砚川，这是为了你好。换做是我，见到女朋友跟异性朋友过度亲昵，肯定不是滋味。如果是普通同学就算了，我们还是儿时玩伴，你也不希望男朋友跟其他女生腻在一起吧？」

「就说了那是──！」

我不以砚川的儿时玩伴自居，主要理由就是这个，我想对方应该没有小心眼到，看见她跟同学吃饭就会嫉妒，但如果是异性的儿时玩伴就另当别论了。

当砚川选择其他男人时，我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男朋友见异性儿时玩伴和她这么亲密，肯定会感到不安。

而且砚川还是真心喜欢那个男朋友。毕竟才刚交往，就做了那种事情，两人感情肯定很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保持距离，不要妨碍到她。为什么砚川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回到原本的关系。

「抱歉，我赶着去福利社。」

正因为过去曾喜欢过她，才希望砚川能够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希望，因此我绝不能成为他们分手的原因。我不能待在砚川身边，那不是失恋的可悲男人应该待的地方，因为她选择的并不是我。

至于现在又如何？我还喜欢砚川吗？

我想现在的我──永远无法体会那样的心情。

九重雪兔的劲爆发言使全班震惊。

「唉，砚川同学竟然有男朋友喔？」

「毕竟那么漂亮，有男朋友也理所当然啊……」

「真假──我本来还想追她的。」

「是谁啊，读我们学校的吗？」

「啊，这么说来砚川同学在国中时──」

众人开始传播情报，而制止这项行为的正是砚川本人。

「──不要讲了！抱歉，拜托大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似是悲鸣的喊声划破教室空气。那是显而易见的拒绝，表达绝不允许提及此事的坚强意志。砚川憔悴的面容，否定了众人的行为。

「抱、抱歉，砚川同学……」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本该是愉快热闹的午休时间，却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给支配。

「是我不对……全都怪我……」

没有人听到，砚川小声嘟囔的这段话。

◆

为什么我偏偏买了两个红豆面包，一般不都会选择不同口味吗？这只能说是自己年轻气盛导致的结果，这一类永远的谜团，意外地随处可见。学生餐厅人满为患，我朝外头走去，找一个能独自静静吃饭的地方，碰巧看到了逃生梯。这不是最适合我这个边缘人的用餐地点吗？在这里吃吧，就这么办。

「──相马，请你跟我交往。」

没想到好不容易抵达了理想乡，居然有人正好在这告白，逃生梯什么时候成了告白景点？转眼间，乌托邦崩溃了。仔细想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告白，话虽如此，我对他人的恋情没丁点兴趣，也没打算凑热闹。我决定无视两人的对话，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呼，失败，果然不该选两个甜面包。我一周大约有三天会自己做便当，两天靠福利社或学生餐厅解决。妈妈忙着工作，我也懒得每天煮饭，于是决定吃外食解决。当然，姊姊的份也是由我做，之前我随口提议「不如其他几天的便当由悠璃来做吧？」，她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就塞了五千圆给我，存心是想收买我。

也罢，反正让不擅煮饭的姊姊来做便当，结果肯定惨不忍睹。

「呃……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刚才告白的男生对我搭话，似乎是高年级的。

「咦？不好意思，我们是初次见面吧？我没有事要找你们啊。」

「呃……那你……」

我压根听不懂他在扯什么，说起来，你们告白关我啥事？

为何会误以为我有事找他们，你们正上演着告白这等大场面，何必把我卷进去？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这？」

「啊啊，你是问这个啊！没有啦，我只是想找个能单独静静吃饭的地方，最后就找到这了。我不过是个死气沉沉的边缘人，而且口风跟缩成一球的巴西三带犰狳一样紧，把我当空气就好了。别担心，你们继续。」

对方歪着头，勉为其难地吞下了我的说词。我是真心觉得这事与我无干，要是他不这么想我才伤脑筋。

「呃……那么，相马同学，能现在给我回覆吗？」

学长和学姊战战兢兢地开始了对话，并不时将视线瞥向我这。我的存在感，不过就跟空气中氦气的比率相等，为何需要在意，就是这样我才讨厌小心眼的家伙。

「对、对不起。」瞥。

「能告诉我拒绝的原因吗？」瞥。

嘴里塞满腻口红豆馅的我，猛烈地渴望水分，这时候果然得来杯牛奶，别看我这样，其实还挺想再长高点。

「那个，因为我，并不是很瞭解你。」瞥。

「要不要试着交往来认识彼此呢？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瞥。

「没有，但是真的很对不起。」瞥。

「唉，我知道了，那我放弃，谢谢你来赴约。」瞥。

看来是结束了，学长说完便离开现场。这下终于安静了，胆敢在我好不容易发现的休憩空间干扰我，那怕是学长也照样得判有罪。

不知为何，学姊坐到我身旁，不对啊，你怎么还不走。

「唉，碰上这种事还真伤脑筋。」

「现在该伤脑筋的应该是我才对。」

「啊哈哈。是说你到底来这做什么啊？难道你也要向我告白？」

「学姊你自我感觉爆表了吧。」

「其实我对刚才那男生根本不熟，碰到不认识的人对自己告白，哪能有什么想法。」

「我的天，这人开始自言自语了。」

「你真的是学弟？嘴巴也太坏了吧？稍微尊敬一下学姊好不好？」

「相较于我为何会买两个红豆面包的谜团，我对学姊实在没太大兴趣。」

「我居然输给了红豆面包……？」

快点滚啦！这女人到底是怎样，干么突然跟初次见面又没相干的学弟聊天，她是把我当成墙壁之类的东西吗？

「又没关系，稍微聊聊而已啊。反正你都跑来这种地方了，肯定是没朋友的边缘人吧？」

「这学姊仗着自己有人追就欺负我！」

「抱、抱歉，你生气了？」

「没啊，仗势欺人学姊真是个好人，我身边一个个家伙，都不承认我是阴沉边缘人，你这么讲让我好感动。」

「嗯──听得我也不太想承认你是边缘人了。」

「别这样嘛，仗势欺人学姊。」

「拜托你别这样叫我好不好！？我还从没被取过这么丢脸的绰号。」

「还是你比较喜欢叫欺人学姊？」

「把仗势欺人四个字通通删掉啦！你到底是怎样啊？」

「那是要我怎么叫──啊，算了，我没兴趣。」

「机车！你真的很让人火大耶！」

怎么这个学姊，跟刚才学长在的时候完全不同。当时她看起来还挺端庄的，现在倒是变得相当开朗健谈。

「我叫相马镜花，是二年级，请多指教喔。」

「为什么我没选克林姆面包……」

「听我说啦！比起面包，多对我这个人提起兴趣好不好！？」

「唉……」

「有必要这么排斥吗！？好啦，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我叫九重雪兔。」

「嘿──九重喔，这么说来二年级也有一个人姓九重。」

「啊，那是我姊。」

「咦？所以你，是那个九重悠璃的弟弟？」

「我也怀疑自己得做个DNA鉴定。」

「这个自虐梗太恐怖了我笑不出来，拜托适可而止吧？」

「是。」

虽然我根本不觉得这算自虐，但要是这话被姊姊听到，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何下场，还是别轻易说出口好了。

「哼──你之后还会来这里吗？」

「我有时还是会待在教室吃，大概一周来个一两次吧。」

「这样啊，那我也偶尔来这吃饭好了。」

「真麻烦啊……啊、刚才那句请往善意方向解读。」

「不要以为说有善意，讲什么都会被原谅好不好！？」

「这样啊……谢谢指教。」

「其实我刚才是真的有点闷，跟你聊过心情好了不少，谢谢。」

「那我能收咨询费吗？」

「啊哈哈，好啦，下次我请你吃克林姆面包。」

「是女神啊……以后就称你为女神学姊好了。」

「拜托不要！？总觉得你真的会把这类玩笑话给说出口，有够恐怖的。」

「谁叫我的人生跟笑话没两样。」

「就说这种自虐梗笑不出来了！」

结果我在这跟学姊聊到午休时间结束，边缘人计画再次打水漂了，我不过就是想静静度过校园生活，这点微不足道的目标，究竟要何时才能达成。

◇

单反和无反，这两种相机在我脑内交手的战绩，目前是五胜四败。但我老实不客气地说，摄影外行人所追求的，绝不是画素多高什么的，而是便捷性。我妈做什么事，通常会先从备齐道具开始，几年前她突然想拍小孩的照片（八成是想拍姊姊，谁叫她是美女），便直接购入了全片幅数位单眼相机。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有够重，加上镜头都不知道有多少公斤。我就不懂，干么不选APS-C相机（注：先进摄影系统C型的缩写。），或是轻型的无反也成，为何偏偏就买了个重到谁都不想拿的全幅单眼，最后只能供在家里。

而且算上定焦还买了五个镜头，有够浪费。

「我之后会居家工作，一周去公司一趟就好，终于能好好待在家里了。」我妈妈──九重樱花如是说。

真是满面春风，难得能见到她心情如此美好。

这阵子社会情势变化巨大，学校临时停课的情况也变多，实在让人静不下心。不过我也不知道，主动关心是否为正确选项，总之先装不清楚，随便附和一下好了。

「是喔──」

「整体工作量也会减少，这样就能多花点时间陪你们了，妈妈好开心喔。」

「喔，不错呀。那么之后妈妈能帮忙做便当吗？」

「那当然，对不起喔，之前都拜托你。」

「毕竟是忙工作，没关系啦。」

我为妈妈和姊姊的对话感到不解。怪哉？为何我觉得，姊姊把该是我讲的话给抢去了。负责做便当的分明就是我啊，由我来说「没关系啦」才是正确的吧。

但我并不是个会趁机邀功又小肚鸡肠的男人，我的度量就如濑户内海般广阔。毕竟交给悠璃处理，只会招致惨剧，只好期待她借此机会，向妈妈学习怎么做家事，也就是俗称的新娘修行。反正姊姊是个美女，即使算上她糟糕的个性，也肯定不缺对象……奇怪，不对劲喔，总觉得有股杀气……

「我说你，是不是在想些失礼的事？」

「小的不敢。」

就算妈妈在家时间变多，我能做的事也就还是那些，我继续像只被马戏团驯养调教的熊，唯唯诺诺地过活。

就在我们如此闲聊的星期六，我去了趟家电卖场，回程心里，充满对无反相机性能暴涨的惊艳，却碰上了一场意外之雨。

不是说今天不会下雨吗！正当我对着天气预报传送满身怨气时，瞧见一名女性杵在自家公寓前，抱着行李深感困扰。

「请问怎么了吗？」

先不提她被这场急雨淋得一身湿，看她大包小包的，相信是难以行动。

她是一名貌似温和的女性，从外观判断，应该是比妈妈稍微年轻些，这还是第一次在附近见到她。

「哎呀，请问你是？」

「我就住在这，你有什么困扰吗？」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以后……是吗？」

「我刚搬来这，我叫冰见山美咲，今后请多指教。」

「我叫九重雪兔，所以你碰到什么问题吗？」

「咦……？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说一次名字吗？」

「敝人名唤九重雪兔。」

「为什么要改用古语说话？你是……九重雪兔……？」

「你认识我？」

「那个……我是……」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此时雨势转强。

「总之先进去吧。」

总不能一直待在外头。虽然状况不言自明，但邻居之间还是有个基本礼仪在，良好关系都是由圆滑的沟通所堆砌而成，绝不可小觑。不知她是否也理解个中道理，即使扛着行李，明显为目前处境感到困扰，依然面露微笑。

「我还得先把东西搬进去。」

「雨变大了，先进去吧，我帮你拿。」

「虽然你愿意帮忙我很开心，但我的行李太多了，雨又下得那么突然，你也想早点回家吧？这样不好意思。」

「不必在意，这都是为了圆滑的沟通（以下略）。」

「你这样讲害我好在意省略的部分……不过我确实很伤脑筋，能请你帮忙吗？」

「收到，我来给你帮帮忙啦。」

「哎呀呀，呵呵，你居然会用这种老气的词啊。」

「瞎到爆，人家可是当令的JK。」

「JK是指女高中生哟。」

我们一边进行着充满代沟的对话，一边坐电梯来到五楼，抵达了冰见山小姐的房间，原来她住在我们家正对面右侧，那间似乎是出租的单身公寓。

「不好意思喔，害你全身淋湿，我马上给你拿毛巾。」

「不了，不用介意。」

「这样我过意不去啦，你要不要先进来？」

被招待进单身女子房间，这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稀有事件，突然就被我碰上，害得我都紧张起来了。冰见山小姐似乎真的是刚搬进来，房间里摆满了纸箱，也没什么怕被看到的东西，让我松了一口气。不是我想找借口，不过按常理思考，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嘛。

「对不起喔，我还没整理好行李。你先坐那边吧，红茶跟咖啡你喜欢喝哪种？」

「谢谢，可以的话给我咖啡好了。冰见山小姐是这周刚搬进来？」

「是啊，周遭都没认识的人，本来还很担心，幸亏马上就遇见你了。」

她将咖啡递给我，奇怪，她干么坐我旁边？一般不都是坐对面吗？忽然飘来一阵甘美香气，刺激了我的鼻腔，莫非这就是成熟女性的费洛蒙！？冰见山小姐看起来大我不少，但依然是位美女。

然而我不得不夸夸自己，我那钢铁般的精神，是不会为这点程度产生动摇。

「你一个人住？」

「过去，我曾有过未婚夫。不过后来因不孕治疗不顺遂，他又得继承老家的旅馆，所以他的父母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说什么都想要小孩……」

啥？这人怎么突然爆出如此沉重的话题？我们还只是初次见面耶。之前跟女神学姊（名字忘了）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所以是怎样，我身上散发出「请找我谈心」的气场吗？

「所以呢，要是在那时生下小孩，就不会像这样一个人住了也说不定。」

「是这样啊──」

背部直冒冷汗的我，决定少说两句。过去的人生经验，正用超高音量对我发布警报，这绝对是会被卷进麻烦事的前兆，要是现在不快点逃，我肯定没命。不对，是我的贞操难保！

「后来啊，我打算当老师，结果还是放弃了。」

「如果冰见山小姐当班导，应该有很多人会感到开心吧。」

「你真的这么想？」

「咦？」

「你是说真的？」

这人直接贴上来了！她泛紫的瞳孔直盯着我，她的眼神缥缈、闪烁不定，透露出心中不安。

「……我想是的。」

「这样啊，谢谢。如果你不嫌弃，之后也跟我好好相处吧？」

「这、这个当然……好。」

要是被她察觉我在敷衍就糟了，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女性，而我毫无恋爱经验，不可能是她的对手，但我有什么办法，谁叫她味道这么香。为什么她要贴这么近说话？她是喜欢我吗？就算我会错意也没办法啊！

「对了，晚点我还得跟邻居打招呼，我也想跟你父母聊聊。」

「不、不必这么费心也没关系吧？俗话说都市是水泥丛林，跟乡下不同，左邻右舍几乎没交集，大家其实也不清楚隔壁住什么人，从这类繁琐之事解放，才是现代人应有的──」

「这些礼数不能省啦，而且你刚才不是也说了，这是为了圆滑的沟通之类的话？」

「我无言以对。」

「到时候我再带乔迁荞麦面过去。」

「是。」

我真的拿年纪比我大的女性没辙。

「哎呀，是谁啊？」

我九死一生地度过了危险的星期六，隔天晚上七点，我家门铃响起。今天是星期天，我妈也待在家。她穿着宽松的毛衣跟紧身裤，叫我不知该往哪看。但我实在无法移开视线，谁叫那个屁股──不知为何姊姊开始瞪我，我决定暂时放弃思考。

嗯，那身材真的是非常美好，不知是不是妈妈刻意维持的？

「我去开门。」

来访的是冰见山小姐，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说过会登门拜访之类的话。面对这时隔一天的再会，我的身体直飙冷汗。

「晚安，雪兔。」

「一天不见，冰见山小姐。」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俩的距离缩得这么近，她都亲昵到直接叫我名字了，这绝对是招致破灭的典型模式。

「昨天真是多亏有你帮忙，谢谢你。今天我就先简单打声招呼，之后再向你回礼吧。」

「不会，请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

「雪兔，是谁啊……呃，请问你是哪位？」

「她是刚搬到隔壁的冰见山小姐。」

「哎呀，是这样啊？」

幸亏有妈妈出来帮忙应对，得救了。虽说我想立刻逃离现场，但我必须说明与她认识的经过，只好逼不得已留在原地。

况且冰见山小姐根本不放开我的手，她干么要抓住我啊！？

「今后还请多指教。」

「您客气了，之后碰到什么困扰，尽管来找我们没关系。」

「谢谢，再见了，雪兔。」

「嗯，冰见山小姐再见。」

话刚说完，冰见山小姐就在我耳旁细语。

「你想要什么回礼，都可以说喔。」

「──都、都可以！？你这样讲会害我当真啊……」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说看。」

不过是帮忙搬些行李，就能赚到如此回报。这到底什么情况！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看待。你要是再捉弄我，那我会要求抱抱喔。」

即使是冰见山小姐，听到这种要求肯定也会感到恶心吧。

「可以啊，来吧。」

我的企图一秒就破灭了。她竟然毫不犹豫抱了过来。

「等等，骗你的，我开玩笑的！呜哇，好软！我受不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妈妈见此状，急忙想把我们俩拉开。但出乎意料的，冰见山小姐拥抱的力道，俗称HG（Hug）力实在非同小可。

「啊啊～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雪兔，你振作点！还有你别一脸赚到的表情！」

我无法动弹了，我现在的阻力已经降到0FD。

「呼，满足了。」

冰见山小姐看似抱得心满意足，终于将我解放开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冰见山小姐的心情，比第一次见面时要好上许多。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喔。你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把你当小孩看待，你应该不喜欢这样吧。」

「啊──该怎么说，我很少被这么做，感觉十分新鲜，就好像是被妈妈抱。不好意思，这样形容女性应该很失礼吧。」

「呵呵，这样啊？好开心呢。」

「太好了，你没感到冒犯。」

「不会啦，如果想撒娇，随时都能跟我讲喔，毕竟我也只能做这点事。」

「冰见山小姐……我好歹也是高中生了，应该不必吧？」

此刻的她面露愁容，令人印象深刻。

「雪兔，再见了。樱花小姐，我先失陪了。」

「好的，晚安。」

说完，冰见山小姐便回去了，看来终于挺过难关。即便是邻居，也不可能三天两头就见到她，我总算是放下心中大石。

然而妈妈看着我，露出不安的神情。

「唉……」

九重樱花大大地叹了口气。我走向阳台，试图让脑袋冷静下来。冰凉空气抚着我的脸颊，从上头流落的雨珠，濡湿了阳台。

冰见山美咲小姐，看似是位个性温柔的女性，和雪兔又相谈甚欢，我想她应该是个好人，未来或许会有所交流也说不定。

只是，我的心却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为其他事而忧虑。

「真是……羡慕啊。」

羡慕、憧憬、渴望，数种情感在心中复杂交错。

儿子和她的互动，就有如亲密的母子，那正是我理想中的模样，要是能像那样面对孩子，不知能有多幸福。如果能像那样欢谈，肯定能更加瞭解儿子。

不过那已成了无法实现的梦想。我们母子间的关系，已经僵得只能聊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法改善与孩子们的关系，这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

我想拍下孩子们的模样，守候他们成长，最终相机只能搁在家生灰尘，我甚至不记得，上次三人一同出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但我却连亲子间的情谊都守护不了。

「很少被这么做」、「就好像是被妈妈抱」，雪兔的话深深刺上我的心头。那么我究竟算是什么？

我有办法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母亲吗？我试图回想起，儿子最后一次向我撒娇是何时，可惜却是徒劳，那孩子至今从未对我撒娇过。

不注意他、不听他说、不让他说，一切都是愚昧的我所犯下的错。

曾几何时，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儿子再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物。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达观，他不期待、不渴求，放弃了一切。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我的责任。当我察觉时，早已太迟了，他之后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诉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是罪魁祸首。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逐渐崩坏，而他在缺乏家人呵护下长大，成长历程中伤害他人、被他人伤害，最后甚至没有察觉心灵受了伤。或许一切都为时已晚，这样下去，他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内心被不安所支配，我用力摇了摇头。只要诚实面对心中情绪就能察觉，我怀抱的感情，其实十分简单丑恶，那一瞬间，看着两人互动的我，纯粹是感到嫉妒。

「我的儿子，会不会被她抢走？」我心中一隅，怀藏着这样的恐惧。

我必须承认，自己确实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知道就血缘而论，雪兔确实是我的宝贝儿子。同时我又产生一个疑问：「光是有血缘关系就称得上是母子吗？」能够证明我们是母子的，仅仅只有血缘而已。

或许，雪兔根本没把我当作母亲。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会一本正经地问我：「我是不是桥下捡来的？」

那孩子肯定不认为自己被爱着，只有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如何辩解，我过往的态度都无法否定这点。

他的心灵，欠缺了人生下来就应当享有的亲情滋润，结果便是──他的感情有所缺憾。

如果是她──冰见山美咲的话，肯定能给予他充分的爱情。他们明明只有一面之缘，我却能从她眼中感受到亲爱之情。还有她莫名地黏着雪兔，换作是我想与儿子肌肤相亲，雪兔也肯定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如果，我这个妈妈无法给予他亲情，那么对他而言，我就等于毫无用处了。

我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不要，只有这件事不能发生──！

我为什么要努力工作？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我不想与他们分开，不希望他们不认我这个母亲。我们三人相依为命，我们家，就只剩我们三人了。打从我做了这个决定，支撑我的，就只剩下家人，我不想后悔，更不想就这么放弃。

所幸工作告一段落，我没必要一直跑公司，加上现在转换成居家工作，待在家的时间也大幅增加。这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要纠正长久以来对孩子视若无睹的关系，真真正正地面对小孩。

要是错失这个最后的机会，一切真的就毁了。我坚信，一切还来得及。仍有办法挽回，我们能从头来过。

不论──有多么困难。

第一卷 第三章「谎言的代价」

「在学校别找我说话。」

「唉，真是有够麻烦，为什么我会跟你这种人是青梅竹马。」

「拜托你别闹了，我很忙的──像个白痴一样。」

「骗子。」

我从她眼中看到厌恶。我以为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当时我甚至还相信，友情、亲情、缘分，这类看不见的东西确实存在。

当我察觉已经太迟了，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即使知道一切无法挽回，我还是死命挣扎，最终恋情轻易破灭。

我早已习惯被厌恶，这次只是轮到被她讨厌，不过如此罢了。我竟抱持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催眠自己，「她与别人不同」、「她不可能会讨厌我」。但若这是她的愿望，那我就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未来，我只能乞求她得到幸福，并不要再与她扯上关系。

「我对你好失望。」

「为什么要对她──！」

「你不要待在我身边，肯定会招致不幸。」

「──不要再来了。」

烦躁、焦急，言语中夹杂了各种谴责，我背叛了她的期待，虽然我连理由都不清楚，但我对于他人的失望却不感到意外。

或许我心中早有这样的预感也说不定。久违的第一句对话竟是诀别，然而我只能顺从，反正我们之间的交点已寥寥无几。

我根据她的想法，重新解释了我们俩的关系。

我没资格当她的「儿时玩伴」，现在连朋友也不是，变成了无关的他人。

◇

人类一步步累积起的文明之中，也有从未改变的事物。

像是伞的起源得追溯到四千年前，但伞的造型却从未改变，不过摺叠伞是一百二十年前才发明出来，也无法说是全无进化。

为什么拍照时要讲「笑一个」？想听山壁回音时要喊「呀呼」？人类被此类旧习囚禁已久，是不是该有所进化了？于是我决意成为人类进化的尖兵，对着眼前的高山大喊。

「塔尔塔罗斯！」

高山无语。完了，我的情绪直线掉进地狱。

我只好放弃挑战人类历史，对眼前不解之事提出疑问。

「爽朗型男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应该没比你刚才的行为更好笑才对吧？」

「我只是在挑战人类的可能性。你说说看，现在是什么状况？」

天空被厚云所覆盖，似是在说明不欢迎我们。

眼前是都市里难以一见的雄伟自然，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新绿芬芳。只可惜气象预报说晚上天气会转坏。

我看着眼前的巳芳，今天他的型男光辉又更上一层，这家伙是内建闪光灯吗？还敢给我装傻当作没事，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好好为自己辩解。

「这什么什么到底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我会分到这什么什么的组别？」

「你不要一直什么什么的，又不是当机的机器人。」

我、光喜、砚川跟神代四个人，组成了在这班上，可说是与我八字最不合的小组。这肯定是爽朗型男的阴谋。

我们在山道入口等待出发，但此刻的我对现况充满疑问。

今天我们来到山上校外教学，学校每年为了让新生增进感情，在开学后会立即举办健行活动。我们将花两小时登山，吃完午餐后再下山，就我来看，这跟叫你挖个洞再把洞填好相去不远。

「这分明就不对劲吧！为什么我会在嗨咖团体里？像这类活动，不就是同学找亲近的人一组最后缺人，班导才拜托他们，勉为其难让无处可去的我加入，这才是边缘人的职责啊？」

「你确实是因为我们缺人才加入啊。」

是没错，但现下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眼前这男人。

「你这么懂我，应该知道要拒绝让我加入啊！」

「我懂个屁啊！我也只是碰巧跟她们同组好不好。」

在我和光喜争执时，砚川和神代的视线也不断刺向我。有够尴尬，这跟上司明明对新进员工说不必拘礼，最后却在聊天时发火一样尴尬。虽然我没出过社会。

我并不想妨碍她们，把我当作是不小心掉在高速公路的单手手套无视掉，开心度过校园生活不就好了。

难得一次校外教学，乖乖跟要好的朋友同组不就行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此时老师的哨声响起，指示学生开始登山。山路仅微微倾斜，没有任何困难与危险，走起来十分自在。

相对地，我们这组的氛围却差到极点。爽朗型男连说话技巧也相当完美，他努力带话题，不让聊天中断，但我就不懂他干么动不动把话丢给我，他们三人开开心心爬山不就得了，害得我不得已化作只会回「啊、是」、「不会啊」、「相反来说」的机器人。题外话，经常有人会讲「相反来说」，真的有必要这样回话吗？

不知不觉，我们抵达目的地。恰到好处的疲劳和登山成就感，以及从山顶眺望的自然美景，让不少人展露笑容。

话虽如此，也大约有半数组别缺乏体力，一抵达山顶就气喘吁吁地坐在草地上。

唉……好尴尬，虽然我千百个不愿意，但又不能无视，只好不甘愿地向她搭话。

「砚川，你还好吧？」

「雪兔？咦……谢、谢谢。不过，为什么？」

我将刚买的运动饮料，递给独自坐在远处的砚川，她的气色不佳，并为我找她攀谈感到惊讶。

我想她会有这疑问也很正常，毕竟开学后，我从没找她说过话。

我主动对她保持距离是事实，但我也不懂为何事到如今，砚川还以青梅竹马自居并主动接近我。过去否定这点，选择疏远的正是她自己，当时我想改变这样的关系，结果就被她甩了。

这让我回想起，砚川一上国中就对我说：「在学校别找我说话。」

那时她刚进入新环境，正与新认识的人建构关系，八成对青梅竹马这段孽缘感到厌烦，才会想要疏远我，所谓的人际关系，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

对她而言，我成了绊脚石。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结束，如今只是外人。

「到处都有自动贩卖机还真方便。」

砚川的呼吸相当急促，但她气色不佳的理由不光是累了，看她的动作，似乎是在保护脚踝，虽然她想隐瞒脚伤，但一眼就被我看出来了。爬到山顶前，我们几乎没有对话，就算抵达目的地，我们也没理由假装相处融洽，这点程度的事我当然明白，但现在似乎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

「抱歉，我没考虑到步调。」

「不会，是扯大家后腿的我不对。」

「不用介意啦，砚川同学！」

「回程得走慢点。」

神代跟光喜同样关心砚川，他们认为是自己走太快才害了她。

正巧在场全员，都是与运动无缘的回家社成员，不过我至今仍会慢跑跟做重训，神代国中时参加女篮，爽朗型男则是十项全能，以至于我们这组的爬山步调过快。

换做是过去的我，肯定会更早察觉到，这不只会增加消耗的体力，还对砚川的脚造成过大负担。即使现在我们形同陌路，我也不忍看砚川受苦。

「砚川，脱掉。」

「……咦？不、不能在这里啦！？这种事应该在其他地方──」

「你在说什么啊，快把脚给我看。」

她到底以为我想做啥啊？我从包包取出运动绷带，坐在砚川面前。砚川终于察觉自己会错意，满脸涨红的她点了点头，并把鞋子脱掉。

「这、这样可以吗？」

「袜子也脱掉，不然我没办法绑绷带。」

「可、可是……」

「嗯？啊啊，我不会在意味道。」

「这、这种事不用说出来！」

即便我心里没有一丝歪念，但被异性说这种话肯定觉得很丢脸，我得好好反省。

「有道理，我刚才那么说实在不够体贴，你放心吧，你的脚散发出花儿的芳香。」

「你这样讲哪里体贴了！」

「没有啦，我担心说有味道你会受伤……」

「有、有味道吗！？」

「你说吃泡芙哪有不掉馅的对吧。」

「不要瞎扯了！到底有还是没有啦，快点说！」

「我知道了啦，大不了我捏住鼻子不闻就是了。」

「你这不是在拐弯说有味道吗！」

「你要求很多耶，你这么坚持我闻总行了吧！」

「对啊快点闻……不对不对！绝对不可以闻！」

糟糕。现在不是享受砚川足香的时候。

「冷静点，不要乱动。我会稍微碰到脚喔？」

「嗯……」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少女心吧，砚川忽然就静下来了。在旁人眼里，我八成是个借机偷摸女高中生脚的变态人渣，若是有人报警，我还是乖乖认罪好了。

不过砚川似乎没打算呼唤警察叔叔，勉强过关。我用运动绷带，顺着脚底、脚踝、脚后跟、腓肠肌，包扎到阿基里斯腱。

「雪兔你好熟练啊，你平常都带着这个吗？」巳芳叹道。

「毕竟我会跑步嘛。」

「你还是跟我一起加入运动社团吧。」

「对我来说回家社就是运动社团。」

其实我也不算说错，反正我这阴沉边缘人回到家，能做的事也只有念书跟健身。你问朋友？哈哈。

「会太紧吗？试着动动看。」

「嗯、嗯……大概没问题。」

「这样应该会轻松不少，下山慢慢走吧。」

「谢谢。」

「会痛再跟我说，再见。」

「等、等一下！」

（插图008）

正当她叫住想离去的我，旁边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头一看，班导小百合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以充满歉意的表情看着我。

「九重……抱歉，也帮我包扎一下……」

「老师，你这样怎么参加小孩的运动会啊。」

「我还未婚好不好！」

「起码也要偶尔活动筋骨啊，不然未来伤脑筋的可是你自己。」

「我有什么办法，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晚上九点，连晚餐都只能靠外食解决，哪还有时间运动。最近生活节奏错乱，皮肤干到连粉底都不服贴。我的人生完蛋了！我要就这么干枯至死了！」

老师失魂落魄地哭喊，她的话太过写实，害我难以吐槽。

不过老师好歹是个成年女性，我实在是不太方便帮她包扎，啊，我想到了！

「神代，我教你，你帮老师包扎。」

「我、我吗！？」

我向站在一旁观望的神代搭话，接着将道具交给她。

「你不是说想当社团经理？这可是必备知识啊。」

「这样啊，说得也对。嗯，明白了，我试试看。」

神代以认真的神情，兢兢业业地帮老师包扎。

「太紧了太紧了！」

「哇哇、对不起！」

「老师，我发现橘皮组织了，哦，这儿也有。」

「混帐！这种事怎么能在女性面前说出口！」

「别这么气嘛，我教你能够消除橘皮组织的按摩方式如何？」

「我给你操行成绩加分。」

「感激不尽，叽嘻嘻嘻嘻──」

「别一本正经贼笑怪恐怖的，还有你那根本不是笑声吧。」

到了自由时间，我上完厕所回来，不知为何砚川跑来坐我旁边。

砚川摸了摸脚踝，似乎有点在意运动绷带。

「没想到这类东西真的有效，我还是第一次用，好不可思议。」

「应该没长水泡或磨破皮吧？有的话就说一声，我有OK绷。」

「为什么你会准备得这么周到……」

「也不知为何我经常受伤，所以会随时备着。」

「这么说来，雪兔国三时也受过重伤呢。」

「你知道啊？」

「那当然，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砚川？看我？为什么？

「反倒是我都没有注意你。今天也是，你这么难受我都没察觉。」

「……是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表情相当凝重。回想起来，我所认识的砚川个性相当强横，对我总是恶言相向。现在倒是没有那样的氛围，与印象完全不一致。

她就好像，变回了我最早认识的那个砚川，但又有些不同。

「我们是同班同学，总会担心一下。」

「同学……这样啊，说得也对。」砚川反覆咀嚼刚才那句话。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

「给你巧克力，吃了打起精神吧。」

「咦？……谢谢。这么说来你以前好像也经常给我。」

糖分是消除疲劳的最佳解，那怕效果只是一时之间。

「只要静养马上就会好了。」

我起身打算离去，却被她纤细的手抓住。

「──对不起，不要走。」

「那个……你还留着喔。」

「唉？啊……你还记得啊？」

「我自认记忆力算好的。」

我碰巧看到砚川的手机壳上，挂了个丑丑的熊吊饰。

那是我以前在祭典摊贩上拿到的。吊饰早已褪色，变得破破烂烂的，实在称不上好看，她竟然还在用，这倒是让我感到讶异。

「那个时候，真的好开心……」

「你跟男朋友吵架了？」

「这……对了，灯织说想见你。她也想考逍遥。」

「这么说来我们好久没见了，她还好吗？」

「很好，不过我跟她现在正吵架中。」

「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真意外。」

「嗯，不过是我造成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只能道歉吧？」

原来吵架中的不是男朋友，而是妹妹啊。不过姊妹吵架要和解应该不是难事，哪像我从来不敢跟悠璃吵架。

灯织是灯凪的妹妹，是个会称我作哥哥的妹属性佼佼者，应该也算是我的儿时玩伴。在我记忆中，灯织是个温柔的完美妹妹，只要道歉她肯定会原谅对方！

「她绝对不会原谅我的，谁叫我践踏了灯织的心意。」

砚川望着远方，似是回想起某些事，而我只能一语不发地望着她。身为局外人的我，根本没办法帮上忙，姊妹吵架终究不是外人能插嘴的事，不过我多少能感受到，砚川似乎是在等待我开口。

「既然无法回到从前的关系，那就只好建立起新的关系了。」

「……咦？」

「就算无法变回感情要好的姊妹，也仍有办法建立起全新的姊妹关系，这点全看砚川你跟灯织了。虽然这话由我说实在没说服力，毕竟悠璃讨厌我。」

「呵呵，她才不可能讨厌你呢。不过，原来如此啊，说得也对，谢谢你。」

她的表情渐渐柔和，不过下一个瞬间，她就像是为下定决心而深吸一口气，接着以坚定的神情面向我。

砚川缓缓起身，腰杆挺直，对我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过去总是对你恶言相向。我一直想着要早点向你道歉，不过，又期待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再次回到以前的关系。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砚川？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做真的很自私，我的内心丑陋，既傲慢又任性，只考虑到自己。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砚川双肩颤抖，不停对我谢罪。这是砚川的悔悟，即使众目睽睽，仍要向我传达心中的想法，只是──

「呃……不好意思，我怎么不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咦？」

我纯粹感到困惑，我连砚川为何道歉都不清楚。

「应该是我该向你道歉。对不起啊，砚川，我不小心把你的事说出来。」

过去，砚川向我搭话时，我不慎将她有男朋友的事说溜嘴。虽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个资被人泄漏，肯定不是滋味。

「我很感谢你。我有时候……就是要别人点醒才会明白。」

「为、为什么雪兔要对我道歉？做错事的人分明是我啊！那时候也是──！」

确实砚川曾对我恶言相向，但她说的不过是事实，我并不觉得那很过分，也不认为是毫不讲理。

多亏她明确说出为我的行为感到困扰，我才总算认清自己。关于这点我其实很感谢她，起码比她表面上与我来往，实则内心生厌要来得健全。

「我们也没吵架，我也没生气，你没理由向我道歉。」

我们并不是因为吵架才分道扬镳，不过是前进的道路有所差异，最后我无法待在她身边而已。对这点，我并没有任何恨意或懊悔。

「──你真的很温柔。就是这样……我才不想再见到你。」

再会仅会酿成悲剧，要是我们从未谋面，也不会让她露出此般表情，她在我心中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妨碍到她，只能祈祷她能幸福。

没资格当她的儿时玩伴，连当朋友也没资格的我，不过是她其中一个同班同学罢了。

我将毛巾弄湿，缠在运动绷带上冷却患部，并告诉砚川尽量不要乱动后，便离开该地。

「阿雪！」

神代见我离开砚川便上前搭话，令我更加忧郁了。

「你、你跟砚川在聊什么？」

「脚臭、姊妹吵架跟前程咨询。」

「呃……我不太明白。」

怪了，我明明一五一十传达给她，神代似乎完全听不懂。

「大家说下次想一起出去玩，之前阿雪你没来，这次要不要参加？一定会很开心喔，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去只会让气氛僵掉，还是算了吧。」

「……这、这样啊，不过你去的话我也会很高兴喔！」

正因为神代汐里为人直率，看她失望的身影才更令人心疼。

她的人气之处，就是能毫无芥蒂地与任何人相处，但现在的她却缺乏了平时的活力，造成这状况的原因就是我。

她的瞳孔摇曳，似是在求助，完全没有过往天真烂漫的影子。

「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来念逍遥？」

「因为……我知道阿雪要读这间。」

这答案烂到极点了。我好歹自认，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足了，也跟神代交代不必再向我谢罪。要是没这么说，神代肯定每天都会跑到医院来，这样只会招致不必要的闲话，而我只想避开这点。说到底，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神代根本无需自责。

要是有个万一，她在病房撞见悠璃，那才真的大事不妙了。

我根本不想再见到她，却想不到她会主动追来。

「喂，神代，在你眼里我真的有这么可怜吗？有惨到要你怜悯吗？」

「我没这么想过！我知道你讨厌我，我没跟学校的人谈，也没帮你复健，我只是想为阿雪做些什么，我只能做到这点事……拜托，让我帮上你的忙！不然我……」

「即使我不愿意也一样？」

「……我知道，阿雪根本不想再见到我。毕竟我为了自我满足利用了阿雪。可是，我不想就这么与你道别……」

她浑圆的瞳孔闪烁着，泪水好像随时会夺眶而出。

「唉……神代，我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算我求你了，随便找个社团加入吧，你那么抢手，回家社根本不适合你。」

「可是……对不起，我想跟阿雪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害你难受不就没意义了。」

只要有我在，神代便会饱受良心苛责，我不想看到神代受苦，所以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做法，只要她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展露笑容，那就足够了。

「……阿雪，你真的再也不打篮球？」

「我对篮球毫无眷恋了。」

我本来就是因为失恋才拼死练习篮球，说实话这行为不值得赞许。

只是我至今仍保有过去打球养成的习惯。

「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打街篮。」

「真、真的吗！？」

早知道不该多嘴，神代一听便两眼发亮。

「不过是习惯罢了，毕竟不运动身体会生疏。」

「你在哪打？什么时候！？」

「我都在公园球场打……」

她挥去眼泪，眼神如充了电般散发光芒，再次变回我所认识的神代。喂喂，神代你搞什么！？为什么光是听到我还有在打篮球，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落差大到股市都快发动熔断机制了。

「我、我也要去！我们一起打球吧？」

「有空再说吧？」

「嗯！」

我根本拒绝不了，谁叫她靠这么近！她的眼神充满期待，让我联想到祈求主人要去散步的狗狗，如果她有尾巴肯定是甩个不停。

神代果然还是适合活力饱满的模样，无精打采的根本不适合她，她打骨子里就是一个体育会系学生，从那时候就完全没变。

我猜她八成是想活动身体吧，在搜寻引擎打上「回家社」，预测查询字串八成会出现「垃圾」、「后悔」之类的负面单字。神代的容身之处应该在其他地方，她真的没有必要陪我。

先不论这些，我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冲动了。

「神代，握手。」

「汪！」

「来──神代去捡回来！」

我将做为紧急粮食随身携带的糖果丢了出去，神代见状便直奔向丢出去的糖果。唉，她真的去捡了？啊、回来了。

将糖果捡回来的神代，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直视着我，似是期待着什么，这是叫我如何是好？

「不、不摸摸我的头吗？」

「神代，你听好了，你是人，不是狗，这点要有自觉。」

「要我这么做的分明就是阿雪啊！我都特地跑去捡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真这么做，在别人眼里我不就成了借机偷摸女高中生的变态人渣──总觉得这话我刚刚好像也说过？真是够了。

既然她坚持，那我也没办法！我细细观察了神代十来秒。

她变得比以前更有女人味，还留有一丝未脱的稚气。不过，现在的我是不会停的。

我说做就做！我就做给你看！

「我懂了，如果你坚持要当只狗，那我就当自己是个饲育员吧。」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但如果这么做你肯摸的话……」

「神代，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阿、阿雪！？是摸头啦！那边……不能摸肚子！」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你把东西捡回来了呢，好乖喔～」

「呀！不能摸那边、啊……我、我不行了……住手……」

神代发出了苦闷的喘声，不知道我得判多少年？希望还有减刑的余地……

「这样你总该回想起自己是人类了吧？」

「我是、人类。」

「呼，幸亏我的牺牲没有白费。」

「阿雪！这、这种事，对别人做可是性骚扰喔！」

「不对吧，对你做一样是性骚扰啊。」

「你明知道还做！？」

「身为人总不能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吧？」

「就算有自觉也不能做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此时神代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对、对不起，不知怎么眼泪都流出来了……」

「花粉症吗？」

「不是啦。对了阿雪，你的手已经没事了？」

「是啊，所以你不需自责。」

「但我没办法当它没发生过……」

神代如同触摸伤口一般，小心翼翼地碰了我的手。也不知为何，我受伤算是常有的事，几乎称得上是家常便饭，甚至连疼痛的感觉都一并习惯了。

与神代间的闲聊，让我们的关系稍微回到一年前。

即使如此，也跟一年前有着决定性的差异，现在的我和神代的关系并非对等，不夸张地说，不论我怎么对神代性骚扰，她八成都不会告我。

只要这点没变，我和神代间的关系，就会如冻结般停滞不前。

◆

「不见了……！怎么会！？掉在哪……骗人……怎么会……！」

「砚川同学你怎么了？」

「不在、不见了！我的吊饰！」

就在我们走回山麓准备搭上巴士时，砚川慌张地摸索行李。她的手握住吊饰的绳子部分，而前端那丑丑的熊吊饰却消失了。

「那个啊，爬到山顶时不是还在吗？」

「嗯，肯定是在下山时掉了！怎么办……要是没有那个……！」

「我看就算了吧？」

「我不要！……我要去找！」

「别胡说了，巴士都要开了耶。」

「可是──！」

「吊饰会断就表示寿命到了啦，你已经算是用很久了吧？」

「可是……可是那是雪兔最后给我的……──」

「那种东西叫男朋友买给你不就好了。」

「不要讲了！我不想听！」

砚川仓皇失措，她有那么喜欢那只丑熊？女生的喜好实在难以理解。但就算是如此，现在也不可能回头去找了，现在正和其他学生一起团体行动，大家不可能为了砚川一人延迟回家时间。

虽然我不认为那是有多重要的东西，但只好一面安慰砚川，一面带她回到巴士，这时的她有如断了线的人偶直低着头。

这是天罚吗？是因为我很久没跟雪兔说上话得意忘形了？

如果是，那也未免太残酷了。巴士晃呀晃的，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涌上心头，对我而言，那个吊饰象征的是情谊，它证明了那段无可取代的时光确实存在过。

而且，它也是雪兔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只要我开口，雪兔或许会给我其他替代的东西，但是，我要的并不是替代品。

我想要的东西，真正期盼的事物，如今已无法得到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回到学校马上再过来找吧，应该没掉得太远，或许能在天黑前找到。

不过这样的想法，马上就被身体否定了。爬山累积了过多疲劳，今天已经难以动弹，甚至天气也开始转坏。独自在这状态下寻找实在太危险，况且我也不能把其他人卷进这种事。

那么明天再找呢？时间一拖久，找到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我迟迟无法得出答案，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班导小百合老师开始晚点名，不论她说什么，我都无法听进去，却不知为何，只有这段话清楚地听到了。

「喂，九重人勒？」

「他刚才好像说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我怎么都不知道？巳芳，是真的吗？」

「我也不清楚。」

「反正马上就要放学了是没差啦……那个问题儿童，起码先跟我说一声吧。」

他的座位上空无一人，说起来，回到学校时就没见到他人影，我们明明一起坐上巴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身体不舒服，是肚子突然痛起来吗……之后再问他好了，虽然他肯定不会回我，但还是有点担心。

我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忐忑，糟糕的预感不断膨胀。

「我回来了！」

我放声大喊却没收到任何回应，多么可悲的独脚戏。

一小时前现场还满是学生的喧哗声，现在只剩下我一人。

我过去曾妄想到乡下过慢活，尝试以大自然为家，可惜对我这个现代人而言难度太高了。光是徒步一分钟内是否有便利商店，就掌握了我──九重雪兔的生杀大权。我跑便利商店的次数，多到店员八成给我取了奇怪的绰号，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真相如何。

「毕竟没办法放着不管啊。」

我们好歹也认识很久了，见她如此难过，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就算我们只是普通同学，见到对方有困扰，上前帮个忙也不为过吧。我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重新提起精神。

我回想起登山的路径，在登顶时与砚川说话时，那吊饰确实还在。意思是它肯定落在登山道的某处。当时风也不强，应该是不会被吹走，但若是被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叼走，那一切就完了，得赶紧动身。我以最快速度跑回来，但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天空被云层覆盖，气温也一口气骤降，距离太阳下山大概只剩一小时。

「砚川，要是往返一趟没能找到，那我可只好放弃了……」

◆

我将包包往房间随便一摆，整个人倒在床上，熟练地滑起手机，这是我每天回家的习惯动作。

手机里塞满了当年快乐的回忆。不过，一切在国中二年级便中断了，从那之后，手机的照片越来越少，开心的日子逐渐褪色，每一天都黯淡无光。照片里映出的，只有自己憔悴的面容。

「已经没办法回到那时候了？我不要……」

当时我总是在笑，乍看之下，表情是皮笑肉不笑，但内心总是十分快乐。我身边有着那个曾经最喜欢的人，当我贴近他想拍照，他总是一脸困扰，又看似害羞，最后面无表情地让我拍，这一切都是我最珍惜的回忆。

──最后，我失去了这份最珍惜的回忆。

照片上的我身穿浴衣。每一年，我都会和他一起逛夏日祭典。

一开始是双方家族同行，不知何时变成只有我们俩去。

一切回忆都是如此梦幻、美丽且温柔，至今我也难以忘怀。不过，全部都被破坏了，还是被我亲手摧毁的。

说不定，我们现在还有机会两人一起出去玩？等我们情感加深，一起出门逛祭典、牵手、接吻，回家后两人──泪水不禁从眼眶溢出，愚蠢的我，丢失了最珍惜的事物。

为什么？怀抱如此疑问是一种罪过。因为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舍弃了一切。我丑陋、胆小、卑鄙，是我无法承受这份幸福，所以把它毁了，我们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谈天说地了吗？

我不要……我想再多和你聊天……像过去那样触碰你……

祭典那天，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因过度害羞，瞬间将手甩开，我不想被他察觉自己有多紧张。

「我没有出手汗吧？」我脑中只想着这个，并偷偷拿出手帕擦手。

之后，他再也没有握过我的手。不对，并不是这样，明明只要由我主动握住他就好了。

无法传达的心意和话语，明明想让他知道，却迟迟拖到今天。要是早点向他倾诉，或许就不会过上背负着懊悔的每一天。

在他面前我总是踟蹰不前，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怕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直到那一天，他终于觉得我这人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是青梅竹马，不是朋友，甚至连同班同学都不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他人。一想到他或许是如此看我，我的内心就被恐惧支配。

即便如此，从他的言行，依然能得知他很在意我。我相信，他仍珍惜我这个背叛他的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举止。这个想法，一直是我内心的支柱。但我没想到，我会因此而更加痛苦。

一切都到了极限，我无法再承受了。明明编入同一个班，或许能成为改善关系的切入点，但是我做不到。我靠得越近，他的距离就变得更远。

国中三年级时也是如此，当时他受了重伤，回想起来，他总是遍体鳞伤。总会被卷入事件受伤。不过，他从没告诉过我其中的理由，他只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从不怪罪他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我们难得说上话，我实在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感情如风暴一般喷涌而出。

我抱膝坐着，将身体缩成一团，轻抚脚上的运动绷带。

缠上绷带后走起来轻松多了。他有注意我，无论何时，他总会在我需要帮助时来救我，不过，只有那时候没这么做。

我回想起雪兔的话，决定顺从这份心意。

就算无法回到从前，我们还是能建立新的关系，若是我现在仍踯躅不前，不亲自踏出那一步，这一年，又将被我白费。

未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机会了，说不定我们再也无法见面。他不允许我接近他，难道我希望就这么结束吗？就这么甘愿当一个胆小鬼吗？当然不愿意。

「──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如同向他人许愿说道，又像乞求原谅，我紧握颤抖的手，希望能取回错身而过的往日。

我鼓起勇气向他道歉，不过，一切都不对劲，就好像咬合出错的齿轮一般。

脑中只想着道歉的我，被他的话语弄得无法思考。

「……我到底想和雪兔变成怎样的关系？」

回想起来，我们两人没吵过架，也没有生气，每次都是我单方面宣泄情绪。

把一切都告诉他吧。至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要那么做，让他知道我真正的心意，不要隐瞒、不要害怕，把我的一切传达给他。

然后，我将把一切都交给他，所以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么小的东西是要怎么找到嘛……」我乏力坐倒在树荫下。

不，找是找到了啦！？只不过是往返了三次才找到，即便我对体力充满自信，但这次真的是累坏了。雨水剥夺了我的体力和体温，双脚也直打哆嗦完全站不稳。是说天太黑了吧！还不知从哪冒出了猫头鹰的叫声，真是别有一番情调啊──幸亏不是野狗冒出来，虽然眼睛总算是习惯黑暗，但碰上野狗我就真的没辙了。

我现在人大概在半山腰，稍微偏离登山道的山坡上，没想到吊饰会跑到这种地方，或许是掉的时候滚到这边。我仔细盯着它看，这丑熊的表情越看越火大，真不懂砚川干么把这东西当宝贝……

我从砚川那收到的东西、回忆，打从那时就全部丢掉了，一个都没剩下。没想到砚川却──

我抛开脑中胡思乱想，现在那么晚了，再不快点可能真的回不了家，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山坡。

唉……幸亏最后有找到，看砚川当时如此纠结，最后肯定会一个人跑来找，我这么做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说实话，我暂时不想看到大自然了，身为现代都会人，与自然实在无法相容。晚点去澡堂泡个澡吧……咦、奇怪？

我一个不慎被泥泞绊倒。

「完了。」

膝盖顿时乏力失去平衡，啊──这下完了，我要滚下山坡了。

时间流动变得异常缓慢，只可惜我人生的走马灯短到引人落泪。

「我的朋友，未免太少了吧？」

我一面为自己的人际关系淡泊的程度感到傻眼，一面跌落山坡。

◇

灯笼高照，祭典乐队演奏着轻快节奏。喧闹中夹杂了欢愉的气氛，我单手拿着棉花糖，和她顺着摊贩漫步。

「嗳，我想吃苹果糖。」

或许是受当下氛围影响，她露出往日那般发自内心的笑容，至今已鲜少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她伸出被糖果染得通红的舌头，眼睛眯成一线，调皮地笑了出来。

可能是名为夏日祭典的魔法，让她在这一天返璞归真也说不定。

「你看那个，你很擅长打靶对不对，帮我拿！」

以白色为基底的藤色浴衣，突显出了清纯，与她十分相衬。

我在打靶摊打下了她相中的奖品，她将那个小巧熊吊饰放入束口袋，接着顺从高昂的心情，踏出了轻快步伐。

对我们而言，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我们坚信未来也是如此。日落西沉，仅只一发的烟火，宣告祭典开始。

「那个，明、明年啊……不要以──而是……」

她低头呢喃，却被周遭逐渐转大的人声掩盖。

倏地，「轰」的一声，我们望向天空，夜空中绽放了五彩缤纷的烟火。身旁的人发出「哦──」的欢声，我们也看到入迷。

人流遽增，我和她被挤得拉开距离。

为避免走散，我急忙握住她的手。

「──！」

她的眼中满是惊愕，倏地将我的手甩开，我伸出的右手失去目的，在虚空旁徨。

「啊……」

她吐露了轻微的喘息，接着如遮掩自己表情般转向后面。

也许一切只是我意乱情迷。上了国中，她便开始对我恶言相向，我早该察觉到的。

她早就暗示过我了。

我们的关系逐渐变化，最后步向尾声。

她将我的手甩开，表达了拒绝的意志。

「──嗯……奇怪……？」

身体好重，地心引力起了变化？脑中一片迷雾难以思考。

沾染汗水的T恤黏着背部。就算想起身换衣服也嫌烦，只好作罢，我现在连拿毛巾擦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朦胧的记忆渐渐鲜明，我终于记起自己感冒了。

尽管身体变得残破不堪，但我总算是回到家里，只是在雨中勉强自己的结果，就是一到家便直接倒下。拿温度计一测竟然高达三十八度，我只好随便洗个澡，直接倒进被窝，剩下的事就不记得了。

我确认时钟，时间过了十二点，我睡了半天以上。

身体还有点重，但比昨天好多了，体温也降到平均温度。

我吞了感冒药，估计再睡上一觉明天就能上学。

仔细想想我好像很久没感冒了，这或许是开始锻炼身体后第一次，应该是被雨淋到害的。

最近总是慌慌张张度日，除了给自己造成精神压力外，现在感冒还给家人添麻烦了。

寂静中，只闻秒针滴答地转，如节拍器般规律的声音，再次引我进入梦乡。总觉得做了场怀念的梦，内容似是开心、又像悲伤，最后仅留下失落。

视线刚好扫到放在桌上的吊饰，我都快忘了有这个东西。

话说回来，这丑熊到底哪一点让砚川如此中意，难道这其实是相当稀少的宝物？这样就能说明她为何会如此慌张了，既然如此，还是赶快把这个还给砚川吧。

啊，不过现在倒是不可能做到，我想着想着，意识又陷入黑暗之中。

◆

「我有事想问你，巳芳同学，有空吗？」

「唉，我吗？请稍等一下。」

午休时间，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教室，那人便是雪兔的姊姊悠璃学姊。

刚才还静悄悄的教室忽然议论四起，还听到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要找他告白啊？」虽然巳芳同学确实很受女生欢迎，但只有悠璃学姊不可能做这种事，她特地跑来这里，肯定是为了雪兔的事。

霎时间，她以带有明确敌意的眼神指向我，估计神代也被她瞪了。

「悠璃学姊为什么会……」

雪兔今天感冒请假。昨天他还提早回去，看来身体是真的很不舒服。我本来下定决心，今天要好好面对他，真是走霉运。

不过比起自己的事，我更担心雪兔，在我心中的莫名不安，至今还仍未退散。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来问你，昨天根本没空管这些──」

走廊上听到了夹杂着困惑的字句，证明了她绝对不是来告白。一会，两人对话结束，巳芳同学脸上挂着不解的神情回到教室。

「怎么了，巳巳？」峯田问道。

「不，我也不太清楚……不对、慢着，原来是这样！难不成那家伙……砚川同学！」

不知巳芳同学察觉了什么，忽然神色大变，并向我搭话。

「听说昨天雪兔是晚上十点才回到家。」

「为什么会这么晚才回家，他昨天不是……」

「是啊，那家伙早早离开了学校，却在深夜才回到家，昨天晚上还下雨，结果今天，他就请假了。」

我真心痛恨直到现在才察觉事情真相的自己，甚至小心眼到，嫉妒比我更加理解雪兔的巳芳同学。

「这只是我的推测，砚川同学你说吊饰掉了对吧，难道雪兔他……」

我在巳芳话说完之前，就飞奔离开教室。

「等等、请等一下！」

我实在坐立难安，用尽全力冲了出去，甚至都忘记自己脚还痛着。不断涌上的焦躁，驱使我叫住想回到二年级教室的悠璃学姊。

「请问……！」

「…………有什么事？」

「雪兔他没事吗！？」

悠璃学姊是雪兔的姊姊，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说上话了。过去的她非常温柔，但如今……

「……他只是感冒，今天早上烧也退了，马上就会好。」

「太好了……我能去给他探病──」

「砚川同学，拜托你，不要再激怒我了。」

「──！？」

如无机质般冰冷的声音，打断我的话。

「为什么，那孩子昨天会晚回家？他到底跑去做什么，你知道吗？」

「啊……这……」

巳芳同学所言，终究只是推敲，没有明确证据。面对不知该如何答覆的我，悠璃学姊再也无法隐藏心中怒火，她语带愤怒地说：

「你又欺骗了那孩子吗？他都已经遍体鳞伤了，你居然还！」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多嘴──」

或许这一切只是场误会，但我却无法停止道歉。

「你够了没有！到底要把他耍到什么程度你才甘心！」

现场气氛凝重，越来越多人围观。悠璃学姊大叹了一口气。

「唉……让开，我没空陪你闲聊。」

「请等一下！我也──！」

「你绝对不准来。」

悠璃学姊说完便直接离去，只留下我呆站在原地。

「完了，有够无聊。」

登登──满血复活！虽然完全恢复，不过肚子可饿坏了。

妈妈偏偏在今天要去公司，害她失魂落魄的，她本来还说要照顾我一整天，她要是真做了这么恐怖的事，我哪还有办法好好休息。

睡了一天，全身充满了无处发泄的体力……正当我打算煮顿豪华晚餐时，正好听到打开大门的声音。

这么早回来？这时间不可能是妈妈，所以是姊姊？干脆再躺回被窝装睡算了。

不过我一静下来，就听到有人在玄关对话。

「……给我回去。」

「──可、可是！」

「我会负责照顾他，你来只会碍事。」

「拜托！让我看他一眼就好！」

「你既然这么在意他，那时为什么要──！」

「──！」

「这跟抛弃弟弟的你有任何关系吗？」

「我、我才没……」

「再见。」

大门被粗鲁地关上，而我被那场争执吓得胆颤心惊。

姊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我房间，我不期待她有进房间先敲门这个常识。她似乎赶着回来，呼吸有些急促。

「如何，还好吗？」

「烧退了，身体好不少……刚才，有谁来了吗？」

「……是推销报纸的。」

「这谎也说得太烂了。」

「蛤？」

「我失言了。」

少骗了──！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虽然没听清楚对话，但怎么想那氛围都绝不单纯啊！？哪有人会为订报纸起争执啊。

不过，看她似乎不打算告诉我，在意也没用，反正姊姊只要「蛤？」了一声，就代表我绝无反驳的机会，这是我们家的铁则，做弟弟的真命苦。

「我买了些对身体好的东西。」

她把运动饮料、营养食品和果冻放下来，不知为何全都是蜜桃口味，虽不懂这神秘的蜜桃崇拜是怎么回事，但是有好消化的食物吃实在感激不尽。

「脸色比早上好多了，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吗？」

「没有。」

我立刻回答，目前没什么事需要劳烦姊姊。

「要我帮你擦汗吗？」

「不用了，我刚才擦过。」

「不然，要我帮你煮粥吗？」

「哈哈，不必那么勉强吧。」

「蛤？」

「对不起我太狂妄了。」

说来悲哀，我对姊姊料理的信赖度，已经突破零呈现负值了，我只能正视悲惨的现实，走向厨房给自己煮粥，姊姊还说「记得做我的份」，你没生病何必吃粥。

「有食欲吗？」

「算是肚子饿吧。」

「睡眠欲呢？」

「睡了一整天，清醒得很。」

「性欲呢？」

「…………嗯？」

有必要问这个吗？我无法隐藏动摇，慢着，这不过是姊姊在问诊罢了。九重悠璃这个人，绝不会问没意义的问题才对！

「唉，我问你性欲呢？说啊！」

「呃……」

「快点回答，性欲呢？」

「可、可能需要发泄吧。」

我无法忍受压力，只好诚实以对。

「是吗，等感冒好了再说吧。」

「是。」

我实在不敢询问这问题的用意，只好老实回应。

「悠璃，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为什么你总是──唉，有需要什么就叫我吧。」

「嗯。」

我吃完便回到房间。刚才姊姊的表情看似有些寂寞，到底为什么？

◆

我打开被我丢在一旁的手机，发现通知不断冒出来，太失败了，早知道就不要看。上头满满都是砚川的名字，我自然而然将视线转向吊饰。

她现在肯定很困扰，虽然等上学再给她也行，既然她这么急也没办法，反正估计我现在也睡不着。

「我去趟便利商店。」

姊姊马上就回应了我，如今感冒完全治好，砚川好像也能马上出来。

我披上外套，出门朝目的地前进。

「雪兔！」

慢着、我现在浑身汗味，不要靠这么近啊！砚川一见面，就直接将我紧紧抱住，拉都拉不开，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呜奴奴奴奴……

「不好意思啊，放学了还找你出来，虽然明天再说也行。」

「那种事没关系！感冒还好吗？」

「完全没事了，现在闲得发慌。」

「要是雪兔有什么万一，我……」

砚川哭哭啼啼的──这实在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此刻，我猛然惊觉。

「难道，你有来我家？」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跟悠璃吵架了？」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都是我不对──」

原来悠璃赶走的人是砚川啊。

「不好意思啊，悠璃她就是个武斗派，肚子一饿就变得毛毛躁躁的。」

「呵，讲这种话，要是她生气我可不管喔。」

我实在不习惯看她哭泣，弄得我头隐隐作痛，我印象中的砚川总是在生气，时时刻刻露出不满的表情。

「砚川，把这丑熊拿回去吧。」

「──！谢、谢谢，是雪兔帮我找回来的？」

「谁叫回家社闲闲没事做，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谢、谢谢……不过，拜托你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我把丑丑的熊吊饰，简称丑熊交给她，还以为她会为我独到的命名品味鼓掌喝采，竟然完全无视了，真是过分。

「我倒是没想到，这东西原来有这么珍贵。」

「哪有可能啊……它代表的是情谊──」

我完全不懂她话中之意，也没打算问，反正把她珍惜的东西找回来了，我别无所求。

接下来一段时间，砚川靠着我哭个不停，T恤上满是她的泪水。

「肚子好饿。」

「那、那你来我家吧！我准备点吃的。」

「这么晚了，我随便吃碗拉面就回去了。」

都这时间了，就算送砚川回家，那个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我今天休息了一整天，但砚川上学肯定累了，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去，况且她脚还在痛。

这么说来，我们有多久没像这样独处了？总觉得静不下心，而且最近的砚川跟我所知的她完全是两个人，她少了当时的毛躁，变得沉稳不少。

「对不起，还让你送我回来。」

「脚没事吧？」

「嗯，没事……总觉得，有点怀念呢，以前我们也经常玩到晚上，最后回家还被骂。不过……我还不想回家。」

砚川站在自家玄关前，表现得依依不舍。

「干么，你又有什么烦恼吗？没事啦，那点脚味没人会在意。」

我试着安慰她，但她的脸却瞬间涨红。

「什么！？你怎么还提这件事！」

「你不是为了味道而烦恼吗？」

「就说不是了！好──我生气了，既然你这么坚持就闻啊！」

砚川哼了一声，将运动绷带解开，把脚对着我。这时的她，有点像是我所认识的砚川。

「竟然叫人闻你的味道，这样的嗜好我实在难以恭维。」

「这才不是什么嗜好好吗！」

我拿她没辙，只好靠近嗅了一下，没错，我就是个变态，这评价我就欣然接受吧。原来如此，这就是大地之母的芬芳吗……我猛然回神，等等喔，这……

「我们到底在干么……？」

「呜……还不是你害的！如、如何，不会臭对不对？」

「先不论这个，前阵子，有个占卜师从我面前走过，突然就哭了起来，还请我喝咖啡，那是怎么回事？」

「不要岔开话题！虽然我也很在意你说的事，但是先维护我的名誉！」

「对对，这样才像砚川嘛。」

「咦……？」

「我还以为你上高中后变了个人呢。」

砚川忽然呆站在原地，她似乎慢慢理解我所说的意思，接着又低下头，我还以为她又要骂我一顿，但似乎没这回事。

「……嗳，雪兔，我变了吗？」

「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我真的很过分，无法直率表达自己，这样子，根本只是傲慢，成天向别人撒娇，最后还让对方受伤。」

砚川以自嘲的口吻说出这段话，流露出心中懊悔。

「我想改变自己，打从那天起，我就不断后悔。不把话说清楚，就只希望对方理解，这种行为太卑鄙了，若是不亲自传达、亲口说出来，根本没有意义。」

面对砚川的懊恼，我找不到任何话来回覆，只好沉默不语。

「谢谢你──帮我找回这个，我好高兴。」

「你刚才已经谢过了。」

「雪兔，你为什么要帮我找回来？你不是一直避着我吗？」

「我昨天也说了，我们又没吵架，我只是见你困扰，就顺手帮忙罢了。」

不论她怎么讨厌我，都无法抹灭她曾经救了我的事实，我不过是为了偿还这笔过大的人情，没有其他用意。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

「跟那个没关系。不过你若是伤脑筋，需要帮助的话，不说出来我也不会明白，毕竟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那就待在我身边……永远待在我身边啊！」

「那已经不是我的职责了──」

砚川伸手抚摸我的脸，她缓缓地，吐露出难言之语。

「我跟学长已经没有在交往，我们一下子就分手了。」

「蛤？慢着，你等等。一下子是多久？」

「我们只交往了两周。」

「不、你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这样我不就向大家传递了假新闻……这违反了我个人原则……还违反了个人资料保护法……」

唉唉唉唉真的假的！？我怎么第一次听说！我完全没发现，事实上，我的确完全没在关注砚川的事了。

若是有个洞我真想钻进去。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告诉你！不过，我受够无法跟雪兔说话了，我们和好吧？就像当年那样，变回要好的青梅竹马！」

「不可能，我做不到。」

「为、为什么？已经太迟？来不及了？还是你喜欢神代？」

「──不对，只是，我已经无法回想起当年喜欢你的心情了。」

多么甜蜜的诱惑，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回到从前。无论何时，往事总是苦涩的。我没有任何想要回到的过去。

「我也一直喜欢着雪兔啊？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你！雪兔对我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我本来想马上回覆你的！可是──」

砚川喜欢我？咦、幻听？突如其来的告白，在我听起来却像是事不关己。这是怎样，她倾尽全力说出的话语，令我内心一阵骚乱，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变得直率吗？

为何撒这种谎？为什么要伪装自己？

我的头痛加剧，好像听见东西碎裂的声音。

哪可能有这么美的事，我将思绪倏地拉了回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是在过去抉择的延长线上。

「我没想到你会撒这种谎。」

「──你说……什么……」

大家都说生病时会变得脆弱，或许就是指砚川现在的精神状态。当疲劳达到颠峰时，便会变得忧郁，甚至表现出平时所不会展露的胆怯，我感冒时话也变得很少，就连姊姊也说：「你生病时反而比较正常。」

我反覆咀嚼砚川的话，事到如今她为何要扯这种谎，叫人难以理解。所谓的儿时玩伴是一种相当稀有的关系，从旁人眼光来看，这层关系既特别又坚不可摧，所以才显得更麻烦。先不论同性儿时玩伴，若换做是异性，其关系和距离感，都会形成与他人交往时的障碍。正因为如此，当年她才会把我们关系切割干净。

「变回以前那样也只会重蹈覆辙。你将来喜欢上别人时，我一定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这不光是针对砚川，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而我早已习惯了。

「还有，你说你一直喜欢着我？说这种谎有什么好处？你不是因为喜欢学长才跟他交往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喜欢他，却依然和他交往了？」

「──这！？可是，我没有说谎！这真的不是谎言──！」

砚川肯定在说谎，要是砚川真的从前就喜欢上我，为何要跟学长交往？为何当时不说清楚？那分明就是当时的我唯一的期望，是我梦寐以求的未来。

可是，最后那个未来如沙粒在我手中散落，一如往常，我没能掌握任何东西。砚川喜欢学长，喜欢到刚开始交往就做了那种事，如今她却说从前就喜欢我，这怎么听都只像谎言。就算她说的从前，指跟学长分手之后，那时我们也毫无交集了，根本不值得取信。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两情相悦？绝对不可能。

我当时确实是失恋了，是被她甩掉的。

我到现在，依然能回想起砚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骗子。」

她用憎恨的眼神怒视我，对我说出这么一句话，便消失在我面前。

「不论你要怎么讨厌我都无所谓，可是，我没有对你说过任何谎，只有这点希望你能相信我。再见，我要回去了，你快点跟灯织和好吧。」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纵使想追上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好像我上半身稍微前倾，整个人就会向前倒下。

我好像终于窥见了他的真心，雪兔说得非常正确，我为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无尽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在学校听到巳芳同学的假设时，心脏好像被紧揪着。

雪兔因感冒没来学校，说不定还身受重伤，我好害怕，我怕他就此消失在我面前，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我。我想像了最糟糕的结果，想否定却做不到，内心就如同结冻一般。

我低头望向手中，那是我最珍惜的情谊。但我无法触及他的心，无法打动他分毫。

夏日祭典那天，我把他的手挥开。

当时的我开心过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雪兔也许感受到被我拒绝了，而我却没有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事到如今才察觉真相，甚至花了大把时间才终于理解。

他说得没错，主动牵手、告白的，一直都是他。那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就像只等待喂食的幼鸟，从他那边收到了许多事物，不过我有给予他任何东西，或是告知自己的心意吗？

他说得对，说谎的人是我。我撒的谎，让我们俩不断受苦，要澄清这个谎言分明就很简单。

然而，我之所以会说谎，是害怕表达真心。

我的内心丑陋，只顾保身、测试他人，自己则躲在安全的地方伤害别人。如果我能够诚实面对自己，或是别这么急躁，或许就不会事至如此。

当时的我非常焦虑，雪兔很受女生欢迎，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成熟达观的他，对身边的小孩来说就像是个大人。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温柔，这样的人不可能没女人缘，偶尔会做出的奇怪言行，反而让大家对他目不转睛。我知道，有其他童年玩伴喜欢上他的反差魅力，而她们之所以没向雪兔表白，是因为有我在，因此，我才会做出那种行为。

我差劲透顶、内心丑陋、嫉妒缠身且污秽不堪。

当我和学长交往的谣言一传开，马上就有其他女生接近雪兔，其中一人就是神代汐里。

但那时，雪兔将一切都投注在社团上。他全心全意练习，没空顾及他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篮球上。

而我，却被自己撒的谎所束缚，无法动弹，甚至难以出声，名为现实的棘刺，将我紧紧缠住。恶意在心中不断增幅，导致了无可挽回的结果。

最后我口中说出的，并非一切的真相，而是痛骂雪兔是「骗子」。

『我啊，永远都会站在小雪这边！』

『那我，只要小灯有困难就会去帮你。』

我们儿时定下的约定，不是「将来要结婚」那般浪漫的事。即便如此，这段宝贵的回忆，依然深埋在我心中。或许他根本不记得了，但当时的我却无法谅解，你不是说好要帮助我吗？可是在你身边的，却不是饱受折磨的我，而是其他女生。我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无比难过。

我紧握手中的吊饰。其实我都知道，他没有说谎，就如同今天，他又帮助了我。

说谎又没寻求帮助的，都是背叛他的我。

当时也是，只要老实向他求助，他肯定会立刻帮我解决，因为雪兔就是个如此坚强的人。

我想改变，我必须要改变自己，只要诚实面对，就不会演变成这么恐怖的结果。我只能默默承受家人的轻蔑、厌恶、怒骂，仰慕雪兔的妹妹，至今都还不肯原谅我。

我是那么地喜欢他，却没有将这份心意，化作语言传达给他。当我终于能说出口时，一切都太迟了，他已对我失去好感。

如今玻璃鞋彻底粉碎，出手相助的魔法师，把我送往城堡的南瓜马车，都已不复存在。

可是，仍隐隐作痛的脚上，还留有他从未抛弃我的温柔。

这次轮到我主动追求他了，我要让他再次喜欢上我。

我不想再只顾着等待，不想再当个成天作梦的公主。

我绝对不要放弃！

我无法放弃，更不想放弃。

将自己丑陋的真心开诚布公，肯定会被他讨厌，我才迟迟不敢说出口。

我没有勇气、没有觉悟，最后，被断罪为骗子。即使如此我还是得说出口，必须主动踏出这一步。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那怕已经太迟，我依然要──

要从头来过，就必须得先从被雪兔讨厌开始，我要承认自己内心的丑恶，若是不承认便无法回到过去。

不对，不是要回去，这次我必须向前迈进！

「对不起……」

这是我最后一次道歉了。

我要被他讨厌，然后从零开始。

这一次，才是我砚川灯凪真正的恋爱──

第一卷 第四章「真心与猜忌」

隔天，完全恢复的我出门上学，却在公寓入口被姊姊叫住。我们就读同所高中，但并没有一起上学，要说原因的话，是姊姊早上爬不起床，几乎都是我早一步出门。

怪了，她找我做什么？

「嗯。」

正当我抱持疑问时，姊姊将一只手伸向我。

哦──原来如此，是要求看护费啊？

昨天她为我这下人买了不少东西，劳烦姊姊也让我过意不去，我从钱包取出千元钞放在姊姊手上。

「蛤？」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我想也是，千圆怎么够啊！于是我换成了五千圆钞。

「你是在耍我吗？」

糟糕──！姊姊紧皱眉头，看来是不小心惹怒她了。女生跟男生不同，凡事都得花钱，请她帮忙看护，肯定不是个小数目，我急忙从钱包取出一万圆钞，没想到姊姊的怒火却猛然上升。

「这、这样应该能饶过我吧？」

我将钱包双手奉上。谁叫我九重雪兔，是个从未经历过叛逆期的男人，姊姊要多少钱照给就是了，反正我平时就花不了多少钱，没了钱包也无所谓。

说到底，像我这种只会惹事的垃圾，光是能正常上学就谢天谢地了，所以绝不违逆家人，就成了我的原则。

「我有说过要钱了吗？」

「……那我该给你奉上什么东西才行？」

「为什么是以我向你要求东西为前提？」

「请恕弟弟我愚钝。」

我这种人，哪有办法跟上姊姊深谋远虑的思路，我会努力精进的。

「你病才刚好，我有点担心，我牵着你的手上学吧。」

「您发狂啦？」

当我读幼稚园？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答覆。都上了高中，还要跟姊姊手牵手上学，这肯定会闹出其他问题。姊姊是校内知名的美女，这么做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但最最重要的是，跟姊姊牵手实在有够丢脸。

况且做了这种事，说不定又会像那时一样──

「──我做不到……」

「还是无法相信我？」

「不是这样。」

我不能因为姊姊人好就向她撒娇，她明明讨厌我，还如此在乎我的健康，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我无法奢求更多。

既然身体完全恢复，那就启程上学吧。

但我却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只有悲伤。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你一来就引发话题啊，花花大少。」

才刚进教室就被爽朗型男嘲弄。大病初愈的我，实在承受不住大清早就引发这样的骚动。姊姊这人就是死心眼，见我打死不愿意牵她的手，就干脆强行抱住我的手臂。不论我怎么挣扎，她就是死抓住不放，多亏她，害我一早就得像对恩爱的笨情侣般走到学校。

想当然，马上就引起轩然大波，校内谣言四起。真要说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残留在手臂上的柔软触感，只可惜还是疲劳更胜一筹，根本不划算。我慵懒地上完第一堂课，就被不认识的学长给叫到走廊。

「不好意思叫你出来。我是二年级的水口。你，真的是悠璃同学的弟弟？」

「我跟姊姊长得不像。」

「大家一早还吵着她终于交到男朋友了，害我吓死。到底怎么了？」

「我感冒了，姊姊只是担心我的身体。」

「感冒没事了？」

「是，昨天有好好休息，现在很有精神，不过又被早上的事搞累了。」

「哈哈，毕竟她很受欢迎嘛。她也真是爱操心啊，虽然重视家人是件好事，但对你来说倒是场灾难。」

「我也被姊姊的怪异行为吓到了。」

「没剩多少休息时间，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我想拜托你帮个忙，可以吗？」

「是打算跟姊姊告白吗？」

光是有人找我问姊姊的事，大概就只剩下这个可能性了。悠璃跟妈妈一样是个美女，国中时也经常有人跑来问我：「你姊姊有男朋友吗？」。话虽如此，但我们平时几乎没有交流，我根本不清楚她的私生活，感觉她就算有男朋友也不意外。

「虽然要求这种事有点丢脸，能拜托你帮我找悠璃同学出来吗？」

「有必要找我帮忙吗？」

「你可能不知道，她从来不回应这类事情。即使寄了情书，她也是看都不看就丢掉，这还挺有名的。」

「这么恶劣的女人是谁啊，啊、是我姊。」

「话是这么说啦，但就是迷上了也没辙，如果是告白被拒也就算了，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很讨厌吗？」

即使是亲姊姊，我也必须说这态度实在太差，不过她依旧有这么多人追，只能说这或许是世上不变的真理。我端详了眼前的水口学长，看起来不太粗鲁，说话态度也很随和，印象还算不错。虽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毕竟我刚给姊姊添了麻烦，偶尔还是得回报一下。

我这做弟弟的，就当一次邱比特，支援姊姊的恋爱吧！

「我知道了，请交给我吧！」

「你愿意帮忙啊少年！」

「我们只差一岁好不好。」

「你也配合一下嘛。」

水口学长看似就是个普通的好人。

「──咿啊！」

「悠璃，你刚才是不是发出怪声？」

「住口。」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朋友聪美用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但我现在没空理她。我细细确认手机萤幕，没错，这是我弟传的讯息。

是发错了？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讯息上写着「我有重要的事要找悠璃谈」，这样的句子，不可能是发给我以外的人。实在难以置信，那孩子几乎没传过讯息给我，几乎是有必要才会主动联络，这样的内容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怎么办，我今天没化妆。」

「你哪天不是这样。真难得见到你如此动摇，还有今天早上的事，到底怎么啦？」

「以后大家就见怪不怪了，不过这到底是……」

「唉，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每天早上都抱着弟弟上学？」

「我确实是这么想──慢着，难不成，早上的那个是『姊姊活』！？」

我蓦然惊觉，为何一早，弟弟就要给我钱。

在这世上，有所谓的「爸爸活」。意指男性送钱给女人花，带她们去吃饭之类的行为，难道说弟弟想找我做「姊姊活」？听说金额会随所做的行为有所波动，但不清楚行情的我，根本难以理解。这么说来弟弟他一开始是拿出千圆，最后把整个钱包都奉上，我好在意，他想用那笔钱要求我做些什么。

他到底希望我为他做什么，惨了，不该把那件事随便带过的！

我实在坐立难安，于是取出化妆包直奔洗手间。我还是第一次被弟弟找出去，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我必须一心一意迎接这项挑战。我压抑着跃动的心情，等待放学来临。

「雪兔，你在哪！？」

逃生梯一如往常地宁静，我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弟弟的身影。

「你来啦，谢谢你悠璃同学。」

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我可没空管那种小事，他还没下课吗？要联络他也行，但这么难得，有点想在这等他。只可惜眼前出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实在叫人不悦。

「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谁？」

「我是隔壁班的水口恭一，之前我们曾一起做过美化委员，你不记得了吗？」

「不认识，我很忙的，如果没事能闪边去吗？」

「等、等一下！是我找悠璃同学出来的，我拜托你弟弟帮忙。」

「蛤？」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对眼前的水口产生兴趣。

──刚才，这家伙说什么？拜托我弟？

「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

「你叫水口是吧？你利用了我弟？」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请他帮忙，不然我怕你不肯来……」

「你开什么玩笑！不要把我弟扯进这种无聊事！」

「我只是想向你告白──」

「那你不会当面跟我说吗！竟然把我找来这种地方，你威胁我弟？」

「我怎么可能会威胁他！」

「谁知道，真是够了！」

我无视水口掉头就走，我得赶快回去，天晓得他对弟弟做了什么。

此刻被告白的事，已从我脑中消散了。

「呃……你的回覆呢？」

现场只剩水口一人直愣愣地站着。

姊姊的恋情不知是否顺利，嗯嗯，心情真不赖，以后就把一日一善当作目标吧！毕竟这可是释迦牟尼说过的话，应该是他说的吧。虽然这话是出自于佛教，但我们家其实没有特别信仰。

门外听到慌张的脚步声，正好停在我房门前，接着没听到敲门声，门就被用力打开，脱去制服换上小背心的悠璃，直挺挺地站在我房间。哦，看来是告白成功了？

「悠璃，欢迎回来。」

「那个叫水口的男人，没对你做什么事吧！？」

「哈？学长只有拜托我找悠璃出来啊。」

「太好了……」

「这下学长和你终于成为情侣了对吧？」

「我才不管那种会利用你的人。」

姊姊露出实在不方便让外人瞧见的唾弃表情，看来是真心讨厌对方，水口学长，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接着不知为何，姊姊坐在我身旁。

「我觉得学长人还不错啊。」

「蛤？那又怎样？所以就要我跟他交往吗？」

「唉唉……」

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别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瞪过来，我只好三缄其口。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不需要付钱知道吗？」

「谢谢？嗯、嗯嗯？」

想做的事是指什么？姊姊脸颊微微泛红，不用付钱？这么说来，早上好像有过类似的互动。嗯嗯，她是想说我钱包那点零头根本不够吧，姊姊说不定有想要买的东西。这下我只好全力协助了！

「不然要我动用存款吗？」

「存款！？你想要我做的事，有迫切到这种程度吗？」

「反正我平常都不太花钱。」

「就算是这样，做这种事也太不健全了！我明白了，我也会下定决心，不管要做什么事我都奉陪，不过不需要钱，你随时都能跟我说。」

「这、这样啊，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姊姊的面容一反常态充满慈爱，接着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简直来去都像风暴似的，虽然直到最后我都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健全是指什么事？

◇

「雪兔，我们来比接下来的一千五百公尺长跑吧！」

天气真好，而巳芳的爽朗表情，也不输给这万里无云的晴空。

「既然要比不如比坐姿体前弯吧。」

「不懂你为何要比这个，比赛身体柔软度有什么好玩的？」

操场上挤满了学生，今天学校举行了体适能测验，目前已经测完几个项目了。

我个人最在意的握力，几乎完全恢复。

看着一旁两眼发亮的爽朗型男，我只感到悲哀，为啥我必须得应付这个十项全能的运动王子。我不过就是稍微会打点篮球，其他运动并没有特别强，就算比跑步，姑且不论长跑，短跑我根本拼不过爽朗型男，他明知道这点还故意选比中距离跑，实在有够阴险。正当我打算回嘴消遣他时，忽然听到女生那边传来欢呼，似乎在帮某人加油。

「是神代啊，真厉害。」

爽朗型男赞叹道，而我也将视线转向该处。

众人团团围绕神代汐里，似乎是因为立定跳远跳出了好成绩。

「她本来就体能妖怪，没啥好惊讶的。」

「明明这么擅长运动，还不参加社团实在是浪费。」

「说得也是……嗯？」

神代那充满朝气的笑容实在非常耀眼。

不过，我却从中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啊、喂！雪兔你要去哪？」

我大剌剌地走进女生群里。

见到我这不速之客，女生停止了欢声，感到讶异不已。

「九重仔，怎么了吗？」

「阿雪？你怎么跑来了……」

「我看你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没事吧？」

只要和神代亲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神代的动作不太顺畅。即使如此还能破纪录固然厉害，但能力点全配在身体能力的神代，使出全力肯定能有更好的表现。

「唉？啊……嗯。我、我没事啦，你看，我这么有精神呢！」

我怎么看都是装出来了，不过此时我回想起。

「对喔，说起来你最擅长说谎了。」

「──！？」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自知这样的说法很卑鄙，或许是白费力气了。

真不该主动关心的，仔细想想，像我这种边缘人，就应该乖乖贴在地板上喝泥水过活，就算被我关心搭话只会嫌烦，还害大家扫了兴。

「等、等一下！对不起阿雪，我说谎了！」

当我正要回去，神代便仓皇失色地拉住我。

她看起来脸色发青，越来越像是身体不适。

「其实，我只是忘了吃早餐而已，因为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别说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我不会再有所隐瞒了──」

「你睡过头了？」

「今天早上慌慌张张就出门了……昨晚也只有吃泡面……」

「我们正值发育期耶，你搞什么啊。」

「……抱歉，竟然让你担心，我真是糟糕。」

「三围多少？」

「……咦？上次测的时候是九十──慢着，阿雪？你根本是故意的吧！这、这种事，你应该偷偷来问……」

啊，原来她真的肯告诉我啊，我不过是趁乱偷问一下而已……

「汐里里，你真的身体不舒服喔！？」

「嗯、嗯……还不至于到无法运动，但是不太舒服。」

「我们完全没发现。对不起喔，神代同学，我们还围着你大吵大闹的。」

「这是我自己的错，我也没有打算隐瞒，只是觉得应该没事……」

面对周围同学的关心，神代谢罪表示歉意。

只要知道不是生病就好了。肚子饿就使不上力，确实很有神代这个大胃王的风格，看她的样子，剩下的测验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对了，九重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神代她身体不舒服的？」

「就是啊，我们完全看不出来。」

樱井她们聚集过来，为将来以防万一而向我请教。

不愧是嗨咖们，还会主动关心朋友的身体状况。我指着神代的马尾说：

「神代高兴、心情好或是精力过剩的时候，马尾会用力甩动。你们看，现在整个垂下来。」

「这么说来的确是……」

「我的马尾哪有像狗尾巴一样的功能啊！？」

在场所有人，就连我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咦？唉……怎、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唉……真是够了。」

真是的，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啊神代。

「听好了，大家这表情是在忍耐不要吐槽你『那不是狗尾而是马尾吧』。」

「这样是我错了吗！？」

「你身体不舒服还吐槽浪费卡路里做什么。」

「总觉得这待遇有够不合理的……」

神代虽然呕气，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记仇。

「其实不过是观察得知的，你们跟她熟了自然就会明白，哪像我，连没察觉到悠璃前发稍微剪短，都会因不敬罪受罚。」

谁叫悠璃这么易怒，每当她问起「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都必须使尽全力玩起大家来找碴，能有此等观察力，也算是悠璃给我修行的成果吧。

「别太勉强自己啊。」

「嗯，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事情总算圆满结束，其他人也不再围着她大吵大闹。

只不过，神代勉强自己的行事风格，让我感到些许不安。

「我感到十分忧心。」

放学后，我们被叫到导师办公室。小百合老师愁眉苦脸坐在我们面前。

「老师，你气噗噗？」

「是啊，气噗噗。」

「…………」

「…………」

现场蔓延着尴尬的死寂。

「如果会害羞，那别回不就得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样问！」

我在心中默默向老师道歉。

「算了，直接进入正题，你们几个为什么不参加社团？」

我、光喜、神代三人，因这意想不到的问题面面相觑。

「还为什么，边缘人参加回家社不是常识吗？」

「在我来看，你根本不算是个边缘人啊，九重。」

「唉，真假？」

「嗯，真的。」

「我前阵子才跟释迦堂起誓要当一辈子的边缘朋友耶……」

「阿雪你什么时候跟暗夜变朋友的！？」

「竟然能跟她当朋友，你可真行啊。总之你跟释迦堂好好相处吧。」

释迦堂是最喜欢爬虫类的阴沉女生。她因为可爱的外表，被班上同学当作吉祥物一般宠爱。

「我纯粹是跟雪兔选同个社团。」

「我也是想跟雪兔在同个社团当经理……」

「你们别全怪到我身上！」

小百合老师傻眼地指着我。

「你们两个，是被这问题儿童威胁了吗？」

「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是你自作自受。刚才田径社的指导老师，跑来我这问你们三人的事。我说你们是回家社，他说之后会来拉你们入社，你们好好考虑。」

「都怪你没事比什么赛跑。」

我在光喜怂恿下，一不小心在一千五百公尺跑步跑出了好成绩，真是失败。但我有什么办法，谁叫这爽朗型男跑得有够快。

「怎么办，雪兔，你要加入田径社吗？」

「我不就说过我要待回家社了，你们就随意吧。」

「那我也算了。」

「老师，这家伙有病，而且脸也好闪。」

「不懂你说的脸好闪是什么意思，神代呢？你好像在体适能创下了惊人的纪录，应该有不少社团会来邀你。」

「我、我现在也不太想参加社团……」

神代将视线瞥向我，神情充满歉意。

「真是的。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样的连带关系，不过人生可没多少机会挥洒青春，别让自己后悔啊。」

「没问题的，老师也还正值青春年华！」

「你喔，为什么每次都要给我多嘴？」

又害小百合老师生气了，我明明是想给老师帮腔的，真不该多此一举。

这时的我并没有多想，但一切已悄悄地开始变化了。

◇

「你就是传说中的九重啊。」

隔天，我一到校就被三年级学姊们缠上。

「最能活用她身高的非排球莫属，你应该懂吧？」

「莫非我转生到美少女游戏的世界了？」

「醒醒，这是现实啊？」

「如果是现实，我可真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

这就是所谓的美人计吗？正当我这么想，她们便直接表明来意。

「神代同学说，只要你答应，她就会加入我们社团对吧？」

「又不是大联盟的代理人制度！？」

「你们别围着他，把他交出来。」

把我从困境救出的，是一名高年级学长。

「谢谢你，帮了大忙。」

「没什么，不用客气。只要说服你就能连带让巳芳一起加入，我们田径社当然得认真起来。」

「完了，这边的也是敌人。」

「我们已经邀请过巳芳了，他说只要你入社他就加入。」

「那脸上装太阳能面板的浑蛋！」

「慢着，是我们先邀请他的耶？」

「邀请有前途的新人谁还跟你分先来后到的？」

「哼──既然如此，我们这边也不择手段了。」

学长姊们开始较劲，此时又冒出了其他人。

「糟糕，被抢先了！慢着，这两人就由我们足球社收下了。」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靠双打进军全国？」

「别管他们了，来打棒球吧！」

到底有多少人啊！别给我搞人海战术！

「处处人才短缺，这也是少子化的弊端吗……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我趁着钟声响起，一直线逃进了教室。这所学校到底是怎样？

「为什么你一早就这么累啊？」

一到教室，一切的元凶，颜面LED混帐便向我搭话。

「你信不信我拿你的脸焊接。」

我跟巳芳说明早上发生的事，却莫名引来他的爆笑。

「抱歉，阿雪。我没想到事情会变这样……」

坐在隔壁的神代听到便向我谢罪，不过就她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发自内心生气。

「这不会持续好一阵子吧……」

不是我自豪，我的预感十分准，不过准的都是坏事。

◆

「差不多是时候换座位了，大家趁这机会跟同学搞好关系啊。」

小百合老师的发言让班上同学躁动不已，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重大的活动。

同学们一个个上台抽签，对我来说结果实在难以言喻。没有如故事主角一般抽到窗边座位，就是一个靠中的普通位子，而邻座是樱井和峯田。

「哎呀，好耶！九重仔多指教～」

「是小田田坐我旁边喔──这结果真的超瞎耶，晚点拿个饮料KP（kanpai）如何──」

「呃，抱歉，九重仔不需要硬讲些辣妹用语没关系喔……？」

「是吗？我还以为要跟辣妹沟通必须得这样搞，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是不是把辣妹当作什么珍奇异兽？」

「珍奇异兽应该是我吧，啊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慢着，我可没有这么想喔！？」

「九重同学，黑色幽默玩得太过头就不好笑了喔？」

「我没有在讲笑话啊？」

「所以你是真心这么想喔……」

不知为何爽朗型男坐在我后面，而他隔壁是高桥。

「我也终于能加入你们的圈圈了，多指教啦！」

「不好意思，我们只收边缘人。」

「这里面哪有边缘人啊……」高桥碎念道。

说到底的，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一个边缘人，在哪时候组了小圈圈……

当所有人搬到新座位，小百合老师便开口说：

「大家不要太浮躁啊，快要考试了，记得好好念书。多亏回家社的三个傻蛋，我在办公室已经够没地位了，运动社团的顾问还成天来对我碎碎念，拜托稍微为我着想一下。」

「释迦堂，你可别给老师添麻烦啊。」

「噫咿……原、原来是我害的吗……老师，对不起……」

「说你啦九重雪兔！不要推卸给释迦堂！」

「！？」

「拜托你不要这么震惊好不好。总之，补考实在太麻烦了，大家尽力念书，别考不及格啊。」

我目送小百合老师离开教室后，便向后方闪闪发亮的男人打探。

「傻蛋二号，你考试还行吗？」

「还没考过不清楚，但应该不成问题吧？傻蛋一号呢？」

「为什么我是一号，我敢给姊姊丢脸就死定了。」

「你可真辛苦啊……」

「阿、阿雪！」

一个熟面孔站在我座位旁，露出非常难堪的表情。

「你能……教我念书吗？」

傻蛋三号，神代汐里非常不擅长念书。

「呃──今天呢，因应三号的要求，我们决定召开读书会。」

「我是助手二号。」

周遭传来了掌声，为什么大家只对他鼓掌？

「三号，这是什么状况？」

「那个……我跟大家提了读书会的事，结果她们也想参加……」

一脸难为情的神代身后站了一大票人，这女生也太有人望了。

「九重仔，我们也要参加哟，啊、那我就是四号啰，香奈奈是五号喔。」

「这么难听的称呼我才不要！况且这有必要编号吗？」

「唉、那我就是六号？要是考不及格顾问肯定会大发雷霆。」

「噫咿……我、我是七号。其实我考试，从没考过六十分以上……」

「我是八号。」

「砚川你开什么玩笑，你应该是七号才对啊。抱歉啦释迦堂，这号码让给她。」

「你这什么神秘坚持啊！？号码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啦！快点开始念书吧。」

放学后，一群人留在教室里念书，闲人也太多了吧。

「我老实不骗地说，这题一定会考，大家记好了。」

「什么？」

在场所有人呆呆地看着我。

「为、为什么九重仔知道一定会考？」

「因为这题连续出了四年，今年八成也会考。」

去年考过的题目今年不一定会出，大家或许会这么想，但实际上这么做的可能性相当低。毕竟决定好考试范围后，考题就只会从中萃取。

每年都会考，就表示这部分有多重要，学校考试只是为了确认大家对课程的理解程度，通常不会搞些异想天开的考题。所谓的考古题，也包含了洞悉出题用意的睿智在内。

「我从悠璃那边拿了去年的考题，本来得收钱的，这次特别大公开。」

前阵子悠璃跑来对我说：「快考试了，这给你。」然后就把考古题交给我了。

她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不让我这做弟弟的丢脸，我姊根本是天使。

我根据这些考古题调查出题倾向，终于掌握了每年必出的考题。

「呜哦哦──九重你太强了吧！谢啦！」

「噫咿……根本是神……」

「你们以后见到悠璃记得好好膜拜她，绝对不可怠慢了。」

我再三强调了姊姊的伟大，信徒们，崇拜悠璃大人吧！

「好了，接下来我要讲解，各个老师在考前做了哪些行为，代表着那一题会出──」

「阿雪老师！我、我觉得这样根本不是开读书会！」

不知为何三号……还是叫本名吧，神代竟提出了抗议。

老师考前都会在上课给学生暗示，看穿这些小动作，也是攻略考试的重要环节，可是对神代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呃，有什么问题？」

「那、那个，所谓的读书会，应该是大家互相教导彼此不懂的题目──这样才对吧？」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仰望着天花板，细细思索了这句话，而天花板一成不变。

「……………………可是我又没有不懂的问题。」

「说这么直接！？」

「呜哇──香奈奈，人家讨厌九重仔啦──！」

「好啦美纪，好乖好乖。」

「这么说也对啊，雪兔。」

我的助手爽朗型男也表达了相同意见……他什么时候变助手了？

「呜哇──香奈奈，人家也讨厌巳巳啦──！」

「好啦美纪，好乖好乖。」

「巳芳同学你被阿雪洗脑了吗！？不能这样啦！」

「对、对喔，说得也是。我竟然不知不觉受到他的影响……」

这个爽朗型男怎么整天倒戈。

「呜哇──伊莉莎白，人家讨厌爽朗型男啦──！」

「呃……我、我不会给你拍拍喔？就算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喔？」

「到头来，我们依然是死对头啊。」

「我们什么时候变死对头了！？」

我和嗨咖伊莉莎白依旧是水火不容的天敌。

「唉，早知道会变这样了，别再做蠢事了，赶快开始念书吧。」

砚川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主持，这么说来七号确实成绩优秀。

「砚川同学，能教我这题吗？」

「啊、嗯，这题啊──」

砚川老师非常优秀，也很擅长教人。只不过神代对她敬而远之，只会找我或助手求救，我忍不住偷偷问伊莉莎白。

「樱……伊莉莎白，这两个人感情不好吗？」

「怎么会是九重同学来问这种问题！？还有你刚才明明就想喊樱井对吧？为什么要改口？」

「九重仔，你这样很瞎耶，那两人可是劲敌呢。」

「原来如此，就跟我和樱……伊莉莎白的关系类似是吧。」

「你故意的吧？嗳，你根本故意的对不对？」

最终读书会平安落幕。

◆

为何我会和神代一起回家，理由是被跟踪，被害者是我。

我们走到公园，在灰色球场上练习射篮。

好久没碰球了，这触感真叫人怀念。

我尝试紧握拳好几次，果然还是感到些许不对劲。

「也没差就是了……」

反正我对篮球也没眷恋了，只是怕不运动身体会生疏。

虽然我每天都会慢跑跟健身，不过像这样放空脑袋射篮，似乎能够放松心情，还能仔细整理思绪，有氧运动好厉害啊。

「阿雪，我暖好身了！」

「没想到你真的跟来了……」

「我可是很期待呢！」

见神代干劲十足，我又感到更困扰了，看看她满面的笑容。

最近总是做些不习惯的头脑劳动，我不过是想抒发一下压力而已。

确实以前我们有聊过类似话题，但我当时应该是回答「有空再说」吧？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我都没空才对。况且今天我只是来抒发压力而已，神代应该不需要来陪我吧。正当我独自苦恼时，忽然有人向我出声。

「哦，这不是雪兔吗，好久不见了！」

「百真学长？」

后方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几个人站在那，全都是我认识的。

被我称为百真学长的人物，并不是我在学校的学长，他隶属的街头篮球队，经常在这球场练习，是个正在念大学的大哥哥。国中时期，我在外头练习时认识了他，后来也经常在一起打球。

「你上高中也参加篮球社？」

「不，我是边缘人所以参加回家社，高中入学后也很少来这了。」

「这样啊，毕竟现在这时期正忙嘛，你今天应该有空吧？一起打球吧！」

「好啊，请多指教。」

「那边的可爱女生是你女朋友？」

「女、女朋友……我们不是那种……」

「哦，她看起来对你挺有意思的嘛？」

神代双手遮住脸，把头甩来甩去的，好了，这下我该怎么回答呢？

这样神代太可怜了，竟被误会成我这种人的女朋友。这时候，回答她是同学应该是最简单的答案，不过，我这人就是会不小心说出干话。笨蛋笨蛋～我这个笨蛋！

「神代是狗。」

「阿雪你在说什么啊！？」

「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如此重口味的玩法啊……」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是阿雪他硬是……不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没错，学长你看，她没有项圈对吧，是只野狗才对。」

「为什么要火上加油！？我、我可是有神代家的血统证明书喔！」

血统证明哩，你真把自己当狗喔！

「她是我同学啦。」

「你还是老样子呢。」

眼前的百真学长忍住笑意，而神代则对我严重抗议，总之真对不起。

「真是的！我、我是神代汐里。我以前也打过篮球，今天是想跟阿雪一起运动才来的……」

「嘿──这样啊！既然都来了，神代要和我们一起打吗？我们经常用这球场练习，跟雪兔是打街篮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请多指教！」

「好耶！有女生在练习意愿就更高了。我们分成两队，先轻松打一场吧。雪兔跟神代加入那一队吧。」

「瞭解。」

「好的！」

好久没和别人打篮球了，说实话有点兴奋，好像连自己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跟体育课和社团练习不同，纯粹为享受乐趣而打球。

这种感受是「喜悦」，我为自己还留有这样的感情感到开心。

「好累──唉，体力变好差……」

「别让身体着凉喔，对，慢慢伸展维持十秒。」

「好痛痛痛痛痛，阿雪你对这种事，真的很一板一眼耶。」

「谁叫我这么容易受伤，当然要注意保养啊。」

「……抱歉。」

「我这话不是在讽刺啦。」

和百真学长打球确实让我转换心情，我们全力运动了一小时，弄得浑身是汗。

解散之后，我们俩留在球场收操，让肌肉渐渐舒缓下来。

「阿雪要直接回家？」

「我的身体渴求糖分，先去买个可丽饼。」

「可丽饼？我也要去！」

我们等汗停后，走了十分钟来到闹区，马上就找到目标店家。我总是避免在饭前吃零食，但脑内分泌的食欲素告诉我，甜食塞的是另一个胃。

我点了巧克力焦糖口味，再加上香蕉跟冰淇淋等配料，组成了豪华美味的可丽饼。我满心雀跃地大口咬下可乐饼，但身旁的神代却不知为何面红耳赤。

「这、这样好像在约会喔。」

「哪来这种浑身汗臭的约会。」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约会过，也不知道实际内容会是怎样。

说不定世上还真有弄得满身汗的情侣约会，只是我想像力太过贫乏罢了，这就是边缘人的极限，况且我也到了开始在意腋下汗味的年纪了。

我们吃着可乐饼踏上归途，神代似是流连忘返，刻意放慢走路步调。

而我也不好丢下她一个人先走，只能顺势降低走路速度。

「我都不知道阿雪还有那样的朋友。」

「你想说边缘人交什么朋友是吧，咿嘻嘻嘻嘻嘻。」

「你表情这么认真看起来完全没有笑意好不好！」

「不过嘛，毕竟任谁都无法完全理解其他人啊。」

「说得……也对，不过，我想更加认识阿雪！今天能与你在一起，真的好开心，就像是回到国中时期一样。」

「我也好久没玩得这么开心了。」

我毫无修饰的真心话，神代听了大吃一惊。

「那、那么，我们再一起打篮球吧！这次由我做阿雪的经理！」

我或多或少猜到她想讲这句话，也能理解神代为何会如此执着。不过，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关系只会让神代不幸。

「神代，会变成那样是我自己造成的，结果你没受伤，那样就够了。这话我说过无数次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那样，这只是我的任性。我想看阿雪打球，想看你在球场上奔驰，想看你投球的身影，只是这样而已。」

「要我说多少次都行，我没有热情了，也没有想达成的目标。」

「那么，如果阿雪找到目标，你会继续打球？」

「那种事等找到后再说吧，回家社这么舒适，我都快习惯怠惰了。」

「我也是，过去整天都跑社团，确实有种解放感。」

「学长姊们虽然烦，但也不难理解他们想拉你入社的心情。」

神代和我不同，有许多人需要她。她有着得天独厚的体格、能活用身体的运动神经，简直是运动社团梦寐以求的奇才，她不该窝在回家社浪费自己的才能。

最重要的是，有许多人被她开朗的个性所拯救。

──我也曾是其中一人。

「你以前明明就很常笑，悲伤的表情实在不适合你。」

「──！」

两人走到丁字岔路，我忍不住想逃离她哀伤的神情，正当我踏出步伐──背后却有某种东西碰上来。

「这不是因为罪恶感！我想和阿雪在一起，我喜欢你！这样也不行吗？」

她的手碰着我的背部，我从掌心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当时的告白，并没有说谎，可是，我现在的心情跟当时不一样。那时候，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我被朋友捉弄感到丢脸，最后为了保护自己，变得眼里只能看到自己。我什么都不明白，原来恋爱，是这么痛苦的事──」

「神代？」

「不光只有害你受伤，为什么在那之后，你没说出会受伤都是我害的？」

神代走到我前方，抓着我的右手，如拿着宝石般，温柔地抱在怀里。

背叛众人期待的，还有受伤的都是我，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原因什么的都是旁枝末节，所以她完全无需在意。

「谢谢你保护我两次。因为阿雪保护了我，我才能站在这里。我的确有感到罪恶感，也想要补偿你。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上你了。这是我的真心话，即使如此你也无法感受到？」

「你心跳加速是因为运动过──」

「我们的身体早就冷却下来了，请你老实接受。」

神代表情严肃，绝不允许反驳，我没有任何开玩笑的余地。

神代的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在这时才知道，不光是神代的手，她的身体也颤抖不已。我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接受？我们现在的距离，远比过去还要来得接近，但我却想不到该对神代说些什么。

「你脸上沾了奶油。」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太刻意了吧。」

「……我想让你帮我擦掉。」

我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

「我之前说过了吧，我之所以打篮球的原因。」

纯粹是因为失恋了，理由就这么简单。

「那么，这次为了我打球不行吗？」

「为了神代？」

「我想帮你找回来，不对，我想成为阿雪打球的热情。因为，不能就这么结束，我不想就此完结。」

神代的手充满力量，上面寄宿了超乎我想像的强烈意志。

虽然我从未忘记，但我终于回想起，神代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育会系少女。

她应该待在需要她的那些地方。

「你是打算怎么让我找回热情，随便我性骚扰之类的？」

我说出了连自己都难以接受的垃圾发言，即使被说是女性公敌也难辞其咎。我诚心祈祷，神代会就此放弃我。

「可以喔。」

放弃我。

「如果这样能点燃阿雪的热情。」

拜托你放弃我。

「──相信我，我喜欢阿雪。这不是骗人的，也不是为了赎罪，这是我的愿望。」

我对天哀叹，为什么诸事都无法顺遂。

◆

我知道神代非常痛苦，所以我们不应该再会的。

日本国宪法明订，凡是人类，皆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权利。

我们应该忘记彼此、老死不相往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所谓的「喜欢」，其实是非常暧昧的心情，就像总有一天会冷却下来的幻想。我也曾经喜欢过砚川，如今却无法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就连我妈也是因为这样才离了婚。

听说日本的离婚率大约是三十五％，两人在礼堂宣誓的永恒之爱，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这样的心情，随时可能如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雪兔要选哪个呢？」

此时的我正被捕食中。

归途，我碰巧撞见冰见山小姐，她说要请我吃蛋糕，最后就这么被她拉回家里。一开始明明面带笑容邀请我，当我拒绝时却露出无比哀伤的神情，标榜着女士优先的我，哪还存在拒绝的选项。

「那我要吃这个蒙布朗。」

「呵呵，那么我吃起司蛋糕好了。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好开心喔。」

冰见山小姐家里和之前拜访时完全不同，纸箱整理完毕，内装和摆饰都很有女性风格。而她不知为何这次也坐在我旁边，还是身体紧靠我坐着。肯定没错，她想勾引我！精油的香气逐渐削弱我的抵抗力。呜、不行了……什么都不想做……

时代正推崇保持社交距离，身为阴沉边缘人的我，个人空间应有常人的三倍广才对，但这对冰见山小姐却完全没用，她完全是个零社交距离的女性，大腿甚至直接贴着我。

「毕竟一个人吃也很无趣嘛？」

「是这样啊──」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还是说之所以邀请我，纯粹是因为「好无聊喔你来我家玩嘛」？冰见山小姐实在对自己的美貌欠缺自觉。刚才和学长们打完篮球，畅快地流了一身汗的我，如今却冷汗直冒。

「抱歉，我刚才运动完，身上有股汗味。」

「我没在意，而且我也不讨厌，这样很有学生的感觉。」

她心情看似极好。喜欢汗味？莫非她有恋味癖？我感受自身的危机，虽然想拔腿就跑，却身陷泥沼难以脱离。

完了……我只想软烂……

冰见山小姐是个不输妈妈的美女，那怕把解析度提高到8K，在她身上也找不出一丝皱纹，美丽的人终究是美丽，竟能对应时代尖端的画质，真是太不公平了。

过去，妈妈参加我的教学参观时，因为她太漂亮了，我完全不敢和她对上眼。虽然在场有众多家长，但不带偏袒地说，我妈肯定是最漂亮的，害得我莫名害臊，连头都不敢回，只能直盯着眼前的黑板。

而且妈妈总爱买东西给我，八成是不想为我的事烦心吧。就连不是生日或圣诞节之类的日子，她也会买一堆礼物回来，也因为如此，我实在没什么物欲。

「雪兔，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餐？」

「这、这不太好吧，我妈妈肯定有帮我准备。」

「说得也对，真可惜。也没办法，毕竟事出突然，下次我再邀请你可以吗？到时候你还愿意来吗？」

「好。」

答案是NO。不过我到底是个日本人，在这状况下实在不敢说不。

妈妈现在居家工作，待在家的时间大幅增加，晚餐也由她准备。过去主要是由我煮饭，锻炼出的料理技能如今无处发挥，实在可惜。

「雪兔，你有什么烦恼吗？看你愁眉苦脸的。」

「冰见山小姐，我记得你以前有过未婚夫对吧？」

「我现在只对雪兔专情喔。」

「我竟然自掘坟墓……」

「要我帮你埋起来吗？」

「谢谢，这问题有点失礼，说不定会让你生气，我想问你现在，是怎么看待你未婚夫呢？」

「哎呀呀，你这么在意我的事啊？」

「我只是在想『喜欢』到底是什么？毕竟我妈也离婚了。」

「你有喜欢的人？还是被告白了呢？你等我一下喔。」

冰见山小姐从客厅走进寝室，她把门关上，里头发出翻找东西的声音，大概五分钟后，冰见山小姐走了出来，还换了件足以把我杀死的衣服，我一看吓到差点被口中的蒙布朗噎到。

「你觉得如何？都这把年纪了还穿这种东西，好害羞喔。」

「为、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

「看雪兔的反应，你好像『还没经验』呢。」

「噫咿！」

虽然我的精神力，有如六十年只会开一次花的龙舌兰一样坚忍不拔，但还是有个限度。

「呵呵，这件是我偷偷买的，好看吗？」

「很、很好看。好看到我差点失去理智了。」

「要失去理智了吗？」

她在我耳旁细语。我感受到自己的精神障壁，就像被钻岩机挖掘的岩层一般。呜哦哦哦哦哦哦恶灵退散！恶灵退散！不对，是烦恼退散。

「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只好磕头恳求她。

「如何，打起精神了吗？」

「我无可奉告。」

我将视线朝下，完了，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像开黄腔。

「这个嘛，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他，但却发生了无可奈何之事，光是喜欢实在无法维持两人的关系，最后只能分手了，只是这样而已。」

「这份心意也跟着消失了吗？」

「我肯定是放弃了吧。所以最后呢，与我的感情无关，只留下了曾经喜欢过他的事实，我想大概就是这样。」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懂。」

「不过，也会留下记一辈子的思念，被他人伤害过这件事是无法抹灭的。」

冰见山小姐摸了摸我的头，她的眼神看似慈祥，却又带有悲伤。在她心中到底留下了何种感情，我实在无从得知。

「我觉得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喔？至少在学生之间，这点事还是被允许的，即使是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考量，也不应该被人责备。」

……我究竟会有那么一天到来吗？

冰见山小姐面露遗憾地目送我回家，她肯定是个好人，只是与他人的距离感彻底坏掉了。这人，肯定是喜欢我吧？抢手的男人真命苦啊。这辈子没交过女朋友的我，忍不住自虐一下。

儿子比平时还稍微晚归，听说他是受冰见山小姐邀请，去她家打扰了。我想应该只是单纯的邻居交际，却又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毕竟那孩子的女人运实在差到极点，除了非常不安定外，还蕴藏着莫名的危险，虽然导致这结果的就是我自己。

如今懊悔也没有用，小孩会在童年发展出自己的人格。那时候，我到底有在他身上投注多少爱情？因为他是第二个小孩，我才疏忽大意了，当我理解这个道理时，早就为时已晚。

「妈妈，你听我说，今天啊──」

「抱歉，已经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嗯。」

他总是努力找话题，尝试向我传达。

「今天啊──」

「今天我会晚回家，你跟姊姊先吃饭吧？」

「嗯。」

那时工作正值步上轨道的重要时期，而我把太过繁忙当作借口，反覆拒绝了他，当我察觉，他已不再对我说任何话了。愚蠢的我，竟然还把这当成了孩子的成长。

再加上我把照顾雪兔的事，都交给悠璃这个姊姊处理，但我根本不明白，妈妈和姊姊的职责不同，两者绝对无法互相取代。悠璃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最后她也超出负荷，导致了那次事件。

在那之后，雪兔的内心就好像缺了一角，变得判若两人，而我则变得不安，认为自己没有好好面对他。我没有将自己的心意，化作语言传达给儿子，我感受到他黯淡的眼神彻底拒绝我。

小孩在生日或圣诞节，都会想跟父母要求礼物，悠璃也经常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可是，雪兔却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甚至还忘了自己的生日。他开始贬低自己、对任何事缺乏兴趣，认为自己是不必要的存在。

我为此感到恐惧，变得一有机会就会买些他可能会想要的东西。

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不是我真正该做的事。

在某次教学参观日，我彻底震惊了。其他孩子，都羞涩地回头对着母亲说话，只有雪兔，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直面向黑板。直到我向他搭话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也许他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不可能会来。

妹妹雪华对如此丢人的我勃然大怒，还说出要收养雪兔。我们为此争执不休，但我知道雪华的主张是正确的，我实在是不懂育儿，就连给予小孩爱情都做不到，我根本无从反驳她。最终，那孩子到雪华家住了一个月。从那之后雪华就时时惦记着雪兔，又或者说，是过度黏着他，一逮到机会就把雪兔当作猫咪般宠爱，看他的眼神还格外迷蒙，我在一旁都觉得不太妙。

而这个冰见山小姐，也让我感受到跟妹妹相同的气息，说不定她也早就迷上雪兔。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得从头面对自己的儿子。现在居家工作，与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增加，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不论再怎么迟，那怕无法传达给他，我身为母亲，都不能放过给予他爱情的机会，就算一切早就为时已晚。

我对冰见山小姐燃起了对抗意识，心中还涌上一股焦躁和独占欲，那孩子的母亲是我，只有这点我绝对不能拱手让人。

「要不要偶尔一起洗澡？」

我趁儿子洗澡，跑进浴室说要帮他洗背。我们有多久没像这样一起洗澡了？帮他洗头、帮他洗背，啊啊，光是这样，就令我产生了无限的爱意──

「我连在家里都无法好好休息吗！？」

儿子的哀号响彻了整间浴室，奇怪，他到底怎么了？

第一卷 第五章「无妄冤罪」

挤进满员电车，这是成为社畜的洗礼，一大早就得受这种罪，真是辛苦了。

人生路线图彻底错乱延迟的我，今天难得地坐电车上学，因为昨晚我住在雪华阿姨家。

九重雪华，是我妈妈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九重其实是我的母姓。

我过去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被雪华阿姨收养一起生活。过去妈妈曾因为我的事，和雪华阿姨大吵一架。阿姨说不能把我交给母亲，便强行把我带走了。

在那之后，我若是没定期去住她家，她便会向我哭诉。每次住在她家，我都是坐电车上学。

雪华阿姨不只个性温柔，外观还非常年轻，不过她总爱为我操心，几乎称得上是极端的过度保护。

她一逮到机会就会买东西送我，昨天我本来做好觉悟要接受她的好意，但她却在我耳边细语说：

「雪雪，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小孩之类的如何？」

我钢铁般的意志力差点融化，要是我当下点头答应，天晓得十个月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恐怖，太可怕了，我只好装没听见。

虽说是满员电车，但我现在人却坐着，因为我在抢椅子游戏中胜利了，说实话颇有优越感。众人充满嫉妒的眼神看得我是悠然自得──此时，电车刚好到站，又有一批新乘客往车厢内挤。

这人没问题吧？站在我眼前的女性，脸色实在不太好看，似乎是身体不舒服。近年来经常发生让座给年长者，对方却因为不爽被当老人而发飙，在这种场合结果又会是如何呢？话虽如此，想再多也没用。

「请坐。」

「啊……谢谢。」

我起身让座，别看我这样，对体力可是颇有自信。现在虽堕落成了回家社，但过去好歹也认真参与运动社团，腰腿都算有力，况且再十分钟左右就要下车了，没必要硬占着位子。

我拿起手机打发时间，搜寻纪录上记载着「十个月后」，以及其他不方便给人看到的关键字，之后再找时间删掉好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忽然看见入口附近某个女学生，这名女学生直低着头，看似在隐忍。

这车上身体不舒服的人会不会太多啊？满员电车的环境有这么恶劣吗？不过，看起来并非如此，她被挤到墙边，身体瑟瑟发抖，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大清早的也太血气方刚了吧？」

一早，能战胜睡意的人不在少数，能战胜性欲的应当也是如此。虽然我也被雪华阿姨搞得神魂颠倒，没什么资格说人，但我可不会在这种满员电车里产生性兴奋。

我绝对没这种兴趣！我说真的喔？

我挤进人群，慢慢靠近到不远处观察对方。

实在不想承认，但我没猜错。好好一个大人，竟然一大早偷摸女高中生的屁股，真是不像话。我忍不住叹一口气，社会病了，这年头变态也太多。

到了下一站，我顺着人流接近，正打算抓住那名身穿西装的上班族的手时──

「你这混帐在做什么？」

当我察觉，我的手已被人抓住。

我瞬间就领悟，又被卷进麻烦事了。

我的好朋友·三云裕美刚才传讯息给我。

她似乎遇到色狼。明明我们没多久就要会合，变态会不会太喜欢她了。如小动物般可人的她，经常被当作猎物。

在我们会合后倒是不必担心，在那之前只有她一个人面对变态，实在让我坐立难安，即使是现在，裕美也不停传讯息给我。

看到她用手机简短地传出「救我」的讯息，害得我更加愤怒。

正因为经常发生这种事，裕美变得不太信任男性。电车里明明多的是人，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色狼，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伸出援手？对我而言，那些装作没看到的乘客，也是助长性骚扰行为的帮凶。

（好了，该怎么做呢……）

一切看对方如何应对，如果老实认罪还有酌情处置的余地，但根据他的态度，可能还是得交给警察处理，到时候肯定会迟到，但这也是为了正义。事后再请警察或站务员向校方解释吧。

裕美总是在同个车厢上车，进去后也会待在相同位置，所以电车一到站，我马上就看到她。

今天又碰上了怎样的变态，别看我一个女生，可是有练过武术，功夫也相当了得。最重要的是，我身为学生会长，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本校学生，那怕是在前往学校的通勤路上。

这是我身为学生会长的职责，也是我祁堂睦月所坚持的正义。

「是这家伙吗！」

我一把拽住将手伸向裕美的男人手腕，让我瞧瞧是个怎样的家伙。顿时间我惊呆了，眼前的竟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你这混帐在做什么？」

「慢着，不是我……」

「别想找借口，你这混帐，身为我们学校的学生，就不会感到羞耻吗？」

她把我的手拉起，将我按在地上。虽然可以硬把她甩开，但只会让状况更复杂，我还是乖乖服从好了，其实我或多或少也察觉事情有可能会变这样。在车厢内被人指证为色狼，还被她抓住问罪，真是倒楣透顶。

「我亲眼看到你把手伸向裕美，你别再说谎了。」

「你的眼睛根本是装饰。」

「什么……？」

她将体重压在我的手上，动作非常熟练，说不定有练过武术。她个子有点高，身体颇为结实。

她和一旁低着头的女学生完全不同，虽然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她，但大脑却搜寻不出她的名字。这女生讲好听点是个运动少女，讲难听点，就是脑袋也塞满肌肉。

「你要是老实认罪，还有酌量处置的余地。」

「我无法承认没做过的事，这违反正义。」

「色狼还敢给我谈正义。」

「我又不是色狼。」

「那我只好报警了。」

真要命，她完全不听人话。要是真找警察我也无所谓，反正只要问清事实，我铁定会被无罪释放。不过到时候伤脑筋的就变她们俩了，虽然我实在无法对误把我当犯人的对象产生同情心，就算被人指责也是她们自己的责任。

「那么就请你快点找警察来吧？」

「你以为自己是学生就不会被问罪吗？太愚蠢了。」

「在我看来，你倒是比我蠢些。」

「我跟你无话可说了。对不起，请帮我联络警察，这人不配读我们学校，他没这资格。」

「啊……好，我知道了。」

站务员听了便急忙去报警，为什么我的女人运这么差，每次跟女人扯上关系都没好事。

「等等，他不是犯人。」

我稍微收回刚才那句话，看来我的女人运也没糟到极点。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犯人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看起来是低年级的。虽然有点在意为何他见到我却毫无任何反应，就这么葬送年轻人的光明前程，实在令我感到良心苛责。只可惜这名学生毫无悔意，坚称不是自己做的，见他装傻到底，让我的火气也慢慢升起。

虽然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若放着不管，说不定会在校内撞见裕美。裕美本来就不信任男性了，要是见到性骚扰自己的对象是同校学生，肯定是难以忍受。况且要是这次放过他，天晓得他会不会再犯，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只能让这名学生退学了，有这种学生，对学校百害而无一利，我判断他没有悔意，于是下定决心找警察处理。

「我跟你无话可说了。对不起，请帮我联络警察，这人不配读我们学校，他没这资格。」

「啊……好，我知道了。」站务员答道。

这下子肯定迟到了，但没办法。若是放他一马，到时候不只裕美，可能还会害其他学生或是女性遭受不幸，绝对不能饶恕他。

一早我的心情便黯淡无光，为什么社会上都是这种人，为什么没人愿意帮助裕美。

「等等，他不是犯人。」

就在我暗叹时，这句话传入耳中。

「咦，是你？」

「刚才谢谢。」

是一早站在我眼前的女性，她的脸色稍微好转了。看来她愿意帮助我，在我眼里，她就跟把斧头落入湖里而冒出的女神同样神圣。

「什么？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一直坐在他前面，他不是色狼。」

「坐着？我亲眼看到他把手伸向裕美，坐在车厢内的你为何要包庇他？」

「那是因为他后来主动接近那女生。」

「他不就是想性骚扰裕美才接近她吗？」

「不对，唉，你，回想一下。你被性骚扰的时候，身边有人穿着制服吗？」

「咦……？我、我……」

「仔细想想，他可能是担心你碰上色狼，才主动接近想帮助你。他移动到你身边时，已经快要到站了。你被性骚扰时，周围站了些怎样的人，你多少还记得吧？」

「都、都是大人，我好怕……这么说来，好像都是穿着西装……」

「有人穿着同校制服吗？」

「好像没有……不、不对，没有人穿制服！」

「什么！？」

这不听人话的学姊依然死扣住我的手，我除了享受她胸部的触感外无事可做，可惜在这状况，我无法发自内心认为自己赚到，真是可悲。

「唉……实在太过轻率了。你们差点就糟蹋他的人生了喔？不只如此，如果发现他是无辜的，就变成你们诬告对方，这要被判刑的。下次碰到这种事要再慎重点，知道了吗？」

「怎么这样……那么，你是为了帮助裕美才……」

「对、对不起！」

「没什么，不用这么在意，毕竟错的人是我。」

「……什么？」

事到如今对我道歉，我也没任何感觉，不过就是我一如往常做了错误选择，决定挺身而出根本是错的，多在意也没用。

「帮上忙的人是学姊，根本不需要我。」

跟人扯上关系果然不会有好事，这点我明明最清楚才对，但每次都会做出错误选择，早知道──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帮忙。」

当没看到就好了，说到底的，碰到色狼的人自己求救不就行了。拜托他人、依存他人、被他人保护，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起码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

「差不多能放开我了吧？请放心，我不会再犯同样的失误，我再也不会去帮助别人了。学姊说得对，我没那资格。」

我不会犯下同样的失误，既然这次状况的成因相当明确，那对应方式就简单了。以后碰到被性骚扰的女性就当没看到，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也不会被牵扯进去。反正需要改变的到底还是当事人，也就是犯罪的色狼，我这局外人本来就该置身事外，况且他们都是陌生人，根本无关痛痒。

「慢、慢着！对不起，你没有错。你的行为是──」

「已经没事了吧，再见。」

我甩开学姊的手，转向救了我的大姊姊，并对她低头。

要是没这个人在，事情肯定会变更麻烦。

她对我而言，跟救世主没两样啊！

「非常感谢，我能称你为弥赛亚吗？」

「这就不必了，多亏你，我现在舒服多了。我早上会低血压，身体不太舒服，今天还特别难受，你肯让座我真的好高兴。没想到你竟然被卷进那场骚动，真是吓我一跳，害我想不在意都难。」

「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还是有点难受，唉……虽然想去大学，不过看来早上只能休息了。」

「我也不太舒服，干脆找间咖啡厅进去休息好了。」

「是吗？那么我也一起去好了。不过你跷课好吗？」

「没问题，我是问题儿童。不如我请客吧，毕竟你救了我，就让我稍微回礼。」

「问题儿童不是更该去上课吗？不过这怎么好意思，你明明也帮了我……」

「就让座而言，你的回报大过头了。」

我和大姊姊一面闲聊，一面找了间咖啡厅进去休息。

「要是后续又发生什么纠纷，你就联络我吧。」

这位大姊姊的名字叫二宫澪，她还把联络方式给了我。这世上有给人扣上莫须有罪名的女性，自然也会有拯救无辜之人的救世主，天无绝人之路，世界就是如此奇妙，先姑且不说这个。

「真不想上学……」

心情是好了不少，但已经过了十点。事到如今根本不想去学校。没错，从今天起我就是坏孩子九重雪兔。反正都成了问题儿童，跷个课也不算什么。

这么说来，从这搭三十分钟电车就能到临海地区。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就是吃甜食，听说那附近有间最近爆红的甜点店，在卖一天限定只做五十个的甜塔。糖分正在呼唤着我。

「呼，就这么决定了──」

我独自奸笑，朝着学校的反方向前进。

这也是一种挥洒青春的方式也说不定。

于是我跷课来到了临海地区，甜塔实在是太美味了，不愧是限定甜点。如今我已达成了最大目的，也是有回学校上下午课程的选项。

反正任谁都不会料到我跷课来到这种地方玩，呼呼呼。

这里可逛的地方还多着，要去购物中心买东西，或是去坐摩天轮也行，要像个修学旅行生，毫无来由地跑去电视台玩好像也不错。我就像在享受着一人修学旅行，这么做确实很有边缘人风格，真是开心啊。现在不是盂兰盆节也不是年底，没办同人志贩售会（祭典）的国际展览馆根本没多少人会去，去里面参观也别有一番风情。春天的阳光十分耀眼，海潮气息也让我情绪高涨。

我放空脑袋看着大海，水鸟正愉快地嬉戏。

听说在日本丢失钱包，回到主人身边的机率大约是六成，我丢失的东西究竟有回来的一天吗？

我到底是在人生的哪个时间点，丢失了对人的「好感」，如今我已无从得知。

是那个时候？还是那个时候？我不断回首，却找不出答案，不论怎么寻觅，反而只让自己迷了路。

我所丢失的「好感」到底在哪？真的有取回的那一天吗？丢失了「好感」的我，开始不在意任何事，别人怎么看待我、对我有什么想法，我都丝毫不在意。没有「好感」，也没有相对的「恶意」。即使被他人讨厌，我也无动于衷。不论对方对我抱持何种感情都无所谓，因为我无法用同样的情绪面对他人。

感情就像是空了一个大洞。

但是，这不对劲。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因为我过去，确实曾对他人产生过「好感」。如今我丢失了「好感」，便失去了面对他人的资格，因为我无法用同样的感情回应对方。

不论对方对我产生何种「好感」，我都无法用「好感」回应。

无法回应，于是我失去了「喜欢」这种心情，甚至是其衍生出的「恋爱」，我也一并失去了。

因此，我不该与他人有所交集。至少，在我取回丢失的事物之前，我必须乖乖地当个边缘人。

「虽然我是这样想啦……」

我真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周围的人完全不顾我的意愿，硬是想和我扯上关系。老实说，真的很麻烦。有所欠缺的我肯定会伤害他人，使他们不幸。我并不希望变成这样。

我不经意拿起手机，传来好几则讯息。也许是我什么都不说就跷课了，才有人联络我。当没这回事不就好了，何必要在意我？这实在不是件好事，关心我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因为他们不懂，我才会跑到这种地方。

「唉……」

心情再次变得阴郁，就在这时，我完全失去了下午回去上课的意愿。好闲，干脆去游乐场打电动吧。

◆

「不好意思，九重雪兔是在这个班吗？」

午休时间，突然有人来访。

「学生会长跟……副会长？」

来访者正是祁堂睦月和三云裕美两人。祁堂身为学生会长，经常有机会在全校集会向学生打招呼，一年级几乎都认识她。

会长跑来找一年级有什么事。她可不是没事会跑到一年级教室的人物，在场学生的讶异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此时樱井上前回话。

「九重同学今天休息，请问找他有事吗？」

「九重仔今天跷课！」

峯田一插嘴，祁堂的表情便瞬间转为严肃。

「什么？他没来？不，这不对啊。他早上确实打算来上学才对。」

「糟、糟了啦，小睦他不会──」

「这么说来，藤代老师也说她没收到联络。」

「怎么办，他说不定直接回家了……」

「学姊，发生什么事吗？」

「我也想知道，我有联络他，但他迟迟没有回应。」巳芳也上前询问。

现场一片哗然，众人为这难以理解的状况吵成一片。

「不好意思，这事无法轻易告诉他人。裕美，我们去教师办公室。」

「嗯，得快点！」

两名高年级学生神情紧张，慌张地跑向办公室。

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心知肚明，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我也去。」

巳芳冲出教室。

有几名学生跟随他，朝着高年级学姊的背影追去。

「藤代老师！休息时间打扰了，请问您知道九重人在哪吗？」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突然听见有人呼喊自己，害得在座位吃着面包的藤代差点噎到。

「──呜、咳咳。搞、搞什么，是祁堂啊。真难得，你找九重？」

「全都是我们的错！」

「你、你们等一下，别勒我脖子！冷静点，到底发生什么事？」

「九重今天似乎请假，他有联络你吗？」

「是啊，连个通知都没有就缺席，真让人头大。」

「不对，他早上确实──」

「就说了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还有别勒我脖子，要被你扭断了！到底怎么了？」

两人一五一十说明了早上事件的始末。藤代听完面露惧色。

其他老师发现事情并不单纯，一个个竖起耳朵偷听，此时巳芳他们也来到办公室，祁堂丝毫没有察觉，继续和老师对话。

「所以他今天没来学校？幸好是以误会收场，若事情真的闹大，我们就必须做处分了。」

「这全都是我的责任，他什么都没做错！」

「那样才更麻烦，如果九重是无辜的，反而是你们得被处分。真是够了……」

「怎么办，老师，你知道他人在哪吗？」

「若是这样他应该是无故跷课了，我没收到通知。如果是悠璃的话说不定知道──」

「九重──是这样啊，原来他是九重悠璃的弟弟！」

「小睦，我们快走吧！」

「慢着慢着，别冲动啊，我用广播把她找来。」

状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糟了，这样下去真的不妙──！

心里莫名忐忑不定，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焦躁了。

不，这说不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午休时间，我为了正式向对方谢罪而前往他的班级。我对照学生名簿和记忆里的脸庞，马上就找到那名学生的班级，他的名字叫九重雪兔。

他最后那句话在脑中盘旋，久久不能消退。我深怕自己做了无可挽回之事，我误会了他的正义，甚至蛮不讲理地将它曲解成犯罪，践踏了他所珍惜的信念。

我身为学生会长，非但没保护学生，还伤害了他。

我自幼便崇尚正义，活得光明磊落，不知不觉地，身边的人也开始评价我是个好榜样。到现在，我成为了学生会长。

不过，我只是用自己坚信的方式过活，并贯彻自己的正义。成为学生会长，只是其中一个结果罢了。

如今我的信念摇摇欲坠，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信心的立足点竟会如此脆弱。

我深怕自己的正义，消灭了他人的正义。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的行为，完完全全就是正义本身。但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要是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照样会挺身而出。

只是，我的思考不够周全、视野太过狭隘，既不听他辩解，还单方面地伤害对方。这是我犯下的过错，我必须得补偿他。

若是做不到，我肯定无法再次顺从自己的正义行动。

我的正义，绝不允许扭曲他人的正义。

为何我的心里会如此不安，这是第二次产生这样的情绪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再次回想起呢？是因为看到他离去时的眼神吗？

他没有来学校，这一定是我造成的，是我伤害了他。他现在人在做什么？正在悲叹吗？心里绝望吗？他恨我吗？

我好怕，我害怕见到他，但是，我必须向他──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悠璃你冷静点！九重雪兔没联络你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今天没跟你一起上学？」

「他今天从其他地方上学。啊啊，真是够了！」

周遭为我的震怒而直打哆嗦，但我才管不了这么多。

愚蠢的学姊，这算什么学生会长。这样一个货色竟然是学生会长，开什么玩笑！又来了，那孩子又被别人伤害，就和那时候的我一样。我急忙拨打电话，只要是我打去，他一定会接。

没想到电话才响几声，就马上接通了。

「雪兔！你现在人在哪？」

「我在海边啊？」

「──咦、海边？」

众人一片哗然，想也当然，那可不是一般人跷课会去的地方。再加上一早发生的事，直让人联想到最糟的结果。

「难道，你、你不会是想跳海自尽吧！？」

我急得脱口而出，一瞬间，办公室里人心惶惶。不光是班导藤代，连其他老师也紧张地关注起我们的对话。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笑。」

「你还有心情笑！」

「反正丢失的东西也找不到，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啊，我有买土产喔。」

「土产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跑去哪了？」

「反正我是问题儿童，做这点事也不算什么啦。」

「什么问题儿童？开学到现在也没过多久啊！」

「──问题儿童？不会是我说的话害他……」

藤代小百合不知在碎念什么，可我现在没空管她。

「果然啊，国际展览馆还是只有盂兰盆节跟年底逛才有意思。」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总之状况我已经知道了，你没事吧……？你真的会回来……？」

「你就等我高中毕业吧。毕业之后我就不会再给悠璃添麻烦了。」

「……高中？等等，什么意思？难道你──」

「就快了，现在就消失还嫌太早呢。」

「──！？慢着，雪兔！你不是真心──」

「我马上就回去了。」

电话被切断了，我呆站在原地，难道他到现在还──

「喂、悠璃，看你慌成这样，真的没事吗？」

「总之，他应该没事。」

「这、这样啊。」

「他说现在要回家。明天应该会正常上学。要向本人提问等明天吧。今天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

「悠璃，真的非常抱歉！」

「对不起！」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对她们不屑一顾，走出了办公室。在场好像也有雪兔的同学。

我现在根本不在意她们到底说了什么，脑中只想着弟弟最后那句话。我早该知道了，看那孩子的态度，就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我还记得他当时那句话，残留在手上的触感，以及他憔悴的表情。雪兔在刚才的对话中，稍微透露出自己的真心。过去，那怕是一丁点，他都难得会说出真心话。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生了这种事，他才不禁脱口而出。

雪兔说，要我等他高中毕业，换言之，期限只有毕业为止的这三年而已。若是过了这时间，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弟弟的青梅竹马砚川灯凪，他们俩相处时，弟弟确实有所好转。我才会放心，将一切交给她。不过，当我察觉事情不对劲时，弟弟又恢复原状，不对，甚至比之前来得更糟。而且无时无刻陪伴在他身边的青梅竹马，也已消失不见。

雪兔为了忘记砚川，决定全心全意投注在篮球上，这次又换成一个叫神代汐里的女人跑来接近他。两人逐渐熟识起来，我本来还对神代有所期待，却没想到她也是在伤害完雪兔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没想到，连学生会长也加入了加深弟弟心灵创伤的竞赛，为什么我弟弟身边包含我在内，就只有这种女人。

弟弟需要的，不是会伤害他的人。我无法再交由他人处理，任谁都一样，这次我绝对不会背叛他，只有由我来──

◇

有道是武士即使清贫，也要维持高尚操守，只可惜我不是武士，而是高中生；现在也非江户时代，而是令和年间。话虽如此，就连整个人生都处于锁国状态的我，也憧憬着维持坚贞气节的生活方式，邪门歪道就该被驱逐。

先不扯这些了，现在是午休时间。我站在教室前的走廊。

学生会长和副会长，两人在我面前下跪。唉，这啥情况？

「九重雪兔，真的是非常抱歉！请你原谅我！」

「对不起，九重同学！」

教室里的人议论纷纷这是不说自明，就连经过的学生们，也停下脚步在远处观望。还有人拿起手机摄影，总之我先比个耶。太显眼了，这实在有够显眼。不对吧，这两个人是有毛病吗！是武士吗！？我什么时候成了大名？拜托来个人顶替我。

「爱卿平身。不，我开玩笑的，这样太显眼了，拜托你们站起来。」

「对于伤害你的事，我诚心向你谢罪。」

「那个……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我不是说过别再提那件事了？」

学生会长和副会长，终于把头抬起，这段期间凑热闹的也不断增加，但她们俩似乎不在意有人旁观。

客观来看，三年级学生跑到一年级教室磕头道歉，就已经是有够醒目了，况且对方还是学生会长，弄得走廊俨然成了星光大道。你们就不能绕路而行吗？我的边缘人之路给你们挡了。况且你们说要谢罪，怎么连个金黄色点心都不拿过来？以贿赂出名的越后屋看到肯定勃然大怒。

「这可不成，这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那个，我们想向你道谢。」

「拜托你们请回吧。」我冷冷地答道。

跟她们扯上关系，最后倒楣的肯定是我。

不过，学姊们的眼中，却怀藏着某种热意。

「九重雪兔──请你跟我做吧！」

「能不能让我们请你吃点好吃的──等等、小睦！？」

学姊口齿真是清晰啊──声音好听又通透，真不愧是学生会长，有她在，这学校的前程可说是一片光明。嗯嗯，副会长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真是太好了。

对啦，我知道啦！我不过是在逃避现实啦王八蛋！我决定当什么都没听到，我身为主角，终于到了施展装傻特技的时候。

「唉，你刚才说什么？」

「九重，我也是第一次，可以的话拜托你用这个。」

看来是我装傻的等级太低，没对她产生效果，只好继续修练了。学姊扭扭捏捏地把某种东西递交给我。盒子上写着○·○一厘米。窝、不知刀……遮是什摸……我好像看过这玩意，雪华阿姨的家里也有，她还刻意摆在容易映入眼帘的绝妙位置。

还有，这家伙会不会太薄啊？科技发展得好快呀！

「不过，若是你不想戴，我也能够接受。」

「小睦！？你、你到底怎么了！？」

（插图009）

副会长三云学姊巴住会长摇来摇去，但祁堂学姊却文风不动。八成是因为她的腰腿非常强韧，祁堂学姊腰杆直挺，能感受出她彻底锻炼过体干，真是出色。

「如果你坚持，就是不戴我也能接受！」

「拜托你不要暴冲！？求求你冷静点！」

「裕美，我现在非常冷静。」

「那不是更糟糕吗！？」

这么说来，差不多要到考试期间了。我对学业多少有些自信，考试对我完全不成威胁，几乎可说是能早点放学的奖励时间。我再次逃避现实，开始胡思乱想。

因为光听她们俩的对话，就快把我给逼疯了。

「可是根据我的调查，男生收到会最开心的礼物，就是女生的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杂志上是这样写的，我差点就因为自己的愚蠢，害九重葬送了他的人生。既然如此，我也得赌上人生才说得过去。九重，这是我谢罪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懂了，学生会长跟雪华阿姨是同类，是那种肉食性猛禽。而我这种草食动物，不过是她们的狩猎对象，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过活吧。

「学姊，抱持着赎罪的心情跟男生做那档事，他们也开心不起来喔。」

「什、什么……不过，这么讲确实有些道理。」

「就、就是说啊，小睦。你冷静点，再考虑一下吧？」

「不对，九重，虽然我确实有赎罪之意，但不光是只有如此！」

「啊，这人没救了。」

我试着一本正经敷衍的计画失败了，我自己也没做过那档事，这下要闯过这关只能靠这一招了。虽说到嘴的肉不吃是男性之耻，但我的肚子可没那么饿，要果腹随便吃点普通食物就够了。

「我还得去福利社买午餐先走一步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迅速逃离现场，败战计乃是兵法中处于劣势所使用的奇策，更何况我打从一开始就输了。

「有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悲鸣响彻整条走廊。

逃离变态魔爪的我，决定躲到逃生梯去。事到如今，那里已成了我唯一的休憩之地。疲惫不堪的我叹了口气坐下，这时我才发现，有人早我一步待在这，而且我好像见过她，我记得名字是奥林帕斯十二神的其中一位。

「阿芙萝黛蒂学姊？」

「哼──」

被无视了，看来她在生气。被学生会长恶整精神疲乏的我，实在没力气应付她。凡是人都有心情差的日子，像我姊每个月大概就有一天，在这种时候，不管她们才是正确选择。

我打开刚买的葡萄面包和起司牛奶面包。这次我买了绝配组合，真是迫不及待想快点开动。

「唉，你怎么无视我开始吃东西了？」

「真麻烦啊……啊、刚才那句请往善意方向解读。」

「我之前就说了，不要以为说有善意，讲什么都会被原谅好不好！？」

「就算你这样说，你生气跟我又没关系。」

「明明就有！你还记得之前见面时说过什么话吗？」

「我说了什么？」

「你分明说过每周会来个一两次！结果我每次来都没碰到你！」

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我都忘光了。我记得有几次天气太差，我就直接回教室吃午餐了。这时候还是别太老实，试着蒙混过去比较好，谁叫我可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

「我也是有各种难处啊。说起来阿芙萝黛蒂学姊，你每天都有来啊？」

「呜，才不是好不好？我只有偶尔想独处的时候才会来，先说好，我可不是在意你才跑来的喔？」

「搞什么，原来同为天涯边缘人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别说了！不要把我跟你混为一谈！还有你对我的称呼怎么又变了！？」

「反正都是女神嘛。」

「听起来更莫名其妙了好不好！」

「可是，我又不知道学姊的名字……」

「我说过了对吧？我明明就自我介绍了啊？为什么你专记些奇怪的部分？」

「葡萄面包的葡萄，是不是没啥葡萄味啊？」

「听我说啦！对我有点兴趣好不好？别看我这样，在二年级里还挺受欢迎的呢。」

「我的天，这人开始自吹自擂了。」

「你很毒舌耶！我自己讲也很丢脸啊。」

「别气了啦──奇怪？为什么砚川会跑来这……？」

我随意打发了阿芙萝黛蒂学姊的自虐式自夸，忽然看见一男一女往这走来，两人神情紧张，看起来不像是朋友。

「怎么了……糟、糟糕，那两人，是不是往这走来了？」

「只要大大方方的不就好了？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这样很尴尬啦！而且他们肯定是要告白。」

「啊啊，这么说来阿芙萝黛蒂学姊也是在这里被告白呢。」

「哼哼，说得没错，我可是很多人追呢！」

「起司牛奶面包，竟然把两种乳制品混在一起，感觉有够蠢的。」

「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啊、快点躲起来！」

学姊急忙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往树荫处躲起来。

「莫非你认识其中一人？」

「是啊，女生是我同学。」

「自己被告白虽然麻烦，不过看人告白好像有点刺激耶！」

虽然躲在一旁窃窃私语的我们，怎么看都像可疑人士。

两人开始交谈，虽听不到对话内容，但是看状况，应该是砚川被找出来。说起来，她似乎跟学长分手了，如果这是事实，她准备开启下一段恋情好像也不意外。

告白结束后，砚川和另一人各自离开了。

「呼……好紧张喔。那个女生，还挺可爱的耶，不知道结果怎样？」

「『还挺』可爱，学姊你这不是暗指自己更可爱吗，是说午休快结束了。」

「你存心找架吵是吧。」

钟声响起，我们也就地解散。糟糕，我又忘记问学姊的名字。那人到底是谁啊？如果不是阿芙萝黛蒂，干脆叫雅典娜吧，反正选主流女神的名字肯定不会错。就像是遇上认识的人却忘记名字，只要叫田中或佐藤或铃木，最起码有两成机率能答对，即使错了，对方也会自报姓名，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处世之道。

这时我丝毫没有察觉。

在场还有一名学生用阴沉的眼神，看着走回教室的砚川和男同学。

第一卷 第六章「拒绝的球」

时代正处于IT社会，各政府机构都在奖励数位转型，而我却一大早就为张薄薄的纸片伤透脑筋，干脆无视好了，反正铁定是麻烦事。

就当我为这个新的麻烦来源而苦恼时，有个一派轻松的男人向我搭话。这家伙就没有烦恼吗？

「雪兔你在干么？」

「有封信放在我的鞋柜……」

「哦，是情书吗！」

他这么一喊，全班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爽朗型男你怎么不去死一死啊啊啊啊啊！

「九重仔，你收到情书喔？」

「哪有可能，不是我自豪，我从没受过女生欢迎。」

「这家伙脑袋坏去了吗？」

「我也这么想。」「我也是喔。」「同意。」「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嘻嘻……不过他就是这一点好……」「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投脑袋坏去一票。」「他果然有问题啊。」「还真敢说啊。」「脑袋坏去」「人渣去死。」「这该死的疯子喵。」

「你们是哪冒出来的！？」

吵死了──！不要弄得像SNS的主题标签一样！而且怎么有个家伙语尾像奇幻世界的居民？竟然还全场一致认同，搞什么，原来大家都是这样看我？我不过就想当个边缘人，窝在角落悄悄地生活……

「所以呢，到底写了什么？」

「就是不知道才头大，你觉得这像是情书吗？」

又不是塞进鞋柜的玩意就叫做情书，这不过就是张折成四分之一的活页纸，内容也只简单写着：「放学后，请到自习室。」，连让人涌现梦想和希望的要素都没有。

「不过这个，是女孩子的字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只是看起来不像情书……」

就樱井和峯田他们的观察，似乎能删除情书的可能性。所以是怎样？这到底是什么！？好可怕！

「阿雪，这东西这么可疑，不用去啦！」

「我也不想去好不好，怎么办。光喜你代我去吧？」

「为什么是我去啊。算了，反正很闲，如果你坚持我也可以去看看。」

「你……真是个好家伙，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你老对我过度评价？」

「……一言难尽并不只有你啊。」

爽朗型男怎么忽然说出如此耐人寻味的话？虽然要他去侦查也是颇具魅力的提案，但交给他人处理也是于事无补。没办法，放学后去看看吧！

「呃，所以你到底是谁？」

写信的人就站在我的眼前，而我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现场氛围，绝对不像是告白那般酸甜。现场只有我们俩，感觉也不像是邀我进社团。

「我是C班的莲村，谢谢你来赴约。」

「我需要自我介绍吗？」

「我很清楚你的事。你不记得了吗？我们读同所国中。」

「不过，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不算，话虽如此，但这是第一次当面说话。」

我完全回想不起她是谁，这下更不明白她找我出来做什么了。

「我找你出来，是有事想拜托你。」

她细长的眼瞳眯成一线，视线似乎带有敌意。

「我就直说了，拜托你解放汐里吧。」

我反覆思索这句话。汐里──是指神代吧。解放又是什么意思。

她被封印了吗？又或者被俘虏？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违反国际条约。

「你能说得清楚点吗，解放是什么意思？」

「汐里是我的好朋友，这全都是你的错，只要跟你扯上关系，汐里就变得闷闷不乐的。就连现在，她也是……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多么悲痛的声音，好朋友是吗，听到这我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纯粹是担心神代。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我从她凛然的眼神中看到了决心，莲村同学，是希望神代不要跟我扯上关系。

「那我该怎么做？」

「咦？」

「你说要解放，但我并没有强制她做些什么，莲村同学你也应该很清楚吧。我已经跟神代说过无数次了，她就是不肯跟我拉开距离，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提案明明是莲村同学自己说出口的，但她却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她似乎为此感到困惑。

「怎么做……难道你能接受这种结果吗？」

「我本来就想着同一件事。我也不希望神代一直同情我。」

「不对！当时是我们捉弄汐里而已，汐里她是真心──」

「过去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我们是在讲现在的神代吧？」

「可、可是……你就这么轻易放弃汐里？」

这句话我实在有听没懂。

放弃？我？放弃谁？就算不放弃，又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什么都没有。

不论何时，我都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我尝试追求，最终下场都是惨不忍睹。

想着想着我的头又疼起来了。

「哪有什么放弃不放弃的，我打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谁叫我们并不是对等的。」

「汐里是为了追随你，才选择了这个高中。汐里明明对你好意相向，为什么你要把那些当成谎言？这点事你总该分得出来吧！」

「不对，事情不是那样的，莲村同学。」

她不清楚我和神代之间发生什么事。她是神代的好朋友，或许这是让她得知真相的好机会。

我对她概略说明始末后，她惊慌失色说道：

「怎、怎么会是这样……」

「你希望我离开神代对吧。我知道了，我再试着去跟她说说看。」

「慢着！汐里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怎么会──」

莲村同学呆站在原地，而我转身离开自习室。

我早该跟神代说清楚了，为了彼此着想，我们应该要保持距离。

我之所以会无法贯彻，或许是觉得那段时光其实不坏。只可惜，那已是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去。

◇

嗨，大家好，我是三年干太郎！

在下是承袭三年干太郎这个外号的九重雪兔。

这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干太郎又是什么鬼，又不是开干小弟，我怎么都不知道一年级有这样一号人物！就差我不是我横滨海湾之星的球迷，呜呜……

我九重雪兔，在三年级学生会长和副会长下跪求结为炮友之后，一跃成为了全校第一的风云人物。这谣言会不会传得太夸张了点。

总之我因此被封为「三年干太郎」。

先说好，我可从来没做过那档事，连套子都没用过，当然也不可能办事不戴套。

学姊给的那玩意，还好好收在我的书包，毕竟得以防万一，真的是以防万一而已喔？我、我说真的啦！

这下，边缘人计画已化为泡影，我现在光是在走廊走动，就会有人窃窃私语。仔细想想，被人非难的情况跟三年寝太郎完全一致，还真是要命。

在众目睽睽下丢脸，还被封了这种蔑称，若不是我的精神力超越钢铁，如迦密石般强固，不然肯定会受到巨大创伤。就这层意义来说，幸好不是其他人受到如此对待。不过前途真是一片灰暗，我过上理想中校园生活的那天，根本是遥遥无期。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只想像被放逐到边境过着慢活的冒险者般，平淡无奇地过日子，为何就是无法如愿。

不该是这样，得想个办法……不过，到底该怎么做……

我正抱头苦恼着，学生会长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接近我弟，还做了那般奇行，现在传得整间学校沸沸扬扬。她似乎是磕头向雪兔谢罪，不过真正的问题是后续发生的事。

我有预感，要是放着不管，事态会变得难以收拾。

回家后，我试图逼问弟弟，但他却三缄其口。他的表情僵硬，视线犹疑，他的心里肯定压抑着某种情绪，不愿意宣泄出来。至于那是怎样的情感，我根本无从想像。

要思考的事实在太多了，青梅竹马、同学，现在还加了个学生会长，这间学校太多人会伤害那孩子了。

「干脆把他带回我班上好了。」

「悠璃，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那孩子的同学见到我就会膜拜，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是说雪兔是悠璃的弟弟对吧？听说学生会长向他下跪是真的吗？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超新星耶。」

「那传言是真的？我是不太相信啦。」

「都有人拍了照片，绝对是真的啦。」

「唉……我说你们，这可不是玩笑话，而是相当严肃的问题。」

我必须得守护弟弟的校园生活。我打算参加今年的学生会选举，并改善学校，让那孩子变得更好度过校园生活。我只能为他做到这点事，但是我非做不可。

他再次喊我姊姊的那天，真的会到来吗？

我其实和砚川灯凪和神代汐里差不多，就只是为了这么点微小的愿望而行动。

不，我仍有自觉，我是伤害他最深的人。弟弟从未将当时发生的事说出来，而我也害怕被他人知道，一直将那件事怀藏在心。然而，事到如今才惊觉已经太迟了。

我身负不可饶恕的罪孽，害弟弟感情崩坏的人，其实就是我。

是我亲手将弟弟……我视线落在双手，当时的触感还残留在上头。我甚至到现在，还会梦见他那时的表情，而他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想法：

「啊啊，这个人也一样啊。」

从那天起，亲昵地跟在我后头的弟弟身影消失了，他心中，也失去了对我的亲爱之情。

我们失去了姊弟间的亲情，他甚至把我当成外人，我们什么都不是。

那孩子肯定不知道，我是如此担心他吧。

──因为那天，我差点把弟弟杀了。

「我最讨厌你了！消失吧！」

她松开了牵着我的手，眼睁睁地看我掉下去，她的眼神似是在问：「为什么？」我无法移开视线，直视着她的双眼。脑中疑惑瞬间就变换成达观，我接受事实，并希望──

◇

「九重雪兔在吗！」

我都快习惯这种剧情发展了，这老梗是想玩几次啊！

现在我的知名度水涨船高，不只是运动社团会跑来挖角，甚至有学生把我当成攻陷了学生会长的男人，跑来找我做恋爱咨询。竟然找从未受过女生青睐的我做恋爱咨询，害我笑得肚子都痛了起来，该不会是便秘吧。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就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理解了，哪可能理解他人的情感。

一如往常，又有学长跑来教室找我……这人是谁？

不知不觉就认识一狗票人的男人，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就是，YOU跑来这班上有什么事？」

「原来是你啊，我是三年级的火村敏郎，是篮球社的队长。」

「我有不好的预感，对了，九重刚才跑去学生食堂。」

「你刚才不就说自己是九重了，别装了好吗？」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光听就觉得好麻烦。」

火村学长不愧是篮球社的，体格相当不错。不过我记得这所学校的篮球社称不上强，甚至算得上是弱鸡，毕竟外县高中会四处招揽有才华的选手，所以这样的强弱差异倒是见怪不怪。

「我听百真学长说了，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没参加篮球社。」

「你们认识啊？」

「百真学长是这所学校的OB啊？你不知道吗？」

「我不喜欢打探他人隐私所以不知道。」

「总之我就是这样认识你的，我是来挖你入社。」

「如果我真的有心想打球，早在刚开学就入社了。」

原来如此，百真学长竟然是这里的毕业生，仔细想想这种程度的巧合倒是经常发生，这应该算是他身为学长的体贴，也可能是纯粹感到疑惑。总之，真是有够麻烦，虽然我应该老实感谢他的关切。

「篮球社里应该有跟我念同所国中的人吧？那些人没来拉我入社，学长应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我也是这么想才去问过，社团里没人跟你念同所国中。」

「是这样吗？」

「谁叫我们篮球社并不是那么热衷于社团活动。」

「那何必邀请我加入啊？」

真的是事到如今何必拉我入社。我参加社团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并不是因为抱持着信念，最后才会轻易失去热情。我就连唯一的目标都没有达成，半吊子地结束了社团生活，但我放弃时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打算再次加入，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特别喜欢篮球。

「九重，对我而言今年是最后的机会。我们社团确实没特别强，也没凑齐足以赢得优胜的战力，但我们好歹也努力了三年，希望在最后的大赛拼尽全力，拜托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可是这说不过去吧？哪有这么简单就让一年级上场──」

「先说好，我们篮球社包括我在内只有九个人。」

「咦！？九○年代的篮球热潮结束了吗！」

「现在都令和年间了。几年前确实有流行过一阵子，主要是拜JUMP所赐。」

「那你们根本超弱的嘛。」

「就是因为弱，才想在最后跌破大家眼镜啊？」

「跌破谁眼镜啊，我可没那种对象。」

「九重，其实我在同年级有个喜欢的对象，大赛结束后，我打算去告白，在告白前，我想让那家伙看到我帅气的一面！」

「结果是为了你喔！为什么这间学校的高年级，都会一股脑对低年级说出自己的生平？这是什么风土病吗？」

火村学长就是个简单明瞭的热血男儿，而且是个傻子，总之他直线条到想到什么就直接去做，对我而言根本是扰民，想告白干么不直接去找对方。

又来了，班上同学的视线又集中在我身上。不准偷笑！你们是笑屁啊！考虑到火村学长的性格，我也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既然如此，九重。放学后跟我用篮球定胜负！」

火村学长根本是漫画世界的居民。还有你「既然如此」个头啦，前后文根本对不上啊！我完全不懂这场胜负有何意义，还有同学们，你们是在嗨三小，其中几个人还兴奋地拿起手机按个不停，他们到底是想干么？

「我明白了，雪兔我们上！」

「蛤？先等一下！你没事插什么花？」

「阿雪，来比赛吧！」

今天的巳芳也好帅啊──笑容的爽朗程度甚至比平时还增加了三○○％，还有这几个家伙怎么擅自同意了？

咦、我的意愿呢？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擅自炒热了起来……这违反人权了吧？现在是在霸凌吗？

「我们就比三打三如何？班上正好有隶属篮球社的伊藤。」

「什么？原来隼人你也在这个班啊！」

「我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隶属篮球社的伊藤（？）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说实话我对他不熟，甚至连名字都没啥印象，原来如此，他就是伊藤隼人啊！

「你们就不能放过我，自己去比吗……」

我乏力碎念道。

手机的群组开始热烈讨论。这是个会逐一报告弟弟相关情报的神秘群组，不过因为方便，我也有加进去，虽然这群组也算是我头痛的原因之一，弟弟本人似乎对这群组毫不知情，看来是未经许可公开他的情报。

「那孩子又……！」

自某事件发生后，弟弟就成为话题人物，就连二年级也能经常听到他的名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成了全校第一的知名人物，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到处讨论他，就连我班上，也有许多同学参加这个群组。听说他这次，要跟篮球社的队长在放学后比赛。

为什么那孩子就不能安安静静地上学呢？

他国中时虽然全心全意集中在篮球上，但现在已彻底放弃了，我也看不出他有所留恋。之前他发出豪语说自己要加入回家社，如今却要跟人比赛，我实在是摸不清头绪。他没事吧？不会又被卷入麻烦事了吧？我真的好担心。

呵呵，真是奇怪，我哪有资格去担心他，我早就失去了担心他的资格不是吗？我暗地自嘲着。

没错，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那样的资格──

「我最讨厌你了！消失吧！」

我从公园的游乐设施上，把弟弟推了下去。我当时分不清，这么做代表什么意思，只是顺从自己的感情行事。当时的触感是如此鲜明，我松开牵着他的手，看着弟弟的身体落下。

他看着我的眼神，倾诉着：「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看着他瞳孔摇曳的光点，心头涌上一股冲动，我忍不住大喊：「因为我讨厌你！」

须臾后，传来了钝重的声响，鲜血从他额头裂开的伤口涌出，人类的血，原来是如此鲜红美丽……我心里抱持着毫无现实感的空虚感想。直到看见弟弟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才终于回过神。

「咦……？」

我刚才，做了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采取的行动。我不愿意承认，这般结果是自己造成的。

我刚才，用这只手将弟弟给──

身体被虚脱感所支配，心头恐惧席卷而来，我的双手颤抖、膝盖乏力。

我从游乐设施上慢慢爬了下来。

「雪兔……？嗳、你、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这是我至今从未见过的重伤。那对年幼的我，是过度冲击的景象。鲜血喷散在地面，渐渐转变为漆黑。

「……不……为什么……会变这样……」

我否定眼前的现实，逃离了现场。

──最后，弟弟没有回家。

我最喜欢弟弟了，妈妈工作繁忙，弟弟都是由我照顾。弟弟很乖，照顾起来完全不费事，而且他很黏我，妈妈也因此感到放心。可是，我和弟弟只差了一岁，说到底，我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总是和弟弟在一起玩耍。虽然那并不造成我的困扰，但是我也正值建构自身人际关系的时期，当时自我意识萌芽，开始觉得世界迅速扩张。

这时，我开始觉得和弟弟在一起，成了我的重担。

妈妈也老是在意弟弟，或许这造成我的心灵蒙上一层黑影。现在回想起来，妈妈绝对没有偏袒弟弟，只是我渴求母爱，感到寂寞而已。

某一天，我和好朋友真希玩在一起，弟弟也在。

真希是独子，一直希望能当姊姊，她非常宠弟弟，使我心里充满了疏离感。弟弟被抢走的独占欲，以及朋友被弟弟抢走的丑陋嫉妒，种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而我无法好好消化。就在某天，我和弟弟一起回家时，事件发生了。

我将心中压抑的情感倾巢而出，让他的身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或许无法光用严重二字带过，我究竟有办法否定，自己没有杀意吗？即使年纪还小，这仍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弟弟没有回家，不安在我内心不断膨胀。这明明是我的错，是我一手造成的，弟弟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的脑海，无法挥去。

妈妈一回家，我就向她说明事情经过，毕竟瞒也瞒不住，我们急忙赶往公园，但弟弟已经不在那里。我心想，他说不定回家了，于是在家等待，但他迟迟没有回来。

隔天，我们向警方报案。报案完成到警方联络之间的时间，有如身处地狱。不过真正的地狱，是在他回来之后。

弟弟回到家，已是六天后的事了。不对，他并不是自己回来，而是警察打电话通知我们找到人了。

弟弟的面容十分憔悴，虽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走的，但他人最后是在邻市找到的。

他的额头受了重伤、骨头裂开。弟弟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害的！我后悔内疚、良心深受苛责。弟弟却用灰暗的眼神看着我，以沙哑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没有消失。」

──咦？不对、不该是这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你什么都没做错！

感情洪流逐渐污浊，淹没了心中千言万语，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弟弟受到的，不光是肉体的伤。

所以，雪兔没有回家是我害的？因为我叫他消失？他才打算消失在我面前？

想当然，妈妈对我大发雷霆。不过生气的妈妈，最后抱着我痛哭。这肯定是比纯粹生气还要椎心刺骨。

那时候，我还无法理解弟弟那句话的含意。

弟弟打算从我面前消失。我只从字面意思解读那句话，以为他只是想从我身边离开而已。因为我当时把他推下去，这是无法被原谅的错事，再怎么悲伤后悔都没用。

对当时年幼的我而言，这种程度的认知已是极限。

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我经历成长，理解了人类的「死亡」后，一切产生改变。

弟弟打算去死。他所谓的消失，不是指消失在我面前，而是从这世界消失。所以他才没有回家，即使当时弟弟，并没有理解什么是「死亡」，但他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也说不定。

若是再晚个一天才发现他，说不定他就会这么死去。或者是从游乐设施上掉下时撞到要害，可能也会当场死亡。

当我理解这件事时，被吓得脑中一片空白。我差点亲手杀了最喜欢的弟弟。差点因一时冲动夺走他的生命。

弟弟回来后彻底改变，他再也不牵我的手，也不再黏着我。那个跟在我身后，笑咪咪地喊着「姊姊」的弟弟，就此消失了，甚至，他再也没称我为姊姊。

想也当然，我差点杀了自己的弟弟，谁会想跟杀人犯相处，天晓得我什么时候又会错手杀了他，离得远远的才是正确选择。不过，弟弟的眼神中没有丁点恐惧，这使我更加困惑。若是畏惧我倒还能理解。不过弟弟的反应，就像是若有所失，又或者像是坏掉般地异常。

我对他道歉、谢罪了无数次。每当我梦见那天发生的事，看到弟弟坏掉的身影，就会不自禁向他道歉。

可惜，已经为时已晚。不论我怎么道歉，对弟弟都没有用。所谓的谢罪，是请求他人原谅的行为。向对方传达自己做错事，被对方生气，才终于能化解恩怨，若非如此，两人则无法向前迈进。

不过弟弟却完全没有生气，他打从一开始就原谅了我。已经原谅的对象，再怎么谢罪都无法成立。不论怎么传达自己做错事，要是对方早已宽恕，那便是毫无意义。

就好像，他丧失了「愤怒」的感情一般……

他已经原谅我了，也没有生气，那我再怎么道歉都是于事无补。我每次道歉，弟弟就会原谅我，话题就此告终。一切都没变、也无法改变，而破镜也没办法重圆。不论我多么想回到原本的关系，早已原谅我的弟弟，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希望接受制裁、被他人谴责：「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事！」

我想哭着向他道歉，对他真情告白说，其实我最喜欢你。我想再一次和他成为姊弟，即使那已无法如愿。

之后，弟弟的状况变得越来越糟。每当发生什么事，他就像是又失去了什么似的，那模样看起来，如同一丝丝感情从他身上剥落……

这时我才发现──如果，他丧失了一切感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和他通话时我才再次想起，他说等他高中毕业，等什么？不用说也知道。那孩子打算从我面前消失，我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了。要是在那之前，他连「恐惧」的感情都失去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自杀。

我那天说的话，至今仍如楔子，将弟弟的心灵死死钉住，无法松开。无法触及弟弟内心的我，是没办法帮助他的。

所以我才期待她们能够拯救弟弟，然而最后，却以失败告终，岂止如此，还把他伤得更深了。

我根本不该交给她们！这次就由我自己来拯救弟弟，说什么都得做到。

「比赛篮球……他明明根本不想做这种事。」

弟弟的心境转变，我一个都没看漏。任何征兆及细微的变化，我都不会放过，我再也不会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过去我曾放开他的手，结果就是他再也不愿意触碰我。

这次，我要是把视线移开，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还是准备一下毛巾跟运动饮料好了。虽然他应该自己也会带，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国中时，弟弟打球的身影非常帅气，说不定有机会再次看到。

我将思念怀藏在心，引颈期盼着放学到来。

◆

体育馆塞满了前来观战的闲人们。

「那就是传说中的……」有人朝着我窃窃私语，还是无视为妙。突如其来的活动，降临于一成不变的日常，总会叫人心生期待，换成是我也想当个旁观者看戏，只可惜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场骚动是以我为中心发生的。不好意思，我能回家吗？分明是事件核心人物，却喊着想回家的正是我，九重雪兔。

为什么一个回家社的学生得遭受此等对待，至今我仍无法理解。对手是火村学长带头的三名篮球社正选队员。根据看事情的观点，这场比赛也能看成是学长VS想造反的嚣张学弟，我明明只想过上和平日子……

这场比赛是三打三攻守交替制，一节五分钟X2，比赛时间十分钟。三打三的特征就是一开场马上就打完了，几乎不需要战略。

「那么，只要我们赢了，你们就得加入篮球社可以吗？」

「知道了。」

「知道个头！不要擅自帮我决定好吗？学长你们会不会太没品了？」

「因为我们也没有赢的把握！要是我对篮球社有信心也不会来邀你了。」

「那我们赢的话篮球社得解散行吗？」

「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我做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学长们哀号道。

实在难以理解，哪有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输一年级的三年级学长。先不论隶属篮球社的伊藤，我其实也不清楚爽朗型男的能力。

「而且我没啥干劲，说实话赢球或输球都没差……」

「雪兔，我们绝对要赢！」

「我说你们，对手好歹也是正选队员的学长好吗？我们稳输的好不好？」

「我们会赢。绝不可能会输的，你说对吧？」不知为何，爽朗型男奸笑道。

「你这自信到底哪来的啊。」

没想到我又会在学校打起篮球，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世事真的难以预料。

我偷偷瞥向观战学生，发现姊姊也在其中。她竟然会特地跑来看，我猜，八成是来监督我有没有闹出问题。

我国中时之所以打篮球不是为了别人，纯粹是为了自己。我只是想借着打篮球，挥去失恋的打击罢了。队伍胜利、社团队友，那些都无所谓。所以我总是一个人练习，因为我不是为了进步才练习，不过是想要活动身体。

二年级的夏天过去，突然有个家伙突然找我攀谈。

她就是神代汐里，那个对我假告白的人。

「奇怪？他是不是上周也有来啊？」

星期六，我看到那个人在公园球场练习，我记得他是男篮社的人，这是我第二次在这看见他，我记得，他上周也是同个时间在这里独自练习。第一次见到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到了第二次，我却莫名地在意起来，或许是因为我也有打篮球，才被他的存在感所吸引。

只是不知为何，他散发出的氛围相当异常，有点拼命过了头。

我很快就见到他第三次，那是我初次在学校见到他。虽然男篮和女篮彼此有交流，但我和他没太多交集、也没说过话。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假日都会跑去自主练习，应该是个热衷于篮球的人。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和对社团活动毫无热情的我完全不同。

我们学校的男篮并没说特别强，为什么要这么努力练习？我开始对他产生兴趣，视线不自觉地追逐他的身影。

这选择说不定是错误的。当我注意起他，才发现他有多么异常。他不论白天放学，甚至入夜了仍在练习，而且他总是一个人，就篮球这种团体竞技而言，他的行为实在太不自然了。只有他练习能有什么用？全队不一起变强就没任何意义。

我不禁想，他真是个笨蛋……但相反的，内心某处却又觉得他十分耀眼。

后来他逐渐崭露头角，想也当然，毕竟社团内部有着明显的温度差，大家都只想开心打球，此时却混入一个拼死练习的异类。男篮的成员肯定会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他却视社团氛围为无物，也不要求他人要和自己一样努力。今天，他也是一个人默默练习。

我实在是太过好奇，忍不住向他搭话。

「嗳，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啊？」

聊过之后，发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同学。不对，我一定当时就感受到，他是个健谈又温柔的人。

别看我这样，似乎还挺受男生欢迎的，有好几个人向我告白过。毕竟我个子高，胸部的发育也不错，男生的视线总会盯着我的身体。

要说我自我意识过剩也没错，不过他却不同。他从未对我投以下流的视线。又或者说，他根本没认知到我这个人。我第一次向他攀谈时，他竟然回了：「你是谁？」说实话让我有点生气。

独自做着没有回报的练习究竟有什么意义？

到底要怎么做，他才会对我产生兴趣？他对别人的兴趣，淡薄到我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件事。

他的眼神是如此暗沉，像是冷漠地看着某个事物，不禁让我想像起，他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但他的言行却十分温柔，这样的奇妙反差，令我无法放他不管，这就是九重雪兔。

这样一个人，却让我能够放心与他相处，是我最珍惜的异性朋友。花不了多久时间，雪兔在我心中就化作朋友以上的存在。

不久之后，他的存在使社团发生了重大转机。二年级的秋季大赛，男篮社战胜强校，打进县大赛前十六强，这是一大壮举。过去总在地区大赛一、二轮便败北的男篮社，竟能挺进县大赛留下佳绩，连校方都给予表扬，这几乎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不过，篮球是团体运动。他一人再厉害，也会马上迎来极限，不过这项成果，大大地转变了男生们的想法。

只要大家一同切磋琢磨，说不定就能拿到更好的名次，男篮社内蔓延着这般期待。男生们一改过往的态度，全心全意投身于练习。雪兔一个人，就改变了整个篮球社。

他在我心中，变得不仅是同学、要好的异性朋友，而是令我有着强烈憧憬的存在。

最后那股热情的余波，渐渐影响了女篮社，所有人都变得比过去还要认真练习。

从那时起，我身边的人开始在意起他，甚至也有队友对他投以热切的视线。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真的很帅气。身怀黑暗，却又无比耀眼的他，怎么可能不吸引大家的关注。

我除了稍微抱持优越感外，也感受到不安。当时还幼稚、只懂得运动的我，还无法理解这个心情，叫做恋爱。

之后，我们的交情仍持续着。从那时开始，我已经完全喜欢上他，和他聊天会很开心，想和他在一起，这样的心情不断膨胀，最后清楚地让我感受到，这就是恋爱。

于是我终于忍耐不住，将心意传达给他。

可是，没想到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从那天起，我就不断后悔，要是没说出口就好了。或是如果我能更加坦率，诚实面对自己的话──

「阿雪，你听我说！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汐里，怎么了？」

天色开始暗下来，阿雪放学后总会练习到最后一刻，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我决定等阿雪一起回家。

他看见我紧张的模样，仍一如往常地温柔，没有多说什么。

「我，喜欢阿雪！」

他的眼瞳微微摇曳，神情夹杂着讶异，过去我从未窥见他的心中情感，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平时温柔的模样，还有独身一人严厉练习的身影。他这时的容貌占据我的心，我也瞭解到自己将心意传达给他了。我直视阿雪的眼睛，等待他的回覆。

「对不起，汐里。回覆能等大赛结束后再说吗？」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不论他是答应或拒绝，我都能接受，我就是抱持着这样的决心，才鼓起勇气告白。但最后得到的，却是第三种选项，「等待」。

仔细想想，对如此努力打球的阿雪而言，三年级最后的大赛，将是他这三年的集大成，肯定会想全力以赴。现在就连阿雪以外的队员，也满心期待着大赛，希望能够大展拳脚一番。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目前想集中在比赛上。

「结束后你会给我答覆吗？」

「一定会。」

「……我知道了，我等。可是先说好，我最讨厌难过的结果了！」

我无法承受害臊和尴尬，便丢下这句话跑走了。或许我内心某处期待，应该能得到不错的答覆。因为阿雪要是不喜欢我，或对我没任何想法，那根本没必要保留，当场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他却说想要等到大赛结束，那绝对是因为阿雪需要时间来面对我。

若是这样，阿雪肯定会给出我所期盼的答案，于是我心满意足地朝着家里迈步。

没多久后，我在女生厕所前被朋友逼问，我们三人虽不同班，不过是从国小认识的朋友，至今感情依然很好。她们察觉到我最近的态度怪怪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咧嘴笑问说：

「汐里～你是不是向九重同学告白了？」

「什、什么啊！？才没有呢！」

「那你何必这么慌张。」

「你心情都写在脸上了，九重同学倒是成天摆一副扑克脸。」

「啊──小汐的春天也终于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如此揶揄，使得我脑袋一片空白。这是我的初恋，我想好好珍惜这份甜蜜的心情，将它藏在心底，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它、拿它来开玩笑，最后我一时冲动，说出了违心之论。

「而且汐里最近总是跟他在一起，你喜欢得也太明显了吧？」

「才不是！我跟阿雪才不是那样……我才不是──那是因为阿雪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很可怜我才陪他！我才没有喜欢他……」

「所以你不喜欢他？」

「就说不是了！我才没有喜欢阿雪──」

我面红耳赤地反驳咧嘴捉弄我的朋友，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分不清楚了。此时，朋友们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视线望向我身后，令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我回头一望，阿雪从男厕走了出来。

咦？为什么阿雪会在这？

这疑问实在是太过愚蠢，厕所这地方谁不会去？但这时的我脑中一片混乱，就连这种事都无法想到。刚才的话，被他听到了？被谁？阿雪？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向阿雪告白，但我刚才却否定了──我的思考在找不到出口的回廊不断转圈。

「那、那个，九重同学……」

朋友脸色苍白地向他搭话，但他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便走掉了。

「怎、怎么办，汐里，刚才的话说不定被他听到了！」

「都是我们的错，都怪我们捉弄汐里……」

「你真的没告白吧？如果刚才说的是一时气话，最好赶快去跟他说清楚，不然他可能会闹脾气。」

「小汐，如果不赶快澄清可能会出大事喔……」

「唉！等等，我──」

明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但强烈的焦躁席卷我的全身，我怕得脚都动弹不得。

怎么办？该怎么做？告诉他我刚才是在说谎？

说不定他根本就没听到，还是不要多事的好，不过，要是他听到了呢？我无法得知答案，只能任由思绪被焦虑卡死空转。

过了几天，我依然没向阿雪确认。表面上，阿雪一如往常，还是那么温柔、帅气。可是，我却感受到我们的距离稍微疏远，因为那变化过度细微，并不是非常明显，我才会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不过是因为不安才会错意。

最后，我所说的谎，我不知情的状况下逐渐发酵──

「大赛快到了呢。」

「是啊。」

今天我也和阿雪一起回家。我们走在天桥上，在那之后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因此感到放心。

然而这却招致失败，假如我一开始就向他说明真相，两人就不会渐行渐远或是产生误会……

「我还在等你的回覆喔！」

我没考虑到阿雪的心情，便浮躁地说出这句话。

「回覆？」

「呜，你不会说忘了吧？告白的回覆啦。」

阿雪的神情令我萌生一丝不安，阿雪并不会明知故问，若不是真的产生疑问，他不会做出那样的回应。

「啊啊，那个啊。汐里，已经够了，你不需要再陪我了。」

「咦？」

「我并不会感到寂寞，应该说我还比较习惯一个人，我是喜欢才一个人待着，你不需要同情我。」

「什么……意思……」

我明白阿雪在说什么，但他接着说出一句关键性的台词──

「汐里，你不用逼自己陪不喜欢的人没关系。」

这时的阿雪也和以往相同，视线和声调全无变化，不过他的语言中，夹带了明确的拒绝。

「没想到你会做假告白这种无聊的事。」

阿雪平淡地说出，就好像心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般。

他果然听到了！早知道当时老实跟他澄清就好了！

我急忙想向他传达真正的心意，但强烈的后悔席卷全身，我难以发出声音。

「汐里，如果你想听我的答覆，那答案是NO。」

「不要！不对、不是那样的阿雪！那个不是我的真心话──！？」

「跟我这种人回家对汐里……不，对神代也很困扰吧。这种事就到今天为止吧。」

神代？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好像回到了初次对话的时候。

不要，不是那样的！我是真心喜欢阿雪，我没有假告白──

我将手伸向淡然地前进的阿雪，然而慌张的我，却没发现自己的步伐踩空，本该在脚下的阶梯不见，我不听使唤的脚被抛在半空中，平衡感消失，最后我的身体顺从地心引力，笔直地落向地面──

「汐里！？」

他叫了我的名字，即使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仍感到开心。不过，身体却停不下来，当我察觉时，阿雪已抱住了我，我们一起跌落阶梯。

着地后我确认身体安危，似乎没有受伤，我被某人保护了，那人只有可能是阿雪。阿雪，对了、阿雪呢！？

阿雪成了我的垫背保护了我。

「汐里，你没事吧……！」他以细微苦闷的声音说道。

太好了，他还有意识，阿雪也没事！我开心没多久，便看到了，阿雪的右手呈现难以置信的扭曲形状。

我也有在运动，一眼就看出那代表什么意思。

阿雪的右手骨折，而大赛即在眼前。

──阿雪，不可能出赛了。

我的发型嘛，真要说就跟散切头（注：日本谚语，拍拍散切头便会听到文明开化的声音。散切头意指剪断丁髷西化。）没两样吧，不过拍拍我的头，也不会发出文化开明的声音。总而言之，我为何要打篮球呢，纯粹是因为羞耻心，我想要彻底忘记，自己那足以犯下羞耻误会的愚蠢。

毕竟我可是蠢到自以为跟儿时玩伴两情相悦，打算跟她告白时，她却先交了男朋友还甩掉我呢？总之，我真的是大受打击。

没多久，砚川和学长感情迅速升温。哪像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握砚川手是什么时候，说不定其实压根没握过，更别提接吻了，总之我们没做过更进一步的事。

所以对于那个轻易和对方跨越一线的儿时玩伴，我仅感到难以言喻的虚无。

我开始自暴自弃地想：「啊啊，果然还是变成这样……」

我每一天都感受内心的空洞逐渐变大。即使想填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感情像是底部破掉的水桶，不论如何往里头注水都无法填满，最后只会逐渐溢出、消磨殆尽。

我对这样的日子并不感到恐惧。不过，理性却告诉我不能就此放弃。

于是我开始努力参与社团、练习篮球，我一心一意练球，只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为此我设立了一个目标。

我打算将最后的大赛当作踏板，向前迈进。当时，我还保留着「喜欢」砚川的感情。不过，我已知道那是无法达成的愿望，事到如今再抱持这种情绪也没用，于是我订立目标，借此切割这份心意。

慢慢地，自己不只是「喜欢」的感情，甚至连对他人的「好感」也会一并消失，当我察觉这件事时，我已经无法理解那份心情了。我感受到自己一天天坏去，而为了否定这一点，我更加投入在篮球上。

这时有个人接近了我，那就是神代汐里。

我们很快地变得友好，某天，神代对我告白，但那其实是假告白。即使知道是假的，也无所谓，我不仅没受到打击，甚至还感到放心。

反正最后的大赛不结束，一切都无法开始，只要我心中那个名叫砚川灯凪的人不消失，我也无法面对神代。

所以我才决定保留答案，等到大赛结束，我才能够前进。

可是，我却在大赛前夕骨折无法出赛，一切功亏一篑，最终我的心情悬在空中、无法整理，这又使我内心更接近毁坏。

那时候，如果我有顺利出赛，一切会有所改变吗？我又能取回什么东西呢？答案已经无从知晓，至少，我和神代之间的关系，在那时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这颗球气不太足啊，再多充点气比较好。」

我试着运球，发现球的反弹有点弱。把我卷进这个事件的爽朗型男，实力究竟如何呢？我飕的一声传球给光喜，他看似惊慌地接了下来，接着咧嘴一笑，瞬间钻过学长们的防守灌篮得分，好强大的身体素质。

全场女生欢呼喝采，人帅也太诈了吧？每次只要抓准机会表现就能海赚女生好感。

攻守交替，轮到学长们进攻。我马上就察觉，学长们的实力不怎么样，一年级和三年级的体格有着巨大差异，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能轻取对手。他们身材高大，动作却不够熟练，光观察视线，就能分辨他们打算采取何种行动。这就是这所学校的篮球社水准，被说是弱小也完全能理解。

只要防止学长快攻，他们便急得胡乱投篮，我方抢下篮板，再次攻守交替。这次我向伊藤同学传球，他漏接并慌张地追球。依我看──

「我们能不能打到这就算了？」

「那怎么行，当然得继续打下去。」

「可是这怎么想都是我们稳赢了……」

「是吗？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吧？」

「想不知道都难吧。是说光喜，看你的动作完全是有练过篮球的吧。」

「你现在才发现喔，你都不知道我至今抱持着怎样的心情……」

我自认是会念书的类型，但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国文里「请回答作者的心情？」这类蛮不讲理的题目。我在答案纸写上「正心浮气躁赶着上厕所？」，却被老师念说不准乱写。实在难以理解……我又不是心理学家，哪可能知道作者在想什么东东！

我看根本不需要打满两节。对手练习量跟技术完全不足，实在太弱了，篮球可不是光靠块头大就能赢的运动。唉……我不禁咳声叹气，虽然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干劲，但现在心情更是彻底跌到谷底。

我随兴投篮，球像被吸引般钻入篮框。此时周围再也没有发出欢呼声了，几分钟前气氛明明还很热络，如今那股狂热早已烟消雾散。

死寂支配着放学后的体育馆，这根本是单方面辗压，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有够无聊……」

我完全没发现，在场全员听了这句话后表情僵硬、嘴角抽动。

「既然如此，雪兔，下一节跟我比一比吧。」

爽朗型男的尖锐眼神，直射在我身上。

好久没感受到这股皮肤刺痛的紧张感了，让我感到十分舒畅。

我绝不会放过这个等待已久的机会，老实说，连我都觉得自己很蠢，老是拘泥这件事又能怎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期盼着这个瞬间。」

对我，巳芳光喜而言，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独一无二的，是我梦寐以求才终于邂逅，有如恋人般的存在。

有许多运动社团邀我加入，我喜欢运动，国中时期之所以选择打篮球，单纯是不想在夏天练习时，还得跑去户外给太阳烤。我从一年级开始，就被提拔成正选队员大展身手。

我们的篮球社实力很强，是足以在县大赛挤进前几名的强校。

不是我自傲，我有着优异运动神经是不争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我见到那个男人时，才彻底被他震撼。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时值地区大赛，对手是名不见经传的弱校，连资料都没必要看。我们的目标是全国大赛，地区大赛不过是踏板罢了。面对这种没人在意的对手，任谁都觉得我们会大分差取胜，事情本该是这样。但开场数分钟后，我们就像是见鬼似地趴倒在球场上。

那个男人用着黑暗深沉、不流露一丝情感的眼神睥睨我们，明明是打得分后卫，却支配着全场。所有行动都穿不过他的防守，传球会被抄截，假动作都无法使他上钩。传球时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预备动作，明明盯着他手中的球看，一走神，球就从他手上消失传出了。体力也跟怪物一样，一滴汗都没流，就把我们的投篮一个个盖掉。而且不论他得了多少分，都看不出有分毫喜色，就好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默默地重复得分这个指令，怎么想都不正常。

奇怪的还不只是如此。他队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力突出，其他人则实力平平，队伍强弱过度不平衡。即使找出这个胜机，我们早已无心再战。我第一次感受到压倒性败北以及屈辱的滋味。

我们算什么强校，还敢妄想打进全国大赛。我感受到奇耻大辱，只要不打败这个男人，我们就绝对不可能进军全国。学长们的梦想就这么结束了，他们紧握双拳、颤抖落泪。我不甘心，这是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不想输给他人。

于是我开始认真面对篮球。当时我被选为队长，我的目标，就是打倒那个男人，不光是我，这成了我们篮球社的共同目标。

我们意气风发地迎接了三年级最后的大赛，但他却没有出现。我们打进全国大赛，在第三轮败北。学校的人们以「壮举」、「势不可挡」、「大捷而归」形容我们这次的成绩。

但篮球社的人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我们没有打倒那个男人，即使进军全国，那又如何。我们输给他，而且永远失去从他手中取胜的机会。

最后在因缘际会下，我又再次遇见了他，这令我不禁相信起命运的存在。多么奇妙，他竟然跟我读同所高中，还是同班同学，而且他是个超乎想像的有趣人物。

他的个性荒唐，却又令人无法将他放着不管，我甚至开始怀疑，他真的是那个九重雪兔？

直到接下刚才的传球，我才终于确定，手中残留的触感告诉我，他就是击溃我的那个男人。

我冷颤不止，全身因欢喜沸腾，我想再次与他交手，我想成为九重雪兔的队友，和他一起打球。这个氛围，和当时完全一样。这个男人的球技能消除一切事物，不论是对手的斗心，还是场外的欢呼声援，最终只剩下寂静支配球场。

我没将视线从球上移开，但球却消失一般突然传向我，让我顿时慌了一下，只能说伊藤会漏接也是无可厚非。一切就跟当时相同，我无法揣测他的思考，也无法感受他的情绪，没用的，光凭学长绝对无法阻挡他。此时雪兔碎念道：

「有够无聊……」

是啊，说得没错，你肯定感到无趣吧。但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我还想再和这个男人打球，于是我──

「既然如此，雪兔，下一节跟我比一比吧。」

巳芳同学忽然对阿雪下了战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巳芳同学不是跟阿雪同队吗？这个疑问一浮现，又马上消失了，只因阿雪再次站在球场上，令我无心理会其他事情。

打街篮很开心，不过他应该待的地方果然是在这里。

我过去犯下种种悔事，摧毁了阿雪的未来。

我以为阿雪上高中后会继续打篮球，但他却选择了回家社。

「嗳，为什么你要这么努力啊？」

过去，我曾问过他这个问题。答案令我意外，即使是难以启齿的话题，他仍稀松平常地回答了我。

他告诉我，他被儿时玩伴甩了，打球是为了挥别那份心意。

我向他告白时，他希望我等到最后的大赛结束，那一定是阿雪决定的目标，他想借由那次大赛，整理心中情绪。

但那个机会却被我给剥夺了，都怪我，是我的愚蠢造成的结果。

那么阿雪心中的情绪，令他如此投身于篮球的情绪，如今去了哪呢？

他被夺走了向前迈进的机会，那份尚未理清的情绪，说不定从当时，就依旧冰封在他心里。

「啥？光喜你疯了吗？别以为人帅做什么事都能被原谅。」

「反正这样打下去也很无聊啊。」

「无聊又怎样，我今天跟朋友约好回去要一起玩。」

「少来，你哪来的朋友！」

「喂喂喂，你这花花公子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认识冰见山小姐这位美魔女呢。」

「这……算朋友吗……？」

「不过嘛，她那对我来说算是危险地带，所以我也没打算去。」

「那不就是没有约吗！你不要年纪轻轻就对熟女产生性趣好不好……」

「谁叫我没女人缘，事到如今只能找熟女了。」

「嗯──虽然我想极力否定，不过算了。学长，我现在加进你们那队，请找个人顶替我吧，这样下去你们会输喔。」

「喂、喂，你们别自说自话，哪能这样搞啊。」

「反正继续打下去学长们也不可能赢啊，拜托啦！」

「没想到会被一年级的打得这么惨。好吧，我跟你换。」

「谢谢学长！」

「那我加入你们这队吧。」

「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的意愿乱搞？」我实在难以理解。

「你还算好了，我打从一开始就被无视耶？」伊藤同学说道。

「你……？就算了吧。」

「为啥啊！？」

伊藤同学人还挺有趣的。双方谈妥后，光喜转身面向我。脸上显露的不是平时那副爽朗型男笑，而是狰狞的笑容，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斗志。真是的，这家伙这么好胜，干么待在回家社。

「雪兔，我这次一定要赢你！」

「你性格有这么热血吗？」

「我想和你一起打篮球。」

「我并不想打。」

「可是，如果是你──！」

「不好意思，我只能辜负你的期待。」

光喜表情蒙上一层哀愁，他呼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么雪兔，如果我赢了，我就要收下神代！」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半晌后，全场哀鸿遍野。神代则是其中最困惑的一人。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巳芳同学！？」

哦──原来光喜喜欢神代啊，两人都是体育会系，还是俊男美女，说不定挺配的。至少比起整天缠着我来得健全。如果对象是这爽朗型男，也不会有人提意见吧。

至少神代的好朋友莲村同学应该会就此放心。

「太好了呢神代，光喜可是个好家伙喔。」

「……唉？」

「喂、雪兔！你真的能接受吗！？」

「你请便。」

为什么说出要收下神代的爽朗型男，反而是最慌张的那个人？况且真要说的话，这关我啥事？你们俩自己搞定不就成了，何必打什么比赛。

「这样你跟我比赛还有任何意义吗？」

「雪兔，为什么你没有察觉！你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吗？不管是神代，还是砚川，你看着她们的态度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不懂你说什么，总之你跟神代好好相处。」

「雪兔，为什么你要拒绝一切？」

拒绝？什么事？还是谁？我果然听不懂爽朗型男在说什么。

回想起来，砚川和神代都对我谎言相向，我根本不可能懂她们真正的想法，况且现在的我也不可能理解了。

我拒绝别人？不对吧，我才是被拒绝的那个人。不论是母亲、姊姊、儿时玩伴、同学甚至学长，任谁都在拒绝我。我不被任何人需要、也没有容身之处，大家要求对我的要求，只有消失而已。

从来没有人对我好意相向，有的都只有「拒绝」。拒绝一切的并不是我，不可能是我。是我被拒绝，而我──

「──真的是这样？」我心中传来声音。

那不是同情你，她的告白不是谎言，神代在那天，确实说出喜欢我──

一股钝重刺痛袭向我的大脑。这感觉好熟悉，我好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心中空洞再次扩大。

又好像听到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坏似的。

算了，都无所谓啦！

我放弃了一切，反正都搞不懂，想再多也没用。

在众人对WHO丧失信任的当下，决定不相信任何国际机构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在这联合国也无法相信的世道，个人又有什么拿来证明自己的信用。这世上充满毒害，连想说的都无法说出口，对我说谎又有何好处？为什么要说谎？没人能够答覆我，我也想不出答案，去思考真相谎言什么的，根本是自寻烦恼。

话虽如此，支持同学的恋爱应该是正确的行动吧。巳芳光喜肯定是个好家伙，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好吧，如果我赢了这场胜负，你们就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

「什么？」

「阿雪……你说什么……」

「接下来能否顺利交往只能看你们俩，不过那跟我没关系，只要不跟我扯上关系，就不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我也不会加入篮球社，万事解决！」

「慢着，为什么你总是──」

「马上开打吧。」

这样神代和爽朗型男就不必顾虑我，能够好好加深彼此的感情。哼，想不到从没交过女朋友的我，竟然还得当别人的邱比特，真是不幸。

「九重，这样的比赛我可无法奉陪。」

「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但你这种态度，我们可是不会帮忙喔？」

伊藤同学和学长对我指责道，并以责难的眼神看着我。没错，就是这个眼神，这才是他人看我的眼神。被这种眼神盯着，令我感到悠然自得、无比放心。他们不会想再与我扯上关系，就像是肯定我这个人的存在，不，应该是否定才对，这才是面对我这个阴沉边缘人应有的态度。

「那好啊，我自己打。」

「喂，九重。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强就──」

「你们到旁边休息吧。」

我缓缓运球，场外观众也露出相同困惑的神情，不过对我而言，这倒是一如往常，每当我进行篮球比赛时，会场总是不知不觉变得静悄悄的。如同盯着珍禽异兽的眼神，直刺在我身上，反正每次都这样，完全不必在意──本该是这样的。

「等一下！我要加入阿雪那队！」

神代那凛然宏亮的声音响彻球场。

我实在坐立难安，最后便选择冲进球场。我不想让阿雪独自战斗，这股冲动促使我采取行动，连我也被自己大胆的行为吓到。

「你在说什么啊神代！？」

「对不起，巳芳同学，不过谢谢。」

「我知道把你卷进来是我不对，可是这家伙──」

巳芳露出迷惘、困惑、痛苦的表情。虽然他忽然说出那种话，让我感到十分讶异，如今他打错了如意算盘，相信这是巳芳同学以他的方式在关心我。

「嗯，我知道。」

我转身面对阿雪。

「就跟先前一样，我们一起打球吧，阿雪。」

多么罪孽深重的台词，我竟然白费了阿雪想疏远我的贴心。

我已经多久没有发自内心笑出来了。与阿雪和学长们一起在公园打球、欢笑的那段时光，在我心中闪闪发亮。现在，我要再次传达自己的心意。

「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没有资格接近阿雪，这种事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高兴？」

阿雪眉心微微皱起，他果然还留有感情。

「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只要我能成为阿雪打球的理由……这样就够了。」

即使他拒绝我，只要阿雪能再次站在球场上，而且理由是我，那我就别无所求了。当时，对着阿雪的失望骂声，本该由我承受才对。我再也不希望，有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阿雪。

「所以……我……希望阿雪能赢──」

不论如何被阿雪讨厌，我都再也不会讨厌阿雪。如果他想远去，我就追上。我不会放弃，即使这份心意无法传达，我也要待在他身边，这就是我的任性。

──阿雪的手骤然碰了我的脸颊。

「觉得高兴就别哭。」

「咦……？真、真的耶，好丢脸，啊哈哈。」

（插图010）

我自己摸了才惊觉，原来泪水已从眼眶溢出。

「对不起，怎么办──停不下来。」

「如果是爽朗型男，一定不会让你悲伤哭泣。」

「……毕竟巳芳同学很温柔嘛。」

「他可是连不动产公司看了都惊呆的优良物件，是人都会抢着要，换做是他一定能让你幸福。」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阿雪。不是其他人，而是阿雪你。」

我清晰地说出一字一句，紧张屏息的外围观众，似乎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便开始交头接耳。不过，那一点也不重要。我再也无法压抑高亢的情绪，我不会再否定自己的心意，不论多少次，我都会说给他听。

阿雪看似难受，我急忙上前撑住他的身体，一瞬间，他温柔地制止了我。我见到阿雪此时的表情，不禁屏息凝神。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神代──汐里，一起打吧。」

「嗯、嗯！」

「首先把那个成天吹嘘自己不看电视的家伙打趴了。」

「我什么时候讲过这种话了……」

巳芳同学困惑地吐槽，他也为阿雪恢复成平时难以捉摸的态度感到安心。阿雪根本没办法坏人演到底，他对别人总是太过温柔。

「光喜，总之先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条件了。我来陪你玩玩。」

「雪兔，你……！」

「呃……你们别自说自话，篮球社的事要怎么办啊？」

「你去问经理吧。」雪兔回覆道。

「哈哈，这也……太扯了……练成这样还是赢不了吗可恶！」

毋庸置疑的败北，让我自然地笑了出来。

三对三除了打满限制时间外，只要先抢到二十一分就赢了。计分牌上的分数比，显示出我们被轻取这项事实，令我战栗不已。

即使努力练习，打进全国取得佳绩，我还是无法触及到他。至于雪兔早已离开现场，他打完便一脸无趣地早早回家了。

他还是那堵高墙，这令我感到无限雀跃。我调整呼吸、抚平瑟瑟发抖的手臂。我轻易地败给了他，完全不是对手，即使如此，我还是满怀欣喜、兴奋得欲罢不能，想要冷静下来根本是不可能。

不过比起这个，巳芳更加在意其他的事，为什么这个朋友不愿意与人携手前行，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不与他人扯上关系。

「神代，我之前也问过你，为什么雪兔没有参加三年级的大赛？」

凭他的实力，不可能被踢出正选，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出了意外无法出赛。之前神代敷衍了我，这次她终于说出答案。

「当时阿雪骨折了。」

「原来是受伤啊……」

「那……都是我的错。是我说了谎，才害阿雪……」

体育馆只留下我们俩，围观群众早已解散。

「为什么他会坏得这么彻底啊……」

「拿去，给你喝。」

「付你一百五十圆。」

姊姊将运动饮料递给我，而我拿出千元钞交给她，找钱就免了，剩下的就当作是姊姊温柔对我的服务费，或是当陪我放学的费用也行。跟姊姊放学一起回家，就是有这般价值，而姊姊一如往常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难得能和姊姊一起回家，不过真要说的话，这次说是我被她硬拉着回家比较正确。话虽如此，能和美女姊姊走在一起实在是十分爽快，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拿来自豪的事。

「你之后要加入社团？打球开心吗？」

「不，很无聊。还有，我是边缘人所以不会参加社团。」

「是吗？」

明明是姊姊自己问的，她的回答却好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不过这确实不关姊姊的事，因此我也不太在意。姊姊提这些问题，肯定不是因为对我产生兴趣，只是担心话题中断才问的，好温柔，悠璃根本天使。

「是说米迦勒怎么突然找我一起回家？」

「蛤？」

「没事，当我没说。」

米迦勒（姊姊）看似心情不好，又或者是天使这个层级拿来形容她，实在是太低了，这完全是我的过失，未来就用大天使来尊称她吧。只是我和姊姊完全没有共通话题，马上就没话聊了。即使想问「今天天气如何？」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如今都已经黄昏了，实在没必要管什么天气。

「上学开心吗？」

「开心……开心吗……嗯──」

「这需要犹豫吗？」

「大概，不怎么开心吧。」

「是喔。」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有够尴尬的关系。不过，这样就够了，我不能太过接近姊姊。不然又会发生当时那样的状况。

「你高中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真是暧昧不清的问题。突然问我未来出路实在有点困扰，这么说来，我一直不擅长应付这类的问题。将来的梦想、想做的事、对什么有所憧憬之类的，我总是无法认真给予答案，这些问题，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想升学？就职？她是想问这些吗？

「天晓得？」

「这算什么答案。」

我也只能这样回答。霎时间，手中感受到温暖，虽然稍微比我稍微冷些，但这是人体的温度。不知何时，我的手被姊姊握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表现出绝不让你逃走的钢铁意志？又或者是想代替手铐？

「不要走。」

「走去哪？」

「哪都别去，待在我身边。」

姊姊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难以理解，我周末并没有预定要去旅行，根本是闲到有剩。当然也没打算跟人出去玩，谁叫我是边缘人！假日跟朋友出去玩，那是只有现充才会干的事。

「雪兔。」

「嗯？」

为什么要抱住我？？？这是怎样？发生什么事？她就这么想拘束我，不让我逃走吗？是说我又能逃到哪？她误以为我是逃犯之类的东西？

「不论我说了多少次都不够，对不起。我看了今天的你，变得好害怕，担心一切都太迟了。但即使是这样──」

「悠璃？」

「不要从我面前消失，不要伤害你自己，不要疏远周遭，我想待在你身边，大家都很喜欢你。」

「不用说谎了。」

「我没说谎。」

姊姊不知道在胡扯些什么，难不成她以为我正伤心难过？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的扑克脸传说可是不胜枚举，不只是扮鬼脸从没输过，我这张铁面皮，可是连儿时玩伴砚川也从没见我笑过。我并没有感到失落，也没有感情起伏，所以才感到混乱。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因为、因为姊姊她──

「你不是说过最讨厌我？」

「我最喜欢你了。」

唇瓣感受到轻柔的触感。为什么，我会被姊姊亲？

（插图011）

第一卷 第七章「海市蜃楼的灯火」

「我懂了，原来悠璃是个婊子！」

我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为何姊姊会突然亲我，我思考了整晚，依然没有想到答案，于是我来到学校仍不断思索，终于给我想出了结果，也就是九重琉璃婊子说。

过去从未听说姊姊和其他人交往，不过像她那样的美女，肯定很有男人缘，别说有过一两个男朋友，就是交了十几二十几任我都不意外，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清纯系婊子。虽然不经意察觉了姊姊不为人知的一面，但我是不会因此改变对她的态度，姊姊你就安心吧！

「这次的考试，只有我们班的平均分数遥遥领先，虽然身为班导应该感到自豪，但总觉得有点可怕啊。」

小百合老师一脸困惑说道，并将考卷发还给大家，黄金周即在眼前。

平均分数会高那是理所当然。我们班连日召开读书会，且参加者日益增多。就连神代好像都拿到了不错的成绩。我倒是一如往常，考试什么的，对我而言堪称儿戏。抱歉，我骗人的。我只是想试着说说看堪称儿戏，听起来很帅不是吗？

听了别大吃一惊，我这次拿到了学年第三名。先说好，我头脑不算是特别好，不过是因为我这可悲的孤狼学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兴趣，回到家除了健身跟念书外没其他事可做罢了。

「你连念书也这么在行啊。」

「你怎么还找我说话啊爽朗型男。」

为什么这家伙还是照样找我说话？那场比赛到底算什么？平白无故跟人打了场篮球，结果竟是白费功夫。

「别这么冷淡嘛，不过雪兔你可真行啊，我才十名而已。」

「十名就够好了吧。」

「由你说出口怎么听都像是讽刺。」

「你有空找我说话，不如去跟神代搞好关系。」

「你再说下去，就是我也会感到火大喔。」

「你是不是血清素摄取不足？多摄取些豆类或乳制品比较好喔。」

「这就是天上人的对话啊，小纪。」

「这两人会不会太扯了点！？我还差点考不及格耶……」

「别管什么考试了！是说，大家在黄金周要不要出去玩啊？」

伊莉莎白她们有说有笑地向我搭话。黄金周？是指春季假期啊，虽然没必要重申一遍，总之就是长期连假。按照过往的经验来看，每年这个时间，我将如浦岛太郎一般，被雪华阿姨绑回她的龙宫城接受款待。谁叫不去她就直接哭给我看，我当然只能就范。

「听到没光喜，她们在邀你喔，真是的，就是这样我才讨厌现充。」

「她们也有约你好不好。」

「啥？哪有同学会约我这阴沉边缘人？你少在那边给我开玩笑了。」

「我们也有约九重同学啦！」

「不是吧，真的假的……？」

「有必要吓得瞠目结舌吗！？况且哪有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排挤人！」

「啊啊，我懂了！你会晚点再私底下排挤我是吧！不愧是伊莉莎白，啊哈哈哈哈。」

「我才不会那么做好吗！？」

「没事没事，那种事我早就习惯了！尽管排挤我没问题！」

伊莉莎白吓傻了，真奇怪啊，我只是贴心地告诉她不必为我这种人费心，到底是哪出了问题。有我这种人在，只会把空气搞差，现在这情况刚好就证明了这点，每当我说什么话，现场空气大致上都会变这样。这就是我九重雪兔，PM二·五的代名词。把我说是这个班上的室内粉尘也不为过，我要求在我面前设置一台HEPA空气清净机。

「九重仔，你讨厌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没有啊，不过是要去哪里玩？」

「就是大家一起思考这点才有趣啊！」

峯田美纪不论言行外观，都是时下流行的辣妹，换言之，很有可能是个婊子。既然如此，说不定她和姊姊有什么共通点。很遗憾的，我是边缘人、不是婊子，实在无法理解婊子的行动原理，不过如果是峯田，说不定就会知道姊姊为何会那么做。

「是说峯田，你是婊子吗？」

「什、什么！？九重仔好过分！我才不是那么轻浮的女人！」

「什么，我搞错了吗？是我失言了，对不起。」

「呃、那个……你这么老实向我道歉，我反而不知该怎么回应……你怎么会问这个啊？」

「我有件事想问你。」

「这……难道是……」

峯田面红耳赤地小声嘟囔：「问我是不是婊子，意思是想问那种事？」然而全被我听光了。不过，她说的那种事，究竟是指哪种事啊！我完全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即使偷听到也完全没用。

「前阵子，悠璃──我姊突然亲了我，我想峯田可能会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班上陷入一阵沉默，接着悲鸣便响彻整间教室。

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视线不断刺在我身上，动物园里的动物们就是这种感受吗？

在二年级教室被当成动物对待的男人，那便是我──九重雪兔。

中午，悠璃下达指令要我去她班上。她的传呼几乎是半强制性，没有拒绝的权利。悠璃就像是常任理事国，而我是非常任理事国，这世界毫无公理可言。

我坐在悠璃旁边，正对面的则是两位女学生，似乎是姊姊的朋友。

不过，教室的所有学生都在偷听我们的对话。啊，这不跟我们班上一样吗！

「你就是传说中的悠璃弟啊──你们长得不太像耶。」

「我深有同感，我也经常怀疑这件事。」

「你喔，之前对妈妈这样讲害她都哭了，怎么还学不乖啊？」

「就是啊学姊，请不要说这么没礼貌的话！」

啊，姊姊是真的生气了。反正我没什么自我主张跟信念，要变节也在所不辞。

「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是说，虽然有一堆事想问你，但首先是这个，关于学生会长的事，有多少是真的？」

莫非这是我破除谣言的大好机会？

二年级的发言，远比一年级学生来得有影响力，最重要的是悠璃也在场，她的发言将会以事实传达下去，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真是的，大家听到的谣言都扭曲过头了啦，情报应该要正确传达下去才行啊。听好了，祁堂会长啊，她不是下跪求跟我结为炮友，而是她下跪之后，才说要当炮友──」

「什么！？」

悠璃的愤怒立即达到了颠峰，那表情跟鬼没两样。

「那个，悠璃弟啊。你说的……跟谣言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啊。呃…………前因后果之类的？」

「那不就几乎都是事实了！」

教室里怎么吵成一片？处处能听到有人讲：「真的假的……」

「那个女人！我要马上把她拉下来，现在就开始做不信任投票的准备……」

「等等喔？会长好像从没提过炮友的事。」我回想起当时状况。

「说、说得也对！真是吓得我一身冷汗，只有那个会长，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搞什么嘛，结果谣言到底是谣言，这下终于安心了！」

「对啊，我想起来了，会长是要我跟她做才对。」

「那不就跟谣言一样了！她分明就有说啊！这下连说是误会的余地都没有了嘛！」

「这下午休时的冲击事实终于水落石出了……该拿现在这气氛怎么办啊……」

学长姊们别说是偷听了，索性直接拿椅子朝这边坐着，各位听众大家好。

「所以，悠璃弟你觉得呢？」

「老实说，我觉得赢会长的机率大概五五波，毕竟两人都是美女。」

「蛤？」

「在下不会输给诱惑。」

「你已经有我了不是吗？」

「是。」

我丝毫没有发言的自由，就连宪法也无法保护我。

「唉，是说，悠璃在家都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她可是很受欢迎呢。」

「在下知道。」

「……这哪有什么好高兴的。」

「又来了，每次都一副『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的态度，有够讨厌。」

悠璃的朋友开始笑着捉弄她。

「悠璃受大家喜爱又有人气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啊？」

「──！没错，我可是深受大家喜爱。今后你也好好期待吧！」

「我看……悠璃的弱点根本就是弟弟吧？」

虽然学姊似乎傻眼了，但姊姊根本不可能有弱点。

「所以呢，她在家都什么样子？」

「悠璃在家喔？这个嘛，好一点就是穿内衣──」

「你要是再多嘴，我今天就去你床上睡喔，要是不想──」

「好一点就是穿内衣喝牛奶吧。」

「！？」

悠璃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

悠璃要去我床上睡的话，我今天就在客厅沙发睡好了。反正没理由拒绝，偶尔睡在不同的地方也挺新鲜的。

「啊哈哈哈哈！悠璃发育这么好的原因是这个啊？悠璃弟好有趣喔！」

我想应该只是遗传。

「没想到你就这么想跟我一起睡……我知道了，我会准备好再过去。」

「嗯？」

总觉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算了，常有的事。

「话说回来，这下子社群软体又会热闹一阵子了。最近大家几乎都在聊悠璃弟的话题。」

「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喔？你可是超显眼的。」

「我从不用SNS或加群组，也不搞自搜。」

「这孩子几乎不看手机的。」

「嘿──这年头还真难得耶？不过这样也好，有些内容你看了可能会大受打击。不过，悠璃弟看起来神经挺大条的，应该不会有事。」

「毕竟网路上，大家不论好事坏事都会拿出来讲。跟你聊天很有趣喔，下次再来玩吧？」

「是说你觉得穿睡衣比较好吗？不穿也行喔。」悠璃问道。

「我不太懂这个问题的用意。」

凡是人都喜欢谣言，毕竟这是亘古不变的娱乐。

而谣言越传越偏离事实，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最后大家分不清真假，也让人失去辩白的余地。

所谓的谣言，是一头无法驾驭的怪物。

不论传播时夹杂的是好奇心、抑或是恶意等感情，最终都将化作恐惧。

──并让谣言的对象，身负难愈的伤痛。

◇

现实中的学校，其实相当无聊。学生会握有庞大的权力，新闻社成天写些八卦杂志般的报导，就连别上臂章的风纪委员，也不会为了让大家遵守校规而费尽心力。幕后黑手更不可能是教头，这个妨害名誉真的是有够过分，是能当什么的幕后黑手。

日常生活中，并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件，然而今天却不同。

就在我一面揉眼试图抹去睡意，一面走进教室时，发现教室内吵杂不已。

在这沉重的空气中，众人同时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好恐怖！

「啊，九重仔早。」

「雪兔，等你好久了！」

难得见到爽朗型男如此慌张。

峯田、樱井、高桥也纷纷围到我的桌边。

「九重你和砚川读同所国中吧？如果是你可能知道些什么。」

「砚川同学几乎不提自己的事，所以我们才想，等九重同学来再问你。」

「发生什么事了？」

「你果然不知道啊，你看这个。」

光喜滑了滑手机画面，并将萤幕给我看，我看了不禁皱起眉头。

「现在是要搞种姓下克上吗？」

「这些是昨天突然冒出来的。」

画面上的文字充满了针对砚川灯凪的诽谤中伤，甚至还把她国中时期的事拿出来讲，而且这恐怕是砚川不想被人提及的过去。虽然多半都是些一看就知道是谣言的东西，不过在这庞大的情报中，也有我不清楚的事。

「砚川脚踏两条船？我听说她跟学长分手了……」

「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从本人那边听说的，听起来也不像是说谎。」

「果然都是谣言啊。」

里面甚至有着夹杂私怨的幼稚言论。到底一切都是刻意造假，还是其中包含了一丝真实，这些除了本人之外无从得知。但至少能看出，写出这些言论的人物，对砚川带有恨意，这倒是千真万确。

「……砚川同学应该没事吧。」

「都什么年代了，造谣这种逊炮行为早过时了好吗？」

「竟敢做这么无聊的事，怎么办，九重？」

「你问我又有什么用……最后还是得看砚川本人啊。」

大家是不是问错对象了？拿砚川的事来问我，是要我做何反应……

虽然这做法确实恶质，就恶作剧而言手法也确实拙劣。虽不知道砚川做何感想，但这些毕竟不是直接对她出手，要无视也不是做不到。

虽然无法保证无视了，事情是否会就此告终，但起码会使对方继续造谣增添风险，到时候就有机会给犯人明确的处罚。至于到底是谁想陷害砚川，是临时起意还是认真的，这些我都还无从得知。

不过──

「犯人就在这群人里！」

我高声宣言，班上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震。我想也是，对不起。

「咦、咦？是真的吗阿雪！？」

「我只是想说说看这句台词，不过看来，应该不是在这班上。」

「蛤？这又是为什──」

确实最可疑的肯定是同班同学，不过砚川不是会沦为霸凌目标的类型，更没有制造敌人。

况且她还和爽朗型男同为全班级的中心，也就是我的天敌──嗨咖军团的成员。若是贸然对她出手，说不定会反遭全班排挤。

「总之，也只能先去问砚川了。」

「说得也是……那就拜托你了，九重仔。」

「──嗯？为什么是我？唉，真的要我去问？」

我歪头提问，却被人拍了拍我的背。所以为什么是我去啊！

然而，这个疑问却是白提了。

砚川因身体不舒服请假。

「拜托你了，九重。」

「我真的不行。」

我被叫去教师办公室，班导将讲义影本交给我。当然不是给我的，而是要给砚川。

「反正你放学后很闲，这点小事就帮个忙吧。反正你们读同所国中，感情应该不错吧。」

休息两天，讲义的量还不算少。不过，老师不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找我。

「拜托你了，我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状况，砚川愿意积极谈话的对象只有你了，我也无法把她放着不管。如果对方还是继续造谣，我也会想办法应对。」

小百合老师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但我仍难以点头答应。

「就算你这么讲，不行的事真的就是不行。」

「为什么你要这么坚持？我是不清楚你们的关系，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被砚川家下了驱逐令。」

「驱逐令！？」

没错，就是驱逐令。在我国二时，砚川灯凪的母亲茜阿姨当着我的面，禁止我再次进入砚川家。过去我们虽有家族之间交流，但她当时却清楚说出「你不要再来了」。想当年我还曾被邀请参加她们家的圣诞晚会，如今已成了怀念的回忆。总而言之，虽然我想帮上老师的忙，但现实并不允许我这么做，我说真的喔？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那是见解上的差异。」

禁止进入的理由，是我辜负了茜阿姨的期待。

这件事，就连灯凪和妹妹灯织都不知道，是我和茜阿姨之间的秘密。

「啊啊，真是的！就说了现在只能依赖你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被下驱逐令，总之趁这个机会去道个歉吧，然后顺便找砚川打听一下。拜托啦，我请你喝咖啡就是了。」

老师硬是把讲义塞给我，并用一百圆将我收买。老师，你忘了消费税。

◆

多亏那个任性教师，我最后还是逼不得已来到这里。

「说起来，我已经有两年没来这了。」

我停在门牌上写着「砚川」的玄关前，上次我就是在这里被请回去。

真讨厌啊……怎么办，老实说我完全不想进去。干脆直接把讲义塞进信箱就回去吧，这样不行吗？我一边祈祷「拜托，起码让灯凪或灯织出来应门」，一边按下门铃。

「……是，请问是哪位？」

「非常抱歉──！」

我一见到开门的人物，便当场下跪。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全凭气势闯关了！

「茜阿姨好久不见！您今天还是一样美丽动人。没有啦，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明明都拒绝了，班导却说什么都要我来，我绝不是忘了跟茜阿姨之间的约定。没事的，以后我必定会彻底执行，所以这次就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说起来您还是这么漂亮。啊，这是学校讲义跟果冻的组合礼包。班上同学也很担心她，那么乌鸦也快叫了，我这就回去。」

「雪兔。」

奇怪，我怎么走不了？我只想着早点打完招呼就撤退，却没注意到制服衣领被抓住了。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茜阿姨面露微笑、脸冒青筋。

「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我怕打扰你们太久想先走一步……」

她气炸了，看来刚才拍马屁似乎没效。

茜阿姨外观非常年轻，乍看之下只会以为她是砚川三姊妹的长女，她是个非常为女儿着想的母亲，也不难理解她会对我下驱逐令。

「我说你喔……唉，总之谢谢你拿讲义过来。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是你来。」

「我也是，我想大概也只会来今天这次而已，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再次深深一鞠躬，都怪我令她感到不快。然而茜阿姨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犀利。

「你是凭自己的想法来到这？」

「不，我刚才也说过，是班导硬是叫我来的。我没打算来这，也有好好拒绝过她，毕竟我们约法三章了。」

「…………是吗？我果然不希望你来。」

「是。」

「──为什么你总是！……没事，你别在意。那孩子明天就会康复，下次她休假时，你也不用帮她拿讲义了。」

「让您费心了。」

「再见，雪兔。」

茜阿姨的表情一瞬间产生扭曲，又倏地变了回来。这样就够了，约定必须得遵守。

她静静关上了大门，没打算目送我。

我差点任凭冲动狠狠骂他一顿，他还是完全没变，实在可憎。

真是无聊至极，那个约定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应该瞭解才对。

只要他说自己是来见女儿的，或是说因为担心才来找她，我便会开心地把他迎进门，甚至邀他留下来吃晚餐，再和他开开心心地聊天。

他今天来，我其实很高兴，那孩子知道了肯定也会打起精神。

没想到他却说不是自己愿意来的？真的是这样吗？他们过去感情那么好，如今却没有任何想法了吗？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懂他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女儿确实有错。结果她自己遭受报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雪兔说出来。下次会帮助她、会保护她，再也不将她放手。

我知道这是家长的私心，但我依然希望听他亲口说出，这样我才能安心。结果他面对我的试探，竟毫无异议地接受，并放弃了一切。

从此之后，他就如我所说的一样，再也没来到这个家。

灯凪最近不知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终于重拾笑容，还变得格外开朗，当我以为她终于看开的这个时候，她突然就说身体不舒服，并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

「──啊、慢着！灯织！」

灯织察觉到雪兔来了，便从我身旁钻过，夺门而出。

糟了，万一灯织发现是我叫雪兔不准来家里，她肯定会气炸。

关于这点，灯凪也是一样，她们姊妹还在闹冷战，这说不定会再次点燃战火。那时的灯织真的好恐怖，就连老公看了也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安抚她。

我不禁头痛了起来，真是伤脑筋，看来这个家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成天念着女儿的这位青梅竹马。

「哥哥！」

「咦、灯织？」

我转头捕捉到她的身影，有这么一瞬间还以为是砚川灯凪。

但是不可能，因为这世上会叫我哥哥的只有一人。

灯凪的妹妹灯织飞奔过来抱住我。她和姊姊灯凪，都有着与茜阿姨神似的美貌面容，但灯织并不单纯是灯凪的2P色，而是她也充满着独有的魅力，且留有国中生的未脱稚气。

「哥哥，我好想你喔！」

「好久不见，给你糖吃。」

「好耶！」

我从口袋中取出糖果递给灯织，仔细想想这样子跟邻家大婶没两样。

「你追着我过来的？」

「嗯，我感受到了哥哥的气息。」

「你是什么武术达人吗？」

她说出了像是武术大师会讲的话……还气息咧。

「你来给姊姊探病？为什么不进她房间？」

「女孩子的房间哪能说进就进去，而且我只是送学校讲义过来。」

我没提及驱逐令的事，灯织听了肯定会生气。

「姊姊的话，肯定会随时欢迎你啊？」

虽然路上没什么行人，但还是希望她别一直抱着我。

「啊、对了，灯织，听说你跟灯凪吵架了？」

「咦……啊、嗯……啊哈哈，你听姊姊说了？」

「她好像为此烦恼。」

「那是姊姊自作自受──而且我还没原谅她呢。」

脸上挂着笑容的灯织，表情逐渐阴沉。

「但是，事情不光是如此，姊姊好像又为某些事感到痛苦难受。」

「有这么严重？」

「嗯，她从昨天就一直没出房门。哥哥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我大概猜得到。」

灯织抱住我的力道变得越来越强。

「哥哥，我觉得姊姊真的很差劲，她根本是个大笨蛋。不过，你能不能帮帮她呢？姊姊现在，只相信哥哥一个人，我希望你能再一次帮助姊姊。」

「我不认为她期盼这种事情发生。」

「为什么？才不可能呢，姊姊无时无刻都等待着哥哥。因为，姊姊一直对哥哥……」

她以认真的眼神直视我，这么说来，灯凪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而我否定了她所说的一切──并当作没听到。

「当然，我也是喔？」

真是个小恶魔，个性直率的灯织，说不定比她姊还要难缠。

啊啊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毕竟是灯织的请求，谁叫我是温柔体贴的哥哥。

我回家洗完澡，学习告一段落后确认时钟，距离就寝时间还早，砚川应该还醒着。

我下定决心拨打电话，想不到这么短期间会联络她两次。

『……雪兔？』

我听说她深受打击，没想到一下就接了电话。

不过光听她的声音，似乎十分憔悴。虽然我的精神力如精金石般坚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被如此显而易见的恶意攻击，正常人都会意志消沉深感疲惫。

「你现在正在向人求助，没错吧？」

『……咦？什么意思……』

「我就直说了，我会在一周内解决一切，所以你明天就给我来上学。」

『为什么……雪兔会……为什么……？』

「砚川，我之前也说过了，碰到困难时若不求助，是不会有人知道的，不要什么事都独自承受。你有家人，也有朋友可以依赖，大家都在担心你。」

她的声调变低，话语中交织着抽噎声。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明明下定决心，这次不会再犯错了……』

我一语不发，仔细听着她倾诉心声。

『之前，我被人告白了……不过，我有好好拒绝对方……因为我不愿意再次背叛自己……我希望能变得坚强，即使不必伪装自己，也能站在你身边支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却……』

砚川吐露出心中怀藏的想法。

她原原本本地流露出感情，并开始思考。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那些谣言是真的，雪兔还会帮我吗？」

「是不是真的有关系吗？」

希望不可能会实现，期待也不会结果。

在追求不断地落空之后，我决定放弃。

即使如此，如果他人有求于我，我仍会回应对方。

我想相信，自己依然存在着这点程度的价值。

『……我不要，我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不想再被过去拘束……我不想离开雪兔，也不想伪装自己！我一定会变得坚强，我说到做到。所以，拜托你。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会与弱小的自己诀别，所以让我最后一次拜托你……小雪──』

我静静等候，直到她说出那句──彷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语。

「──救我！」

「保重身体，早点睡。」

我挂断电话，看来明天有得忙了。

真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我们俩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打从那天，她把我的手甩开的瞬间。

◇

「这怎么可能！」

「好过分……连阿雪都……」

巳芳光喜感到愤慨，但抱持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只有巳芳。

班上所有人同样是眉头深锁，而当事人砚川灯凪的表情更是铁青。

这起告发，是从昨晚传开的。

我急忙联络雪兔，他却没有回覆。现在不只是砚川受害，这实在是不可原谅，已经超过恶作剧的限度了，我说什么都要跟雪兔联手把犯人逮到。

正当巳芳在心中起誓，事件的中心人物，便一如往常地走进教室，从他难以捉摸的扑克脸上，根本无法看出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雪兔！你快看这个！」

九重雪兔身边，围绕着好几名学生。而九重雪兔看了画面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你看，这是昨天流出的谣言，这真的是不可原谅！竟然说是九重仔做的！」

「怎么办，雪兔？要找老师商量吗？」

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太过愚蠢了。

──散布砚川灯凪谣言的人是九重雪兔。

这起告发实在是充满冲击性。为了报复国中时期被砚川灯凪甩掉，于是对她散布各种谣言中伤诽谤的人，正是砚川的儿时玩伴九重雪兔。

还不光是如此──九重雪兔还对姊姊九重悠璃出手，最后被断绝关系。

这些谣言就好比纯粹以恶意堆砌而成，充满了煽动性的词句，一切都像是为了陷害九重雪兔这个人的龌龊手段。

然而这样的谎言太过粗劣，完全没有被思考其真实性的价值。

就只是充满攻击性，不成文体的低俗八卦。

「雪兔……不要……为什么……这样、这样下去连你也会──！」

砚川灯凪摇摇晃晃地走到九重雪兔面前，她哭得眼球布满血丝，连眼眶都红肿起来。

很明显地，她是对此事抱有最强烈的愤怒以及哀伤。

整个班上的人都知道，砚川灯凪对九重雪兔抱有好感，所以这种会破坏两人感情的谣言，着实不可饶恕。

雪兔肯定会展开行动，他可不是会乖乖受人欺凌的家伙。

这是班上众人的共同认知，根本没人把这些告发当真。

「为、为什么会……不对！这不是我做的！」

「你、你怎么了，雪兔？」

众人第一次看见雪兔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便开始低声议论。

「雪兔不行！我并不希望你──！」

「砚川，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做这种事！」

九重雪兔大声盖过砚川的话，飞也似地逃出教室。

他穿过几个在走廊看戏的围观者，最后消失得不见人影。

巳芳目睹雪兔的反应，心中产生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那个白痴……这次又想干么？」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雪兔……」

「九重仔好像深受打击呢。」

「原来是这样！峯田你说到重点了！」

这就是不协调的原因。察觉真相的巳芳面向砚川说道：

「那个从来不看SNS的防弹玻璃心男，哪有可能为这种事受到打击。还敢给我演戏，砚川，我没说错吧？」

砚川听了巳芳的提问，身体为之一颤。

当下这个瞬间，只有砚川灯凪察觉到，九重雪兔到底想做什么。

她紧握双拳心想，自己老是受他保护。

（……雪兔，你之前说过。不要独自承受──要多仰赖大家。对不起，都怪我，让你这么痛苦，但是我无法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些了。）

乞求协助的人是自己。而砚川也讨厌自己的弱小，这样只是依附在他的温柔上，单方面利用他而已。砚川对自己如此没用，只能采取这种手段感到生气。

虽然砚川灯凪并非完全理解，不过，她也察觉到某些事情。

谣言里，包含了只有砚川灯凪和九重雪兔才知道的事实。

她为此踟蹰不前，深怕亲手破坏了九重雪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若是糟蹋了，便是否定他的觉悟。但即使如此──

（……我也要坚强起来。不论被过去纠缠不清，还是无法和他在一起，我都已经受够了。）

所以，我要传达给他。一定没问题的。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他。

「对不起，大家。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砚川同学？」

这就是砚川灯凪的觉悟。

一位不断犯错的少女，决意伸手夺回一切的意志所散发出的光辉。

在她历经懊悔，仍祈愿能够回到过去。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发现，自己不该回去，而是向前迈进。

她所陈述的事实，令班上同学如冻结般愣住。

九重雪兔是校内知名人物，其有名的程度，砚川灯凪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加上他的事迹都是最近才刚发生，使得谣言转眼间便扩散开来。

◇

「呼哈哈哈哈哈！」

「别一本正经地高声大笑，超恶心的。」

爽朗型男竟吐槽我恶心，但我心情正好就原谅他吧。

事发一周。我每天仍持续散布九重雪兔的恶名。

没错，其实真正的犯人就是我，可惜最后实在没东西好写，使得谣言内容变得相当随便，这就是我想像力的极限了。

『和学生会长是炮友』、『把同学当作宠物母狗看待』、『对年长女性进行妈妈活赚钱』，到此为止都还算正经，『贴海报用图钉把墙弄得坑坑洞洞的人渣』、『喜欢甜食的人渣』、『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一定会要塑胶袋』，一看就知道写到没梗了。不过多亏我脚踏实地的苦干，我现在已成了全校第一的人渣。

我没日没夜地火上加油，让汽油随时处于满档状态。

甚至连坏事穿帮那一天，我还急忙逃进保健室后早退回家，再散布自己东窗事发狼狈窜逃的谣言，使得整起事件看起来更加贴近事实。虽然整天搞这种自导自演，实在不像是学生该做的事。

不知是否被我的人渣行为给吓到，这一周除了爽朗型男外的同学，几乎没跟我说话。这才像是边缘人应有的姿态啊。

相信各位看官都已经明白了吧，我利用犯人匿名造谣这点，把他的所有罪行通通扛下。

最后再用我的谣言重新覆盖上去，降低大家对砚川谣言的关注度，这就是我的目的。

而一切将在今天画下句点。昨晚，我散布了最后一则谣言。

也就是九重雪兔威胁了佐藤小春──这则谣言。

「九重！」

一名隔壁班的男生闯进教室怒吼，并冲到我面前拽住我的前襟。

接着只要我被他揍一拳，事情便会圆满结束。

名为九重雪兔的邪恶被消灭，而正义获得胜利。【完】←接着八成会出现这样的字幕。

这才是世人所期待的惩恶除奸，相信所有人看了心里都会无比畅快。

这名男生的名字叫宫原秀一，他是佐藤小春的童年玩伴。

说实话，问题在第二天左右就已经解决了。

一开始在SNS上散布砚川灯凪谣言的人，是一名叫佐藤小春的女学生。

她哭着跑来向我谢罪，她本来是打算攻击砚川灯凪，却不知被谁从中捣乱，最后还害与事件毫无牵连的我被当作犯人，甚至被彻底贬低中伤，从她的角度来看，心中肯定是难以言喻的恐怖。

即使她想继续造谣攻击砚川，只要无法公开真名，最后都会被当作我所犯下的罪行。

况且佐藤小春为此深深感到后悔，打从第一次造谣后，她就没有持续下去了。她受罪恶感谴责，正当她考虑要向砚川坦白谢罪时，就发生了后续的事件。

听了她的告白后我也苦恼，就这么结束真的好吗？

佐藤小春和宫原秀一是童年玩伴，但宫原秀一的心渐渐不在佐藤小春身上。

国中时期，加入田径社的宫原秀一感受到自身才能的极限，以受伤为由放弃了田径。

佐藤小春则为此感到不满，对她而言，宫原秀一这名童年玩伴，是她的英雄。即使他不是成绩优异的选手也无所谓，她纯粹是憧憬着宫原全心全意练习田径的身影，最终这份憧憬，升华成了恋心，她希望宫原秀一，永远维持帅气英雄的形象。

不过，宫原秀一却对不断催促自己回去练田径的佐藤小春感到厌烦，渐渐与她拉开距离。最后，宫原秀一有了新的邂逅，他对砚川灯凪告白了。

我和女神学姊一起偷窥的那天，对砚川告白的人就是宫原秀一。

事后佐藤小春调查了砚川的事，并得知了她的过去，接着避免宫原秀一被抢走而采取行动。

不过，这笔代价相当大，砚川又再次受伤了。

于是我想了个划时代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散布自己的恶评，虽然我中途开始感到有趣，忍不住彻底造谣，但其实都是多此一举。

最终，在我的恶评彻底散布出去后，再放出我威胁了佐藤小春的谣言。

效果相当显著，宫原秀一担心佐藤小春，并为了拯救她挺身而出。

这两人到底是童年玩伴，即使关系疏远了，也发自内心珍惜对方，宫原秀一绝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这出闹剧并不需要真相，因为宫原秀一还来得及挽回。

心中浮现起难得的愉悦，我在宫原秀一耳边，以丑恶的呢喃细语煽动他。

这样就够了，这才是正确答案。接下来，只要我这个万恶的根源，受到因果报应便万事解决──

「小秀住手！这种事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发声者正是佐藤小春，她以悲怆声调制止怒不可抑的宫原秀一。

◆

「对不起，九重！我知道这种事再怎么道歉都没用，可是，真的很对不起！」

「砚川同学、九重同学，对不起！」

怪怪──？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我筹备已久的计画轻易就被破坏，盘算也彻底落空。

事件以意想不到的结果草草落幕，但也没辙。

反正目的基本上都已达成，我之所以阻止佐藤向砚川谢罪，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也就是必须将宫原秀一给牵扯进来。

若是在那时，事件就在砚川和佐藤两人之间收场，佐藤恐怕会被罪恶感压垮，并对宫原秀一隐瞒自己所做的一切，之后她或许再无法面对宫原，只能选择带着这份后悔度过一生。

「所以呢，终于结束了？你可要从头说明清楚啊，雪兔。」

哪有什么说不说明的，一切就是我九重雪兔对砚川灯凪采取的报复。

「就当作是我做的不就好了？」

「怎么可能会好，我们都听砚川说了。」

「砚川？」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们吗？我们有这么没用吗？别以为每次你都能独自搞定所有事，少得意忘形了。」

「这么做是因为对我也有好处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傲慢、蛮横又恣意妄为，这种手段，光喜他们不一定能够接受，即使如此，我还是尽我所能将事情处理妥善了。

只要流出是我为了报复砚川甩掉我的假消息，所有的谣言将会失去真实性，没人知道哪些才是真相，砚川的过去将变得暧昧不清，相信也不会有人想多瞭解。

砚川的过去，将成为只有她一人知道的不可侵犯领域。

然而，我的目的不只如此，这个计画还有一个巨大的优点。

「宫原，我有一个请求。」

「什、什么事？什么都能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你加入田径社。」

「这……你这家伙真是……！」

呜……宫原同学两眼发亮往我这看，但不好意思，我这么要求不是因为善意。

至今不断有运动社团邀我加入，其中最烦的就属田径社。

我只是想拿这个田径实力不错的宫原秀一当代罪羔羊！

咦？你问爽朗型男跟神代怎么办？我哪知，他们自己搞定吧。

如此一来不光是砚川的事，就连佐藤小春跟停滞不前的宫原秀一，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最重要的莫过于，不会再有人接近恶评缠身的我，这下我终于能回去过宁静安稳的边缘人日子，跟这阵子喧闹不堪的校园生活说再见了。

话说回来，安抚火冒三丈的悠璃真的是让我伤透脑筋，事到如今，撕了我的嘴也不敢对她说那是我自导自演。

虽然最后功亏一篑，但我这划时代的计画别说是一箭双雕，甚至都打下五雕了。

这一切多亏我那如山铜般的最强精神力才有可能达成，没有任何人吃亏，一切圆满结束，太完美了。喵哈哈哈哈哈哈！

事情就此落幕──只可惜，她不允许就这么结束。

「砚砚，你还不回去喔？」

「别用那么奇怪的称呼叫我！……我在等人。」

放学后，小百合老师向我打听事情经过兼说教，结束后我回到教室，发现砚川独自留下。

教室在夕阳照耀下，有如披上一片红纱，而她的瞳孔也被染成了绯色。

好怀念的感觉，这么说来，过去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对了，那一天也是这样，而她──

一阵刺痛窜过我的大脑，八成是累积太多疲劳，真想补充点甜食。

「哼──在等人啊，别太晚回家喔。」

「什么意思？我是在等雪兔你。」

「──等我？」

「那个……谢谢你。」

「我只做了些你最讨厌的事。」

「呵呵，是啊，真的是这样，我最讨厌雪兔了。」

两人陷入沉默，曾几何时，我们不再如过往共度相同的时间。

不对，就连那样的过去是否存在，都可能只是我会错意。

「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抱歉。」

「……嗯。」

「已经不会有人再去打探你的过去了。」

「……嗯。」

我不知道砚川到底畏惧过去发生的什么事。

毕竟全心投入篮球的那个时期，我根本没有关注砚川。

如果她感到痛苦，我或许有察觉的机会，不过，我始终丢下了她。

我和宫原秀一不同，所以茜阿姨不原谅我，那是她身为母亲应该做的事。

「你可要找个好对象啊，找个茜阿姨看得上眼的男人。」

「…………」

砚川已经没事了，她终于能抬头挺胸在阳光下前进。

也不会有像我这样的讨厌鬼接近她，她应该待在适合自己的地方。

「──嗯──！？」

视线突然转暗，须臾之间，脑中变得空白。

砚川的脸，近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我想出声却无法做到──因为双唇被塞住了。

「……好远。我们过去总是在一起，现在竟变得难以触及。」

两人的唇瓣慢慢分开，肺部为渴求新鲜空气而反覆收缩。

「……你……做什么……」

「──那天，我心中的灯火熄灭了，只能只身一人走在漆黑的路上，我冻得全身发抖，只想着追赶温暖的你。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读这所高中吗？是樱花阿姨告诉我的──如果是问悠璃学姊，她肯定不会告诉我。」

砚川面露苦笑，她滔滔不断地表达心中话语，绯色的瞳孔不断摇曳，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拜托，请你来我家。」

──眼前站的这个人，并不是我所认识的砚川灯凪。

（插图012）

◆

「姊姊，再不快点要没时间了啦？听到没？」

「嗯、嗯。」

「哥哥一定没问题的，我们已经约好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妹妹灯织第几次帮我了，曾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降到冰点，全怪我背叛了雪兔。当时不只妹妹，连爸妈都生气了。

我的双亲都认识雪兔，而且非常宠爱他。我们家小孩只有我和灯织两姊妹，而爸爸似乎一直想要个儿子，于是他便把雪兔当亲儿子般看待，两人还经常一起玩传接球。当时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地好，总是玩在一起。

我喜欢雪兔，是全家人周知的事。

所以，大家才不肯原谅我背叛他。而引发的一连串事件，将我打入地狱受苦。

我第一次被双亲狠狠骂了一顿，不过，这对我而言是必须的，若是没人骂我，我实在难以接受。

「我们学校都在传哥哥的话题喔，说是有个不好惹的高一生。」

「那绝对是在讲雪兔没错。」

灯织小我两岁，现在读国二，她似乎打算和我考同所高中。

谣言能传到灯织学校的高一学生，肯定只有雪兔。我们才高中入学没过多久，九重雪兔的名声就已经传遍各处，甚至有人特地跑到班上见他一眼。

「姊姊，你真的没做对吧？」

「才没有！我哪有可能做那种事！」

「如果你骗人，那我就跟你绝交喔。你这样不止背叛哥哥，还背叛了自己，竟然献给那种差劲透顶的人，那才真的是污秽到令人作呕。」

「这个我最清楚好不好！」

「都怪姊姊伤害了哥哥，他才不到我们家玩，人家明明想请他教我念书，不过哥哥变了好多喔，我感觉到，他跟我们的距离比以前还要离得更远。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跟哥哥变成陌生人啊。」

「灯织，青梅竹马，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真心讨厌自己，任性、愚蠢，令人作呕。每次都给他添麻烦、让他困扰，最后又伤害、背叛了他。即便如此，他还是帮了我。

最终──奇迹发生了，真叫人难以置信。

就好像施了魔法似的，他一瞬间就拯救了我。

他说的谎言，让我的过去，成为暧昧不清的讯息，最后溶解在时间之中。

不过，我实在无法再看他说出违心之论，甚至伤害自己。

雪兔的恶评一日日传开来，让我如坐针毡。

那样的行为，就好像是掏出自己的心，再亲手将它千刀万剐。

这种事凡人根本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他亲手所为。

我不明白，刻意散布谣言诽谤中伤自己，到底有何意义。

……这肯定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时，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无从得知雪兔处于何种状态，也没有打算知道。

我向樱花阿姨打听雪兔的志愿校时，樱花阿姨稍微向我透露了他的事。

我听得泪水停不下来，我明明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却完全不瞭解他。

雪兔之所以变成那样，并不光是我的错。不过，这并不构成我的免罪符，而我的心情也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反而是伤害他的罪恶感增加了，我甚至害怕看见即将崩溃的他。我再也不想让自己后悔，但是，却比以前还要痛苦。因为我也是一名加害者，是伤害他的其中一人。

不论结果如何，要是我无法面对他，就无法向前迈进，即使被他讨厌、拒绝，我也得将心意传达给他。

「──我要改变，不是别人，而是我所希望成为的自己，这次我一定会拯救你。」

我没有背叛，我没有将身心交给其他人。

他这么做根本是自我惩戒，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他会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我悄声呢喃，不要再逃了，即使害怕被他讨厌，也不要再拿这件事逃避。

──这就是，砚川灯凪的真实。

「诚实面对自己，砚川灯凪。不要再怀抱伤害他人的恶意，青梅竹马是败犬女主角，即使如此，我依然──」

我依然，是如此喜欢着他。

这份心意是停不下来的。

「雪兔，等你好久了。」

「我前阵子才惹她生气耶……」

「怎么了？」

「……没事。」

我又来了，在这么短的期间内二度造访，这下又触碰到茜阿姨的逆鳞了。

但这是砚川说什么都要我去她家一趟，我也没辙啊？

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认真求我，想无视都难。

虽说像我这种修练到极致的回家社成员，放学后总是有大把自由时间。况且平时也无事可做，要去她家其实不成问题。

不过今天真的是累坏了，不但肚子饿，头也开始痛起来了。

过去我们总是玩在一起，也常来到她家，在我家搬到现在住的公寓之前，也是住在这附近，两边家庭也没少过交流。

如今那些怀念的回忆，已成了无法挽回的时光。

砚川说稍微给她一点时间准备，要我稍等三十分钟，这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不好意思喔，明明是我找你来的。」

「这个送你们。」

我把在游乐场打发时间时，夹到的丑丑熊（命名：九重雪兔）交给砚川。也包含了给灯织跟茜阿姨的份，果然还是得先贿赂一下。

「谢、谢谢！……你从前就很擅长夹这些呢。」

「我都叫店员帮我调到好夹的位置。」

「这、这样啊？灯织收到肯定会开心。」

砚川带着我穿过家中玄关。

她的神情有些紧张，是身体不舒服吗？

「如果不舒服要不要改天再说？」

「抱歉，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们经过客厅，直接进入她房间。砚川房间和我记忆中的变化不小，我坐在她准备的坐垫上。

「我多久没进这房间了？」

「大概有三年了吧？」

「好怀念啊，还留有当时的样貌。」

「是吗？应该变了不少才对，不过如果雪兔是这么想，那应该就没错吧，呵呵。」

不知是回家感到放松，又或是问题解决了，终于见到她久违的自然笑容。

接着砚川深呼一口气端正坐姿。

「三年啊，好像也不算太久，你爸妈不在家？」

……尤其是茜阿姨，她不在吧？

「在啊，不过我拜托他们交给我处理。」

「竟然在喔！」

那不就完了！不过既然砚川都说交给她处理就算了吧……是说，要干么？

虽然我想提问，但这其中应该也包含了砚川把我找回家的理由。

我只要等她开口就好，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一点。

「……真的，就好像回到当时一样。」

难得我的心中想法与她的发言一致。

对我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或许是因为我也感到有些怀念，才会产生如此直率的感想。

「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

「毕竟你都求成那样了，所以，有什么事？」

「我有事想跟你说。不过，你先看着我──」

砚川在心中做好觉悟，并脱起身上的衣服。

没多久，她已脱去制服，接着毫不犹豫地解开内衣，直到身上不着一丝一缕。甜美的香气充满整个房间，刺激着我的脑髓。

我对她的行动感到错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不过，即使是我也能看出，砚川的身体正瑟瑟发抖。

「砚川你清醒点。」

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如此愚蠢的台词。奇怪的明明就是我，坏掉的也是我。刚才那句话彻底错了，虽然我不清楚是非对错，但内心某处是如此认知的。

眼前的女孩子一丝不挂，她所追求的，不可能是如此不带煽情的愚蠢台词。但是，我又该说些什么──

「不对，错的是当时的我！我现在才是正常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直很后悔，我从那天起，每日以泪洗面，哭累了才能入眠。妹妹对我失去信任，双亲也痛骂我，而且──我还伤害了你。」

「我听不太懂，你做了什么坏事吗？那也跟我无关啊，我和你在那之后，就完全没有交集了。」

「不对，全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雪兔的心意，却无法诚实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只把话藏在心中，还单方面地要求你，这就是让我后悔莫及的错误。」

她说的话根本支离破碎。每个单字的意思我都明白，却无法理解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我和砚川已经接近两年没有任何交集了。

别看我这样，可是个能流利说出英文的双语系男子。不论英文国语的考试成绩都超过九十五分。如果我都不能理解，那就表示超越了一介学生能够应付的范畴。

可是，砚川的双目却明亮有神，这就是我和砚川之间决定性的差异，砚川以她有如黑曜石般颜色深沉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雪兔，我没有跟学长做爱。」

「雪兔，我没有跟学长做爱。」

我将身心全部袒露。我没有任何需要保留的事物，我要告别无法坦率的自己。

没想到绕了这么远，才终于回到这。

现在我要缩短两人的距离，我无须感到害羞，将自己的一切传达给他。

「不要移开眼神，我就在这，在你眼前，拜托你看着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想再被误解了。」

「误解？」

「我一直喜欢着雪兔。」

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呢。

就为了喜欢两个字，赌气了这么久。

当时，我总是心烦意乱，但却把那么做当成是在示好。

然而，雪兔的反应依然是如此平淡，说不定他根本不喜欢我。我根本没看他笑过。

和我在一起这么无聊吗？我不禁感到不安。

卑鄙的我，只想着如何不坦白自己的心意，就能知道对方心中的想法。

那时正好学长向我告白。我心想能拿来利用，就告诉他学长告白的事，但他却一如往常回了「这样啊」，就好像不把这当一回事。

我差点吼叫出来。我跟学长交往也没关系吗？你就没任何想法吗？我被人抢走了，雪兔也无所谓吗？打击和悲伤让我的心里揪成一团，最后我决定倚靠最后的希望。只要跟他说我和学长交往了，他说不定就会感到嫉妒。

如果他产生嫉妒，那说不定表示我还有机会，但这是一个愚蠢的选择。

只要我在那时，像现在这样坦诚相对，肯定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我只要诚实面对自己，对雪兔说出心中的想法就好了。

我所做的事根本差劲透顶。我不止没有对他坦白，还利用了学长。我对学长没有任何感情，就连他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清楚，只是想借机打探雪兔的想法。

这个错误抉择马上化作后悔，当我告知了自己和学长交往后，雪兔便坦承说自己原本想要告白，我听了有如被冰结一般。

为什么，你不早点说出口？

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一句话，是我的愿望，我愿意抛下一切回应他的心意。

可是，只要我跟学长之间的关系尚未清算，我就无法这么做。

我感受到当时的雪兔，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暗浊。

我和学长交往了两个礼拜，这期间没做任何情侣会做的事。

当然，因为我对学长完全没有兴趣，无法对他产生恋爱情感。

他对我而言，根本就无所谓。如今知道雪兔心中想法，学长只成了我的绊脚石。但若是当时我对学长有任何一点兴趣，起码稍微调查他的事，我就绝不可能和他交往，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学长对我那时的态度感到恼火，于是想强吻我。

好恶心，太扯了！为什么我要跟这种人交往！我明明只喜欢雪兔！厌恶令汗毛直立，我深怕自己被玷污，当我回神时，我已用力推开学长，并离开现场了。

回到家，我立即传了简讯和学长分手。

在那之后，就开始传出我跟学长做爱的谣言。

学长为了报复，到处散布我们发生肉体关系的谎话。

谣言瞬间传开，毕竟对正值思春期的国中生来说，没有比这更棒的娱乐。即使我再怎么否定，都只有身边的人愿意相信。

我也不可能每当碰见不认识的人，就跟对方澄清自己没有做爱，况且对大多数人，谣言是真是假根本没差。

随后，谣言变得更过分，甚至传出我跟不认识的学长交往。

男生的猥亵视线，像是舔遍身体般落在我身上。

所谓的交往，其实就是一种契约，在双方的同意下方得成立，而分手也是如此。

学长接受我的告白，我们却不承认彼此是情侣，也没做半点情侣间会做的事，还单方面提出分手。就因为我把人耍得团团转，才会遭受报应。

学长为了保全自尊，也没马上说出我们分手的事。

俗话说谣言传不过七十五天，过了七十五天后，谣言就化作了事实。我在心中咒骂学长，为什么要撒如此过分的谎言。

但是，我也和他相去不远，我只是为了利用对方，才接受不喜欢对象的告白，根本是个差劲透顶的渣女。

差劲的学长和我，只能说这结果正适合我们俩。

谣言也传入妹妹耳中，而她将这件事告知爸妈。正因为妹妹非常黏雪兔，才会如此生气，我第一次见到妹妹那样的眼神，她用有如看到秽物的轻藐视线盯着我。

爸妈把我叫去质问，我否定了谣言，说我和学长没发生肉体关系。

妹妹和爸妈，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对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行动以及事情经过，他们听完震怒了。

──并问我：

「雪兔，知道这件事吗？」

我绝对不想让最喜欢的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希望他不要相信那种谎言。

但这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这则谣言早已传开，肯定也传入雪兔耳中，他不可能没听说。

外加，即使只有名义上，我仍利用了学长，并和他交往，既然交往了，发生这种行为也不足为奇。两人交往的事实，使得谣言更具真实性。

我得赶紧解开他的误会！然而焦虑的心情，和我深怕雪兔也可能像妹妹一样，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恐惧，令我裹足不前。

我绝对无法忍受被他用那种眼神看待。

要是被他以看着秽物的视线直视，我──

随后我持续追逐他的身影，不过，看到他投身于社团活动，像是这一切他都没放在心上的事实，使我更加痛苦。

难道我的事，对你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拜托你救救我啊！

那时我的感情早已支离破碎，无法将心中悲痛呐喊出来。

而细心呵护雪兔的悠璃学姊也大发雷霆，下令我不准再接近他。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自己背叛太多人了。

最终谣言成了周知的事实，我和学长的关系自然消灭，雪兔又变得离我更远，成了如同被隔离起来的存在。

「都是我不对……都怪我想利用大家。我任性、卑鄙，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很好笑吧，这都是我的错……」

不过，现在的我能够明白，即使没有学长的事，那时傲慢的自己，终有一天会伤害到雪兔。因为无法坦率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默默地听着我的懊悔。要是当时，能够立即向他开诚布公，就不会事至如此了。雪兔总是无时无刻细细听着我的话，是我没有办法好好面对他。

最后眷恋促使我就读他所在的高中，我有一股不明确的预感。

这肯定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要是错过，我们的关系将画下句点。

我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要彻底摆脱如幽魂缠身的过往。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不过，雪兔就在我眼前。

夏日祭典那天，明明是我把他的手甩开，他仍用一如往昔的表情和态度，对我伸出援手。

砚川灯凪，已经够了，后悔就到此结束。

所以──

「──让我证明，我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你。」

砚川抱着我，向后倒在床上。

我面对砚川，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

我被囚禁在砚川眼瞳之中，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砚川……？」

「──我一直等待着这天到来。虽然我本来期待会是更加浪漫的情境，对不起喔？我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时间了。」

啊啊，你变得会露出如此美丽的笑容。

不是儿时的无邪笑脸，也非当时不高兴的表情。

「……你不用着急，冷静点……即使不用证明，我也……」

「因为是无时无刻都愿意帮助我的你，我才想这么做。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雪兔。你我现在触碰的，全都是真的。我再也不想说谎了，所以我想让你感受──我的一切。」

这对砚川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并不光是为了证明方才所言非虚。

「──不对，你摸摸看，现在这个瞬间，让我如此开心。」

她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砚川的身体燥热不已，心跳不断加速。

「对啊，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忘记──小时候，我们总是这么联系在一起的……」

泪水从砚川的眼眶满溢而出。

我也想起来了，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俩心心相印，无须多余的话语。那条断线似是藕断丝连，仍将我们系在一起。

我为砚川的话感到震惊，但听完自己也终于明白。

我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但我应有无数次机会，去察觉她的态度为何改变。砚川说她不想让我知道，既然她不接近，那只要我主动靠近，或许事情便会就此解决。

但当时的我，眼中已经没有砚川了。

正因为听了她的心声，我才感到后悔。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我太胆小了，是我不愿意坦率……」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担心，一切会为时已晚。」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如果是那时的我，肯定能接受你的心意。可是，现在的我……」

回忆中的景象，总是染上一片绯红。

我在那天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不会有所回报。

我知道自己不论追求什么，都无法如愿以偿，所以放弃──失去了一切。

即使她如此渴求我，我仍无法接受她的心意。

如此美丽的她，不适合遭遇不幸。

一阵剧痛袭向我的大脑，令我头痛欲裂。

不行，还不能坏，不准让我坏掉。要是像以往那样坏去，我会再也回想不起这份心情，这点头痛快点消失吧。

来吧，彻底毁掉一切。当魔王承诺要分我一半的世界时，会毫不犹豫接受的那个人正是我──九重雪兔……但现在若是这么做，我一定会无法回想起来。我，就是我，我要……

想坏掉，快点毁掉吧。我感受到心中空洞再次扩张。

我早就坏掉了。但是，如果我以为是会错意的事物，其实并不是我弄错的话，我居然做了如此残酷的事……不可能。

那些只是幻想。是骗人的，不要思考了。放弃吧。彻底坏掉就好。

这或许是心中的防御本能，让我无法理解他人对我的感情，也让我不试图去理解。最后误会不断重复。可是，这一切，真的是如我想的那样。

砚川的思绪、心、感情，如巨浪般流入脑海。

好温暖，令我不愿意放弃其中的一丝一毫。

「雪兔，你没事吧！？你脸色发白了！」

即使赤身裸体，砚川依然只担心我。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对她而言，对他人裸露身体是这么轻易的事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告诉我？

她想让我受苦？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一脸心痛地关心我？

想要坏掉的我，和认为我不能坏掉的某种东西，在心中开始拉锯。

某种东西告诉我，绝不能将心中的纠葛放手。

我不想坏掉，不想再误会。再这么下去，真的会让一切都变得太迟。

不，或许早已太迟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愿伤害他人，也不想再被伤害了。相反的冲动在不断缠斗。犯桃花这般愚蠢的诅咒，竟害我变得如此痛苦。

我无法理解，还是不试图去理解？我不明白，还是我不想知道？一切都变得空虚，让我想要消失。如果真的消失就能解脱了，如此有魅力的欲求险些支配了我，这提案是如此甘美且迷人。

没错，只要消失的话──

霎时间，我感受到唇瓣被塞住了，这是第二次感受到这股触感。

滋味和之前稍微有些不同，一阵心荡神迷的甜美刺激使我的思考融化。

「不要怕！我绝对不会再伤害你了！」

砚川哭喊道。为什么她会落泪？为什么感到悲伤？

身体觉得痛吗？还是砚川的泪腺早就坏掉──

啊──我懂了，应该是裸体害肚子着凉了？

我挥去脑中想支配思考的烟霭。

不是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我要会错意？不要故意误会她。她现在，正为了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何时起，我的思考就被如此诱导？被谁？为什么？我是九重雪兔、九重雪兔是我……

「砚、砚川……不，灯凪……？」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嘿嘿，我的初吻跟第二次的吻，都好好给了你呢。」

真的能消失吗？只要这副笑容、哭泣的她，从我心中消失，我就能再次变回平时的九重雪兔，这么做──

我的头痛加剧，想消失、想挥去一切。

我被她拥抱，直接接触她的肌肤。

原因究竟是什么，真要说的话一切都是原因。

想毁掉我的恶意，想让我坏掉的情境。不断失去，这样就够了，即使坏掉也好，我就不必在意任何事。

可是，一定也有些不能失去的事物。我必须去察觉到，即使不知道那是什么，或是为时已晚，那一定都是不能失去的某种东西──

「……灯凪，你原本就是这种个性？」

「我是你的青梅竹马，但我要告别无法坦率的自己。我不想就这么输掉，也不想伤痕累累地结束。」

青梅竹马是败犬女主角，好像有这一类说法。

「因为，我是如此喜欢着你──」

我不想把她笑容和话语当作谎言。

◆

「──！──！」

好像听到谁在说话。但我丝毫不在意，因为我已被眼前的景色迷倒。一望无际的绝景，天空和大地，似是把一切都纳入其中，再一步，或许再踏出这么一步，我就能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身体不自觉地被这股欲望往前牵行。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消失，哪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事到如今没容身处也没任何问题，毫无价值的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那么，干脆把身体交给这股冲动不就好了。反正不会有人为此伤脑筋，也不会有人哀伤。这么一个想法，对我有着无止境的吸引力。

所以，我──

骤雨让我的脑袋冷却下来，我茫然地看着黑色柏油路上积起的水洼。从砚川家回去时，太阳早已落下，只剩街灯照亮黑暗。

我只身一人，旁徨地走在夜路。

砚川的体温相当暖和。话虽如此，我们也不是激烈地缠绵在一起。

我当时只是和砚川待在一起。现在的我无法接受她的心意，也无法用同样的心情回覆她，所以我什么也没做。

不过，我们握着手谈天说地，就像是为了想弥补至今所遗失的时光。

我们是儿时玩伴，最终为追求变化导致错身而过。

灯凪犯了错误，而我失去某些东西。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那告一段落。

不过刚才那个瞬间，又让我们再次联系起来。

这就是我和灯凪现在的距离。

我不断自问自答，这样就好吗？我何时变成这样了？

在砚川家感受到的疑惑，如今仍在我心中盘旋。

一出局、一垒有人时便会毫不犹豫进行打跑战术，这就是我，九重雪兔。没错，就是这个。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对自己的思考感到疑问。

扭曲、偏颇，好像心里某处不自然地变形歪曲一样。

为什么我都没发现？为什么没对此产生疑问？真是不可思议。

思考奇妙地歪斜。我的精神力变得如超级纤维般强韧，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为何造成的？如今我已无法回想起来。

──我……不，九重雪兔到底是谁？

「呼……」

我在姊姊房门前大叹一口气。

只要没得到这疑问的解答，我就无法迈进，只能重复停滞跟坏掉。

即使如此我也没差，因为我真的不在乎。

不过，我担心真的变成那样，会害别人为我伤心难过。事到如今我怎么受伤都行，但我不希望别人受伤。

而且自己这样的态度，恐怕已经让他人受到伤害了。

我敲了敲门，现在大概刚过晚上十点，姊姊应该还醒着。

我自嘲地想：「已经没差了吧？」反正已经被彻底讨厌了，如今再多做什么也没差，我现在已成全校第一的人渣，根本无需在意。我必须要找到真正的自己，不要迷失目标了，九重雪兔。

为此，我得用与以往不同的方式和他人相处。

说不定做些与以往相反，我尽量避免去做的事，就是正确答案也说不定。

我要前进，那怕弄得遍体鳞伤，我也早就习惯了。

可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人哭泣。

「怎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姊姊穿着睡衣应门，她看起来似乎不困，说不定还在预习课程。谁叫姊姊和我不同，是顶级的优等生。

真是的，亲姊弟竟然会有如此差异，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分化吗？

不过，姊姊傲人的上围，应该是遗传自母亲。呼嘻嘻。

「姊姊，我有些事想谈，可以吗？」

「你找我？真难得，进来吧。」

我进入姊姊房间，上次进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看应该有十年了。从那天起，我就尽可能避开姊姊，并维持着互不干涉、当没看到对方的关系。

不过，姊姊又是怎么想呢？如今回想起来，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她不是讨厌我吗？我担心有所误会，便强制中断想理清答案的思绪。此时，姊姊动作忽然停住。

「──咦？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姊姊？啊，我有事想谈。」

「雪兔……？雪兔！雪兔──！」

姊姊将我一把抱住。今天到底是怎样啦！不管哪个人怎么都见我就抱，是免费抱抱日之类的吗？若不是我的理性有如不沉舰──大和号一般，那可会闹出大事啊？不对，大和号最后也沉了。脑中胡思乱想仍不断加速，即使如此我还是得前进，绝不能在这停下脚步！

第一卷 终章

「真是要命。」

昨天可真是要命。最后感动至极的姊姊竟然抱住我睡着了。虽然最近给她们添不少麻烦，但妈妈跟姊姊会不会保护过头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我身上，都几岁了还跟姊姊一起睡这种事，就是撕了我的嘴都说不出口。

不对啊，这不是很奇怪吗？过去我只认为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即使说出口也满不在乎，为何现在却说不出口？

总觉得过去的我根本不会思考这种事……

算了，一早上学就烦恼这种事实在太蠢了。

今天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处理。为了要找回自我，必须展开行动。而要找到不同的自我，就必须得做至今没做过的事。

「雪兔你怎么了，干么一脸不高兴的。」

爽朗型男今天也是飒爽无比，早安。虽然昨天起就不停下雨，多亏爽朗型男的脸，今天才会放晴。真是个毫无季节感的家伙。一天二十四小时放晴都不会累吗？不会想转阴天吗？不过我并不是气象预报员，没空想这点小事。

「巳芳光喜，我决定加入篮球社了。」

「什么！？真的吗！你怎么会做这决定？」

「总之先如热血学长所说，先加入到大赛结束。之后要不要继续就再说。」

「知道了，那我也要入社！」

「好恶！你不要老跟着我好不好，你是喜欢我喔？」

「那还用说。」

「还真的喔。」

被紧张感包围的教室，突然传出了女生的欢呼。总觉得最好不要太过深入避免打草惊蛇，于是我决定当没看到。

「神代……不，汐里。」

「阿、阿雪……？」

我向不断对我投以不安视线的神代搭话。

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而我因为神代才骨折，最后也没参加大赛，这都是事实。不过早就坏掉的我，并没有为这件事而受伤，除了身体外。

那么，神代本人又是如何？她说不定内心受到谴责，如果是我害她受伤，那就不能坐视不管。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吧？」

「咦？但君子不是指男生吗……」

「现在讲求性别平等，别在意那点小事。我再问一遍，驷马难追对吧？」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没错。我决定不会再对阿雪说谎了！」

「好，那你来当我的经理。」

「咦？嗯、嗯！」

班上各处又发出了欢呼声。

这个班真的没问题吗？

「唉唉，悠璃，你看了吗？看了吗？」

「早就知道了啦，真是的，他怎么又突然做出这种事。」

「总觉得悠璃看起来有点开心呢。」

「是吗？如果你这么觉得，那应该就是吧。」

「悠璃弟好厉害喔──下次再带他来班上玩吧。」

一早，弟弟又掀起了一阵波澜。他对班上同学说：「当我的女人吧。」这事情瞬间就被传开，弄得我SNS时间轴被这件事占据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霸道总裁了？回去得好好审问他。

群组还是一如往常将他的动向逐一报告，不知那孩子发生什么事了，这次的骚动，和过去有着决定性的差异。不是那孩子被卷入事件，而是他自己主动想做些什么。我回想起昨天，说不定眼睛到现在还有点肿，听到他喊我姊姊，我不禁哭了出来。甚至因为不想离开弟弟，最后还和他睡在一起。

希望不光是昨天，今天、明天，甚至未来也和他一起睡。既然他都和妈妈一起睡过了，那我也没问题吧？我在心中问道。

我一直想再次被他称为姊姊，希望他承认我不是外人，而是自己的血亲。

我好像稍微触碰到他的内心了，过去事情总是不断恶化，这么个良性的改变，说不定还是第一次。

若是如此，我就更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我不会再让他被恶意伤害。我这次，非得亲手保护他。

「因为所以我就逃出班上来这避难了。」

「现在反而是你变得比我还有名了。」

午休时间，我在逃生梯嚼着花生奶油面包跟巧克力面包。

失败，有够甜。即使我是甜食派，但这两种面包的职责完全重复。如今我的身体比起糖分，更渴求斗争。对不起骗人的我并不想打架。

「是说赫斯提亚学姊，你怎么老是在这？」

「不要用那种像是穿着猥亵衣服的名字叫我！」

「你在胡说什么啊？」

「没事，如果不知道就忘记吧，我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是说乳绳的话我这有喔。」

「你分明就知道嘛！为什么你会带这种东西！？」

「我猜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就带了。」

「难不成，你想让我穿上这个……！？」

「学姊你哪来的乳量。」

「喂，低年级。」

「不要甩巴掌！拜托不要！」

赫斯提亚学姊还是老样子，在逃生梯独自吃着午餐，怎么想都是个边缘人，她虽然漂亮到有人向她告白，却没半个朋友，总觉得有点可怜。

「别气了，赫斯提亚学姊。我来当你的朋友就是了。」

「为什么你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有，你是不是以为我没朋友所以可怜我？」

「不是吗？」

「才怪咧！别看我这样，朋友可是很多呢！」

「花生奶油甜成这样我实在无法接受，该死的老美！」

「拜托你听一下吧？就不能稍微听我说话吗？」

「乖乖，别气喔──」

「我又不是动物！你哄什么！」

「你不是动物是女神嘛。」

「我已经懒得跟你吵这个了，女神就女神吧……」

总觉得赫斯提亚学姊好像累了，我看她可怜，便把乳绳送给她。

「我跟你可不同，才不是边缘人呢，你有在听吗？」

「其实我最近也开始在想，自己该不会根本不是边缘人吧。」

「是这样吗？虽然你确实各方面都有点那个……」

「不过，个性阴沉倒是没变就是了！科科科科科科科。」

「拜托你不要一本正经笑这么诡异，好恐怖。总之，这样也挺好的啊。」

「好不好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赫斯提亚学姊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好事吧。」

「没错，学姊的话可要好好听进去，毕竟我可是女神呢？」

「我的天，这人开始自诩女神了。」

「不要过河拆桥好不好！这分明是你说的耶！？」

在这细雨纷飞之时，还跑到外头吃午餐的怪异学生，大概也只有我和赫斯提亚学姊了。反正雨不会飘进逃生梯，在这吃饭也不成问题，而且这样的空间，莫名让我感到舒适。

对我而言，学校和家里，也能成为如此舒适的空间吗？

我坚信，自己一定──

（插图013）

第一卷 后记

感谢您购入本书。

我从网路小说开始连载，最后能够集结成册，都是多亏了各位，我在此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

本作原本是着重在「主角的故事」上。

到了书籍版，我便尝试将女主角的故事描写清楚，成了「主角和女主角间的故事」，不知大家还喜欢吗？

作品里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女主角，如果有主推的女主角，请务必要告诉我！

网路版和书籍版，在每一篇章的长度都不尽相同，这是我大幅度重新改稿后的结果，希望网路版的读者能享受到不同的体验。

最后我想在此致谢。

尽管出场人物众多，仍能描绘出角色各自魅力的緜老师，编辑部的各位，以及出版时给予我偌大帮助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各位读者，真的是非常感谢。

本作的「恋爱」还尚未开始。

现在才正式站上起跑线，还请各位期待未来的剧情展开！

希望未来能够再次与各位见面。

（插图014）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女神普通的一天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我说镜花同学，你手上这本书还真挺冷门的啊」

「冰雨？啊抱歉抱歉我都没注意到你来了」

清晨。伴随着刚踏入教室内好友说出的那句话，镜花把先前读得超认真的那本「世界神话大全」置于桌面上

虽说昨天才从图书室里借出来，但真没想到自己会看得这么起劲

「你是在查找什么资料吗？」

「哎呀…没这回事啦」

相马镜花的脸上不禁浮出一丝苦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我问你啊冰雨，我看上去就真的是特别有女神范吗？」

「啊？」

这个脱口而出又没头没脑的问题吓得冰雨大惊失色

回味过来这是非但没有半点女神范简直就是智障才能说出来的话后，镜花急忙解释道

「别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啦！不是这样的，你看啊，说不定哦，说不准我跟女神就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共通之处呢？」

「居然把自己跟女神平起平坐。我说镜花同学，你的自我表现欲就有这么强烈吗？」

「我才不想听到别人这么评价我啊啊啊啊啊啊」

镜花一把瘫靠在了椅背上。其实被称作是女神后她的心情也变得很舒畅，于是就好奇心起还是查找起世上还有哪些自己所不知道的神明来

「不过镜花同学你最近心情都还蛮不错的。感觉人也变得更加开朗了」

「是吗？嗯，还真是这样的呢」

之前的镜花开始变得有点不怎么信任他人。因为所有人都很任性，到目前为止已经被告白过很多次了，在通通拒绝掉之后有些人就没了下文，有些人却在背地里传起她的坏话来

被不熟悉的人因为自己的外貌而妄下定论，又自顾自的开始感到失望开始恶语相向。她已经厌倦了这种事，开始因此对身边的人甚至是自己感到厌烦

「我认为更加爱惜自己会比较好，之后的日子我想要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此时她脑海中所浮现出的是那个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而是当面堂而皇之对着自己说坏话的乐呵学弟

不过在他的那些话语之中没有掺杂丝毫的恶意，反而是自然而然的肯定了自己。这种难以言说的温暖让镜花心中无法抗拒地感到舒适

所以说不定就是他让自己产生了这种想要在心态上变得更加积极，想要更多的珍惜自己的想法吧

「从今往后我们也一直都是朋友哦，冰雨」

「嗯，那就请多指教了，镜花同学」

看到镜花脸上所浮现的笑容后，冰雨也回以微笑

「巴斯苔特学姐？」

「啊这个我知道哦，是长着猫头的女人吧。诶嘿，我可是有认真查阅过资料的哦小老弟」

「呜哇，是个一张口就在卖弄学问的怪咖诶」

「为什么我一说就会冷场啊！我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如么评价啊」

「是指你比我更孤独这件事吗？」

「才不是啊！所以说我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如此评价的」

虽然她还在那东拉西扯的，不过我还是用一副温柔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同往常一般在午休时坐在消防楼梯上不断重复着令人心疼的那种反驳的巴斯苔特学姐

「那个那个，我想问问你，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呢？」

「是个每天都把自我表现欲拉满了的人，要我说的话，女神学姐的形象大概就是那种活在各大门户网站评论栏中的键盘侠吧」

「别说啦——」

「打完「我觉得你说得不对」这句话就点击发送那种」

「真别说了啊啊啊！我既不想成为那种丢人的家伙也不会变成那种丢人的家伙啊」

「好啦好啦，我请你吃鸡蛋糕吧」

「我只在庙会上见过这个诶。难不成，这就是你的午餐？」

「嗯，实话实说，尺寸上没把握好」

「那就没办法啦，我也来帮忙吧」

「真不愧是女神啊——」

「敬畏我吧凡人」

「母猫闭嘴」

就这样，我们两匹孤狼在一起度过了悠闲的时光

第一卷 特典 出乎意料的谢礼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表达感谢？」

「嗯，所以你放学后有空吗？」

我在课休时间意外接到了来自摆出一脸微妙表情的砚川的邀约

据说是因为她想感谢我为她寻回遗失的吊饰所以想请我品鉴甜食来着，不过我又不是为了这些才帮她去找的，所以面露难色

按理说这个讨厌我的砚川是不会说要陪我一块去的。这不就摆明是在约会呢吗。而且问她男友那件事也一直含含糊糊的，完全搞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一来的话，那提出这个方案的人会不会是茜小姐呢？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倒是有可能会这么做的。毕竟我现在跟茜小姐她已经绝交了。那她说不定就会趁这个说是表达感谢的机会来斩断我跟灯凪藕断丝连的关系

虽说我并没有感到后悔什么的，不过就结果而言，我这是又一次打破了与茜小姐之间的约定

「现在的话我恐怕是不能跟茜小姐她碰面的，不过这份心意我就收下了」

「那个…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跟妈妈她扯上关系了…？」

「？啊，我还没跟你说过吧，以前我曾经跟茜小姐在一起（去甜点咖啡厅）过哦」

「为，为什么妈妈会跟雪兔你在一起啊！？」

砚川和班上的同学们惊愕到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谁叫你不愿意陪着我呢」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啊！但是你因为这样就找上了妈妈，这个…」

「你在说什么啊，是茜小姐她先找上我的啊」

「妈妈她这么做了！？」

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怎么说得跟全都是姓砚川的人的错似的

灯凪的母亲，也就是我所说的茜小姐是一个嗜甜如命的人，而我唯一的爱好也是品鉴甜食所以从前她一直对我很好。不过在灯凪和灯织升入初中之后就不怎么陪她一块品鉴甜食了

于是乎伤心的茜小姐就瞒着她们找上我跟她一块同行了，不过在那次她对我大动肝火之后就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面，所以能有这次的提议也让我感到很意外

「那那那那，那你到底跟妈妈干了些什么啊？」

「也没干什么啊，就是跟茜小姐一起美美地吃掉——」

「把妈妈给美美地吃掉了…」

「茜小姐还舔（我挖的一勺芭菲）的津津有味呢」

「我们都还只是高中生吧！？」

「还说过啊，张嘴喂过呢」

「这，明明妈妈都没这么对过我…」

「啊对了对了，每次完事之后还要帮我弄得干干净净，真是婆婆妈妈的」

就嘴边这些地方啊，不知不觉的就糊上奶油巧克力之类的东西了

「连事后也要做的吗！？妈妈你这到底干了什么啊！这种见不得的事是绝对绝对不能做的吧！还有雪兔你也是，为什么就顺其自然让这种事发生了呢！？」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啊」

「你跟妈妈她很久都没碰面了！？难道，难道就只是玩玩而已吗！？」

「该说是一起玩玩呢，还是该说是有相同的爱好兴趣相投呢」

「我才不接受你们这种爱好啊！再说妈妈她不是已经有爸爸了吗！」

「但是茜小姐说她并不满足」

「妈妈到底在说些什么虎狼之言啊！明明和爸爸相敬如宾的！」

砚川她好像现在思绪已经一片混乱了。她的父亲灯吕先生不怎么爱吃甜食，所以茜小姐好像对此有所微言。话是这么说没错，茜小姐还是一直都很爱他。真是一对令人生羡的美满夫妻啊

「等会回去之后一定得跟妈妈她问个清楚才行…。还有就是别管妈妈她了，我是说让你跟我一块去啊！」

「和砚川你吗？」

这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因为砚川她上一次这样来邀约我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自从升入初中之后她就开始躲着我。明明在小学时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可她就跟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那样逐渐变得刻薄起来，并拉开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讨厌我，等到我向她告白的时候也为时已晚了，然后我们变得更加生疏。在升入高中后不知道砚川她的心理出现了何种变化，在她主动向我搭话时我还吃了一惊

不过说不定她现在还跟以前那样厌恶着我吧

「…也可以吧」

「…诶？真的吗？」

只要能够接受这一点的话，就无事发生，也能放空大脑

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要靠近过来还是离我而去都是由砚川自己做决定的，此事与我无关

无论她编造了一个何样的谎言，抑或说真相其实如何如何，都是由砚川她自己来建构这一切。她也会自己去找出那个理想的，自己所想要的距离吧

在她所想要的距离之上有着一个无欲无求的我。是的，就仅此而已

「…谢谢你。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我之前就做不好呢」

砚川她终于放下心来一脸的如释重负，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来没见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来。也许砚川她正在做出什么改变吧

那我呢，我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就好了吗？

结果到了第二天被茜小姐痛骂了一顿的砚川又跑过来对我发了通脾气

她两眼含泪满面通红的对我说什么「别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啊！」

砚川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感觉我也没说过什么模棱两可的话吧…？

第一卷 特典 成年人的玩具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不好意思哦，明明是周末还把你叫过来」

「没事没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在周末时我来到了冰见山小姐的家中。听她说好像是在整理搬家的行李时才发现衣柜已经坏掉了。虽说再订购一个新的就行了，不过单独一个人也不太好摆弄这玩意，于是她就找到我过来帮忙

「您已经忙活得够多的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还真挺大的啊」

衣柜的内容物在被打包后一个接一个的码好了肃立于玄关处

「等忙完之后咱们一块喝个茶吧。我已经烤好苹果派了哦」

「好——耶」

我试着像天真的孩童般欢呼了一声

「话说回来不光是废弃，就连给家具移个位置也挺麻烦的呢」

「没错没错，我家在搬家的时候也忙活了好一大阵。老妈老姐她们的行李实在是太多了」

「大概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细软啊衣服什么的，有好多东西都扔不掉的」

「我的话用一个纸箱就能包圆了」

「雪兔君的行李就只有这么一点吗？」

「我是一切从简的那类人啊。啊，说起来当时还有挺多老妈给我买的玩具我压根就没开过封，挂在二手交易网站上还卖出一笔不小的数目来着」

「这…」

不知为何，一层淡淡的阴霾笼罩在冰见山小姐的脸上

「等长大了也就不需要玩玩具了吧」

「是啊。不过要是在之上寄托着某些回忆的话就不会把它们给扔掉了吧」

「为什么呢？难道说成年人也会玩玩具的吗？」

「嗯！说，说不定就是像你说的这样呢…」

将衣柜搬入室内后我们拆开了外面的包装

「这箱里面装的是内衣吗？」

「那作为今天过来帮忙的谢礼，你可以指定一件哦」

「奇了怪了，你说的明明就是日语没错可我怎么就听不懂呢」？？？？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急忙移开视线，发现在一旁还放着另外一个小纸箱

「嗯？这个也是等会要装进衣柜里的东西吗？」

「等，等一下——这个不是的，这个该说是玩具呢——」

「玩具？这是冰见山小姐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吗？」

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少见的显现出窘迫之态，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

哈哈，我明白了。难道是因为被人知道了自己现在还在玩玩具所以感觉害臊了吗？

「不是这样的。对了，这个是专门面向成年人的玩具哦！」

「是吗？原来还有面向成年人的玩具吗？」

「没错。大概就是有这种东西也说不好吧」

这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诶，原来还有专门给大人玩的玩具啊

「那在这之上有寄托着您的什么回忆吗？」

「应该是有些回忆的，不过这个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啊」

「原来这个玩具对您这么重要啊！那我真的很在意到底是什么样的玩具了，我也能玩得很开心吗？」

「给雪兔君你用吗？该说是我本人不怎么推荐比较好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是这样的吗？我本以为成年人是不会玩玩具的，结果事实并非如此，真是又让我涨了番见识啊」

「该说是成年人「用」的呢，还是说成年人的呢…我真是不太好说啊」

「并不适用于我的话，我知道了！这是给女性用的东西！」

「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冰见山小姐一脸不高兴地盯了我一眼。她这是怎么了？我是真找不到头绪啊

「好了雪兔君，来喝茶吧！」

心事重重的冰见山小姐草草地结束了交谈，我们就这样休息了片刻

顺带一提，我在回家后向老妈提出成年人是否也会玩玩具的时候，她跟冰见山小姐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大概这就是不太想为人所知的兴趣爱好吧

成年人活得好累啊！

第一卷 特典 真相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咦？」

在不由得又看了两遍体重秤上那个令人无比震惊的数字后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在闭上双眼默数五秒之后再次低头看下去，数字果然没有丝毫变化

「三公斤？突然就重了三公斤？这，这怎么可能啊…」

在洗完了澡之后，怎么都想不通这件事的九重悠璃向着客厅走去

「这都怪你把做饭太好吃了！」

今天老妈又忙于工作所以我是跟老姐两个人一块吃的晚饭，可不知为何她在洗完澡之后用一副傲娇的语气夸了我一通。您别客气嘿

「多，多谢夸奖？」

因为我也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就糊弄着应了一声。她一边用不太好形容的凶恶眼神看着我边，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来

「我问你啊。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老姐抛出了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这就是那个吧，女性所特有的你只要一答错她就摆脸色给你看的问题。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我无法掩饰住自己的狼狈，战战兢兢地看向了老姐。这要是答不上来的话待会可没我好果子吃啊

（搞不明白啊…。是染发了吗？也不对啊，这不还是一头乌黑靓丽的黑发吗…？嗯，等会等会？）

此刻我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件事

哈哈，我明白了。看来是胸部又变大了吧？

话说回来，她之前还在客厅这跟我抱怨过内衣太紧了。这又要去买新的又会被吊得肩膀酸痛，大了之后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烦恼啊。还是个男性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烦恼

「稍微变丰满了一些…吧？」

「！？有，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这，这个嘛，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了」

（这下糟了！看上去有这么胖的吗…）

（嗯，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苦恼啊…。那现在可就不是敬拜神迹的时候了）

「就，我还挺喜欢的」

「哼，哼哼。是吗，哼，原来你喜欢我这样子啊」

（他也太温柔了吧。连我变成这样了都还是那么的体贴关切。OK，我决定了！）

（这又是怎么啦？她怎么突然两眼放光啊。难道是我答错了吗？）

「雪兔，从明天开始我要跟你一块慢跑」

「啊？」

我拦住了露出如同即将参赛争夺金腰带的拳击手般凶狠无比的眼神试图狂吃鸡蛋的姐姐，然后给她冲了杯蛋白粉让她喝下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想要进行运动，不过无论如何慢跑都有促进新陈代谢和调节自律神经的作用。好处满满啊

（对了，顺便让她练练肌肉来治治驼背吧。矫正不良姿势可是很重要的）

「哈啊哈啊…我说，你，你每天都要跑这么远的吗？」

「平时我是跑更远的距离的，不过今天要带悠璃小姐你一块的话我就缩短了。快跑快跑！」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呼！呼！呼！」

在跟老姐跑完之后我用力帮她拉伸身体的时候还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应该是因为她的筋肉太过僵硬导致身体也僵化了吧，这不痛才怪了

「只要平时稍微多运动一下很快就不会这样了，加油吧」

「呼哧呼哧」

看来是前途多舛啊…

顺带一提，悠璃知道体重秤坏掉了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看到发现体重秤坏掉的雪兔买了个新的回来之后，她露出了这下终于完事了的表情

不过在笑容满面的悠璃踩上这个崭新的体重秤后却发现在运动增肌与运动后旺盛的食欲双重作用下自己的体重压根就没发生什么变化这件事，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一卷 特典 沁人心脾的芬芳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啊…用完了啊」

看着这最后的一滴让我感到莫名神伤。明明自己是很珍惜很珍惜地在使用的

哪怕这一小瓶只是他拿来给我试用的，但我还是开心得不得了。虽然他说了只要我喜欢就会再给我做更多的，但我一直都把它视作宝物般珍惜不已

「你觉得他还会再帮我做一份吗？」

我向那只名为小雪的玩偶提问道。这也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宝物之一

我把食指凑到鼻子前品味着香气，这气息让我能够安心下来，倍感舒畅

「要由我去拜托他吗…」

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而正是因为自己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讨厌自己的厚颜无耻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就此了断与他之间的联系

要是能够重回那时候跟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该有多好啊…

在心中这样祈愿着，我的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其实呢，我也是喜欢那些可爱风格的衣服的，但是朋友们总说我穿搭要帅气一点比较好。不过很奇怪吧？像我这样的大只女也就这样了。今天也还是穿成这副样子了」

说完我苦笑着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现在穿着的就是一身跟时髦二字八竿子打不着的运动服

「不也挺好的嘛，穿什么样都挺不错的。我觉得你就挺适合可爱风格的」

他——也就是阿雪，今天也还是在专心致志地投着篮。我想着在今天这个时间段阿雪大概也是在这的就到公园来看了一眼，发现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走到他身旁坐了下来并开口向他搭话。虽然我们先前并没有约好说要碰面，但只要我跟阿雪聊天他都会选择倾听，不管我说的事情有多么无聊都是如此

虽然我俩也才只认识了两个月左右，不过这段时间对于我来说是可以开开心心重新振作起来的弥足珍贵的时光。而我之所以会是现在这副打扮也是因为我偶尔会跟他一块活动活动筋骨

「你是很可爱的哦，汐里。我想想啊…大概就是有虾夷小鼯鼠那般可爱吧。对自己多些信心吧」

「你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呀阿雪！？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啊」

真没想到阿雪说出这种话来，这让我感到心里小鹿砰砰乱跳。在进入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后，我时常能感觉到有人向我投来那令人不快的目光

作为一名初中生虽然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总还是感觉很难接受

可阿雪他就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扫视过我，而且我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阿雪他对我并不感兴趣

不对不只是我，他对所有人都没有半点兴趣。——可我刚这么想着的时候却

「我也是有这种想法的哦。稍等一下，看好咯？嗯嗯嗯」

阿雪他扔下篮球后转身看向我这边，一边看还一边挤眉弄眼的，一下就瞪得我汗毛倒竖

「你看，我正在用如此淫荡的眼神盯着你看哦，用如此下流的眼神在你身上舔来舔去的哦」

「你干嘛啊！快住手啦阿雪！总感觉你现在咋咋呼呼的，我不喜欢你这样哦？」

「这下你明白了？你这样帅气里面带一点可爱的类型可是魅力十足的。所以就别再自卑了，想要变得可爱的前提就是要充满自信。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评价你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拿，那这样的话！…下次你能悄悄地盯着我看吗？」

「明明正大光明的盯着看也挺好的」

「…因为你这么看我的话我有点害羞」

「算了算了，你觉得比较好的话也行吧」

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阿雪总是会对我温柔相待。正因为他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所以他的体贴总是似水平淡。哪怕向他倾诉的人不是我而是一名男生他也能欣然接受。阿雪就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包容力

而在这次谈话的几天后，我就收到了阿雪送给我的他自制的香水

「你还留着这玩意啊」

神代她在战战兢兢地向我搭完话后，拿出来的却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小瓶子

「这是什么啊，九重？」

峯田一脸疑惑的指着瓶子向我问道

「啊，这个是我以前在闻了神代她身上的后调制的原创香水哦——」

「等会等会！为什么这么让人害羞的事情你还能如此坦荡的说出来啊，阿雪！？」

神代慌慌张张地想要阻止我说下去，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这事基于当事人的喜好以及形象做出来的试制产品」

「百无禁忌也是九重君的优点之一呢」

「所以你现在再拿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无条件退货的期限仅有七天哦」

「我不是想退货啦！只是用完了之后还想你再多做一些来着…不行吗？」

「这倒无所谓，不过我本以为你已经扔掉了，毕竟这只是试制产品」

「…我才不会把它扔掉啊。我是不可能把它给扔掉的」

因为是实验产品，所以产量就只有我给她的这个小瓶子的容量而已。这么少一点神代也能一直用到现在的吗？那这么看来她也是相当宝贝这东西了

「我说我说，九重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呢？」

「是受悠璃小姐所托。我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不过一开始琢磨新东西的时候好像就会特别专注于其中了」

但这就是雪兔自己所产生的误会了。其实悠璃会跟他说自己的喜好纯粹是因为想要找个话茬跟他聊天而已，从来就没有要求他给自己制作香水和玩偶的意思。只是有着交流障碍的悠璃确实不善言谈，在撂下一句「啊，我很喜欢玩偶来着」之后就实在不知道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了，更没人知道她在回到房间之后还会被自己这张不中用的嘴气得在床上一直滚来滚去的

「那这是到底什么香型的香水呢？」

看来女生果然是更喜欢这类话题的啊，大家一下子就好奇了起来，纷纷看向了我这边

「我想想啊，记得当时神代的气味好像是——」

「呜——哇——！」

大概是因为太过害羞了吧，神代一下就捂住了我的嘴

「好啦好啦冷静一点。不过你也长大了不少，对香型的喜好也有所变化吧，就以此作为参考重做一份吧」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阿雪？」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拜托我的吧？」

「不过，我明明从来就没给过阿雪你相应的报答…」

自打我认识神代开始她就完全没有变过，时不时就会像这样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来。如今看来我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跟她见面

「我也想要一份诶九重！」

「嗯？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得先问问你的味道哦」

「虽然这句话一般来说会让人很扫兴来着，不过换做是你这样的好人品就能够让人接受了呢！」

「雪兔，那个，也帮我做一份吧」

「能不能算我一个的九重君？」

不知为何我的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就连砚川也站在队伍之中

「谢谢你，阿雪」

此时的我能感觉到，从粲然一笑的神代身上传来了一股令人怀念的朦胧气息

第一卷 情人节企划短篇 为时不晚的情人节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Maffty

我就跟想要把自己的心意灌注其中般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巧克力

而为了传达我的这番心意，我不能再有任何的过失了

我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

「嗯，都准备妥当了」

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仪容后，小心翼翼地把装点好的小袋子放进了书包里

情人节就如同巧克力一般，是个在甜蜜中带有一丝苦涩的日子

我要赠送巧克力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想好了。无论何时我会送上巧克力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竟然会因为自己想到了他就自然而然的笑了出来，连我自己也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风平浪静地迎来情人节这个日子了

不对，应该说是第一次这样平静吧，仔细想来往年的二月十四日中满是我后悔的苦痛回忆

从进入高中后直到今天为止我是真的过得非常非常开心。他一直都在向我伸出援手，而我也一直在被他所拯救。而我也总是在喜极而泣之后又能露出开朗地笑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初中时候的我所无法想象的

我已经跟从前那个总是板着脸说出违心的话，明明伤害了对方却仍装作一脸若无其事的自己不一样了

「…我不会就这样认命结束的哦」

去年的情人节我一败涂地，不过这本就是我应受的的报应

当时雪兔告诉我他希望我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他也不想从有男朋友的人那受到友情巧克力

说出这番话的他表情非常落寞，我那本想给他带来惊喜的巧克力却反而令他心中苦涩不已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把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巧克力蒙混成因为青梅竹马的身份才不得不送出的礼物所种下的苦果

我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了，毕竟他说了自己不需要这种东西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一脸苦相的追了上去，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同他分开

我一直追着他来到了这所高中。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出的那些谎言对他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害，等明白过来时早就为时已晚了，而我最后还是努力撑了过来。因为我还想要再一次回到他的身边

我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向他隐瞒自己的心意了，为了能跟他重新来过我必须要做到这一点

那个不会坦诚待人的我已经死了，这就是那个愚蠢的我所迎来的最糟糕的结局。我也知道，这就是理所应当的报应

如果我还是像那样死性不改的话，既不可能获得幸福也不可能让别人获得幸福。我走得弯路已经够多的了

「我出门了」

在向家人们打过招呼之后，我比平时稍早一些离开了家

好了，走吧，雪兔他还在那等着我呢

「怎么了，突然叫我跟你一块？」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嘛，感觉你在学校里会很忙我交不到你手上的」

我叫他今天陪我一块上学后他一口就答应了，这让我安心了下来

在那个很受大家欢迎的他的身边总是聚拢着一大帮子人

更何况今天还是情人节，凑过来的人肯定会比平日里还要多得多

这样子抢跑的我可能真的很狡猾吧，不过这就是坠入爱河的少女的战斗哦

「这可不是什么友情巧克力哦。其实从一开始我每年送给你的都是本命巧克力，是那份最最特别的。可那个蠢死了的我却口是心非地对你说了谎…对不起」

「今年这块好像一点苦味都没有了啊」

因为那些让人感到悲伤的巧克力已经售罄了啊，从今往后只有这些让人幸福的甜蜜就好了

「没错，我的这份心意之中没有包含半分虚假，你能收下它吗？」

「谢谢你」

我踮起脚尖，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脸颊

「该说谢谢的人其实是我。谢谢你总是向我伸出援手，也谢谢你总是陪伴在我身边，更谢谢你能够成为我的青梅竹马。能够喜欢上你真是我莫大的幸福」

说出这段话后我浑身发热，大概脸也变得通红通红的了吧

「咦，下雪了吗？」

似乎是为了给不断生热的我降降温，雪花开始飘飘洒洒地落下

最近这段时间确实不时就会下雪，想了想今天也是从一大早就比往常要更冷一些

「灯凪，戴上这个」

他话音刚落，我的脖颈就一下子温热了起来

「围巾？」

「正巧碰上了，那我就把它当做是巧克力的回礼送你吧。这条围巾是我自己亲手织的」

「怎么突然就？不行不行，雪兔你也很冷吧，我不能收下这个」

我急忙想要把围巾给还回去，却被他给制止住了

「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自己还有一条呢。这是前不久悠璃小姐她跟我说了“你想要帮我织围巾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哦”之后用来练手织的」

雪兔的姐姐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每当悠璃姐她拜托雪兔做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进化成无所不能超人。一般是女生送男孩子才会亲手织一条围巾吧。看来在女子力这方面不管是我还是悠璃姐都完败于雪兔了啊

「我真的能收下吗？」

「当然」

今天明明是我送他巧克力来着，可我却反而收获了这样一份幸福

他总是会带给我这样的，我根本无法回报的幸福

「雪…能积起来吗？」

说不定到了明天这场雪就已经融化了

「要是不化的话就搞个冰雪节吧」

「呵呵，那又是什么啊？大伙一块堆雪人吗？」

「要不就干脆在操场上做一个悠璃小姐的巨型雪雕吧？」

「嗯，她看到之后真的会开心吗…？」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跟他一起堆雪屋的事情。我，雪兔，还有灯织三人一起在积雪的路上玩耍嬉戏着。这些都是我怀念而又珍贵的回忆

「好啦好啦我明白啦，那我在校门口那边也做一个灯凪的雪雕吧」

「别乱来啊，羞死人了！」

「等会啊？弄个泳装打扮的雪雕肯定很有意思吧？这样一来到底是冷还是热这个问题一下子就上升到了哲学层面——」

「雪雕是不需要做这么多学问的！」

就在我们为这种愚蠢问题争论不休时，我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

在以前这样手牵着手一块上学对我们来说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之后不知不觉间我们不再这样做，而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只有我俩自己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就让我自己来偿还吧。不管是我带给他的不幸也好，还是我带给他的伤痛也罢，包括那些由我带给他的悲伤，全部全部。我想要在感谢他带给我幸福的同时，将这份幸福亲自回报给他

「——我爱你，雪兔」

几天后我把立在学校门口的灯凪雪雕给清理掉了

那玩意可以说质量惊人到还原了所有微小的细节部分

万幸的是那并不是泳装打扮的雪雕，但我还是想要教训一下那个说到就要做到的青梅竹马

哎，那家伙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啊

第二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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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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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啊……这里是……雪兔？」

朦胧意识下，我看见宝贝儿子直盯着我的脸。

「啊，妈妈你醒啦。口渴不渴？你黑眼圈好深喔。」

我什么时候躺到床上了，我记得自己应该在客厅才对……

儿子递了瓶冷饮，我含了一口润润喉咙。

「你突然倒下真的吓死我了。好像是睡眠不足，你没事吧？」

正想起身，他便要我继续歇着，这不经意的体贴直叫人感到开心。

「对不起……我马上去做早餐。」

看向时钟，已经过了十点。看来我睡了一小时左右。

「我做好了，今天休假，你好好休息。」

身体不太舒服，看来是脑子动过头了。

──霎时间，恐惧席卷而来。

记忆逐渐复苏。对啊，我昨晚彻夜未眠。

起因是信封里的一张纸。

这不可能，我祈祷是自己看错了。

再三确认后，结果依旧没变。上面写着「需做精密检查」。

我顿时双腿一软，感到头晕目眩，恐惧使内心乱成一团。

乳癌检测。主要是推荐四十岁以上女性做的检查，我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我祖母就得了乳癌。若亲属中有人罹患，将有遗传风险。

我是为抹去不安才接受检测，却换来一场恶梦。

第三类。我急忙查了一下，意思是「较高机率是良性肿瘤，不过无法笃定非恶性肿瘤」。代表仍有百分之几可能性是罹患乳癌。

仅仅百分之几机率，就足以令我绝望了。

焦躁席卷而来，我急忙想预约检查，身体却僵住动弹不得。

死亡恐惧，突然间硬生生地摆在我面前。

生命完结，人生终点。这是任谁都必须面对的结局。

我还太过年轻，无法理解个中道理。

如今不仅仅是未来变得模糊不清──要是我死了，孩子们该怎么办？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好多非做不可的事！

我强忍住不成声的呐喊。

自己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此乃必然。但不能是现在。

至少得让我保护孩子们长大成人。在那之前我不想死！

我好怕。害怕与孩子离别，永远无法见到他们。害怕无法出声，无法触碰他们，失去温暖，孤独地死去。

留下遗憾和眷恋。轮回与生死观。成为当前得面对的现实。

恐惧再现，身体不由自主紧绷。

「别担心，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你看姊姊甚至还没起来，妈妈也睡一下比较好，睡眠不足可是美容最大的敌人。」

「……雪兔。」

儿子的话语令我回神，即使是我这种人，他仍如此关心。

然而，我却没为这孩子做过任何事。我一想到便不禁泪涌。

细数我能留下来的东西。存款、保险金、车子、这个家，遗产里还包含有价证券等财产。我不想让孩子们吃苦，这是我努力至今的理由。

我所遗留下的金钱，足够让孩子们长大成人。但是！

「……我不想离开你们。」

我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儿子，他轻轻地握住。

后悔涌上心头，这十六年来，我没为他做过任何事。

我明明有许多时间能重新来过。也有机会挽回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却什么也没做。我没让他感受过任何亲情。

我们之间没有回忆，没有以母亲身分关爱他的证明，没有明确的亲情。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我不希望家人为我操心。

在精密检查结果出来前，求求你，求求你就这么──

「拜托……待在我身边。」

「你做恶梦了？还是工作太辛苦？谢谢你总是为我们努力，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忘掉最好。对了，要我唱摇篮曲吗？等等？在这场合应该叫摇床曲吗？如果是，或许得改用巴萨诺瓦乐风──」

他还激励心生胆怯的我。我真的不配拥有如此出色的儿子。

「其实……我心里感到不安，睡不着觉。能陪我一起睡吗？和你在一起比较放心。」

他的肌肤是如此温暖，令我压下心中恐惧和不安。我没想过缓和情绪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刚才所畏惧的事，受挫的心灵，都被他温柔地包覆住。这本来是我该为他做的才对。

他总是以爱情包容我，如今我实在后悔莫及。即使如此，我依然──

深深爱着你。

总是守护着我，我最心爱的坚强男生。

第二卷 第一章「从为时已晚踏出的一步」

所谓的茫然自失，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即使我的精神高达摩氏硬度十，与世界最硬的物质──红豆冰棒并列最强，也是会有受挫的时候。

像现在连膝盖都在笑我。膝盖：「哇哈哈哈哈哈──」

我引火自焚又制裁自己，从头到尾自导自演。

这就是我──纵火贼徒──九重雪兔。

我为了帮助儿时玩伴砚川灯凪，于是自导自演散布恶评，结果成为了校内当代第一的讨厌鬼。我还满心期待这次终于能被众人排挤，过上平稳又宁静的边缘生活，才发现所做的一切没啥效果，计画彻底落空。

我的目标，是成为被邀请参加团体出游，却没人主动攀谈，最后领悟有没有自己根本没差，于是如空气般悄悄地消失不见的人。到头来这完美计画只是我老王卖瓜，一点都不顺利。

说起来，这也都怪我想法太天真了。若是依照谣言，我应该会变成灯凪和姊姊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结果事件过后她们反而更黏我。

我向灯凪提议保持距离，却遭到坚决反对。

现在连佐藤跟宫原都动不动跑来班上找我。

这种情况下，实在难让我的恶评产生说服力，效果减半。一切只能怪我做得不够彻底。

我被全校排挤的野心瓦解，必须再想下一招才行。

想深一层，会变这样似乎也理所当然。即使我再怎么渣，恶行传千里，对无相干的人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大家是不会浪费时间精力，在一个无所谓的外人身上。

总之，我只能继续过上没啥变化的日子，不过我身边的人似乎对现状有所不满。尤其是以佐藤为首的那帮当事人，不光是想抹去我的污名，还打算加油添醋将此事化作美谈。你们是令和年间的吟游诗人吗？

这么做与我的目的正好相反，实在多此一举，可惜我并没有不识抬举到会给别人善意泼冷水，只好选择放着不管了。

「手帕带了吗？」

「是。」

今天我依旧和姊姊悠璃融洽地手牵手上学。

自从她发现我是造谣事件的犯人后，过度保护的等级就日益攀升。她还故意现给别人看，证明谣言只是子虚乌有。

「便当带了吗？」

「是。」

当时我真的觉得完蛋了，我从没见过她发飙成那副模样。甚至觉得她气过头就地转职成炽天使。

加上姊姊视灯凪为眼中钉，最后我能做的就只有死命求饶。

「心情如何？」

「适。」

我绝不能再惹她生气了。不论她说什么，我都只能放空脑袋回话，不允许找借口或顶嘴，谁叫姊姊这么可怕。

「喜欢我吗？」

「是。」

「喜欢哪一点？」

「视。」

「想要我做什么吗？」

「侍。」

「哼、哼──你就这么想要我啊？」

「是？」

「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做好觉悟，晚上再给你答覆。」

「……嗯？慢着慢着，现在是在讲什么！？」

我不过是随口应声，不知不觉就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事？唉，到底发生什么事！？

「姊姊会努力的。」

她那富含深意的微笑，神秘迷人且美丽。但现在没空扯这些了！

到玄关口。姊姊终于放开手，走往自己教室。

「拜托！求求你！起码把这个解开！算我求你了──！」我苦苦哀求。

连在我们两人小指上的红线松脱。这是姊姊暴怒时抓住我前襟说：「你这么想跟我绝缘，那就如你所愿。」然后硬是给我系上的玩意。就线而言，这也未免太粗太硬，简直就是拆炸弹片段会见到的红线蓝线。所以这与其说是命运的红线，不如说是命运的红色聚氯乙烯绝缘电缆。

虽说此绝缘非彼绝缘，不过要在不伤及缆芯的前提下剥开护套，其实还挺难的。姊姊似乎是以坚韧为考量才选了这种线，我只觉得她根本搞错重点。

「早啊，九重雪兔！你们姊弟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我慌慌张张追赶姊姊，却被热血学长叫住。

「其实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有空吗？」

「没有。」

「就一下下而已啦。」

接着学长就把我拖去三年级教室。我在这学校就没有能够安稳歇息的地方吗？

「雪兔你今天差点迟到啊，发生什么事吗？」

「我去对不谙世事的三年级生说教了。」

这名脸上义务装设太阳能面板的男人，今天依旧环保节能。

「你一大早搞什么东西啊……」

「之后我跑去找没常识的二年级生求情，我怀疑她没听进去就是了。」

姊姊心情看起来莫名得好，反倒让我感到不安。

「雪兔竟然说人没常识，我看今天会刮台风。」

「灯凪。」

「啊、对不起！我不是在讽刺你，我不该说这种话。」

儿时玩伴感到说错话，一脸阴沉地纠正自己的话。

「今天天气是阴了点，但午后好像就会放晴了。」

「雪兔，就是说你这点啦。」

儿时玩伴愣愣地看着我，又怎么了吗？

「先别管这些了，马上就要全国大赛了，该怎么办？」

「爽朗型男，怎么连你也提这个。」

他和热血学长──火村学长相同，眼神闪闪发亮，充满期待。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你问我该怎么办，我才想问你还能怎么办？

全国大赛预赛下个月底就要开始了，而我们只是支篮球弱队，照现状来看，肯定是初赛就会被打回老家。

本来这个时期的大赛跟一年级新生几乎扯不上关系，可悲的是，我们学校社团人数只能硬凑成军，连一年级新生都能轻松当上正选队员。

而我还得帮火村学长的告白助攻，光这点就够折腾了。

我之所以再次打起篮球，全都是为了回应灯凪跟汐里的觉悟，这不过是我个人的任性。我想改变，觉得自己非变不可。

当时所抱持的想法，早已消失殆尽。如今我甚至无法回想起那份心情，只剩下这个事实。

被别人说喜欢我，应该是件开心的事。我想再一次被别人喜欢上。我只是为了取回如此理所当然的心情，才选择了这条路。

不好意思啊，热血学长、爽朗型男。我对你们口中的大赛完全没兴趣。

我并不是以此为目标，希望成就些什么。

朝着未来努力，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纯就这点，我和光喜他们有着明确的热情差异。反正，不论爽朗型男能力多么突出，篮球终究是团体竞技，一个人再强也难力挽狂澜，更何况练习时间根本不够。我不认为学长们会想要每天拼死练习战胜强队，既然如此，我们哪还能做什么。

「呼呼呼，我想到个好主意了。」

「你还是老样子，一脸正经看起来毫无笑意啊？」

从刚才就试图想加入对话的汐里说。她这男篮经理还没和大家混熟，看来只能靠我出手相助了。

◆

时间来到放学后。今天的社团练习内容十分简单。

「只要从我手上抄到球就算结束，在那之前都不能间断。如何，很简单吧？」

我朝着同年级的光喜、伊藤，以及热血学长们说。

另外因为篮球社太弱社员又少，导致我们只能在体育馆角落默默练习。

「这样就够了吗？」

「慢着巳芳，你少多嘴！」

热血学长和爽朗型男看似干劲十足，其他人倒是只想偷懒。

人数都这么少了，还有明显的热情差异，实在不是好现象。

没办法，为了让大家提起冲劲，就让她帮个忙吧。

「只要能从我手上抄到球，汐里就会卯足全力跳狐狸舞。」

「阿雪你在胡说什么啊！？」

社团经理汐里突然被甩锅，不由得惊呼。

「别担心，相信我。」

「嗯、嗯……慢着！这很显然不对吧！你怎么擅自做这种约定！」

「你看大家似乎干劲十足喔。」

男生们彻底兴奋起来。

真不愧是汐里，这就是所谓的社团经理效果吧。

「你突然这样讲，我又不会跳！」

「反正时间多的是嘛，而且我也想看。嗷呜嗷呜。」

「咦？」

我斜眼瞄向直盯着手机查狐狸舞的汐里，随后再次看向众人。

「就凭你们几个还敢肖想全国大赛，看我怎么打醒你们。」

「来追我啊──喵呼──」

「你是学弟耶！就不懂得手下留情吗！？」

阿雪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技压男篮成员。

我喜欢在球场上跃动的阿雪，打从那时候就是，现在甚至比当时更喜欢。

我将一切深深烙进眼底，不想错过任何瞬间。

「即使面对有体格优势的对手，只要让他重心不稳，就能诱使对方滑倒，就像这样。」

「雪兔，再来一次！」

阿雪轻易使篮球社主将火村学长滑倒，巳芳同学来势汹汹地冲了上去。两人攻防看得旁人屏气凝神、眼花撩乱。不过，瞬间就决定胜负。

「可恶──！」

巳芳同学和学长们一样滑倒，现场简直尸横遍野。

只有阿雪独自站立，彷佛证明彼此间实力差距。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我知道他如何一心一意地练球。

就这么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在体育馆活动的其他社团学生，也忍不住停下手边动作，从远处看着这异常的景象。

「……好帅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

我就是想看他打球的模样。明知会给他添麻烦，明知自己没有资格，我还是追着他来到这里。

现在，就是我梦想的后续。是累积无数好运才得来的伤停补时。

我受内心冲动驱使大喊：

「大家加油！」

现在从阿雪手上抄到球，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这点肯定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试炼。

这段时间的重点，是如何接受结果，以及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汐里，我们一起给这帮难堪的家伙加油。」

「嗯、嗯！」

「杂碎♡杂碎♡」

「这不是加油而是嘲讽吧！？」

「好了快点，你也一起喊！」

「杂碎、杂碎！讲、讲这种话真的好吗……」

「语调要像个小恶魔一般！」

「杂碎♡杂碎♡」

「伤脑筋啊……」

「怎么了吗阿雪？」

「没事，你的发育太好了，要说是小恶魔实在太过勉强。」

「你完全就是性骚扰吧！？」

他开着玩笑，动作依然敏捷细腻。

「呼、呼。还没……还没结束呢，雪兔！」

巳芳同学摇摇晃晃，仍不气馁地面对试炼。

「光喜，我跟你其实并没有多大差距。单论体能，你甚至赢过我，你从头学习如何操纵身体吧。」

「……操纵身体？」

阿雪再怎么隐藏自己的温柔都没用，他就是无法抛下别人。

「你们就这点能耐还敢提全国大赛喔？真是笑掉我的大牙。慢着喔？牙齿真的会笑到掉吗？我查查。」

阿雪一边运球，一边玩起手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行为，即使如此，还是没人能从他手上抄到球。

现在大家确实是十分弱小，不过我有明确的预感。

「未来一定会变强。」

我漫不经心地碎念。大家拿阿雪无可奈何，被整得东倒西歪，一脸不甘。

被学弟如此玩弄数落，自尊肯定碎一地了。

但即使大家都精疲力竭，眼神仍蕴藏着斗志。

「……我果然，还是喜欢他。」

我一度从他那夺走了梦想，自知这愿望实在罪孽深重。

心中怀抱的憧憬，使得恋慕之情越发强烈。

他的行动改变身边的人，使他们认真起来。

正因为如此，我才回想起阿雪过去告诉我的事。

他是为了忘记儿时玩伴砚川同学，才将一切心力都放在篮球上。他以自身庞大的思念为代价换取了力量，那股思念强烈到足以将周遭的人卷入，一同追逐颠峰。如今我才深刻感受到这个现实。

「──不想输给他啊。」

我拭去眼角泪水，冲到他身边。

刚好三十分钟。球仍在阿雪手上。

希望和他一样强大，我默默将这愿望藏于心中。

◇

我走进速食店，马上就发现目标人物，于是迅速点完餐。

「哦，光喜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好久不见，学长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最近我居然无法独自吃完大份薯条，真的是不年轻了。来，你也吃点。」

「学长胡说什么啊，你不是才跟我差一岁而已。」

看着熟悉面孔，我自然地绽放笑容。他是大我一届，国中时同为篮球社的大乡学长。

他升上高中后，依然进了强队成为正选球员。

「最近过得怎样？」

问题相当笼统，我却十分享受这样的对话，有好多事想跟他讲。

「最近每天觉得技不如人啊。」

「你？哦──有这么厉害的家伙啊。」

被那家伙修理，浑身肌肉酸得发出悲鸣，心情却十分畅快，这股不断涌现的渴望，还真是久违了。

「我找到那家伙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共识。我们提到「那家伙」，就只会指某个人。

「那家伙？原来是他啊……你终于找到梦中情人啦！」

大乡学长兴奋得倾前说出。我和学长们永远不会忘记，那懊悔悲哭的夏日回忆。

我们梦想破灭，阻挡在面前的，是一个当时和我同为二年级的男人。

梦中情人。这说法虽然怪怪的，不过我也认同。打从输给他，我们似乎就迷上那家伙，且无限憧憬他的身影。

我们发过誓，一定要打倒他，替学长们报仇。只可惜再也没那个机会。

「他当时骨折了。」

「受伤啊……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三年级夏天，特地前来加油的学长们肯定感到扫兴。

打进全国大赛时，全场欢声雷动，但我们心里却只惦记着那家伙。那场夏日的眷恋，将会永远伴随着我们吧。

我并不怀恨，正好恰恰相反。每一天，我都过得无比快乐。

进军全国，这也是我的目标。因为有想战胜的目标，必须跨越的高墙，我才能热衷于练球。为此，我与学长们共度了拼命练习的时光，学长们毕业后，我度过了带领大家的那段时光。

我过得非常充实，我的青春简直光彩夺目。我只能想到这些陈腔滥调来形容，不过，青春不就是这样吗！

我感谢他，带给我这样一段美好时光。所以才会难以认同。

不论是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是被不当贬低的现状。

「所以你也继续打篮球呀，这可真叫人期待。我懂了，你跟他读同一所学校对吧。这下得想办法拜托顾问老师安排场练习比赛了。」

「我们的实力可还没强到能跟学长们打喔。」

「哦，『还没』。意思是你们有那个打算是吧。」

「他似乎对比赛没啥兴趣，我就是死拖活拉也会带他去。」

「所以呢，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

学长这么一问，我还真的想不到该如何介绍他这个人。

不论是他的言行或态度，还是他明明排斥他人，人们总是会围绕在他身边。当然，我也是其中一人。

我想了想原因，那或许是因为不论他如何排斥他人，都不会带厌恶情感也说不定。

人是对感情波动相当敏感的生物，任谁都不会毫无理由去接近讨厌自己的对象。不过，那家伙却不讨厌任何人，好像打从出生就没有这种感情，所以大家才想靠近他，想要接触他。

不然像释迦堂那类警戒心极强的人，不可能会主动靠近。

只要接触过他，就会自然想待在他身边。

这或许是他那宽宏到足以接纳一切的气度所致吧。

「他是个言行不一，却让人无法放着不管的家伙吧。」

「什么跟什么啊。也罢，我开始期待起来了。等你啊，光喜。」

「不会让学长等多久的。」

「竟然露出小学生般的兴奋表情，你好像也变了啊。」

「是吗？我自己倒是不清楚。」

「你国中时倒是常跟人发生摩擦。」

「我只是变得直率而已。」

「喂喂，别闹了，傲娇男可是一点都不可爱好吗？」

雪兔啊，我现在到底露出怎样的表情？你可能没多大兴趣，不过我想再一次逐梦，这次是在高中这个舞台，和你一起。我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你，要你陪我做这点事不算过分吧。

我想未来三年，肯定每一天都会过得非常开心。

随后，我继续向大乡学长报告近况，聊些无聊琐事，享受短暂的休息时光。

◇

「这看起来不会很怪吧……？」

我轻轻束起头发，并用小镜子确认。我险些嘴角上扬，急忙将嘴型拉回一字。

「别得意忘形了，神代汐里！」

我斥责自己，从包包取出手表，试图沉淀高亢心情。

表面玻璃出现裂痕，表圈烤漆剥落，时针也不动了。

这手表失去原有机能已久。这是我升上国中时，祖父送给我做纪念的礼物，结果用不到三年就坏了。

对不起，没有好好珍惜你。我在心中碎念，轻轻抚过手表。我一直把手表留在身边，无法丢掉。

我从天桥跌落时，阿雪保护了我。虽然我没受伤，不过用力撞向地面的冲击，害得手表坏掉了。

手表记载的时间，就是那个瞬间。愚蠢的我从阿雪身上夺走一切的时刻。

所以我随身携带这只手表。这是为了告诫自己，不要忘记犯下的过错。

社团结束后，我等阿雪一起放学。这段时光非常幸福，正因为幸福，才会感到害怕。我害怕又失去了这一切，以及自己是否又会犯错。

就算他恨我，那都是无可厚非，也无法有任何怨言。即使他在众人面前谴责我，说不想再看到我，也都不足为奇。

因为我就是做了如此过分的事。

阿雪这么温柔，比任何人都善良，如今还给了我如此幸福的时光。所以，我才无法原谅有人说阿雪的坏话！

有许多人看阿雪不顺眼，在那次事件后还变得更加明显。虽然没人排挤他或动粗，不过我逐渐能感受到那样的氛围。

我无法原谅的，就是那些口口声声说担心我，却对阿雪恶言相向的人，我差点就忍不住对他们动手了。

……这就是所谓的棒打出头鸟吗？真的是蠢死了。没有棒子能打到阿雪，就算有，也只会害棒子自己碎掉。

我感到愤怒，心中涌现黑浊冲动。正因为阿雪出手相助，砚川同学、佐藤同学、宫原同学，才没有受到伤害。

明明大家都感谢阿雪，却有不知情的人指责他。

我为此感到又生气又难过，无法原谅对方。我能为他做的，就是改变这个状况。

我绝不能让阿雪陷入孤独，要让他开心度过校园生活，使他的温柔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是我唯一的──

「那东西还真叫人怀念啊？坏掉了吗？」

我听到阿雪的声音急忙回头，犹豫该不该把手表藏起来。

因为喜欢才掩饰缺点，因为喜欢才会逞强，因为喜欢才只想表现好的一面，因为喜欢才不想让他担心，因为喜欢才会隐瞒，因为喜欢才会说谎。

小小谎言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招致了无可挽救的后果。

我不会再对阿雪说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把心事跟手表的事，全都告诉阿雪吧。他总是那么温柔，无论是多么荒唐无稽的内容，他都会仔细聆听。必要时他会给予解答，若只是不充分会给予提示，不明白的话会和对方一起思考。所以──

「这只表，是那天弄坏的。」

我不再伪装自己，以真正的自我面对他。这是我历经成长后的答案。

「……原来如此。看起来很难修啊。」

「不是，我并不想修理，维持现状就好，因为我不能忘记。」

我见过汐里手上的手表。我记得国中时，她总是戴着。高中与她再会后就没见到，没想到是弄坏了。还是从天桥掉下来时弄坏的。我当时急忙抱住她，见她没受伤就放心了，却没保护好她的手表。

那似乎还是祖父送的贵重礼物，实在对不起她。

「要是我当时能更加妥当处理就好了……抱歉。」

「不对！阿雪没做错任何事！」

那次事件对汐里而言或许成了心理阴影，不论我说过多少次无需在意，她总是难以接受。

心里老想着这些事，会使她无法迈进，就像那只静止的手表，在那个时刻停滞不前。汐里她上了高中，有权去享受这短短三年的璀璨青春。

「对了！不如我送个手表给你吧。」

「……咦？慢着阿雪，我不能收那么昂贵的东西啦！」

「你别慌，资金方面不成问题，应该说我正愁没地方花。其实──」

这还真是个好点子。骨折住院时，汐里双亲跑来向我道歉，他们不光是给了我住院费，还付了一大笔赔偿金。起初我坚持不收，他们却说什么都不肯退回，最后只好收下住院费外加部分赔偿金。

我正苦恼这笔钱摆着也是摆着，如今花在自己女儿身上，相信汐里的双亲也会感到高兴。最重要的是，假如这么做就能抹去她的烦恼，化为前进的动力，那肯定是最好的用法。我开开心心地向汐里说明，她却无法接受。

「绝对绝对不能这么做！那笔钱是阿雪──」

「我已经决定要花在你身上了，可不准你有意见。」

「你这么做我也高兴不起来啊……」

她似乎不愿接受这个主意，看来不过是我自卖自夸。

我看着汐里不安的神情心想，关系一度毁坏，就不可能恢复原状。她之所以无法维持天真烂漫的个性，认为非改变自己不可，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化解她的阴霾。

「不然，用做的如何。不是买成品，而是做一个属于你的手表。」

「谁要做……？阿雪吗……？」

「我是很想亲手从零件开始做起啦，只是这样会花太多时间难度又高，先当作是未来的课题吧。打铁要趁热，准备DIY啰。」

「等、等等阿雪！我还没──」

我从背后推着顽强抗拒的汐里。

希望她能够再次绽放笑容。

手表师傅总是起得很早。骗你的──我只是个高中生！这么讲不过是想逃避现实。

一早教室静悄悄的。最近几天，我都会提早三十分钟到校开始作业。

精密起子、钳子、三脚开表器等工具散落在桌面。叫人吃惊的是，这些工具组其实还挺便宜的，反正修理手表和换电池时也会用到，备个一套不会吃亏。

「你看起来很困啊，你应该没必要特地跑来陪我吧？」

「阿雪都早起来学校了，我哪能装作事不关己啊。是说为什么要特地跑来学校组装啊？」

「在家里作业，要要要、要是被姊姊发现怎么办！」

我惊吓过度，手抖个不停。我和她上学时间错开，就已经使她感到不悦了，要是这件事还穿帮，事情肯定会变这样。（参考案例）

「蛤？为什么没有我的份？你是瞧不起我吗？」

「……小的不敢。」

「为什么不舔我？」

「小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哼──」

「…………」

「我去涂蜂蜜。」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太、太可怕了……加上她最近动不动就待在我房间，在家作业绝对会穿帮，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去。

先不管这个，打从决定要亲自做手表，我就花了不少时间在准备道具。虽然让汐里等很不好意思，但我这人决定要做就非得做到好，还望她谅解。

毕竟随便做做实在太无聊，于是我配合汐里喜好，买了各式各样的零件，说实话花了不少钱。

所幸预算充裕，我没告诉她，这次大概花了近六位数。

汐里生日是七月，我在表面，镶上了七月诞生石──红宝石和榍石的碎片。这只手表最大的特征，就是依照汐里要求，在表面上加了一个无计时功能的小表盘，并将事故发生的时刻记在上面。

然后，将那只坏掉的手表一部分零件移植到这只表上。

不论从制作这只手表的主旨，还是就我个人想法而论，我都不希望她看到这只表会感到郁闷，但汐里就是不肯妥协。

这是我第一次挑战制作手表，因此上头并没有追加任何复杂功能，纯粹只能显示时间。即使如此，这也是世界上仅只一只的独特手表。

要将时针、分针、秒针三者完全重合，其实还挺困难的。我用吹尘器将灰尘彻底清除，给蓝宝石玻璃表壳盖上背盖。做到这，就只剩装上表带了。

「动了！阿雪它动了！」

「比想像中还顺利啊，恭喜你。」

我喘了口气，感到肩上重担终于卸下，要是失败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我深呼吸，伸展背肌，如此集中精神还真累，不过这股疲劳却令我感到舒畅。

我看向汐里，她却嚎啕大哭。为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是！阿雪对我这么好，我却无法回报……」

「我又没要求你回报。」

「可是！」

她悲伤到似乎连马尾都在垂头低泣。我拍拍她的头说：

「既然如此你就别再自责，该从那个时间迈进了。」

「……谢谢。我会一辈子珍惜它的。」

「汐里，你别搞错真正该珍惜的事物。你不是物品，不能替换也无法修理，要是受伤，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甚至导致伤残。」

「──嗯。」

「幸好你没受伤。」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两人独处的教室里，如年幼少女般放声大哭。

我受伤时，她也像现在这样哭了。

我想，她现在流下的泪水，一定和那天不同。

◇

「别放弃啊！别放弃啊热血学长！你这样甘心吗？你不是要告白？不是想让她看到帅气的一面？那些都是谎言吗？你的心意就这点程度吗！」

「呼……呼……九重、稍微手下留情……」

「别给我找借口！你想告白不是吗？你是为了什么才努力练球至今！试想看看！她看到你这么难为情的一面，哪有可能喜欢上你！这样行吗？她会被其他男人抢走喔？你是想看高宫学姊被其他男人抱在怀里吗！」

「凉音──！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没错，从一开始就给我出全力！唯有拼死努力的家伙才不会真的死掉！」

「凉音我爱你啊──！」

今天篮球社成员也被我──九重雪兔教官狠操。

打篮球最重要的莫过于体力。当然要赢球也得练就技术，但若想在含中场休息、总计五十分钟的比赛中打满四节，就必须要有过人的体力。

要负荷如此庞大的运动量，必须先从跑步等基本训练培养起体力，只可惜，学长他们实在是软弱不堪。

这样下去不可能赢球。还有，叫一年级来狠操三年级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这个社团怎么上下关系颠倒了！我心中的哥白尼都不禁倒立。

「没事的就只有光喜啊，伊藤看起来是没力了。」

「这点程度哪算得了什么。」

「好，那你现在跟我比跑操场五圈。」

「喂、别给我说完就偷跑啊！」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说了别一本正经大笑，很恐怖好吗！是说你也太快！？」

我先下手为强，飞也似地冲刺。篮球社成员正在跑校舍外围，这是基本体能训练菜单之一，训练内容是我定的，还是全场一致通过的结果，根本莫名其妙。

学校篮球社本来就弱，导致校方不打算多费心力，而社团顾问安东老师也非专业，于是全权交给我处理。

我就这么站上权力的顶点。

「敏郎你这笨蛋！」

「啊哈哈哈──」

学长们受到阿雪煽动而奋起。火村学长的心上人──高宫凉音学姊站在我身旁，面红耳赤地为学长加油。她似乎是来观摩。

「喂，敏郎！你输给一年级都不觉得丢脸吗！」

两人互动看得我不由得笑逐颜开。直到前阵子，我都无法想像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我感到一切逐渐朝好的方向进展。

所以我也必须清算过去。

我心中还留有一个芥蒂。

阿雪所处的环境相当严酷，这是他为保护大家所付出的庞大代价。

所以我──我们，也不能老是被他拯救。

「我也……必须面对才行。」

◇

「谢谢你愿意前来，砚川同学。」

「你找我有什么事？是关于雪兔对吧？」

隔天，我把砚川同学叫到空教室。

这件事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对砚川同学来说却可能是晴天霹雳，我再三苦恼过，是否要告诉她这件事。最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这是我们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对话。

我们是情敌……而且，我们肯定不喜欢彼此。

不过，这一点现在完全不重要。我将手中盒子交给砚川同学。

里面放着一个琥珀色的美丽胸针。这是我的宝物，也是我保管至今的重要物品。可是，我从没戴上过，即使想戴，心中情感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我轻抚手表。这都是多亏阿雪推我一把。

「好漂亮。可是，这东西怎么了吗？」

「这是阿雪给我的。」

「……是吗？这是在炫耀吗？」

「不对！这本来应该是属于砚川同学的东西。」

「什么意思？」

砚川同学诧异不解，这也难怪。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她才应该是这个胸针真正的持有者。我只是对阿雪说想要，代她收下而已。

阿雪把这个东西给了我，但我并非这东西真正的主人。

「这是两年前，阿雪向砚川同学告白时，想送给你的东西。」

「这……」

神代同学将胸针递给我。我没想到还有东西遗留下来。

我从雪兔母亲樱花阿姨那得知。他在告白后，就把所有东西都丢了。只要是与我相关的一切纪念和回忆，毫无例外。

我得知这件事时，不禁滂沱落泪。愚蠢的我还自以为只要和学长分手了，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当时，如果我硬是追上他，或许就不会演变至此。之后命运产生巨变，一切都是天罚。

当我察觉时，早就为时已晚。这是愚蠢的我应得的报应。

我回想起两年前。那天发生的事，以及灯织对我说的话。

──换做是我，才不会做出让哥哥伤心的事。

没错，那孩子是如此纯真、直率，她和我不同，不会做出错误选择。

换做是灯织，一定能让他幸福。换做是灯织，一定能得到幸福。

他们会受到众人祝福，成为理想情侣。

灯织她曾憧憬──不对，我和她相同。我们曾经憧憬，能和自儿时便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结为连理，如此令人称羡，如梦般美丽的故事，确实存在过。

灯织得知我和学长交往，便与我大吵一架。

我和学长做爱的谣言传开后，我不停说着支离破碎又不得要领的借口，灯织听了彻底发火，一个礼拜都不跟我说话。

她还把这事告诉爸爸妈妈，两人甚至跑来问我有没有避孕。

我感到无地自容，甚至想马上消失。

爸爸妈妈知道我喜欢雪兔，雪兔以前也经常来家里玩。尽管最近他都没来，但爸妈依然很疼爱他。

我们情同家人，从没怀疑过彼此会分开。

打从灯织和我吵架起，她就对我冷嘲热讽，直到我们最近和解。而当我第一次听说灯织的心意时，更是感到愕然。

灯织将自己的初恋藏于心中，支持我们俩，而我却践踏了她的心意。如今妹妹就算以自己的恋心为优先，我也无法有怨言，因为我没这资格。

即使事至如此，灯织仍为了帮助我而行动，我真不配有这么一位好妹妹。

「神代同学，我没资格收下这个。你既然收下了，这东西就是属于你的。」

神代汐里。我还心想她找我出来是打算说什么，没想到大出所料。她手上的胸针，竟然是雪兔当时想送给我的？

不过，当初是我否定了雪兔，我没资格收下这东西。

「砚川同学你真的能接受？这是阿雪想送给你……」

「你说得对。我曾一度否定过他，所以不能收下。而且他肯定是认为这个与你相配，才会送给你。」

「是这样吗……」

「没收下这个是我自己的错。正因为如此，我才绝对不能再犯错。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要让雪兔回心转意。」

这是我的决心。未来将近两年，得在不见天日的隧道中前进，在看不见出口的地狱不断旁徨。可是我必须走下去，这点我绝不退让。

即使对手是灯织我也不会退让。因为我有话得再次传达给他。

神代同学瞪大双眼，或许是我的想法也传达给她了。

「我也不会输给你！」

「那么你就是情敌了。」

「啊哈哈，虽然我觉得情敌未免太多了。那个，砚川同学，如果你不嫌弃，我们能做朋友吗？」

「你能接受吗？我可不会把雪兔让给你喔。」

「这不光是跟雪兔有关，是我想和砚川同学当朋友！」

她展露出天真烂漫的亲和笑容。我感受到神代同学原本拥有的魅力。

她和入学时简直判若两人。我终于明白，雪兔之所以变得更加阴郁，是因为她在雪兔心目中就是如此重要。

「好啊，我们情敌俩就堂堂正正地战斗吧。」

「嗯！」

我们成为了朋友。不过，若是雪兔最后选择她，我真的能老实祝福他们吗？

我想不可能。在我心目中，没有事比雪兔更优先。从那天起，我就是为了雪兔才活到今天。可是神代同学也和我相同。

这么说来，我从那时开始就轻视人际关系。

因为我没心力去理会那些事。我封闭自己，看不清周遭。

每一天，我都不觉得自己过得快乐。不过现在我或许得扩展自己的视野才行，这都是为了专注在他身上。

我握住神代同学伸出的手。

我都忘了。这是我从那天起，第一次交到朋友。

（插图007）

◇

星期天，距离约定时间稍早，樱井她们就聚集在车站前。

在场聚集了各式各样的班级成员。

B班因为开学没多久校园阶级制度就崩坏，导致班上的团体意识变得淡薄。当然，这全都是那男人害的。

在场有不少人是在考试时受到雪兔关照，譬如阿宅团体的赤沼他们就和雪兔处得不错，还制作起准备献给他姊姊的信仰神像──1／8悠璃小姐模型（六翼大天使Ver）。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跟他有所交集。

这次表面上是要办考试庆功宴，实际上却别有目的。

「九重雪兔激励大会」。主办人是樱井和巳芳，不过能聚集这么多同学，全多亏了九重雪兔的人望。

虽然他本人不太在乎，但九重雪兔当下所处的环境，绝对不会好受。他内心肯定因此受伤。

砚川灯凪将一切解释清楚后，樱井她们才终于知道，九重雪兔到底是为了保护什么，又是为何会做出如此艰难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们也终于知道，自己总是轻易地依赖九重雪兔。什么都没做，将问题交由他人解决，下场就是由他独自承担。对此，他不怨恨亦不责备任何人。

九重雪兔保护了许多事物，唯独他没有得救，仅只他一人牺牲。

所有人懊悔不已，造成这结果的就是自己，是我们把他逼上绝路。对于拥有相同想法的人们，这次机会可说是顺水推舟。

「小纪，我的浏海看起来如何？」

「是，很可爱啦。害得我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这股微妙的氛围到底是怎样……」

「因为……你懂的嘛？」

巳芳和高桥苦笑，伊藤也在一块。由于砚川和神代等人在场，使得她们一行人十分亮眼，却散发出莫名紧张感。

众人内心动荡不安，既期待又紧张。这也正常，因为今天可是要约那个九重雪兔一起出去玩，这当然是大事一件。

「九重仔，真的会来吗？不是说我不相信他，只是实在难以想像，九重仔平时是什么样子啊？」

「什么样子……阿雪平常就是那个样啊。」

「平常就那个样，我们今天能活着回去吗？」

「你们是把九重同学当成天灾还什么吗！？」

能让平凡日常掀起惊涛骇浪的男人──九重雪兔，不论从正面还是负面意义上，他都已经是全校第一有名的学生了，没人知道跟他玩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他会穿什么衣服？」

「就算他穿全身迷彩我都不会惊讶。」

「他有没有可能盛装打扮啊？」

「可能喔。我觉得也可能是穿奇怪的T恤。」

「悠璃学姊那么漂亮，品味应该也不错才对……」

一伙人满心期待地等着，忽然间，巳芳手机响起。

「咦？是雪兔──怎么了？」

闲聊骤然止息，所有人开始偷听对话。

「蛤！？你在说什么……啊啊，原来如此，嗯。你没事吧？有受伤吗？警察！？为什么会……真的假的……然后呢？」

「我怎么听到好几个不寻常的关键字……」

「九重仔到底做了什么啊？」

「呼……」

巳芳挂断电话，露出不寻常的神情。他想了半晌，应该如何传达给大家，最后决定照实说出。

「抱歉大家，雪兔没办法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被戴着耳机、单手玩手机骑脚踏车的女大学生撞到，目前警察到场处理了。」

「阿雪没事吧！？」

神代慌张地靠近。众人提心吊胆，巳芳则安抚大家说：

「他没事，好像没受什么伤。警察问雪兔要不要提出受害申告（注：警察收到受害申告便必须处理案件，类似台湾报案。），他现在正在和那名女大学生商讨。」

「没受伤就好……」

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此时峯田率先开口说：

「那个，他说的，是真的吧？应该不是找借口不和我们出去玩吧？」

在场某些人或多或少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众人不安地思考，今天聚会是大家硬要求雪兔参加的，他会不会觉得这根本多管闲事，甚至感到负担呢？

就借口而言，这实在太过夸张，可是九重雪兔这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搞成大事。如今他本人无法前来，众人也只能臆测。

「他不是会说这种谎的家伙吧。」

「雪兔才不会说谎。」

「说得也对，抱歉！」

峯田道歉，此时巳芳手机再次收到来自于九重雪兔的讯息。

「这次又怎么了……雪兔传来的。说大家玩开心点。」

「玩开心点……在这气氛下是要怎样开心得起来。」

「那家伙怎么连假日也老是发生这种事啊？」

「这跟雪兔的意愿无关，比较接近他的体质。」

「他至今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虽然有点兴趣，但实在不敢问啊。」

沉重气氛围绕着一行人。

「没办法！反正九重同学似乎没事，我们就转换心情好好玩吧！」

主角不在确实是可惜，不过大家已经做好一个决定。

那就是不会孤立他，不再让他独自面对事情。

砚川和神代，心中抱持着下次我一定要守护他的强烈情感，或者说是使命感。

尽管她们并不知道，这和九重雪兔的意图正好相反。

「是啊，详情等上学再问，我们出发吧。」

「我明明很期待他来耶──」

「嘻嘻……他的生态依旧充满谜团……嘻嘻嘻嘻，多么神秘。」

「咦、释迦堂，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伙热热闹闹地启程。此时峯田她们心中的悬念早已消失。

将九重雪兔牵扯进去的脚踏车事故，出现在当天傍晚和晚间的新闻，甚至登在隔天报纸上。

星期一，校方还特别呼吁学生必须小心交通安全。

第二卷 第二章「探索丢失之物与日常」

即使是搭载了阻尼器的我，上周也真的是吃尽苦头。

我说真的，要是身上没有脂肪可能就死定了。

我这边缘人难得被嗨咖军团邀去玩，却被脚踏车撞到，导致整个行程泡汤了。虽说最起码不是被汽车撞，但我其实也分不清这样算是运气好还坏。

由于对方行径恶劣，警察和姊姊苦口婆心劝说我要提出受害申告，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和解。对方是混血儿，似乎不熟悉日本的常识。她和双亲一同向我谢罪时，还整个哭了出来，搞得好像我才是做坏事的人。所幸我没受伤，只要她未来多加小心就算了吧。

毕竟没惩处实在说不过去，我就以和解金的名义收下一小笔钱，拿来请同学吃寿司披萨，当作是难得邀我却无法出席的赔罪。只是我在学校叫外卖，最后被生活指导的三条寺老师骂了一顿。

这老师其实很温柔，发生事故时也非常担心我的安危。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今天阿提米丝学姊也和我一起吃午餐。每次来她都在，害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这逃生梯的地缚灵了。

「什么意思？」

「前阵子，你不是在社团活动时修理了其他学生吗？」

虽然明白她在指哪件事，不过我优先提出心中疑惑：

「为什么阿提米丝学姊这种边缘人会在体育馆？」

「都说过好几次我不是边缘人了，为什么你就是无法理解啊？嗯？哼哼──别看我这样，其实也是参加球类竞技社团！」

「槌球社是吧？年纪轻轻就跑去打老人球有什么好玩的？」

「羽球社啦！别擅自把我加进奇怪的社团好吗！」

「我看只有在创作故事里，才会有人争着买炒面面包吧，像我就不太喜欢吃。」

真不明白不良少年为何这么喜欢炒面面包，他们是被碳水化合物附身的魔物吗？

「就说不准无视我了！你不爱吃干么买炒面面包？还有我才没骗人，我真的是羽球社好吗？」

「哈哈。」

我冷笑两声。

「你那轻蔑的态度是怎样！？相信我啦！相──信──我──！我最近可是被你害得被大家当作是稀有角色，他们还说什么只要看到我就会被保佑耶？」

我从卡通青蛙造型的钱包嘴中取出零钱。

「……你在干么？」

「我想求神明保佑，所以掏个香油钱──」

「不需要！就是因为你老做这种事，大家才有样学样，开始往奇妙方向宣传我的人设。不、不过嘛，最近班上同学比较常找我聊天，说对我改观了，学弟妹们也说我变得平易近人，不完全只有坏事就是了。」

「学姊就是讨厌这样才总是跑来这吧？」

「才不是！就说我并不是讨厌才──」

阿提米丝学姊害臊地用手指戳我。

「稀有角色……边缘……会逃跑……被喜欢……保佑……」

我总算明白了，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地缚灵。

「雪兔同学？」

「迷路女神学姊，请给我经验值。」

「你信不信我给你致命一击。」

「噫咿咿咿！」

九重雪兔断气了。

「哦哦，雪兔啊。你就这么死掉也太丢脸了吧。」

「我还活着好吗？」

我缓缓活了过来。忽然，迷路女神学姊脸色变得阴沉。

「话说回来，你也真是辛苦。我身边的人明明对你不熟，却动不动就说你坏话，害我都心灰意冷了。」

没办法，谁叫我把事情闹这么大，反正我没遭受直接被害。况且对迷路女神学姊这些高年级而言，不论有多么碍眼讨厌的低年级，他们都没必要背负风险与对方扯上关系。

「那些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吧。所以奇怪的应该是迷路女神学姊？」

「别闹了！我好歹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好吗？而且你不论被怎么数落，都不会说人坏话，我觉得光做到这点就已经非常出色了。虽然你总是耍得我团团转。」

「我很尊敬学姊好吗？我这趴在人类最底层的生物，只能羡慕地仰望身边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惭凫企鹤吧。」

「要是你少了这让人笑不出来的自虐，就只是一个怪怪的好孩子了……啊，对了。雪兔同学，这次你爸妈会来学校吗？」

「什么意思？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还没』，意思是你又打算做什么吗？我总觉得你搞砸够多事了……不是啦，差不多快到教学参观日了。你没听说吗？」

「……教学参观？」

迷路女神学姊没给我经验值，反而丢了个危险的关键字，害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

「我想大家可能听说了，下个月要举办教学参观，大家记得找家长填写出席调查表。还有不准因为觉得丢脸，就自己代填不参加。」

迷路女神学姊所说的都是事实，老师还特别叮咛不准做我想干的事。

「今天我有好消息跟坏消息要告诉大家。」

小百合老师一脸忧郁，说出了能排进我一生中前三想讲的台词。

「最近上头要前来视察。大家开心吧，一年级视察班级已经确定是我们班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啊──？你说是不是，九重雪兔？」

「因为老师漂亮又聪明？」

「说得好。」

疑问三两下就解决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你别擅自结束话题。」

「可是，老师漂亮又聪明不是事实吗？」

「如果这世上有讨我欢心的检定，你肯定能拿一级。」

「哦哦，在下不胜惶恐。话说回来，好消息是什么？」

「视察选到我们班。」

「那坏消息呢？」

「视察选到我们班。」

「老师这话说得可真妙啊。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就说你别擅自结束话题了！上次考试害我们班一跃成为备受期待的明日之星，我都忙到快死掉了……最近还发生一连串的麻烦事，这次是难得能挽回的机会，拜托你们别出乱子。」

「不过老师，我们哪能帮上什么忙……」

伊莉莎白说得对。就算上头要视察，我们也无法准备，顶多只能做好心理建设。

「给你们个重要任务。就是盯紧这家伙，别让他又闯祸了。」

「原来如此。」

班上同学点头同意。伊莉莎白和峯田两人看着我频点头，就连爽朗型男也点头了，释迦堂则偷偷用手机看她的爬虫类宠物，我也理所当然地点头。

「为什么你露出了完全能理解的表情啊……」

汐里瞥向我苦笑，只有灯凪愣愣地吐槽。

「都高中了还办什么教学参观啊？雪兔你家人会来吗？」

休息时间。爽朗型男一脸嫌烦地提问。

「我妈很忙应该没空来吧。这种事一般都会参加吗？」

回想起来，我妈过去只参加过两次教学参观。

其中一次我心想不能给她看见丢人的一面，紧张到一直没回头看就结束了，因此完全没记忆。

倒是妈妈的妹妹雪华阿姨，曾代替母亲参加好几次，无论如何，现在都上了高中，实在没有参加的必要。

「就是说啊──国中来参加还多少能够理解，我们都高中生了──」

伊莉莎白自然地加入我们对话。嗨咖的社交能力真强。

边缘人在这种时候，果然就得偷偷装睡偷听。都怪眼前这个脸上镀水银的家伙找我说话，我才来不及装睡。

「该死的爽朗型男，不可原谅。」

「你没事干么骂我？」

「三年级考生的家长似乎多半不参加，假如最后就只有自己家人没来，那肯定会很丢脸。」

「嗯──伊莉莉，听说升学取向学校参加率很高耶。」

「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什么不得了的绰号！？」

「啊，一不小心！」

伊莉莎白猛摇拿手机查资料的峯田。

「我妈妈应该会来。」

「咦，茜阿姨要来吗？」

灯凪畏畏缩缩地找我攀谈，而我被她的发言吓得背脊发凉。前阵子灯凪身体不舒服请假时，我送东西过去才害她生气，这也未免太尴尬了。

「她说想跟你道谢。」

「终于要来寻仇了吗？」

我不由自主咽下口水。即使当时那么做是最佳选择，我中伤灯凪仍是事实。就父母立场来看，肯定是对我恨之入骨。看来我们之间的鸿沟是越来越深了。

「你胡说什么呀，你帮我的事，妈妈早就知道了。」

「那她应该更清楚，我做了一堆惹人厌的事才对。」

而且茜阿姨都禁止我踏入家门，我还打破约定。这真的是无法找借口，要是在她面前吞下千根针的话能原谅我吗？虽然吞完之前大概就得叫救护车了。

我没打算打破约定。我没必要再见灯凪，也不需要待在她身边，我明明早就看开，把一切抛诸脑后。

因此再次与灯凪产生交集，全都是我的责任。若她打算斥责惩罚我，我也甘之如饴。

「别担心，妈妈不会做出雪兔所想的那些事。还有，妈妈说这些电影票送你当作是赔罪。要一起去看吗？」

「鲨鱼电影吗？」

「并不是。」

灯凪无视我的不安，露出柔和笑容，看起来就和那天的她一样美丽。

有道是温故知新，如今，重新审视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时刻终于到来。

夜巡校舍早已废除的当下，就算人体模型深夜在校舍走来走去，也不会被人发现。应该说若真有哪个谁看到，那他才是可疑人士。

随着和式厕所改成西式厕所，厕所上到一半马桶不会冒出手来。劳碌命的二宫金次郎，也成了走路滑手机太郎，没人会想助长他的危险行为。至于时速一百公里，会在走廊上追着人跑的半身死灵就更别提了，你是要时速多少公里才能逃过它的追杀！能逃过的八成也不是人，拜托去参加奥运好吗？还有走廊并没有多长，要掰也麻烦掰得像样点。

因此，我们必须灵活地更新那些不合时宜的七大不可思议。

生于现代的神秘猎人──九重雪兔本人我，在此提倡一个新的七大不可思议。那就是「端坐在学生会室的不知羞耻会长」。

「好高兴啊，你竟然会来拜托我。」

太失败了，负责帮她踩煞车的人怎么不在。三云学姊上哪去了？

我不明白高中的教学参观参与状况，杜鹃不知，则问知情者矣。附带一提，听说杜鹃鸟会在树莺巢里下蛋，并将巢里的蛋推到地上，使数量吻合。

多么残忍的托育行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绿帽行为，简直就是绿帽鸟。

姑且不说这个，我来到学生会室，想借助经验丰富的三年级生智慧，偏偏唯一拥有常识的人，也就是最重要的疗伤系学姊──三云学姊不在。

现在此处只有我的天敌，也就是这名不知羞耻的学生会长。既然我的活力点滴三云学姊不在，那么脆弱的我便如同被勇者魅惑的女主角般，身陷危机之中。

「裕美去教师办公室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你难得，都来了，就放轻松点休息吧。」

「为什么后半段话声调毫无抑扬顿挫。」

「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当我没说……」

千万别过度深究。尽管学姊热烈欢迎，但我可不想一直待在危险地带！我感受到危机，于是决定早点把问题问完，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这个嘛……在我一年级时，参加人数似乎大概占班上两成左右吧。听说特别重视教育的学校，参与率会不太一样。」

「原来这么低喔。」

「是啊，男生多半会感到害羞。女生家长的出席率好像高一点吧？」

说到底，祁堂学姊还是挺可靠的，不愧是学生会长。学姊的评价上升了！

既然参与率只有两成，那妈妈不来似乎也没太大问题。我看这倾向也不会到了今年忽然改变。

妈妈工作繁忙，要她为我这笨儿子特地跑一趟，实在叫我于心不忍。我想也没必要请雪华阿姨代她出席。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坐在我膝盖上？」

正当我解决疑惑，感到神清气爽时，问了个实在令我介意的问题。为什么不知羞耻会长会坐在我膝盖上？

「我呢，其实多少有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跳过太多步骤了。等彼此关系更深一点，或许比较方便做那种事。你看这样如何？为拉近彼此距离，我们干脆直呼名字或取个绰号。我个人推荐你叫我小睦。」

「我觉得你距离缩得也太快了点，小睦。」

啊，这人果然没救了。学姊的评价降到谷底了！

以名字直呼学生会长的难度也太高，我也不想用小睦这绰号叫学姊。学生会长，也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大，我认为应该用个带有敬意的名字称呼她，真是个难解的问题。

「我们先缩短两人的物理距离吧。」

「说实话有点重，能劳驾你让开吗？」

（插图008）

「谁知道呢，你其实还挺享受的吧？」

「是啊。」

我诚实以对。享受的事就是享受。

「你就这么在意我的屁股吗？呵呵，不瞒你说，这阵子又变大了。九重雪兔，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安产体型。」

「这种完全无所谓的事我根本听不进去！」

她莫名其妙告诉我这个秘密，是说我知道了又能怎样！

「不必害羞没关系，我就是认为你会开心才说出来。啊，我都明白，这是为了给将来做准备。我是在放眼未来。」

「你确定那是未来不是妄想吗？」

才疏学浅的我，和学生会长所看到的世界似乎完全不同。

「所以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如何？我所认识的你，是不可能没来由地做出那种行为。能告诉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实在是想不透，为什么不知不觉中，你就被大家当成坏人了。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九重雪兔，真相究竟是什么？」

会长缓缓从我膝盖上下来，神态严肃地直视我。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说出真相。大家眼见的一切就是事实。

「真相就是我是个人渣。」

「不可能！你这次又对谁──」

「小睦我回来了──九重同学？」

「三云学姊，HIPBOSS欺负我！」

「别用那种像是在北方大地当棒球教练的绰号叫我好吗？」

◆

我非常尊敬妈妈，或者该说我对她只抱持着敬意。

人们常说反省这事连猴子都会，那反观尊敬又如何呢？

人说红毛猩猩乃是森林贤人，而黑猩猩似乎则相当暴躁。既然族群中存在着头目，或许在动物世界里，会以相当严谨的态度看待尊敬一事。可是，大家试着思考看看。

我住的公寓是我妈买的，我连一毛钱都没花。就寄人篱下的立场而论，我应该要支付房租才对。我没付学费，伙食费也是母亲出的，她甚至还给我零用钱。即使我拒收，她仍坚持说总有机会能用上。

她的灵魂是多么慈悲为怀且伟大，就算称为圣母也不为过。不过为以防万一先说好，我妈妈的名字叫樱花，不是玛丽亚。

前阵子发生过这样的事。刚入学时，我这边缘人交友关系浅薄，手机联络人一片空白，手机给我简直是暴殄天物。

于是我便提出了「九重雪兔无须手机理论」。

我还做了个实验来证明论点。在实验期间里和我有交流的，只有爽朗型男跟冰见山小姐，且次数还少之又少。晚上回家，我根据这实验结果，对妈妈讲述自己根本用不到手机，本以为能让妈妈开心，想不到却害她哭了。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啊。

手机费也是妈妈帮我付的。我只是想为她节省无谓支出，想不到却弄巧成拙。

我不论做什么都有办法让妈妈哭出来，这点有目共睹，如果这世上有惹哭妈妈大赛，我铁定能拿冠军。

夜深之后，哭到眼睛肿起来的妈妈仍不肯放开我，最后只好在妈妈寝室和她一起睡，我紧张到根本睡不着，妈妈倒是睡得很香。真叫人难以理解……

我经常在想，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说白了，我就是只妈妈身上的寄生虫而已。像我这种人，哪来让妈妈投资心力的价值。

将来我是打算将她投资的金额全数奉还，不过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活，好像在证明自己真的毫无价值一般，说实话有点对不起她。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收心，绝不忘本。

就世间常识来讲，这就是所谓的「知恩」跟「报恩」吧。

我总是受到他人恩惠，完全没有报恩，这样称不上是互利互惠，而是利用他人温柔单方面榨取。

──所以我才不禁想着。我待在这真的好吗？

「对不起喔。同学会应该不会弄到太晚才对。」

「那么久没跟同学见面，好好去玩吧。」

妈妈下周要参加高中同学会。哦──我未来有可能参加同学会吗……说说的，哪可能参加啊，我看甚至不会有人联络我。我估计是事后才知道有办同学会的那类人。若是这样倒还算好，总觉得没人知道下落，最后当我死掉的可能性才是最高的。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跟我说吧，我会准备。」

「那种事交给雪兔就好了。」

啊，竟然把锅甩给我。唉──你好歹是位少女吧，这样真的好吗九重悠璃！我在内心如此责骂，姊姊却忽然怒瞪我。噫！我每次都在想，她到底怎么读到我的心声！？我是散发出什么电波吗？

「怎么了？有虫吗？」

「没事，好像有怪电波。」

我试着挥了挥手，可惜电波这种东西肉眼根本看不到。

「对了，这周假日要不要去哪玩，大家一起出门如何？」

「不用勉强啦，假日就好好休息。」

「这、这样啊……学校过得怎样？有碰到什么麻烦吗？」

「没有，我吃饱了。先去洗澡。」

我们三人一起吃饭时，总是静悄悄的。还是妈妈和姊姊两位同性好好相处吧，我就不打扰了，于是我迅速收拾餐具离开餐厅。

妈妈工作都那么累了还要为我操心，真希望她好好享受同学会。

她难得放假，就别在意我的事，好好养精蓄锐。这点程度虽称不上报恩，不过既然是能力所及之事，做了总比没做好。

况且，我猜母亲心里也是这么想。

「自作自受啊。」

「…………」

女儿的话语冷漠到令人发寒，我却无从反驳。即使我想对心爱儿子离去的背影搭话，话语却烟消云散。我只能在这灯火彷佛熄灭的餐桌上，任凭视线在他身上旁徨。

最近，女儿的心情相当不错。悠璃和我不同，她和那孩子的关系逐渐有了改善。我多么羡慕女儿，甚至对她产生恨意。

没想到她修复了破裂关系。我本以为她已无能为力。

那或许不是单靠悠璃一己之力达成的，但她就是做到了。

这对我而言，就像是一线微弱希望摆在眼前，我说什么都必须把握。

我尝试努力不懈地与他增加对话，但实在难称得上是出现成效。我问问题，他便回答，仅只如此而已，那孩子从没主动对我说过话。我想听他说话，那怕他说任何话题，讲再怎么微小的事。

不，这么说不对。我怎么能够推卸责任！我紧咬双唇，斥责愚蠢的自己。那孩子曾试图与我沟通，他当时拼了命地想向我传达各种事情。

是我没听他说，是我充耳不闻。还用工作忙当作借口，一次又一次地随便打发他，践踏他的努力，甚至盲信自己能有下次机会。

我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就失去那样的机会了。

「一年级马上要举行教学参观了。照那孩子的习惯，或许会去找雪华阿姨商量。那类活动很少人会参与，他可能不会跟妈妈提起，反正他应该也不希望妈妈去。」

「……是吗，已经到这时期啦。」

教学参观。听到这个词让我心头一阵刺痛。从他小学开始，我有过许多次机会参加。最后我仅仅只参加了两次。我明明想多看看他，看他在学校是怎么过的。最后，我成了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大骗子。

他已经是高中生了。将未来机会考虑进去，时间限制即将到来。那怕只有一瞬间，我都不能白费。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也没差吧，反正妈妈没多大兴趣，干脆去找男人玩如何？」

「别说了，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我反驳悠璃的嘲讽发言。不过，这一切是我自己招致的。

妹妹雪华说过：「不准姊姊再参加了。」儿子也对我说：「不用来没关系。」我应该早点请求他们原谅，应该早点和他们沟通。我害怕面对，不断逃避到现在。

事到如今，孩子们不可能相信出尔反尔的我。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把那孩子夺回来，我才不像妈妈那样抱持半吊子的态度。所以──不准你来妨碍我。」

我这个母亲，被她那如烈火般的激情所压倒。意志宛如浊流不断涌来，她的觉悟令我不由自主颤抖，畏缩不前。

只要事关雪兔，这孩子就不会迟疑。那怕会弄脏自己的手，与世界为敌，甚至是打破伦理的制约。

「──你，是个非常糟糕的好姊姊。」

「我才不管那些。」

悠璃起身，将餐具放进水槽，回到自己房间。动弹不得，连眨眼也做不到的我，大大地吐气舒缓紧张。那股年轻气盛的激烈情感，是自己学不到的。

「……真的吗？」

正因为不愿承认，我才自问自答道。我难以接受自己的思念、心意、觉悟，都远不及悠璃。我不应该逊于她才对。

我是那孩子的母亲。我才是最爱儿子的人。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双手掩面，嘤嘤啜泣。

状况已刻不容缓。我没多少时间，能以母亲身分与他一起生活了。

高中毕业后，雪兔肯定会立刻离开家里。岂止如此，那怕是我现在这个瞬间叫他离开，他都会二话不说照做也说不定，因为儿子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

我该在同学会上，向大家请益如何养小孩吗？我如此心想，又马上陷入自我厌恶。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显而易见地，朋友们肯定会责难我，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真心厌恶总是白忙一场的自己。我明明为能多花时间在家陪伴儿子感到开心，每次却适得其反。

我至今没为他做过任何事，事到如今也只是杯水车薪。

悠璃的心意或多或少能传达给他，而我却传达不到，只能为自己无能为力感到闷闷不乐。这就是我和悠璃最大的差异。

悠璃打从差点杀死雪兔那天起，就没有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过。她所过的每一天，肯定是痛苦到难以想像。

那孩子不在家时，悠璃经常会跑进他房间里跪坐，并将眼前景象烙进眼底。为的就是不忘记自身过错。

悠璃表现出的觉悟令我感到痛苦。她刻意用那种方式嘲笑我，是为了要测试──我是否做好觉悟要当雪兔的母亲。

我无力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现场只剩下我一人，孩子们已经不在身边。这就是我所导致的结果，我无法再期待一家人团聚。

「雪兔，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向不在此处的宝贝儿子问道。

客厅里，只剩啜泣声回响。

我浸在浴缸，呆呆地沉思。

姊姊、灯凪、汐里亲身教导我，让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我才做出与以往不同的选择，可是事情依旧无法顺利解决。

我犯了错。那么我究竟是何时，犯下什么过错？我知道自己犯错，却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若是无法理解，问题便不会解决。我永远只能维持现状，无法回应他人的心意。

浮在热水上的小鸭鸭，用那对浑圆大眼盯着我看。泡完澡，做个简单伸展念完书后，就早点睡吧。

我吹干头发经过客厅，发现姊姊常穿的短裤掉在地上。随便乱丢实在难看，于是我捡起放回洗衣篮。

回到房间后，发现有一件女用内裤掉在床旁。那是姊姊常……不常穿我也不知道。我又没看过。

随便乱丢实在难看，正当我想捡起放回洗衣篮时，却发现我的床铺不自然地隆起。很显然就是某个人躲在里头。

「莫非是强盗……不，是小偷吗？」

霎时间，气氛变得紧张，但我不禁苦笑。环顾四周，这杀风景的房间里一个贵重物品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墙壁，以及少数个人物品和家具。

讲好听点是极简主义者，实际上根本没那么称头。

我不过是承蒙母亲好意，住在这个房间而已，如果她说不需要我，叫我滚出去的话，我就会立刻离开家。

换言之，这里对我来说，跟饭店旅馆的房间无异。那么我就该随时为离开做好准备，将东西收拾干净，更不需要摆放多余物品。

我必须时时刻刻打扫，尽力不把环境弄脏。

只要有个能念书的空间，那就十分充裕了。我发过誓，至少在学习面别让家人担心，所以维持成绩便成了我最重要的课题。我说什么都不能再让妈妈费力劳心。

试想看看，至今给家人带来无数困扰的我，要是连书都不念，整天窝在房间打游戏会怎样？她看了肯定会不快到了极点吧。我不希望妈妈产生这种想法，她愿意和我同住，还提供我这么个房间使用，我心里对她只有感谢之意。

九重家的人，对我都十分宽容且温柔。本来就我的立场而言，应该一天朝妈妈寝室行两次礼拜才说得过去。感谢母亲保佑──感谢母亲保佑──

总而言之，这房间空空如也。没放半点值得窃贼偷的东西。虽然很对不起躲在床上的犯人，还是请他放弃吧。

至于我犯下什么过错，又是何时犯错的，我依旧为追寻这个答案而兜圈子，即使我甚至不清楚能不能得知真相。

「小偷啊小偷，这里没有任何你会想要的东西喔？」

我担心小偷被怒火冲昏头。于是慎重选择措辞，尽量避免刺激对方。

转瞬之间，犯人从床单冒出头来。

「我想要的是你！」

「妈妈──！家里有裸体的座敷童子──！」

该名小偷说出了类似小红帽故事中大野狼的台词，我吓得急忙逃出房间。总觉得那小偷有点像姊姊，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我逃归逃，还是顺手将姊姊的内衣丢进洗衣篮，连带把她脱的衣服也收拾了。

◇

我和灯凪约在车站前碰面。我们晚点要看的电影，是一部以犯罪蔓延的疯狂都市为舞台，讲述一名被移植了大人头脑的少年侦探生化人，将犯罪者赶尽杀绝并对改造他的组织复仇的犯罪悬疑片。

根据释出情报，这似乎是部充满爆破场景和血腥画面的话题作品，我就不明白，茜阿姨怎么偏偏选了这部片。只能说她选得太好了！听起来超有趣啊！

「让你久等了。太好了，马上就找到人。」

「我不记得自己有和二次元美少女约碰面，你认错人──咦、你不是小凪凪吗！？」

「别用这种新颖的方式表达惊讶好吗！」

我大吃一惊，吓得连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此乃比喻

「好险好险，我以为美少女终于能从二次元跑出来了。」

「你的夸奖方式未免太夸张了！」

「我说你喔，是要变得多可爱才罢休啊。当心我抖内你喔。」

「就算你这么讲……」

这超绝美少女小凪凪到底是怎样，竟然轻易跨越了次元障壁。

小凪凪太神了！各位说是不是！雪兔B～F：「说得好。」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到。仔细想想，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她穿便服了。虽然喜好跟过去没差太多，给人的印象却大相迳庭。

与国中时相比，她的穿着变得更加成熟了。

「我努力打扮了一下。好看……吗？」

「转一圈──」

「咦、咦！？这、这样吗？」

她原地转了一圈。彷佛就像偶像演唱会常看到的那玩意。

为什么我对这种事这么熟悉呢？那是因为妈妈和姊姊买了新衣服在家里亮相时，我要是不喊这个CALL她们就会闹脾气，你们是小孩吗？

「尊贵至极。我语言能力失常了，只能说可爱。」

「谢、谢谢。说起来，你从以前就时常称赞我呢。你明明老实传达心中想法给我，我却总是无法坦率……真是笨呢。」

灯凪低头说道，眼角泛泪。

「……果然，你变了呢。」

当年的她天真无邪，几年前的她尖酸刻薄，如今的她，成了个坦率的爱哭鬼。

「是的话就好了。我实在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我们牵手好不好？」

「怎么搞得像是在约会啊。」

「就是在约会啊。从好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的举止没有一丝害羞或犹豫。灯凪将紧握的手掌，和缓地对我张开。我想了半晌，便握住那只手。

「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在我眼前了。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触及，明明一直待在我身边。对不起，我这么晚才发现。」

灯凪彷佛是讲给自己听似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她就像是在检查流程一般，小心翼翼地确认后才向前迈进，为的就是不再犯下相同错误。

如今我已经想不起过去喜欢灯凪，或是想对她告白的心情了。只要我还没找回当时心情，就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情感。

我想这肯定是一件残酷的事。过去对我传达心意的人们，都是鼓起了偌大的勇气。不论我打算如何回覆她们，对方应该都希望我拿出相对应的情感才对。

愿望无法实现，既然知道无法得到，于是放弃追求。

我在反覆发作的头痛下思索。

那么我，又应该如何回应她才好。

「谢谢你陪我。电影好有趣喔！」

「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个，你……还有空吗？」

我们离开人满为患的影城，看向时钟。才过下午三点。

现在刚到夏至，太阳还高挂在天空。我没其他行程，现在回家也还太早。而且有些在意的事情。

「拜托……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

「那倒是无所谓啦……」

她表情变来变去的，怎么看都不腻。

不过，灯凪的表情偶尔会变得阴沉，我想她自己应该也发现这件事了。

「我知道你不想陪我……对不起，可是我依然──」

「真不懂你到底在怕什么。过来。」

我看向周围，发现了目标物，于是硬拉着她的手走过去。

「咦？等等、雪兔你要去哪！」

「我要惩罚你。」

「在、在现在这种时间！？而且还是在外头，不行啦，天还这么亮耶！？」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看。」

我们向前走几公尺，便看到象征这个季节的某样东西鲜艳地盛开。

「绣球花……？」

「好漂亮啊。」

「嗯……不过，绣球花怎么了吗？」

我双手抓住灯凪脸颊，开始捏来捏去。

「尼、尼做什么！」

「有好好看清楚吗？」

灯凪脸颊很软。这得笔记下来。

我放开她柔软的脸颊，面向绣球花。

绣球花含有一种名为花色素苷的色素，会使颜色改变。现在正美丽盛开的蓝色绣球花，再过一阵子，又会变成其他颜色。

「绣球花的花语是『傲慢』、『变心』、『冷酷』，正和我吻合呢。」

灯凪露出阴沉笑容自嘲。确实就负面意思而言，她没说错，不过绣球花的花语会随颜色改变，其中多半象征深刻的爱情。

「我又没这么说。我曾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为欠债所苦的人，在他还清债务时，视界会突然开阔起来，感受到四季变化。」

「你的意思是……」

「灯凪，你别限缩自己的视界。深呼吸看看身边，就能察觉许多漂亮的事物。那怕是美好的邂逅，也都随时可能发生。看看那边，那对情侣，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吻呢。」

「不要指着对方说啦！」

今天，灯凪不停打探我的脸色。就连看电影时，也只介意着我。比起享乐，她更像在抹除不安。

这样下去，她下次或许会看漏什么重要的事物。

「你都当上高中生了，应该好好享受才对。」

「我做不到……因为，要不是我拜托你那种事──不对。要不是我追着雪兔念这所高中，要是我们没有再会，就不会破坏雪兔的生活了！」

这下我终于理解灯凪到底在烦恼什么了。她无法忍受我目前所处的状况，她认为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我又不在意。」

「可是！」

这个儿时玩伴爱操心的个性，从小到现在都没变。

「不然，下次我有难的时候，换你来帮我吧。」

「……我来，帮助雪兔？嗯、嗯！绝对、我绝对会想办法。我会帮助你的。你有什么困难，随时都能找我谈喔！」

她瞬间拉近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所以──谢谢你。」

我拭去灯凪的泪水。粉红色绣球花的花语是「充满朝气的女性」。

这与她失落的模样不相衬。

「不过，我要订正你刚才说的话。美好的邂逅，早就已经发生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小的时候。只有这点，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变过。」

「这样啊。」

我并没有不识趣到会问那是与谁的邂逅。只愿那已放手的思念、失去的情感，能有忆起的一天。

「快到晚餐时间了，我们分一半吧。」

时间过了下午六点。再带灯凪逛下去，又会惹茜阿姨生气。我必须避免继续累积她的怒气值……

到了近年，秋冬名产甚至能在一整年中都吃得到。我买了烤地瓜剥成两半，一半递给灯凪。

「谢谢，在这时期吃烤地瓜，感觉真不可思议。」

「确实是欠了点季节感跟情调。」

「是没错啦……好好吃。」

我在一旁看着灯凪开心地吃着地瓜，才察觉自己犯下了重大失误。我这白痴，竟然给女生吃地瓜？未免太不贴心了吧。就算她因此对我失望也难辞其咎。

惨了！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真是九重雪兔最大的疏失！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灯灯灯灯、灯凪。」

「雪、雪兔你怎么了！？」

我难掩心中动摇，而灯凪亦是。

「你放心，就算你放屁再臭，我也不会介意──」

「我才不会放！」

她「叩」地敲了我的头。

「怎么可能。你听好了，偶像不会上厕所什么的，只是都市传说罢了。」

「我才没跟你扯这些，我只是说我不会放！」

「那不过是生理现象，你不必感到丢脸。你尽情放，不用顾虑我。来，别客气。」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要说我臭！这根本是在造谣！」

「你蛋白质摄取量少，不会有什么味道的。」

「什么嘛，这样我就放心──就说我不会放了！」

「地瓜富含膳食纤维，维他命也很丰富，吃了对健康有益喔。」

「还是说你根本想闻？你是这么想闻我放的屁吗？你说啊！？」

「小凪凪。」

「什么？既然你这么说我真的放喔。我放你总满意了吧！快闻啊！」

「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像这种性癖，还是隐藏一下比较好。」

「还不都是你害的！真的是……笨蛋……不过──我最喜欢你了。」

灯凪看似放下心中大石，开朗地笑了出来。

她满足地笑完，最后展露的表情，已挥去了原有的阴郁。

第二卷 第三章「在大学也能引起骚动的男人」

「嗨咖们都毁灭吧！」

我握拳说道。现在我人在大学里。

原来这里就是副本啊，得提高警觉了。【嗨咖巢穴】※推荐等级18

我回家换了套衣服后，前往大学里的指定地点。

第一次来，还真希望有人带个路。整个校园也太大了吧。

「啊，雪兔同学。在这里。」

「二宫小姐？好久不见了。」

想不到马上就找到了目标人物，也就是二宫澪小姐。

她是我被误认为色狼时帮助我的弥赛亚。要是没有二宫小姐，我和祁堂会长她们之间的事肯定会变得更加麻烦。

从那之后，我们就偶尔会联络。某天二宫小姐忽然说，希望我放学后去一趟大学。

虽说我们之前也曾见面交流过，但这次似乎是想拜托我帮忙。我区区一介高中生，能帮的忙实在有限就是了……

「叫我澪就好。我和雪兔都什么关系了？」

「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主人和奴隶？」

「原来奴隶制度在现代日本复活啦……」

「开玩笑的，我们是恋人才对吧？」

「啥？」

打从出生以来就以下略的我竟然有了恋人？而且对方还是位女大学生。

和同学年女生们不同，她的穿搭和化妆都十分成熟。如此一比，就能体会到大学生和高中生之间的差异。不用说都知道，我怎么看都配不上她。这重担我实在难以承受。

「首先谢谢你今天前来，其实我有个请求。」

「──你能当我的恋人吗？」

她将状况说明清楚。澪小姐今天似乎被邀去联谊。

联谊，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啊！我还以为那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仪式呢。

就澪小姐的说法，她没兴趣也不想参加，纯粹是因为人数不足加上朋友哀求，才逼不得已过去凑数。

联谊对象听说表面是篮球社，实际上是常见的「那种」社团。

听到这我就懂了，我没有丁点插手的余地，应该说根本与我无干。

这对我而言，显然就是被卷入麻烦事的前兆。

说到底的，为何要找我这高中生来充当男朋友，太莫名其妙了吧。

「他们可是打炮社团啊？那些人绝对会把我灌醉后捡尸，最后把我双手比Ya一脸高潮的模样拍成绿帽录影带寄给雪兔，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这么希望听我说『雪兔的已经无法满足我了』是吗？」

「澪小姐，你是不是谜片看多了？」

「仔细想想，现在这年头还送录影带也很怪。怎么想都应该是开直播吧？」

「Yeah──男朋友，有看到吗──？」

「对对，就是那种。我肯定被他们用那影片威胁，最后怀上了陌生男人的孩子。」

「糟了，完全无法沟通。这人本来不是这样的吧？」

「所以说啊，雪兔，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那个……」

「你就这么想看我被人穿奶环吗？」

「大学生好猛啊，我是指脑子里面。」

「你不想看吧？」

「这单向沟通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你·不·想·看·吧？」

「是。」

我只能点头。反正我就只是当她的护身符。在联谊期间，装成她的恋人就好，这点我倒是没有意见。

「为什么要找我？找高中生当男友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这种事我只有雪兔能拜托啊。我几乎没有男性朋友，况且这种事只能拜托值得信赖的人嘛。」

「带男朋友参加联谊，这样还算是联谊吗？」

「我告诉对方说不这样做我就不去。又没关系，我们就自个儿亲热就好。」

「我们又不是这样的关系……」

「反正我们都成恋人了，没差吧。」

真不懂澪小姐何时变得信赖我，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没参加过并不清楚，但联谊不就是用来找男女朋友的活动吗？带男朋友参加也太诡异，不过既然澪小姐和其他成员都认同，那我也没话说了。

我也不希望见到澪小姐发生了那样的事而后悔。她是我的恩人，那么我当然只能选择协助她了！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

「就等你这句话。」

我们一边做着听起来像某位密医的互动，一边前往目的地。

◆

「我现在根本没空做这种事啊……！」

我──紫兰·海德拉·特里斯蒂正感到忧郁。我用手指把玩着玫瑰金色的头发，这是思考事情时的习惯。

这话自己说出口有点怪，我自认个性算是开朗，只不过我从没如此失落过。

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前阵子，我酿成了一场交通事故。

我骑脚踏车撞到人。我掉以轻心，且太过天真了，才会犯下天大的过错，当时我戴着耳机骑脚踏车。

光是这点就挺有问题，加上当时，我的手机响了。如果要确认对方是谁，有没有必要接听，那就停下脚踏车再看就好。而我竟然继续骑车拿起手机，这些疏忽，最终酿成了事故。

在视线转向手机画面的那一瞬间，我撞到人了。

对方是个高中男生。或许是因为他有锻炼身体，我感受到自己撞到坚硬物体般的冲击，而那名男生整个被撞飞出去。

我当下面色铁青，一旁的人立刻冲向男生帮忙打一一○。而我慌慌张张下了脚踏车，走到男生身边。

所幸他没有明显外伤，但仍无法掉以轻心。因为过去曾发生过有人被脚踏车撞到大脑受损，几天后便去世的案件。

若是撞到人的冲击伤到大脑，那就无法从外表看出来。

怎么办！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眼前这位年轻男生并没有犯下任何过错，而我可能会剥夺他的未来。

我会被警察以犯罪者身分逮捕吧。我做出了背叛双亲，还害他们伤心的事。明明最辛苦又难受的，应该是眼前这位男生才对，我对只想着保身的自己感到生气又悲伤。

泪水不禁落下。我只能呆站在原地祈求，拜托、拜托这孩子一定要没事。

就结论来说，最后事件以和解落幕。对方没有明显外伤，检查结果也无异常。我和爸爸妈妈三人死命向他道歉。

当时的我，做好了被提告的觉悟。就算对方没有外伤，我仍犯下了社会观感上难以原谅的过错。我戴着耳机拿着手机引发车祸，这种事不可能会被原谅。

可是，那名男生却原谅了我。他没提出告诉，最后事件以私下和解告终。我本以为他会要求高额赔偿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岂止如此，他还对不停谢罪的我和父母体贴地说：「别在意，我习惯了。」那男生的温柔令我胸闷难受，我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伤害了这么一个好孩子。

在那之后，我回归一如往常的生活，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好。我总会回忆起那孩子的脸庞，我想事故的加害者都会和我一样，一生受罪孽苛责吧。

要是当时他伤到危险部位，我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

朋友们看我无精打采的，便邀请我去联谊。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一类场合，至今都没接受邀约。我是混血儿，从以前发育就不错。也因为如此，经常有异性纯粹看上身体而对我告白，在大学也不时感受到下流视线。

这次我本来也想拒绝，可惜实在不好意思辜负朋友想帮我打气的美意。不过，害那孩子受伤，又让父母担心的我，哪还有什么心情享乐。

忧郁心情难以平复，我拖着沉重步伐前往目的地。

「抱歉，我迟到了！」

除了我以外的人全都到齐，大家玩得正开心。男生们看到我明显兴奋起来，我感受到胸部和腿被恶心视线打量。

「好高兴啊，特里斯蒂同学终于肯来了！」

「特里斯蒂同学，要喝点什么？」

我一到他们就立刻想灌我酒，我其实不太能喝。

我起码明白，在这种场合喝醉了象征什么意义。

（好恶心……！）

真想马上回去。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到底来这干么？我分明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忧郁地望向座位。在稍远的地方已经有一组男女配好对了，两人有说有笑的。

咦？那是──一名似曾相识的男生坐在那。

事件过后，我满脑子都是那温柔男孩的事。

我并没有厚脸皮到认为自己谢罪过，所以一切就这么算了。我还想多跟他聊聊，想好好地向他致歉。

为什么他会在这？

脑中浮现这个疑问，当我回神时，自己已经冲到他身边。

「雪兔同学，对不起、对不起！」

「咕嘎！突然视线模糊还有神秘压迫感感感感──」

「雪兔同学，你后来还会痛吗？有没有后遗症？」

「没事，我很好。」

「真的？要是出什么状况随时都能跟我说喔？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都愿意做。」

「紫兰小姐，我真的没事，你不必那么介意。」

「呜……真的是很对不起！」

「你之前就已经道过歉了。还有能不能稍微离远点──」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叫我特里斯蒂！」

「我知道了，总之你先离远点──」

「雪兔同学，你要喝什么？你还不能喝酒对吧，喝可乐可以吗？」

「怪怪，为什么离这么近还听不到我说的话……？」

特里斯蒂小姐开始殷勤地照顾起我了，为何身边的人都不听我说的话，真是太神秘了。我们的对话看似成立却毫无交集，彷佛是在演搞笑短剧。

原来刚才忽然覆盖我视线的是特里斯蒂小姐。总觉得不能察觉那柔软触感究竟是什么，先把这疑问赶出我的思路好了。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健康高中生。是说好大！这到底是什么罩杯。我没能把疑问赶出思路。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与事故加害者再会。我不怨恨特里斯蒂小姐，也不打算秋后算帐。没受重伤却让她如此介意，搞得好像错在我身上一样。

「雪兔同学，你认识特里斯蒂啊？难不成你都有我了，还打算多交一个恋人吗？」

「为什么你要搞得像是真有其事？」

「雪兔同学应该明白吧？你现在可是假扮我的恋人耶。」

不明白。澪小姐诧异地看着我和特里斯蒂小姐，接着靠到我耳边悄悄地提醒。没办法，还是先向她说明前因后果好了。反正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是我犯蠢罢了。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似乎真有其事，我好像有看到那则新闻，原来那是雪兔同学啊。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太差还怎样，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检查也没异常。」

「特里斯蒂也真倒楣啊。」

「是我不对，我还害爸爸妈妈担心，根本没资格说倒楣。更何况雪兔才是最倒楣的那个人，能见到你真的好开心！」

「你不会感到排斥吗？一般来说都不会想跟对方扯上关系……」

「才没这回事！我一直很在意你。」

打从我们开始聊天，就能感受到一旁视线不停刺向我。

现场正在联谊，我、澪小姐，以及后来加入的特里斯蒂小姐，却坐在稍远的地方，完全没参加的意思。

加上两人只有和我互动，显得我们几个更加突兀。也因此，刚才其他男性就不时对我投以怨恨的眼神。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帮忙？」

「拜托你饶了我吧。」

要是特里斯蒂过来帮忙，我哪还有心上什么厕所。

我好歹是个健康的男高中生（以下略）。

「呼……」

总之解完手，不是大号而是小号。我满足地舒了口气。

这样会不会太像老人啊？说实话，我到底来这干么啊？就算我没喝酒，一介高中生竟然混在大学生中参加联谊，怎么想都有问题，甚至不用想都有问题。

虽说我这人身上问题多到数不清了，但是可不想被校方惩处。算了，事到如今被惩处也没差了啦！

我一走出厕所，就有人靠过来。是篮球社的人。

这人一看就很轻浮，怪不得澪小姐说他们是打炮社团。当然我跟这人不认识，也从没说过话。

「我说你，懂不懂得判读气氛啊？」

这个轻浮的家伙，名字好长，这路人A对我说。

「氮七十八％、氧二十一％、氩和二氧化碳加起来大概一％左右。」

「我说气氛，没人问你空气主成分！」

「我只是开点时髦的化学笑话嘛。科科科──」

「不要一本正经贼笑！」

「所以呢，找我什么事？」

「啊？对喔。我说你，知道这是场联谊吧？」

「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看你好像是二宫同学带来的，说实话，有你在简直碍事。」

预感命中，就知道是要讲这些，毕竟这帮人明目张胆地瞪我。不过对我讲这些也没用就是了。

「就算你这么讲，我只是被澪小姐找来的。」

「特里斯蒂也一直黏着你。」

「她可能不想跟打炮社团联谊吧？」

「喂，你是瞧不起我们吗？」

「别气嘛，大家玩得开心点。」

「有你在我们根本开心不起来。」

「纯粹是你们没有魅力吧？」

「呿，你未免太嚣张了吧。」

「我只是比较诚实。」

「劝你最好说话客气点。你年纪比我小吧？」

「威胁年纪小的人不觉得可耻吗？」

「你给我滚。」

「那我带澪小姐一起回去了。」

「蛤？给我把二宫同学留下。」

「你白痴吗？啊、说溜嘴了。」

「找死吗你。」

不知为何路人A生气了。不过，即使面对这样的对象，我也毫无感触。回想起来，或许我最早失去的感情可能就是「恐惧」。打从我开始求死，恐惧这情感就不复存在。

在那之后，我再也不害怕任何事物。呃，还是会怕姊姊。

接着失去的情感是「愤怒」。我放弃活下去时，就变得达观面对所有事物，也因此不会产生情绪起伏。

放弃自我，不抱任何期待。后果就是忘记何谓负面情感。

这乍看之下似乎是件好事，事实上，这些确实是构成我这个人的一部分。但是，现在我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

不论「恐惧」还是「愤怒」，都曾是我拥有过的情感，那么我应该能够取回。

因为理解他人对我投入的感情，才能理解他人对我的「好感」。

现在的我，无法回应任何人的心意。

曾几何时，我失去了感情。我必须取回来，从负数变回零，才能理解在那前方究竟有些什么。

所以我必须追求，追求过去遗失之物。为了不让他人悲伤，为了不再看到他人哭泣，为了挥去反覆发作的头痛。

我想再次「喜欢」他人。想要相信他人。

以及，我想再次「恋爱」。

我要取回消失的恋心，总有一天我要──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应该由澪小姐自己决定，这种事你总该懂吧？」

「你现在马上自己回去就解决了。」

「我是被澪小姐找来的耶。」

「这种事我们才不管。」

「原来精虫冲脑会变成这样啊。」

「你少嚣张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前襟说。实在难以沟通，我反拉住对方衣襟，他就轻易松开手，我趁机回到澪小姐她们那。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啊、雪兔同学。欢迎回来！」

「刚才被缠上了，真伤脑筋。」

「咦、雪兔同学。你被谁缠上了？」

「那个人。」

我指向从厕所回来的路人A。我们眼神对上，他依旧对我投以厌恶视线。

「唉，你对雪兔同学做了什么！」

「没、没有啦，特里斯蒂同学，我什么都没……」

特里斯蒂小姐逼问路人A。路人A含糊推托，全场一阵混乱。我感觉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便赶紧打电话求救。

「雪兔同学，我们走吧。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令人不快。」

「先等我一下。」

电话响了几声就立刻接通。

「咦，雪兔怎么了？真难得你会打给我啊？」

「百真学长，好久不见了。不好意思，我正在和大学篮球社的人联谊，不过我们之间起了点争执，对方纠缠不休，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们大学的？叫什么？是说，我怎么没听说有联谊。而且为什么雪兔你会在场？」

「这我晚点说明，对方叫路人A。」

「什么路人？」

「啊，不好意思。他自称是石井……」

「石井？我们社团没这人。有打篮球的不只有我们社团，会不会是其他社团？」

「是这样啊？听说是打炮社团。」

「啊啊，是那帮家伙，那就更和我们无关了。是说雪兔，我们可是正经的篮球社耶，别把那帮人与我们混为一谈好吗？」

「这么说也对，对不起。」

「没关系啦。怎样，他们缠上你喔？需要我出面吗？」

「不，跟学长们无关那就好。」

「你打算做什么吗？」

「敬请期待。」

我挂断电话，对怒火攻心的特里斯蒂搭话。

「没事啦，特里斯蒂小姐。他们没对我做什么。」

「可是，他们对雪兔同学……」

「他们也是想找乐子才会那么做。」

「对不起喔，雪兔同学，难得你来玩。」

无精打采的特里斯蒂小姐真的很可爱。此时我浮现一个完美点子，大赛快到了，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热血学长们各方面能力都太低，爽朗型男即使技术不错，也还撑不上强。他们要补足的部分实在太多了，若想更上一层楼，不如利用一下这个机会也不错。此时我突然察觉问题。

这无法当作是社团活动的一部分。尽管练习内容交由我安排，不过未经许可就擅自比赛会出事的。

等等喔，那私底下打就没问题了吧？学校不可能对个人学习或补习班方针插嘴，这样就不会造成他人困扰。若成员凑不齐再找百真学长他们帮忙就好。太完美了！

我靠近面露凶光的路人A他们提议道：

「学长们是篮球社团队吧？」

「是又怎样？」

「要不要跟我比赛？」

「什么？」

「你们该不会想逃吧？」

「这小子……！」

不会逃最好。就让你们成为牺牲品，来锻炼练习量和实战经验不足的本校篮球社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

「好了，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九重雪兔，你要是喜欢年长的，不是有我在吗？」

「连在其他学校都能惹出问题，你这个人啊──」

「九重，我说你呀，就不能稍微自重一点吗？」

放学后，我被拉进学生会室罚跪。

这会不会太不讲理了？根本是职权骚扰嘛。

我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姊姊一看就是心情差到极点。姊姊造成的职权骚扰该怎么称呼才对，总之先称作是姊姊骚扰，简称姊骚。至今为止，我和姊姊其实不太干涉彼此。

不过最近她总是黏着我。前阵子也是，一醒来就发现姊姊睡在床上，吓得我直冒冷汗。基本上我不会违逆姊姊，一切都对她唯命是从，但眼下的问题可不只有姊姊。

在场有三条寺老师、班导小百合老师、HIPBOSS祁堂会长和三云学姊，就连灯凪和汐里也来了，女性比例未免高过头了吧。

察觉危险的我将爽朗型男一块带来，为何被罚跪的只有我一人。坚决反对偏袒！

「我们只是开开心心地打了场街篮啊。」

「实话呢？」

「我看他们不爽……哈！？不，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成全众人要求，这其中没包含任何令人不安的──」

「跟女人有关对吧。」

「你会不会太敏锐了！？」

前阵子，我们篮球社和路人A他们有一场街篮对决。

即使大学生体格占优，他们终究是打炮社团，根本没认真练习。第一节虽是对手占上风，不过我方之前的体能训练见效，行动完全没变得迟缓。第二节开始，局势便一面倒向我方。

至今都还算是顺利，而路人A他们见局势不利，开始搞起小动作。我国中时成天打街篮，早已习惯那些肮脏手段，可是热血学长和爽朗型男就不同了。

我方体力逐渐消耗，百真学长他们看到那伙人竟对高中生搞小动作，气到下场顶替光喜等人比赛，最后我们也搞小动作还以颜色，取得压倒性胜利。

最后意气消沉的路人A那帮人被百真学长他们带走，八成会被好好教训一番吧。真是可怜，多保重啊。

说我不在意他们下场如何肯定是骗人的，但他们可怜归可怜，终究只是路人，估计等明天我就忘了吧。

倒是现在我才真的身陷危机。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知道你为什么被叫来吗？」

「不是因为打街篮那件事吗？」

「这件事对方并没有提出什么抗议，虽然我对你的动机存疑，整件事也称不上没有问题，不过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条寺老师看似傻眼地叹了口气。

「那么为什么把我叫来？」

「是关于联谊的事。」

「我肚子突然痛起来了，八成是大肠杆菌在作乱，今天就此为止吧。」

「慢着，你别动不动就想逃。」

我正想起身离开时，忽然被人从两旁架住。看来她们说什么都不放我走。不要不要不要！我要回去！我装作无理取闹的儿童无谓抵抗。爽朗型男竟敢给我移开视线，我要把你的练习内容增加两倍！

「为什么要参加联谊？你明明都有我了。」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发言，是我多心对吧。」

「你若是欲求不满我能奉陪啊，我今天是没问题的日子。」

「什么没问题！？看你脸红成那样，到底是什么没问题！？」

「那当然是──」

「还是别说了，我怕听到答案。」

「你们还是学生好吗！这次我非得好好教育你──」

「请稍等，三条寺老师。这人是我的学生。」

「雪兔，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妈妈也说你好久没来了。」

这里是战场。只要我对任何人首肯，那我就没命了。

「那个，我参加联谊纯粹是不可抗力，并非我个人意愿……」

「是哪个女人的意愿。给我从实招来！？」

「不，那是……」

「是啊，九重雪兔。你分明都有我了，没必要迷上其他女人。」

「小睦原本有这么『那个』吗……」

「阿雪，为什么你去联谊前不先跟我说？」

所有人吵成一团，我真做了什么坏事吗？

我不过就是被澪小姐拜托参加联谊而已，连一点亏心事都没做！没错，你们倒是说说我做了什么坏事，少在那边自说自话了！

「联谊哪有什么错！我只是去参加联谊，哪有什么不对。」

「蛤？」

「对不起，是我错了。」

好恐怖──！那是什么眼神！？那眼神简直就是在说「当心我○掉你」了嘛！？

「就是这么回事，我可倒楣了。」

「抱歉啊，雪兔同学。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你不必在意。澪小姐又没做错什么。」

「雪兔同学，他们后来没对你做什么吧？」

「是，百真学长联络我说把他们好好教育一番了，相信事情应该是顺利落幕了。」

「是吗，那太好了！」

学生会室对我而言简直是无从闪躲的持续伤害地狱。光是待在那个异常空间，HP就会逐渐被削减。还有，那么多女性的甘美香味也弄得我晕头转向。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前往指定的咖啡厅，澪小姐和特里斯蒂小姐已经在现场等我。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卷进这种奇怪的事情里。」

「刚才我也说了，请不用介意。要是澪小姐有个万一，我才真的后悔莫及。」

「我、我呢！？那我呢，雪兔同学？」

「特里斯蒂小姐没事当然也让我放心了。」

「呼嘿嘿。」

特里斯蒂小姐面红耳赤地傻笑。澪小姐是我的恩人，而特里斯蒂小姐算是我的加害人。明明没让我受什么伤，却害她对自己引发的事故懊悔不已。我都说不在意了，特里斯蒂小姐依然如此自责，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

「不过雪兔同学，为什么你要突然提出那场比赛？」

「这个嘛，当然是别有用心。」

「你本来是说因为被他们缠上嘛。」

「我早就打算跟其他学校打练习赛，碰巧他们就送上门了。还有就是，那帮人把澪小姐和特里斯蒂小姐说得好像物品一样，该说我听了有点不爽吗……」

「所以是为了我们？」

「我只是感到不爽而已。」

「没想到，你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雪兔同学，呼嘿嘿……」

不知道为何傻笑的特里斯蒂小姐忽然开始对我摸来摸去。在满街都是消毒酒精的当下，这人还如此密切接触，未免太没常识了吧！？我想归想，却放弃抵抗接受宠物般的待遇。我其实是玩赏用动物吗？

当我说出口时，我才清楚察觉自己的情感。没错，我感到不爽。澪小姐早就讲过他们是这样看待女性，而事实摆在眼前时，我却无法视而不见。

这场街篮比赛，让我取回了一种感情。

当路人A他们开始搞小动作时，首当其冲受害的是火村学长。他们趁学长投篮时偷拉衣服害他跌倒。这很显然是犯规，不过在场没有正式裁判，只要装傻不认帐就无可奈何。路人A他们不停贼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接下来都打算这么做。

顿时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好久没产生这种感觉了，我还以为自己早已失去这种感情，换做是国中时的我看到，说不定什么想法都没有。

国中时的我，纯粹是为了自己利用篮球，其他人形同不存在。队友、比赛结果，一切都无关紧要。

那现在又如何？我对篮球没有丁点关心或眷恋。之所以再次打球，只是想改变自己，将丢失的事物一一取回。和那时不同，现在的我不是孤零零地打着篮球。

看到火村学长倒下时，我这么想着。

你这混帐在干什么！

学长努力打球是为了向高宫学姊告白，要是学长受伤不能参加大赛，那一切就毁了。我就是这么断送了国中最后一场大赛，不希望他也发生同样的事。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你们不必在意。」

「那可不行。」

「雪兔同学，能不能让我补偿你？」

「啊，我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麻烦事。」

在下，有不祥的预感是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姊姊打来的，她是有监听我吗？我的人权究竟死哪去了……

「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

「我光会扯大家后腿，什么都做不到……我无法原谅自己，这样下去，我无法保护凉音！这么弱不可能向她告白，更重要的是，我想继续和大家一同奋斗！」

放学后，社团活动期间热血学长低头丧志。在街篮比赛中，先不论为小动作所苦仍有所表现的光喜，热血学长就只是个拖油瓶，而其他成员也不遑多让。

火村学长硬挤出的悲痛声调，陈述着他的心境。

「九重，我想打得更好！我从没这么盼望过，我本想着能开心打球就好，不过光是开心打球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敏郎……」

高宫学姊忧心忡忡地看着热血学长。要向学姊告白的事老早就被她听见了，可是两人似乎不在乎那点小事。

我看着他懊悔的模样，酝酿情绪许久后，一脸凝重地开口说：

「──你，渴望力量吗？」

「我想要！我想要足以带领大家的力量，想做出成果让凉音引以为荣！」

我一时兴起说出了一生中前三想讲的台词，热血学长毫不犹豫地答覆了我，你可真配合啊。

正在我思索该如何是好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前些日子，爽朗型男似乎跟就读篮球强校的国中学长碰面。不愧是卓越超群的嗨咖领袖，真是交游广阔。这能拿来利用一下！

「怎么了，雪兔？看你表情似乎又在打歪主意了。」

「我看就趁机试试看吧。」

「试什么？」

「武者修行。」

◆

「唉──只要穷极瑜伽就能吐火，甚至可以瞬间移动，这说法不过是以讹传讹，千万别信以为真。」

「是，老师。」

奇怪，我这经典搞笑梗竟然被人随口打发了。我手脚都无法伸长，只想立刻用瞬间移动逃离这里。

只可惜妈妈和冰见山小姐以期待眼神直盯向这，八成是不肯放过我。不要！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们现在位于自家公寓隔壁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健身俱乐部。妈妈为避免运动不足以及维持身材，平时都有上健身房，而最近由于工作，似乎空不出时间去运动。

最近她切换成居家工作，时间上有了余裕，便再次开始运动。哦──是这样啊。

所以她身材才这么好啊！嗯哼，身为她的儿子真是感到骄傲。

至于为什么我会在这呢？

你们听我说，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我从国中开始打篮球，过程中大致学习了保养肉体的方法。若要追本溯源的话，其实还有其他原因，我除了本来就有的重训外，还因为从以前就经常受伤，在住院期间又闲来无事，于是把伸展运动、瑜伽、皮拉提斯之类的东西都学过一遍。

毕竟熟知人体基本构造，可说是灵活操纵身体的大前提。

人称生于现代的解体新书就是我──九重雪兔。

因此妈妈拜托我做为讲师陪同她去健身房，对我来说，并不存在拒绝的选项。能为妈妈这个一家栋梁做出贡献，乃是我的荣幸。

不过，这件事却存在一个陷阱，就是我们走到途中碰到了冰见山小姐，不知为何她竟然说想一起去。顿时间，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我从来不期待自己的直觉命中，我只是莫名想立即逃离现场。

我们在柜台付完钱进到健身房，里头静悄悄的，没其他人在。

问题是从更衣室走出来的两人穿着。

她们说要去换韵律服时我就多少猜到了。

这样穿真的不需要标上儿童不宜吗？我看都有可能被标18禁了。

我挥去脑中邪念，思考两人各自的健身内容。这里到底是健身房，健身单车和滑轮下拉之类的健身器具应有尽有，这两人应该不打算做重训，那还是老老实实练瑜伽比较合适。

「妈妈多半是做文书工作，肩膀应该很酸吧？冰见山小姐想改善哪些身体问题吗？」

「我第一次做这个，完全不懂，就交给你决定吧。」

「你身体上有什么困扰，或是觉得哪边不舒服吗？」

「这个嘛……我手脚容易冰冷，这有办法改善吗？」

「原来如此，那么就先从打坐学习呼吸法开始好了，习惯了还能端正姿势。照着我的动作做，这还有调整自律神经的作用，能有效助眠。」

我是瑜伽教练九重雪兔。我慢慢活化第三脉轮──太阳神经丛脉轮，并重点教导母亲调整上半身，冰见山小姐调整下半身的姿势，我先说明呼吸法的做法和效果后，接着讲解姿势。

「这个猫式对肩膀酸很有效的喵──」

我头朝下呈现跪姿并稳住身体，这样扭动身体做伸展，真的好像变成猫一样。

「可能是胸部害的吧，我的肩膀好酸喔，能舒缓真是太好了。」

「哎呀，其实我也是呢。你说对吧，雪兔？」

「那个，美咲小姐，你肩膀酸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个，能拜托你们快点做瑜伽吗？光我一个人练很空虚喵。

「接着是骆驼式，一开始姿势无法做到位也没关系。这姿势有恢复疲劳的效果，对鼠蹊部、腹部、大腿等下半身部位也有效，记得小心膝盖。」

「这、这有点难啊……」

「一次一边，慢慢做就好。没错，维持姿势慢慢呼吸。」

「做这个，体型会有所变化吗？」

「会啊，大概持续做三个月效果就会出来了。身体会变柔软，还能改善腰痛跟肤质，持之以恒吧！」

「那你好好期待！」

「咦？」

瑜伽是为了改善自己身体做的，她是要我期待什么？

冰见山小姐有点可怕，于是我看向妈妈。

「妈妈可能有点驼背，要不要做伸展脊椎的姿势？我坐在这，你的背部配合我。」

「我知道了，手放雪兔的膝盖上？」

「对，我把手放在妈妈膝盖上，接着身体朝手摆的方向扭动。」

「这样感觉有点舒服呢，我喜欢这个姿势，背部紧紧贴着很有安全感。」

「是吗？」

这姿势乍看之下只是背对背坐着而已，其实还挺累的。妈妈做没多久就气喘吁吁。

「雪兔，也跟我一起吧。」

「如果是一个人做的姿势──」

「我想学能一起做的姿势。」

她的笑容充满压迫感，先姑且不论妈妈，冰见山小姐跟我不过是外人啊。

我冷汗流个不停。

「你现在穿着韵律服，直接碰身体有点……」

「我反对差别待遇！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只是在健身啊。」

「糟糕！没想到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我只是纯粹有兴趣而已呀？」

一开始两人相当认真学习，时间一久就开始较劲起来，最后演变成竞争。

都晚上了两人还这么有精神，我倒是累积越来越多疲劳。

这根本不是我所知道的瑜伽！再练下去感觉真的会吐出火焰。

「我说过多少次了，前屈·后弯姿势应该要背对背压在别人身上──虽然我看不到，但你根本没背对我吧？为什么有某种软软的东西压在我背上！？」

正常来说后弯的冰见山小姐，应该是背部压在前屈的我身上，我的视线只能看到地板，根据背部的触感，很显然她是正面压在我的背上。这样做自然没有效果，纯粹是我觉得赚到而已。

「如何，舒服吗？」

「这当然──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你别捉弄我儿子！快让开，这次轮到我靠上去了！」

「给我慢着，奇怪啊，我不是有仔细说明过吗，为什么你们都忘记做法了？」

「那我要靠上去了。嘿──！」

「奴哦哦哦哦哦哦！妈、妈妈好像变得有点重啊。太好了，要是太瘦对身体不好，有个数值叫做BMI，是用来算出适当体重的──」

「变、变、变重……」

体重增加不见得是坏事，对于瘦过头的人而言，变胖其实象征变健康了。

说到底的，日本人的肥胖率本来就是世界前几低，亚洲国家整体上都偏低，跟肥满大国美国相比几乎差了十倍。

「我懂了！最近妈妈都固定时间在家好好吃晚餐，所以因此变健康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到现在才进入叛逆期！？」

「呵呵，雪兔，不能说这种话喔。这话对女性来说是禁忌，即使是事实也一样。」

「哎呀？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我没办法当没听见的话？」

「我现在的视线什么都看不到，不过背后这股不祥的气场究竟是……？还有，能从我背上离开了吗？」

「好了，太重的樱花小姐先让开吧，换我了。」

「什么时候变成轮替制度了！？」

「不行！他是我的！」

「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隔着韵律服的触感实在太棒了，但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我只会默默享受。

之后我仍被夹在较劲的两人之间，离开健身房时，我的体力已经扣到红血。

想发出超必杀技却发不出来，妈妈一脸愧疚地对我道歉。

「对不起喔？我太开心，忍不住玩了起来。」

看来她似乎还是有反省。妈妈跟冰见山小姐实在是太不对盘了，简直就是一加一等于两百，足足差了十倍呀十倍，害得我都累垮了。

我跟妈妈与冰见山小姐道别后，正打算回家时却因运动完肚子饿了，于是绕到家庭餐厅，反正我们确实是家人，应该没问题。

毕竟吃过晚餐，于是我们只点了薯条之类的轻食。

「不认真练就不会有成效喔。」

「下、下次我会认真练啦，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行是行啦……」

「要不要吃百汇，你喜欢甜食对吧？」

「咦，妈妈知道喔？」

我确实喜欢甜食，这件事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之所以反问，是基于纯粹的疑惑，这问题似乎令妈妈深受打击，倒抽了一口气。

「……这点事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也只知道这点事，我真是个没用的妈妈。」

她低头露出寂寞笑容。

「我没这么讲，你不用介意。」

「──所以，拜托你告诉我。讲什么事都好，学校的事、喜欢的事，不论有多细微也没关系。我想更加瞭解你。」

她的神情认真到令我感到恐惧，我踌躇半刻，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

我努力寻找话题，却想不出些什么。小时候，我似乎有许多话想跟她讲，有许多话想问她。

不过，我到底想讲什么，我完全记不起内容。

好像都是些没营养的小事。那些东西不值一提，完全没有意义。

当时的我，究竟想告诉妈妈什么事？

我到底想问妈妈什么事？到底想和她怎样的对话？

当时我有那么多话想跟她讲，如今，什么都没有，真的是什么都想不到。学校的事、喜欢的事、细微的事？

她所提出的这些话题，都不存在必须告诉她的事。

这些话题里不可能有值得一提的内容。

里头有的，只有不希望令她操心的想法。

「为什么现在才──不，没事，你不用勉强自己。啊、东西来了，快吃吧。」

我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表现得一如既往，并相信这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我绝不能让辛苦工作的妈妈为我烦心。

至今我总是给她添麻烦，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我默默提醒自己，要懂得知足谦虚才对，进一步追求幸福是贪婪的行为，我能做到的就只有心存感激。

妈妈刚才还展露笑容，现在表情却蒙上一层阴霾。

我应该是选了正确答案才对，结果却是如此？

太丢人了，我实在是有愧于她。

我感到一阵钝痛，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进入梦境一般，毫无真实感。

这肯定是一场朦胧幻想，彷佛有人这么告诉我。

◇

我讨厌梅雨季，撑伞实在麻烦，而且穿高跟鞋会弄湿脚。

望向窗外，雨沙沙落下，势头不见衰退。

在这天气，我总会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一年，动物园开园五十周年举办纪念活动引发热议。

「好像很好玩耶，要不要去？」

「好。」

他微微点头回答。这件事明明令我感到非常开心，我却被工作追赶，一时忘记了。我以为随时都去得成，于是把它搁在脑中一隅。

「唉，什么时候要去？都要结束了耶。难得那孩子那么期待。」

「咦？」

「真是够了，你不会忘了吧？」

悠璃这么一问，我才急忙确认。我不知道纪念活动只在限定期间举办，我们都约好了，这实在无法用不知道推托过去。

活动已经办了一个多月，听说那孩子还翻阅动物图鉴调查生态，做足行前准备。要是你们早点提醒我──我不可能对孩子说出这种泄气话，他们是看我忙才刻意不提的。

一看日历，活动最终日正好是假日。我才松了口气，心想勉强赶上了，这样就不会食言而肥。事情本该是如此──

「怎么会……」

当天从早便下着倾盆大雨，雨势不断加剧，连去趟便利商店都寸步难行。我看天气预报时就感到不安，没想到预感命中了。

最后动物园休园，活动就这么结束。

一早，那孩子就一语不发，静静地望向窗外。

他那小小的心灵里，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我怕得不敢去问，此般失态，实在没法用无可奈何带过。

要是我仔细确认时程订好计画，就不至于演变成这种结果。

这件事之后，不论我邀他去哪，他就从没点头过。

「他只是闹脾气。」之所以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有一点一滴累积起的家族情谊。就算发生了一两次的遗憾，只要能建立起超越遗憾的快乐回忆，家族就不至于崩坏。可是，我和那孩子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次之后，我变得经常只和悠璃两人出门。即使邀请那孩子，他也会理所当然地选择看家，硬是拉他出门，他也从没感到开心，只会道歉说：「妈妈这么忙，太不好意思了。」

我想也是，对那孩子而言，和我一起出门是件痛苦的事。

小孩子其实非常敏锐，他们会仔细观察大人，如果对方不愿意听，他们宁可什么也不说；如果对方不守约定，他们就不会信任。

我不喜欢把陪伴家人这话挂在嘴边，若表现得像是义务陪伴，那小孩马上会察觉这是在献殷勤，最后我连拿陪伴家人当借口都做不到了。

时光不断流逝，我依旧无法补偿他们，过得越久，我就越难与他们再次建立关系。据说小孩成长的时间，与他们长大成人后的体感时间是相同的。

我没给那孩子创造任何快乐的回忆，岂止如此，我还让他背负了许多惨痛的记忆。

我钜细靡遗且一而再地刺伤了那孩子的心。

「没资格当母亲。即使被悠璃这么讲，我也无从反驳……」

我低头碎念，内心茫然陷入不安，甚至在想自己是否该待在这。

久违的同学会与外头阴郁的天气正好相反，现场气氛正热烈。

我稍微喝了点酒，身体便燥热起来，与老朋友们聊着学生时期的回忆非常开心。我们为彼此近况感到讶异、喜悦、悲伤，大家毕业后各奔前程，走出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

大家聊着聊着，便自然分成了已婚组和未婚组。

未婚组有人发表单身宣言，也有人正处于婚活，毕竟在这与旧友重逢，难保未来会发展成交往也说不定。离了婚的我，好像哪都没有容身之处，最后默默离开人群。

「惠你怎么了？不喝酒吗？」

我开心地向静静地待在角落的惠搭话。

「樱花？嗯，我喝茶就够了，我不想让晴彦担心。」

「咦，惠的恋人有管这么严吗？」

「不是啦，他叫我玩得开心点，是我自己决定只有和晴彦在一起时才会喝酒。」

「晴彦先生是你那时交的男朋友嘛？」

「是啊，是我最珍惜的人。」

惠咧嘴一笑，证明自己正站在幸福顶端。

惠上大学时被第一次交往的男朋友狠狠背叛，好一段时间无法相信男人，甚至还自杀未遂。我们也拼命地鼓励她，听说这段期间陪伴在她身边的，就是她现在的恋人，如今她终于决定要和对方结婚了。

「我已经决定，那怕是多小的事，都绝对不要让他为我操心，这么做才能回报他的献身。」

仔细想想，自同学会开始后，惠就没有和男性独处说过话，至少会找一位同性朋友陪伴，原来她做得这么彻底。

我骤然惊觉，同学会上异性同学主动示好，自己竟然乐得飘飘然，我明明没那个意思，但表现得有机可乘仍是事实。

「你对他没什么不满吗？」

我多少感到内疚，便提了个坏心眼的问题。

「怎么可能有，就算有，也只会是小到不行的事，只要和晴彦两人好好沟通就能处理。我啊，不论他在不在场，都不想说他的坏话，我不会觉得他没听到就算了，我要是说他坏话，肯定无法在他面前再次欢笑。」

真不可思议，过去看似转瞬即逝的惠……如今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来得坚强。

她的身影令我想起悠璃，她们俩的共通之处，而我却没有。

我犹如被当头泼了冷水，一口气醒了酒，也忽然感到得意忘形的自己，是多么羞耻且可悲的存在。

心中悲叹、纠葛险些从口中溢出，我急忙吞了下去。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察觉！自己从那天起就毫无长进，重复着相同的失败，怪不得悠璃如此厌恶我。

悠璃早就看穿了我的天真，她知道我总是半吊子，没有觉悟去面对。

「樱花有珍惜的人吗？」

「孩子们吧。」

唯有这件事我绝不退让。我理解了惠想表达的意思，要是现在，我对惠这提问有片刻迟疑，我恐怕会再也无法振作。

「那就告诉他们吧，说你很珍惜他们，把他们当成心肝宝贝。光用想的不够，若不用语言、态度去传达给他们知道，是无法建立起信任的。」

我把孩子们看得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不过那只是心中想法，我的话语、态度、行动，一切都否定了那个想法，最后害得那孩子，雪兔遍体鳞伤。

即使事到如今才突然打算面对那孩子，这十六年来堆积起的负面信用，也会令我窒碍难行。我终于察觉，自己不可能和悠璃采取同样的方法，我们的起跑线有着决定性差异，我甚至还差了她一大截。

我望向周遭，与惠感情较好的几人以温柔眼神看向这边。

「惠，你变成一个好女人呢。」

「那都多亏了大家不断鼓励我啊。」

「啊──啊，我回去后也久违地挑逗老公好了。」

「我这边的刚才也传讯息过来，出门时还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未免太可爱了。」

我们以惠为中心愉快谈天说地，没人像刚才那样倾出心中不平，反而开始放闪。

「这样啊，惠你说得对，我也得好好努力。」

我跟大家打过招呼就提前离席，好想早点见到他。

我急忙招了辆计程车，即使被雨打湿也不在乎。

被烙上没资格当母亲印记的我，决定将这十六年夺回。

◆

可憎的记忆，不愿想起的罪过纪录。

「走吧，雪雪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会被杀死的。」

「──好。」

儿子握住雪华的手，而不是我的。我深受打击，脑中一片空白，当场坐倒在地。悠璃一语不发，因为一切就跟雪华说的一样。

「为……什么……」

我想呼喊却声音嘶哑，不要，不要带走他！我拼命伸出手，儿子却连头也不回，他那小小的背影，否定了我。

原来，他放弃了我。这沉重事实压得我喘不过气，只能低头呜咽。

「为什么姊姊──！」

雪华激动地指责我，在一旁的儿子微微摇头制止，她悲伤地凝视着儿子，将那口怒气咽下。

妹妹的眼神充满敌意，说不定她再也不会让我见到孩子，但我却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再见。」

──未来一个月里，我们都没有见面。

「怎么了，妈妈？发生什么事？」

「稍微让我维持这样。」

我回想起孩子出生时，那只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指头。

当时，我绝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对此深信不疑。我绝不会放开这份幸福，我曾发誓过要当个好母亲。

当时的一切都是初次体验，但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又幸福。我学习育儿，向人打听各种经验谈并实践。

然而，为什么我会忘了。我心中产生无限懊悔，照顾悠璃时我分明就记得，我应该也要对这孩子这么做啊。

只要拥抱就会感到安心，并分泌出名为催产素的爱情荷尔蒙，这些我分明都知道。

这孩子给了我幸福，而我又给了他什么？我早早就给他改喝牛奶，跟悠璃相比，我甚至可说是几乎没抱过他，为悠璃做过了，所以不用为这孩子做，这根本就说不过去呀。

我紧紧抱住儿子温暖的身体，他现在待在我眼前，几乎算得上是奇迹了。悠璃动不动就与他互动，也是因为害怕再次失去他，才想感受这孩子还活着的事实。

雪兔眼睛瞪大，一脸不可思议，他会吃惊也没办法。

我突然从同学会回来，却淋成落汤鸡，丝袜破洞，连高跟鞋鞋跟也断了。谁叫我一把年纪了，还硬是拼死拼活地跑回家。

被这副模样的母亲突然抱住，肯定会感到担心。

从那天起，我就害怕儿子，我怕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说不需要我这种母亲，说他最讨厌我。

到现在，我偶尔做恶梦时也会回想起，那一天，我所犯下的致命过错。

我必须追赶他，不论多么难堪地死缠烂打，我都要传达并证明给那孩子看，我不能没有他。

当我以为雪兔放弃我时，他看向没有挽留的我，他肯定认为自己被抛弃了，我们再次错身而过，多么地残酷、多么地可笑。

那时雪华八成发自内心鄙视我。

之后我仍没学乖，犯下无数次相同过错。

某一年教学参观，当天有一场重要会议，实在无法前往参加。所以我拜托雪华代为参加，因为我不希望他感到寂寞。

会议意外地顺利结束，某位男性客户邀请我吃饭，偏偏我受邀前往时，正好被雪华瞧见，我却浑然不知。

我没做任何亏心事，那不过是工作应酬。

即使如此，从雪华角度来看，我那样子简直是拿工作当借口，找她去参加小孩的教学参观后，自己却悠哉跑去跟男人吃饭享乐。

打从那次以来，我就再也没参加过雪兔的教学参观，雪华说什么都不准我参加。

我不断犯错，会失去信任也是理所当然。

「对不起，我没有当个称职的母亲。」

「你做得已经很够了。」

「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那种权限就是了……」

自己的说词简直像个外遇被抓的女人，实在令人讨厌。

「我这样根本是个毒亲（注：指对小孩造成负面影响的家长。）……我是个不够成熟的母亲，还丝毫没有长进。」

「什么意思？你先赶快去洗澡换衣服啦，当心感冒。」

「我想要重新当你的妈妈。」

「嗯？」

「我们一起洗澡吧。」

「嗯嗯？」

「我非常珍惜你，你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还重要，所以──」

我双手捧着儿子脸颊靠近一看，儿子的五官不只长得可爱，曾几何时，还变得凛然俊俏。他的睫毛修长，瞳孔彷佛将人吸入其中，我不禁心跳加速，慢慢受他吸引。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脸越靠越──嗯──嗯──嗯！？」

◇

妈妈跟姊姊果然是母女啊（翻白眼）。

我有了一个无法说出口的体验。带进坟墓的秘密，大概就是指这档事吧。发生了什么？还请任君想像。

昨晚，妈妈从同学会回来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劈头就说想重新当我妈妈。重当妈妈是什么意思？妈妈是能重当的东西吗？

说到底，母亲这东西是后天成就的第二职业，与副职业无异。就我和姊姊的角度来看，妈妈就是妈妈，而对妈妈的同学来说，她就是九重樱花。我本以为妈妈在同学会上不必在乎自己的母亲身分，能够好好放松舒压，谁知道她一回家就给我个要重当妈妈的神秘惊喜，我看这悬案是解不开了。

「哎呀，那是？」

星期天，我在武者修行的回家路上，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有道是吃了这东西能祛除邪气、长生不老，也怪不得它经常在游戏里以神酒这恢复道具的名义登场。正如同桃花源这个名词，自古以来桃子就被视为神圣的水果，而我正手持桃子不知所措。

我想说顺手买来当土产，只可惜这是错误决定。

「买太多了……」

本来桃子产季是在夏天，可是「早生」这个收获时期较早的品种，会在这时期出现在市面上，而相反的品种则叫「晚生」。我看到农家大叔在摆摊卖桃子，便忍不住买了下来，不过我一不小心听大叔聊起自己身世，他心情好就多送了我几颗。也未免太多了吧，我们家才三个人耶。

「哎呀，你好。」

「如果是要推销就免了。」

我和缓走在车道时被人搭话，一回头看到的不是推销员，而是跨坐在机车上，戴着全罩式安全帽，身穿连身皮衣的女性。

「啊，是女盗贼的话也免了。」

「才不是呢，是我啦雪兔。」

安全帽镜片底下的瞳孔散发出诡异光芒，身穿连身皮衣的女性取下安全帽，竟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冰见山小姐？」

「雪兔真是过分，竟然说我是小偷。」

大脑拒绝承认眼前所见的景象，这和冰见山小姐那温和大姊姊的形象相去甚远，那装扮怎么看都像是某个神出鬼没的女盗贼。

「你会骑机车啊。」

我以不冒犯人的台词来掩饰内心动摇。

「这也称不上是兴趣，我从以前就喜欢机车，而且车子没那么灵活轻巧，开起来不太方便。」

没想到冰见山小姐有如此令人意外的一面，冰见山小姐和我的关系算是笔友，也不知为何，聊天次数竟然比爽朗型男还多。

「啊，对了！下次雪兔要不要让我载？我会准备你的安全帽。好期待喔，我一直很向往两人一起兜风呢。」

「奇怪，为何我只感到不安？」

是因为日照的关系吗？为什么背部冷汗流个不停。

「你想直接贴到我身上也可以喔。」

「你果然是女盗贼嘛！」

假如是某职业女盗贼，肯定会及时闪避，但换做是冰见山小姐，只怕会真让我整个人贴上去。到时我得和她一同步上白色礼堂以示负责了。

「先不说这个了，雪兔你手上那些是怎么回事啊？看起来好重……」

「啊，对了。冰见山小姐也要吃吗？我买太多了。」

「可以吗？那要不要现在来我家？我们一块切来吃吧。」

这里离家很近，冰见山小姐下了机车，打算牵车回去。

糟了！我一时大意，这下又会自然而然被拉进冰见山小姐家里，那个伏魔殿对我来说危机重重，没办法，我只能违背信念说谎来脱离这个困境！

「冰见山小姐不好意思，我晚点没有事。」

「好耶，那真是太棒了！今天运气真好。」

笨蛋笨蛋！我这个诚实的笨蛋！

「刚才我去见我哥哥。」

「兄妹感情真好呢。」

冰见山小姐切桃子期间，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有个哥哥，就我而论，兄弟姊妹间只要别反目成仇就算很好了。

「我们感情算普通吧，几年没见了，听说他快结婚，我们这么久没见，只是为了听他报告这件事。」

「恭喜他了。」

我老实献上祝福。对方到底是个从未谋面的外人，说实话我听了也没啥感觉，不过既然是冰见山小姐的哥哥，那绝对是位美男子。

「他平时很忙，若不是为了报告结婚，我们甚至没时间好好聊。」

「他做什么工作呢？」

「这个嘛，算是公务员吧，我们家里从祖父、父母到哥哥都很优秀喔？除了我以外。」

「才没这种事。」

「不，就只有我停滞不前，都已经好几年了……」

这句自嘲的话语中，夹杂了放弃的意念。

「这样讲我也是啊。我妈妈姊姊都很优秀，就只有我无能。」

「才、才没有呢！你无论何时都是那么努力。」

冰见山小姐慌慌张张地跑来安慰我。

努力，这个词汇，并不一定代表正向评价。

无论多么努力练习篮球，没办法下场比赛就没意义，背叛了众人期待，即使被当成战犯也是无可奈何。

努力念书也是如此，那不过是为了弥补成绩单上惨不忍睹的操行成绩而已，如果有学生成绩和我相同，那不论怎么想，校方都不可能会录取我。

努力并不存在正向意义，我努力总是为了填补负面因素，虽不清楚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但不这么做就无法生存。

就恋爱而论，说不定亦是如此，若不弥补负面要素，甚至会连谈恋爱的资格都没有。

我曾经抱持憧憬，最后厌倦与他人有所交集，所以我才想当个边缘人，冰见山小姐也是一样吗？

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在乎我？

即使只是同气相求，我仍对那令人质疑的温柔寻求理由。

「对不起喔，聊这么无聊的话题，来，我切好了。」

难不成，我过去和冰见山小姐见过面吗？

事到如今才浮现这个疑问，我却装作没有察觉。

打从第一次见面她对我的亲密度就爆表了，即使是我都会觉得不对劲。

我就不懂了，若是我们认识，为何冰见山小姐要装作是初次见面，还绝口不提此事。

所以我不打算碰这话题，反正也想不起来，若冰见山小姐想当作是初次见面，那么这或许是最适合我们的距离。

我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想起？说不定我忘记的一部分过去，与冰见山小姐有所关联。

难过的回忆，就必须忘记、抹灭，甚至根本不应该拥有。所以我到现在，都记不得种种事情。

努力，说得可真对，我光是活在当下就得竭尽全力。

我没有余力回首过去，也无法期盼未来。

所以我想，我们俩会永远佯装互不认识。

──并谎称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好好吃喔，我真的能收下这么多颗吗？」

「当然，这些算是多拿到的特别奖励。」

我专心一意吃着桃子，而旁边那对桃子不论多诱人都绝不能吃。

加油啊九重雪兔──！要向狗狗看齐，没说开动前都不准轻举妄动──

「那个……仙桃……」

「仙桃？你是说仙人吃的那种桃子吗？我觉得这应该只是普通的桃子……雪兔你怎么了，为什么满头大汗的？」

在这人人都衣服单薄的季节，她还将身体贴过来，她的仙桃……更正，前端的触感都直接传到手臂上了，害我紧张得食之无味。

「我只是觉得这桃子真不检点。」

这冰见山小姐到底是有何居心，连觉醒道具都没用，她的好感度就已经突破上限了，就怕再过一阵子她会邀我加入宗教。

「是说雪兔喜欢晚生的桃子吗？」

「只要是桃子我都喜欢。」

「太好了，即使是熟透的桃子你也喜欢，我以为大家都喜欢年轻点的。」

「什么、竟然是巧妙的诱导性提问！？」

总觉得手臂感受到的桃子压力又更上一层。

「你想吃随时都可以喔。」

「那个，我已经吃饱了。」

怪哉，都还没吃晚餐，怎么已经饱了？

「真可惜，反正之后还有机会──毕竟我们又重逢了。」

与脸上笑容相反，她的声调听来相当寂寞。

「那个……仙桃……」

晚餐后，我又在自家客厅吃起桃子。

「仙桃？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不就是普通桃子吗？」

「虽然离产季还早，不过又甜又好吃呢，谢谢。」

我坐在沙发上，而洗好澡的妈妈和姊姊一左一右的服侍我。

在这人人都衣服单薄的季节，两人还将身体贴过来，她们的仙桃……更正，前端的触感都直接传到手臂上了，害我紧张得食之无味。

所以这桃子到底好不好吃呀！？我到现在都吃不出味道。

这几人彷佛是串通好一般，再次重现了几小时前的情境。

哈哈──我懂了，你们是联手想整我是吧？

你们几个肯定趁我不在时，偷偷讲好要这么欺负我。我竟然着了你们的道。

「那个……能否劳烦你们处理一下那不检点的桃子吗？」

「什么意思？」

「你在说什么呀？」

这两个邪门歪道还敢装傻，我终于理智断线，猛然起身大喊：

「你们若是这么打算，那我就真像冰见山小姐讲的那样美美地享用一番喔！我现在可是饿坏了！」

「为什么会扯到那女人？」

「什么意思？你跟美咲小姐做了什么？」

「啊。」

这就叫祸从口出，一不小心激起了她们的竞争意识。

「要吃就选我吧，我和那些大婶不同，正值美味的时刻。」

「还没熟透的不够甜，千万不能吃喔。」

「那个，两位别把我刚才那句当真……」

奇怪？怎么跟我想像的反应不同？

「我来检查你有没有吃坏肚子。」

「所以你是真的享用了？」

我都没好好尝过桃子的味道就被带往寝室。

咦，你们问后来？总之就是祸从口出，详情便不多赘述了。

◇

「这实在很难以启齿，您知道这是我房间吧？」

「知道啊。」

「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痛快。」

「谢谢夸奖。」

「我并没有在称赞你就是了……」

也不知为何，今天姊姊洗完澡又跑来我房间悠悠哉哉地休息。

脸色红润的她看起来莫名艳丽，她似乎不是搞错房间。

她就这么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反倒害我一瞬间怀疑是自己走错房间，看来不是我有所失常。

姊姊对我实在是保护过了头，甚至有把我当成三岁小孩的倾向。

这或许是过去发生了不少事情所致，即使是如此，我也难以容忍这般暴行，姊姊俯卧在床，屁股顿时进入视线，我只好急忙看向别处。

就算她是亲姊姊，也是一位女性。可恶的魅魔！你是为了使我心生动摇才穿得如此单薄吗！还有为什么要穿热裤啊，可恶！

「对了，我的胸部又变大了。」

「这个女性限定的话题没有我介入的余地才对。」

「得买新的胸罩了，晚点帮我量。」

「Why！？」

我不禁做出了外国人抓狂时的反应，你叫我帮忙量胸围！？姊姊的蛮横永无止境地增长。听起来就像轻小说标题。姊姊的煞车是被人破坏了还怎样，有办法报修吗？拜托早点帮她装上自动驾驶好不好。

「姑且，姑且问一下给我当作参考，请问您现在是什么罩杯？」

「F。不过最近感觉有点紧，说不定变G罩杯了，开心吧？」

「哪里有值得我开心的要素？」

「你好好期待吧。」

「好耶──」

我的眼神彻底死去，看起来八成像条死鱼，现在肯定连鱼群探测仪都找不到我。

「我说你，没有偷藏什么色色的书吗？这房间什么都没有嘛。」

「连言行都变成魅魔了。」

「蛤？信不信我吸你。」

「吸什么！？」

我像只被天敌狠瞪的仓鼠般瑟瑟发抖，此时电话响了起来。

不是手机，而是市内电话，现在这年头会打市内电话的人反而少见，是内阁支持率的市调电话吗？

「我接。」

我溜出魅魔魔掌走向客厅，先确认一下是谁，这号码没见过。

「你好，九重公馆。」

『啊，我是，主任──不对，我是樱花小姐的同事，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怎么了吗？我听说她今天办酒会。」

『呃，你是雪兔吗？那个啊，主任说希望你去车站接她，可以吗？』

「妈妈？搭计程车不行吗？」

『嗯──我也是这么想，不过主任说希望你来接她，她整个醉倒了。我勉强把她带出店里，让她独自回去太危险，拜托你带她回家吧。』

「是这样啊，明白了，我马上就过去。」

『嗯，我在这等你。』

妈妈会喝到烂醉可真难得，应该说我从没听说她喝醉过。

她本来就不是会积极参加酒会的人，最近多数上班族都切换成居家工作，与同事间的交流锐减。也因为如此，我才从妈妈那得知这场酒会是特别举办的。

话说回来，会指定我去接她还真是叫人意外，我以为妈妈一定会招计程车回家……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我和姊姊说了一声，就换套衣服走往车站。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你就是雪兔？初次见面，我是主任的下属，叫做柊遥。」

我一到车站，就看到两人坐在离约定地点有点距离的地方等。看起来妈妈真的是醉倒了，她工作时总是有条有理的，难得看到她变成这副模样。

空气中微微飘来一点酒味，看来柊小姐并没有喝太多。

就五官来看，她年纪远比妈妈来得小，十分年轻，说看起来像大学生也不为过。

「谢谢你把她带到这。」

「啊，你别介意！这毕竟是主任的请托。还有，我有点事想跟雪兔说。」

「跟我？」

我们稍微远离妈妈坐的板凳，是什么不能被她听到的话吗？我看现在的妈妈，应该是没空管那些才对……

「平常主任都不会喝醉，今天她似乎心情特别好，才一不小心喝得太多。」

「是这样吗？」

「她说跟雪兔感情变好，让她非常开心。」

「我们没特别吵架啊。」

「嗯──详情我也不清楚，她似乎很烦恼就是了。」

柊小姐说着，眼神瞬间变得尖锐。

「然后啊，我有话想告诉雪兔你。」

「什么事？」

「主任……樱花小姐是位美女对吧。」

「是啊，连我这个儿子看了也这么想。」

妈妈是美女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她的身材完全没有走样，外貌也依旧年轻。而且她最近不知心境产生何种变化，居然跟姊姊一样，肢体接触变得越来越激烈，害我这青春期的小处男，得无时无刻挥去心中杂念，简直折腾人。

「所以啊，主任在公司也很受欢迎。」

「是这样啊。」

「像今天主任难得喝醉，臭男人就纷纷涌过来，真的是很辛苦呢。」

「给你添麻烦了。」

「那倒是还好，我换个说法吧。这话题雪兔可能不太想听，其实很多人看上主任。」

「呃，意思是想和她再婚吗？如果妈妈有意再婚，我是不会反对啦，我想姊姊八成也是这么想吧。」

「如果是认真想和她交往那还好，问题是他们只看上身体。」

「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对喝醉的主任性骚扰，甚至是把她带上床，这只能怪主任长得太漂亮了。」

「听起来真叫人感到不快啊。」

「对吧？所以你要好好保护她喔！」

「我吗？」

「她平常总是一板一眼的所以没问题，我是指之后说不定还会发生今天这种状况。主任肯定只依赖你一个人。」

「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妈妈打算再婚我是不会反对。不过，只看上她身体的家伙就免谈了。」

「嗯──我想她应该没那打算喔？」

「是吗？」

妈妈是个美女，在公司有异性缘也是理所当然，我一直认为妈妈可能会再婚，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我没想到听到的话题不是关于再婚，而是有人只想跟妈妈上床……

「主任总是关心你的事，她那表情怎么看都像──呃，我还是别多嘴好了。总之你要好好盯住主任喔！就这样，我也回家了。」

柊小姐轻描淡写地投下震撼弹后就回去了，她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啊，再怎么介意她那意味深长的说词，想不透的事就是想不透。

我的视线转回母亲身上，她用着飘飘然且幸福的眼神看着我。

「好了，回去吧。」

「对不起喔，给你添麻烦了。」

「这点小事没差啦。」

我肩膀借她靠，回家路上只有我们俩。车站离家里不远，我本想叫计程车却被妈妈阻止了，她似乎想用走的回去。

是为了健康着想吗？维持身材可真辛苦。

「你刚才跟柊说了些什么？她不会向你告白吧！？竟然是跟我下属，妈、妈妈可不会允许喔！」

「哪有人初次见面就告白的。」

「这种事没人说得准啊，况且你还有魅惑的魔眼。」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才没那玩意，况且那种魔眼，肯定会害大家不幸吧。」

「那为什么你会那么有女人缘？」

「可能因为我是妈妈的孩子吧。」

「咦？这、这样啊，是因为我啊……」

「因为妈妈很有异性缘不是吗？」

「我都年纪一大把了，才没这种事。」

「柊小姐说你被臭男人们看上，害她可辛苦了。」

「啊哈哈……这样啊。还让她帮忙，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一不小心喝多了，平常明明不会喝成这样，会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的家伙，到头来根本不挑对象的。」

「如果妈妈打算再婚我是不会反对，不过拜托别挑那种人。」

「我也讨厌那种只想找炮友的人啊，而且我才不会再婚呢。」

「为什么？」

「我有雪兔了啊。」

「这算什么说明。」

「没关系，我现在这样就够幸福了。」

「慢着，不要乱动啦，某个软软的东西会碰到！」

「我故意的。」

妈妈露出调皮的笑容靠了过来。

她过去从没这么对待我，害我紧张到极点，都已经晚上了，气温还这么高，热得我不停飙汗，也可能是冒冷汗就是了，真想早点回去洗澡。

「对了，回去我们一起洗澡吧。」

「Why！？」

我再次做出外国人抓狂时的反应，真希望这反应别这么容易出现。

（插图009）

妈妈也跟姊姊一样过度保护，我都几岁了，哪需要跟母亲一起洗澡，就说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对了，想办法改变话题……

「啊，听说姊姊，胸部好像又变大了。」

「哎呀，是这样吗？」

「她说是G罩杯。」

「哼，我赢了。我是H。」

「这的确是极具冲击性的告白，但有必要较劲吗？」

「晚点洗澡时再给你看，要摸也行喔。」

「完了！话题完全没有改变！？」

妈妈的声调忽然变得低落，她苦苦挤出声音说：

「──拜托，我希望你摸摸看。」

「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因为你太温柔，温柔过头了！」

我抚摸她的背部，让她冷静下来。

「前阵子，我接受乳癌检查，说有可能是恶性……非得接受精密检查才行。」

妈妈的话十分震撼，这么说来，前阵子她看起来非常煎熬，或许就是因为得知了检查检果。

我感到妈妈身体瑟瑟发抖。

「其实，我没打算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我不想害你们操心。可是我做不到，我太脆弱了。求求你，陪我一起去医院，只要有你在，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怕，拜托你给我勇气。」

妈妈眼睛通红，低头哀求。而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当然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好怕！我好怕啊雪兔！」

妈妈依偎在我怀里哭泣，她的情绪不稳，并不是因为喝了酒。

她独自背负着这件事，无法对人诉苦，也无法示弱。

我诅咒神明，我才是该受苦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我苛责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我能做的只有把胸膛借给她靠。

妈妈之所以会依赖我，是因为她认同我是家族的一员吗？

是不是都无所谓，只要能让妈妈好过些，有什么能帮忙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因为她是我最珍惜的家人。

将近十分钟，妈妈的泪水都没止住。

「我都这个岁数了，果然还是得定期自我检测，你也帮我确认一下，摸摸看胸部有没有肿瘤。」

「我、我看还是找姊姊帮忙比较好吧？」

「我之后会再拜托悠璃，所以你也来，好吗？」

她都这么讲了，我当然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是不会违逆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无论何时都一样。

我望向天空，今天月亮依旧照亮黑夜。

月亮始终如一，那我有可能改变吗？一股不知名的感情在我心中回荡，这或许是与他人产生交集所形成的纠葛。

希望终有一天，我能知晓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

「这是怎么回事……睦月，你现在正在受苦吗……？」

换做是平时，我只会一笑置之，因为不足以取信，也没在意的价值。

然而上面记载的，却是我心中疑惑的解答。

我起了鸡皮疙瘩，因为目睹不容忽视的事实。上头整齐排列的文字，内容竟是如此恐怖，我目不转睛地读着，然后使劲揉烂。

「给我走着瞧，我一定会把你赶出这间学校……」

那个该死的男人叫做九重雪兔，亲眼目睹他的低劣人格，更使我产生满腔怒火及恨意。

学生会长祁堂睦月，她就有如我的太阳，她比任何人都还崇高，无比尊贵。

她为人活泼又温柔，直率且清廉，凛然贯彻自身正义，她平等对待任何人的身影，让我感到无限耀眼。

我对她抱持着淡淡的憧憬──好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不是敌对心或是嫉妒什么的，我对她朝思暮想，就宛如初恋。

潜藏在心底的想法静静地燃烧，温暖着我。

她是我的圣域，既梦幻又美丽，不容任何人玷污。

我家境富裕，也就是俗称的千金大小姐，这是不争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我才被活泼奔放的她所吸引。

睦月对我来说，就彷佛是童话中出现的理想王子。

我没打算把这想法强加在她身上，这只是自己无关紧要的私心。

我希望她能够邂逅一位出色的男性，与对方结为连理得到幸福，而我在一旁祝福她，只要能做到这点，我就心满意足了。然而──

这样的她却彻底改变了，我一开始听到还怀疑是自己听错。

她竟然对一年级下跪，求对方与她成为炮友，这怎么听都像是笑话。

然而这些并非谣言，光是这样，就足以将我推入绝望深渊。

当我看到睦月下跪的照片，差点腿软昏倒。

发生那件事之后，她就热衷于某人，随时将对方挂在心上。

乍看之下她与平时无异，不过无时无刻关注她身影的我，对那变化可说是一目了然。

睦月才不是那种人！于是我试图寻求真相。

她究竟为何变了个人，最后我找到了造就这一切的源头。

竟然握住女性把柄，令对方唯命是从。

还陷害睦月，给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不可原谅，我绝不放过这个玷污我理想的男人！

我绝不允许这种人和我就读同间学校！我深怕到时受害的不只是睦月。

他的毒牙，很有可能伸向其他女同学。

我得把他赶走，得快点让这男人从她面前消失！

所以我──

「父亲，我有事想谈。」

第二卷 第四章「满怀恶意的败者」

「怎么又是这学生跟这一班啊……」

星期一的教师会议混乱不堪，校长一脸困惑，以不悦语调碎念。

「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事啊校长！」

「真是丢尽了学校的脸，竟然会招收这种学生。」

好几名看这学生不顺眼的老师同意道。

「藤代老师，他有什么可疑行踪吗？」

「完全没有。」

藤代老师斩钉截铁地说。对藤代而言，上次考试的结果令她感到骄傲，没有任何可耻之处。不过其他老师看藤代太过年轻，带的班级还考到第一名，因此心生嫉妒也是事实。

「其他监考老师们怎么看？」

「我监考时没看到学生有诡异举动。」

「若是真做到这种规模，要瞒过老师眼睛也太难了。」

校长提问，而老师们一一回想起当时情况答覆。

全场一致认为没做，因为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这结果没什么值得讶异的，倘若这是事实，那就象征着负责监考的所有老师都证明了自己无能。

事件开端，是起于一封星期一收到的密告。

一年B班考试时有大规模且有组织的集体作弊。

由于B班平均分数高出其他班级许多，才无法忽视这封投书。

不过，这并没有确切证据。负责监考的老师们，一个个都提出没有作弊的证词。若是如此，那就只是有人嫉妒，才会写出这种刻意贬低人的谎言，事情也会就此告一段落，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投书指控的主导学生。

九重雪兔，这名问题学生的名字，无数次出现在教师会议上。如果是这名学生就有可能会作弊的偏见，蒙蔽了老师的眼睛。

「干脆把他找出来，在众人监视下解题？这样应该就能揭穿他。」

「这人怎么看都比较像有作弊啊。」

「还有中伤他人那件事，校长，我看还是得惩处他吧？」

尽管大家判断这投书毫无根据，却几乎没人愿意拥护他，安东移开视线，只剩藤代和三条寺凉香老师孤军奋战。

「刚才监考老师们明明就说了没有可疑之处，为什么还要惩处学生，我无法认同！」

「我也反对只因为可疑，就无凭无据惩罚学生。我们这些大人，怎能做出如此欠缺思虑的决定？」

三条寺老师以斥责语气说道，校长急忙安抚：

「可是啊，光是收到这封投书的时间点，就等于发生问题了，况且他是容易引发争议的学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真伤脑筋啊……我们学校可不想再添更多麻烦了。」

「三条寺老师你怎么了？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他应该是你必须好好指导的对象才对啊……」

老师们纷纷说出心中疑虑。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三条寺凉香这老师极其优秀且性格光明磊落，绝不容忍不公不义之事。

「这么做哪有道理可言！」

「三条寺老师你先冷静点。我看就这么做吧，下次考试必须严格检查学生物品，再由两名老师监考，这样可以吗，藤代老师？」

「……我知道了。」

藤代咬牙懊悔，这决定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屈辱。

「另外这件事，绝不能传入先生耳中。他这位校友非常热爱母校，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视察改由A班负责。」

「请等一下！这──」

「藤代老师，B班有许多优秀的学生，我害怕那人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若有苹果烂掉，绝不能眼睁睁地搁在那。」

我怒瞪一脸理所当然说出这种话的校长。

「您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藤代老师请郑重警告他，要他别再做出破坏学校声誉的行为。」

我听完只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校长，一脸厌烦地结束这段对话。

大家如同刚才的议论没发生过，继续讨论下个议题，也为后续事件种下祸根。

◆

「九重，丽嘉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来下将棋吧。」

「你是围棋社的吧。」

蓝原学长苦笑离开。竟然特地跑到一年级教室道谢，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好人。这个蓝原明明是围棋社社长，将棋却强得要命，我也被他狠狠修理了一顿，我可是不会忘记你故意留下「王」把我玩弄到死的仇。

「你人面也广过头了吧？」

「哪有？怎么看都很普通啊。」

蓝原学长是热血学长介绍给我认识的，我最近都在陪他做和心上人周防学姊之间的恋爱咨询，爽朗型男会这么讲还真让我意外。

「你听好了？要测量不定形物体得先用三角形划分，接着套入海龙公式计算──」

「我说人面不是脸部面积！真是够了，天底下哪有你这种边缘人，我看差不多要有正牌边缘人来找你抱怨了。」

你不懂啊，爽朗型男，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就让你看清现实，你可别听到我有多边缘就吓一跳啊？

我一早和悠璃一起上学，中午去参拜女神学姊，在教室会被灯凪或汐里其中一人逮到，也有可能是会长跑来。放学后参加社团，其余绝大多数时间都被人缠上，回家后妈妈和姊姊会竭尽心力，施展各种精神攻击侵蚀我的个人空间，出门不小心还可能被冰见山小姐发现。

「我哪里像边缘人了！」

「我刚才不就这么讲了！」

在我们无聊争论时，正道跑来向我搭话。

「雪兔同学，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餐？我爸妈都说希望你再来玩。」

「嗯？你妈妈也这么说？」

「嗯……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

「这样啊，你只要有空随时都能找我。」

「知道了！谢谢，明天见。」

正道是回家社，所以先走人了。他之前状况实在称不上是从容，现在总算是稳定下来了，邀他进篮球社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御来屋，看起来开朗多了呢。」

「一开始还以为事情会变怎样……差不多去社团了。」

◆

「我的学生是烂掉的苹果？那群死老头竟敢说这种屁话！」

「藤代老师，请不要喝得太多，不然会影响到明天上课。」

藤代怒不可遏，三条寺则温柔地摸她的背。教师会议后，三条寺担心神代，便邀她单独出去吃饭。

藤代仰首一口灌下高球烧酒，接着低头说：

「对不起，竟然把三条寺老师卷进这种事。」

「没关系，我和你有相同想法。」

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出去吃饭，藤代还只是个新任教师，三条寺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因此至今都不太有交集。

「我害三条寺老师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藤代表达歉意。尽管两人资历相去甚远，三条寺老师仍对自己这个新人照顾有加，使她不禁将理想中的教师形象与对方重合。

「你在意的是这个啊，没关系，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的。虽然到时候已经太迟了──那些人也真是愚蠢。」

「三条寺老师，你……」

「说来惭愧，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没有看人的眼光。若不是我有所改变，一定会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指责你。」

现在的藤代没有勇气问过去发生什么事，况且那一定是不该在酒席上谈论的话题。

「……哪天你再说给我听吧。」

「好啊，对了，我新年参拜时求了个签，说我的人生将面临转机。我曾怀疑那到底准不准，不过今天我终于产生自觉，现在肯定就是签上所讲的时刻。」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讲恋爱运啊，我对那方面倒是没有缘分。」

「或许吧，我逃到了这，而等待的人却出现了，这或许也是命运。我作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得感谢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她也一定……藤代老师，你不需要担心。不论未来发生任何事，请你一定要相信学生，只要做到这点就够了。」

「……我可能误会了三条寺老师。」

我还以为她是个死脑筋的人，这就不说出口了。

「呵呵，是这样吗？我只是个寂寞的女人，都这把年纪了还没结婚，只能回家让狗疗愈自己。」

「竟然没留意到这么好的女人，这世上的男人真的有问题。」

「好了，藤代老师也打起精神。不过嘛，或许命中注定的对象，早已出现了也说不定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条寺老师如预言般的话语，深深烙在藤代脑海里。

◇

「真的是非常抱歉！是我没保护好大家！」

一早，小百合老师就站在讲桌上谢罪，头还低到差点撞到桌子。

大家没有责怪小百合老师的意思，对他们来说，愿意诚恳面对学生甚至低头的小百合老师，才是一位负责任的大人、出色的老师。

「老师，我们才没有作弊！」

「明明那么努力用功，太过分了……」

「我还以为所谓的诸多原因是指什么……」

「为什么阿雪总是必须受他人指责？」

大家纷纷责问小百合老师，而老师也一样心有不甘。

「你们说的我都懂，这个议题出现在教师会议上，大家都没有当真，所以我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你们……」

小百合老师说明前因后果，事件开端其实十分单纯。

教师会议上，出现了怀疑上次考试作弊的议题，不过没有证据，情报可信度极低，老师才没有告知同学。

另一方面，校方又想尽可能避免惹上麻烦，最后视察班级因诸多原因变更为其他班。

到此为止是事件的前因，此时又出现突发状况，那就是社群软体上开始流出相同情报，说有大规模的集体作弊，因此我们才会得知此事，而主犯理所当然就是本人──九重雪兔。

之前我自导自演散布谣言，火势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扑灭，又燃起新的火头，只能说九重雪兔恶人传说又写下了全新的一页。

话说回来，竟然有善心人士肯协助我的边缘人计画，看来这世间还是充满希望。陌生人啊，就照这势头做下去！

「所以上头的意思，是叫我们别败坏学校声誉，是吗？」

「是啊，真叫人火大，为什么你们非得被人这么数落。还敢说没有怀疑？没怀疑哪需要变更班级。」

小百合老师一脸哀伤地骂道。老师说的确实有道理，变更视察班级，就等同于校方默认怀疑学生作弊，而大家也都能自然联想到，他们口中的诸多原因究竟是指什么。

「这件事遭到公开，似乎搞得老师们也分寸大乱。哼，活该啦，还敢说什么烂苹果。我绝对不会原谅他嘲笑我的学生，绝对不会！」

我知道自己是这所学校的全自动评价下降机，但事至如此，我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么说就不对了，你又没做任何坏事。」

我只是想默默过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这下子我也得做个了断才行。

「真的是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全班面前下跪道歉，竟然糟蹋了大家努力念书的考试成果。光靠我一人谢罪实在于事无补，还是做好切腹的觉悟吧。

「对了！干脆把我退学就好啊？」

都忘记有这么简单的方法，真是老糊涂了。只要我退学，学校评价自然不会降低，小百合老师不会受人消遣，班上同学也能获得正当评价，万事解决。反正我已成了这所学校最大的污点，这简直是众人皆赢笑开怀的提案。

这么做可能会给妈妈添麻烦，但只要下跪舔她的脚应该就能原谅我，毕竟最近她总是对我莫名温柔。

慢着喔？我想到个更好的主意！今天我的脑袋特别灵光啊。我看就趁这机会离开家里吧，也不需要给我生活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看妈妈肯定也会开心赞成，我要去离岛种蜜柑过活啰。

我一讲解这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完美计画，大家就纷纷靠过来。

「那么，我也不念了。」

「啥？你说什么傻话，你以为茜阿姨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我也不念了！阿雪，我们一起种蜜柑吧。」

「你们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你忘啦？我是追着雪兔来到这所学校。既然雪兔不在，那我待在这也没有意义。」

灯凪微笑说道。她这番话中，没有夹杂一丝虚假。我缓缓看向她身旁，汐里也露出相同神情。

「……我真卑鄙。我都明白，这么讲只会让雪兔困扰。」

「为什么……」

「我说过好多次了──因为我喜欢你，因为喜欢才想和你在一起。」

灯凪面无惧色，清晰地说出口。周遭神情紧张，大家都知道已经死棋了，局面无法扭转，任谁都无法妨碍她。而我依然丑陋、难堪地垂死挣扎，因为不愿承认的真相，或许就隐藏在其中。

「你仔细想清楚，这么做会断送你们的未来──」

「那雪兔的未来呢？你的幸福又在哪？」

我无言以对，我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未来，我真的能够获得那种东西吗？

我没想像过未来，因为活在当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无法思考前方究竟有些什么。幸福所在，对我来说不过是梦话罢了，我所看到的未来是──

「可能横死街头吧。」

「我绝不让你这么做，我才不承认这种未来。」

「你输了，大情圣。既然如此，我也干脆不念了。我看你去种蜜柑，说不定莫名就会种出新品种，那样感觉还比较有趣。」

不知为何爽朗型男也想加入，大家是有那么讨厌学校吗？

「一口气四个人退学，会给小百合老师添麻烦的。」

「不用介意，九重雪兔，要是你不念了我也会递出辞呈。」

这些人是有毛病吗──！我向同学寻求认同，却没人站在我这。

「老师不用担心，事情不会发展成那样，雪兔马上就会解决。因为我喜欢的九重雪兔──就是这样一个人。」

爽朗型男说得对，我彻底败北了。不明白状况的只有我。灯凪、汐里，再会时明明表情那么灰暗，如今却感受不到丁点阴郁。如果这就是成长，那没有成长的，就只有我一人了。我放弃挣扎，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气。

竟敢让小百合老师低头，还否定全班同学的努力，实在罪该万死。那么我在这状况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会让对方知道，让我们老师低头的代价可不轻。」

极度震撼的班会结束，消息瞬间散布开来。

在世间蔓延的报纸拥护论中有一说法，大家只会在网路上看自己有兴趣的情报，但报纸却能将自己没兴趣的情报一并映入眼帘，这样才不会让得到的情报有所偏颇。

这简直是屁话，怎么听都只是衰退媒体的死前哀号。

这种说法，根本是以所有看报纸的人都会从头仔细看到尾为前提，有人只看报纸专栏，也有人只看股价，甚至有人只看八卦娱乐新闻，连做报纸的人都忘记自己撰写的内容本来就有所偏颇。到头来，媒体这种东西本来就各有优劣，若想提出拥护报纸的论调，那就该着重在报纸特有的优势上才对。

不过这件事一点都无所谓，班上依旧一片混乱。

「居然说我们作弊？我们才没做那种事！」

「呜哇，写了这么多过分的东西。九重仔，你最好别看。」

「藤代老师好可怜……」

「没想到成绩好还会演变成问题，雪兔，该怎么办？」

什么什么，法律界的女神又打赢官司了？嘿──原来法律界也有女神啊，原来不只这间学校有，说不定这世上其实到处都有女神。

「我正在思考。」

不知为何灯凪和汐里紧紧抱住我的两手，你们到底想干么？

她们以不安却蕴藏强大意志的眼神直视我。

「不要只想着自己背负，大家一起思考吧。我绝不允许雪兔牺牲自己。」

「是啊，这不是阿雪一个人的问题，别忘了还有我们在。」

「你又……你够了没啊。」

报纸被抢走了，真不懂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就算你们这样讲啊……」

报纸的地方新闻忽然映入眼帘。

「噫咿……难得被妈妈夸奖了……好难过……」

豹纹壁虎安慰着失落的释迦堂──！？啊、搞什么，是扭蛋玩具啊，吓死我了。最近真的是什么都能做成扭蛋，叮咚！

「我有点子了！」

「你怎么每次都跟漫画一样，在奇怪的时间点灵光一闪啊。」

我正犹豫该不该把想法说出口，像平时那样只有我一人倒是简单，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能独自承担责任，也不会有所纠葛。不过，要是这次──

「我喜欢你，所以我绝不允许雪兔牺牲自己，这样不只我会难受，大家应该也抱持着相同想法。因为喜欢才想帮助你，因为是朋友才想同心协力，只是这样而已。雪兔无时无刻都为了他人拼尽全力，至今已为我们做了太多。所以不用想得那么难，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看向周遭，只想当个阴沉边缘人的我，似乎朝反方向前进。

不知为何，自己总是被他人围绕着，我不禁叹气。

「要实行这个计画光靠我自己的力量还不够，需要大家的协助。」

「雪兔！」

「阿雪！」

我将抱着我手臂的两人拉开，开始解释心中计画，班上同学的表情逐渐浮现出恶毒的笑容。

「只要想想看现在学校最怕碰到什么，答案就自然浮现了。我们正面进攻。」

「竟敢对我们班导做这种事，雪兔，让那些家伙知道我们的厉害！」

「哈哈哈哈！九重仔太棒了──！我们放手去做吧！」

「我妈妈一定会二话不说答应，她本来就打算参加了。」

「阿雪，找爸爸来也行吗？」

「校方应该更怕面对父亲吧。」

「没办法──我也去问问看吧。」

「好久没跟阿一混在一起了，虽然有些难为情，总之我也去谈谈看吧。」

高桥和赤沼紧紧握手，这两人其实是国中同学，感情还相当要好。所有人着手行动或是联络家人。

「这样一来，只有我没联络家人就太不负责任了，也没办法。」

只能说是逼不得已。大家都向家人寻求协助了，总不能只有我什么都不做，去买个土产拜托她吧。

「小百合老师你安息吧。这个仇，我一定会帮你报。」

「先说好，我们班导还活着好吗？」

爽朗型男不忘吐槽，这家伙也未免太配合了。

◆

好伤心、好煎熬、好痛苦，为什么我会忘记？

我想起在心中不断翻腾的模糊感情，叫做悲伤。

被甩掉时，无法参加比赛时，我都不感到悲伤。因为我放弃了，我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仅只如此。

我猜自己握住雪华阿姨手的那天，应该把一生的悲伤情感都耗尽了。爱别离苦，我不停地悲伤，最后情感干枯。

那天的悲伤覆盖一切，于是我再也哭不出来。

「为什么姊姊总是那么任性！」

「求求你雪华！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跟那天一样，妈妈和雪华阿姨争论不休，原因是我。

我讨厌没用的自己，心中充满歉意。

深沉悲伤包覆着我。要是没有我，要是我没出生，就不会害两人引发争执，她们姊妹不和，都是因我引起。

受到祝福生于世上，却散布不幸的异类，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妈妈是位美女，她温柔、爱护小孩，是我引以为傲的母亲。

不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稍微变老了。这乃是自然之事，就年龄而论，她看起来依旧十分年轻。既便如此，我还是明白自己这个累赘，给她带来了压力以及负担。我压榨的不只是她的财富，甚至还有时间和年轻，我是个极其碍事的存在。

「我会改变的，我会当个不愧对孩子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雪雪他──」

我并没打算把局面弄这么难看，但这已成借口。

为什么这两人会吵架，得从一小时前开始说明起。

「这是一点小礼物。」

「真是的！雪雪，我不是说过你不用费心了。」

我将自己买的高级巧克力交给雪华阿姨，却害她生气了。

雪华阿姨养的兔子腓特烈二世，跳到我的膝盖上吃起饲料。噗。啊、便便了。至于为什么要叫二世，因为它是第二代。

「雪雪不知为何从以前就很受动物喜爱呢──」

「没有这种……应该有……好像有……有吗？」

讲到中间我也不敢肯定了，这么说来，每次去公园都会被鸽子讨饲料，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那种东西。

「你前世一定是驯兽师，雪雪喜欢兔子吗？」

「兔子吗？我觉得很可爱啊，我的名字也有个兔字，总觉得很有亲近感。」

「那真是太好了，我马上订反转兔女郎装！」

雪华阿姨开心地操作起电脑，反转兔女郎是什么？我看向腓特烈二世背后，噗。啊、又便便了。

这个词似乎跟腓特烈二世没有关系，于是我拿起手机搜寻。

「慢着慢着！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有事好好商量！」

「雪雪，你看看国际情势，光靠协商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有道理。」

「我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毫不留情地点下送出订单，九重雪兔的哀号响彻屋内。

「这不行、这衣服真的不行！你买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买来穿啊。」

「谁穿？」

「我。」

「我肠内的加氏乳杆菌不够，先走了。」

「你以为逃得了？」

等级差距太大，无法脱逃！仔细想想，这里本来就是头目房。雪华阿姨一脸欣喜，反观我哆嗦不止，原来这就是等级差距。

今天我来到雪华阿姨的公寓，是为了拜托她来参加教学参观，以及最近妈妈状况不大对劲，至于姊姊本来就不大对劲就算了，总之我有点担心，所以想找阿姨商量一下。

「谢谢雪雪邀请我，我会画好完美的妆再参加！」

「拜托请手下留情，阿姨要是变更漂亮我可伤脑筋了。」

「真是的！雪雪真的很会讨我开心，这个乖孩子！」

雪华阿姨开心得扭动身体，阿姨对我照顾有加，我对她只有无限感激，所以在她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插图010）

「话说回来，姊姊洗心革面是吗……她突然怎么啦？」

「她心脏是不是不好啊。」

「雪雪，我想洗心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己也对心脏不好这假设是半信半疑，但也无法放着不管，才会特地跑来找雪华阿姨商量。

一开始我纯粹以为妈妈是生病感到不安，真要说她哪变了，应该是妈妈最近变得更有魅力吧。

「雪雪说她变了，具体来说是哪里变了呢？」

这样一问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没有明确的变化，硬要说的话就是氛围、距离感，这一类难以形容的事物。

「嗯……该说是变情色了吗？」

「变情色！？」

糟糕！不知不觉说出不该讲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对了，她说想重新当我妈妈！」

这话的语感听起来像是想从头修行之类的，实在令我不安。

「重当妈妈，妈妈这东西是能重当的吗？」

「我也是这么想……」

伤脑筋，连雪华阿姨也不明白吗？母亲说想要重当妈妈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带来什么不良影响，只不过我的心儿一直碰碰跳个不停，是不是心脏衰竭啊。

「我也有事得联络姊姊，我趁机问一下吧。」

「拜托了。」

雪华阿姨拿起手机打给妈妈，我去问也不知该从何问起，交给聪明伶俐的雪华阿姨，肯定能问出她的真实想法。

「啊，姊姊。嗯，雪雪拜托我参加教学参观──咦，什么？为什么姊姊要？事到如今你还胡说什么！最近雪雪才说你不太对劲──蛤？什么重新当妈妈……你知道你以前做了多过分的──够了，我现在过去！」

阿姨怒上心头挂断电话，看来两人起了争执，我也正好打算回去，于是跟着阿姨走。

「雪雪，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么说来，我过去经常找雪华阿姨商量事情，因为有太多我不明白也无可奈何的事，我开始怀念起来，于是聊起近况。

我和那些以为不可能再会的人们重逢，被人真心告白，碰到没见过面好感度却莫名高的人，家人不太对劲，被人冠上莫须有的色狼罪名，被人骑脚踏车撞，能讲的事多到数不清。

而雪华阿姨则睁大眼睛听着我那些漫无边际的话。

「雪雪，难道你──」

◆

妈妈和雪华阿姨在我眼前激烈地争论，我总是轻易依赖雪华阿姨，才会引发这起人祸，回想起来，每次都是我撕裂她们俩的感情。

若是没有我，她们依旧会是感情要好的姊妹。

这是过去也曾见过的画面，不希望再次发生的冲突。全都怪我，因为有我在，是我导致的，每一次都是。

我不论低头道歉多少遍都无法阻止争执，反而如火上加油一般使情况恶化，最后只剩下庞大的挫折感。

「雪雪我们走，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你会坏掉的。」

和那天相同，雪华阿姨对我伸出手，正当我打算握住时，被人从背后抱住阻止。

「我不会再把这孩子交给你了！我爱他！我需要他！」

真是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拼命的母亲。

现在的她奋不顾身，只是一心一意阐述心中想法。

──需要。妈妈真的需要我吗？

「你还不明白自己把雪雪伤得多深吗？」

「我不认为雪兔会原谅我，就算他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即使是这样，我也不允许自己没传达心中想法就与他分开，我无法承受这种结果。我要告诉他，希望他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有多么爱他。」

「妈妈你怎么了？咦，还来！？你的脸干么越靠越──嗯──嗯──嗯！？」

「等、等等姊姊，你在干么──！？」

我死命挣扎妈妈却无动于衷，没多久我就缺氧。

雪华阿姨急忙想把我们拉开，我却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呼、呼……」

第二次远比第一次还要更加浓密──这实在震撼过头，连头痛都被冲飞了。

糟糕……头晕目眩的，肺部渴求着新鲜氧气。

「雪华，我是认真的。我比任何人都爱他，甚至超越你。」

此举简直是将战帖直接砸在对手身上。雪华阿姨呆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事到如今还如此厚脸皮……！我不会输的，只有姊姊──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雪华阿姨回道，她的眼神蕴藏着不输给妈妈的强烈光芒。

◇

毫无干劲的背景音乐正诱我进入梦乡。

即使雪华阿姨相助，我依旧无法参透「妈妈变不太对劲」这个问题，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假设。大家不是常说吗，不能累积太多压力，若不适当舒压，便会对身体与精神造成影响。

我想妈妈现在或许就处于这一类状况？

换言之妈妈就是累积过多母性，才造成了她现在的变化。

乐观来看，现在妈妈只是处于母性跳楼大拍卖，我猜等她发泄完毕，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真希望她快点变回那个不关心我的妈妈。

「怎么了吗？真难得耶，雪兔竟然会这么累。」

「我正在重学御成败式目（注：日本镰仓时代，北条泰时制定的武士政权法律。）。」

「我本来想夸你非常用功，不过你肯定不是单纯在学习吧。」

在我家可能得改成母性卖色欲（注：与御成败式目谐音。），就连北条泰时听到这双关也只能苦笑吧。

我的日常生活本来就苦不堪言，可是前几天发生的大事已经无法用痛苦形容了，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撑不住！我会化为妈妈的俘虏！

于是我昨晚熬夜思考并订立了五十一条家庭内法律。

·其一、进房间时先敲门。

·其一、就寝时回自己房间。

·其一、洗澡一次只能一人洗。

·其一、衣服不能脱了乱丢。

·其一、自己刷牙。

·其一、严禁过度触摸。

·其一、零食费不能超过三百圆。

·其一、游戏课金得适可而止。

如各位所见，每一条都是相当正经的规则，我意气风发地向两人提案，还以为她们会二话不说赞成，却立刻被驳回了。还来！把我的睡眠时间还来！

姊姊可更过分了，说什么：「不能穿内衣走来走去？哼，好啦好啦，那我裸体总行了吧。」你根本什么都没听懂吧。

九重家是采取合议制的三人家庭，需要两人同意提案才能通过……咦，仔细想想好像……没人跟我站同一边？

「是说……我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释迦堂忽然从我身后冒出头，我吓得魂不附体，这人的隐形能力还是高得毫无意义，有必要要消除存在感吗？

「你可是这次的胜利关键，碰到爬虫类相关问题就拜托你了。」

「嘻嘻……交给我吧……不过，感觉没我出场的机会……」

我拖着无精打采的释迦堂，和爽朗型男一起入座。

抬头一望，万里无云的美丽蓝天。主妇和老人家们看起来十分雀跃。

周末，我说了声「我们去拿个冠军」，我们三人便组成特异军团，参加镇上的猜谜大赛，这件事全班都知道。

听了队伍名别吓一跳，我们叫『一年B班作弊团』。

这个出色的队伍名，正适合拿来嘲讽校方。

「只要没有猜谜王在场，我们稳拿冠军。」

──才刚说完就真拿冠军了。还接受了采访。

「是啊，这队伍名是有特殊意义的。其实我们班之前只因为考试考得太好，就被冠上了莫须有的作弊嫌疑，还受到不当的待遇。相信我们的只有班导藤代老师和三条寺老师，而校长他们竟然说叫我们不要败坏学校声誉，真是难以置信。今天我们是想证明自己没有作弊，才来参加猜谜大赛！」

「我们……是无辜的……被怀疑好难过……」

「啊，下个轮到我。呃……校长请不要这么做，我们没有作弊！这次能拿到冠军，全是凭我们自己的实力。」

爽朗型男，你演技好烂啊。没想到你有这么个意外的弱点。

记者似乎察觉到状况不太对劲，于是草草结束采访。

其实这个猜谜大赛，是由地方情报频道的在地节目全程转播。

意思是我们所说的全都在电视上播出了。

我偶然在报纸的地方新闻上看到募集参加者的情报，便心想能拿来利用，这种节目观看人数少也不太会传播出去，但这不成问题。

虽然对不起嘴角抽动的采访者，不过现在这个年代，根本无法将事情彻底隐瞒。随后我们立刻离开会场，将完整版采访影片上传到动画网站，再借由同学们散布出去。

「这样真的会烧起来吗？感觉没啥效果啊……」

「没必要烧起来。」

「我们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参加吗？」

我们做的这些单纯只是事前准备，应该说事情闹大反而不好收拾。

「你想想看，这次事件最生气的会是谁？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了，释迦堂一定马上就想到是谁了吧，对不对──？」

「对呀──妈妈……她可气炸了……」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的目的啊。我开始觉得校长他们有点可怜了……」

「谁鸟他，他根本自作自受，是说爽朗型男你家人会来吗？」

「会啊，我跟妈妈讲了，她一听说可开心了，我倒是觉得有点丢脸。」

被正值青春期的小孩拜托，身为家长或多或少都会感到高兴。

甚至有人家长兴高采烈地说：「好──那爸爸要加油了──！」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说有同学跟家人闹不合，平时几乎没有对话。若是这次事件能够破冰，那便是一举两得。那怕这只是漂亮话，总之家人能和睦相处，肯定是最好的。

话虽如此，这世上也有无法用常理判断的毒亲，或是对小孩教育百害而无一利的家长，实在无法一概而论说和睦相处绝对是最好的，但我仍希望抱持着这样的理想。

「妈妈……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想参加……」

「雪兔家呢？」

「呜、我的头……」

没想到睡眠不足影响我到这种程度，我实在难以思考了。晚安──

◇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紧急召开的教师会议中弥漫着险恶氛围。

视察平安结束，正以为能放心时，又发生了其他问题。

校长看着手上文件，手抖个不停，挤出一丝声音说：

「我们没犯任何错误才对啊……」

不知为何跑去参加猜谜大赛的九重雪兔，他那影片中的问题发言虽然立刻被当作议题，最后却只造成了极小的混乱收场。

说到底，他们实际并没有大规模作弊，询问监考老师后，我们便得出了没察觉可疑行为的结论。

那封投书只是想恶整B班而已，就校方的处理方式来说，我们没做出错误判断，也没犯下任何过失。

况且校长怎会带头跟老师一起贬低学校，他们的栽赃嫁祸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九重雪兔的主张太过荒唐无稽，导致他那愚蠢的发言没有传开来，甚至没有理会的价值，还有人认为他的行动很显然破坏校誉。

他八成是小说连续剧看多了，以为利用社群施压就能称心如意，那不过是受青春期特有的全能感支配，才会产生把大人当白痴的幼稚想法。事实上那的确也没造成多大影响，我才轻视了他那无聊的小聪明。

不过星期一，我收到藤代报告时却不禁颤抖。

「藤代老师，这……没有写错吧……？」

我额头冒出冷汗，再次向她确认，拜托一定要告诉我这是假的。

「剩下的学生说要到最后才知道能不能参加。」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校长再次碎念相同台词，没有其他人说话。

校长终于发现，雪兔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他以为这只是成天闹事的学生所做出的无谋之举，然而这其实是经过缜密计算的行为，还打击在校方最讨厌的弱点上。

「听说有许多家长大发雷霆。」

三条寺老师一瞬间对我眨眼示意，而我也对她使了眼色。

（三条寺老师早就知道会演变成这样？）

历年来，参加率顶多两成的教学参观，今年竟然几乎所有家长都决定参加，在不参加上画圈的仅只两人，而且听说这两名家长也打算参加，目前正在调整工作行程。

藤代收回调查表时，也和校长一样直冒冷汗、手打哆嗦。

这本来应是令人欣喜的事，只不过就时间点来看，很显然是家长想对校方提出抗议。

如果只是一两人也就算了，若是有极高可能被这么多位家长指责，便无法等闲视之。他们之中可能有社经地位极高的人物，也难保谁拥有怎样的人脉。

如今已经无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简直是走投无路了。

（没想到连我都被九重雪兔保护了……）

藤代在心中自嘲。既然雪兔能做到这件事，那他其实根本没必要刻意上传影片，他这么做，是为了表明藤代和三条寺的立场。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不在场证明，若是影片里没提出藤代和三条寺的名字，那藤代或许也会和校长他们一样战战兢兢。

（嗯，下次对他温柔点吧。话说回来，没想到连御来屋的父母都来参加，他还真的是……都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老师了……）

御来屋正道，虽然和九重雪兔有别，却一样是班上需要留意的学生。

藤代一直很关心正道，这并不是他行为上有问题，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却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走上歪路。

正道双亲离异，而亲权握在父亲手上。不过，这其实是到最近才决定的事，理由是正道母亲外遇了足足五年。

对方也是已婚者，所以算是双重外遇，似乎是对方配偶察觉不对劲，拜托征信社调查后通知正道父亲才发现。

那不过是不带情感的肉体关系。不论他们如何矫饰自身行为，一旦被揭穿了，就会知道一切只是幻想；他们口中的逢场作戏，是会将家人亲戚一同送往破灭深渊的单程车票。

若是因外遇的有责离婚，赡养费的金额将会高上许多。除了要支付给配偶赡养费外，还会被对方配偶要求遮羞费，这等同是失去了一切；若是身为家庭支柱的男性也就算了，正道的母亲是位家庭主妇，她没有筹钱方法，只能向父母求助。

收拾残局数个月后，她的外遇对象也离婚了，可是一切仍未结束，背叛造成的伤害，将会一辈子折磨当事人。

正道的悲剧从这时才拉开序幕，正道父亲因妻子长年外遇，开始疑神疑鬼，忍不住逼问妻子，正道是不是自己真正的孩子。而正道偶然撞见这现场，最后因打击封闭自我。

正道当然是他父母的小孩，这点无庸置疑。年满十六岁的正道，有权选择将亲权交给谁，他正值复杂且带有精神洁癖的青春期，无法原谅外遇这种行为。况且母亲欠下高额赡养费，实在无法抚养他。于是亲权自然落到父亲手上，不过正道父亲仍怀疑自己帮他人托卵，这使正道认为家中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因此陷入绝望。

正道是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即使父亲立刻察觉事态严重而道歉，早已为时已晚。

他独自承受痛苦挣扎度日，这时的正道脸色甚至憔悴到藤代一眼就能看出。

就在正道濒临极限时，对他伸出援手的正是九重雪兔。

九重雪兔本来就经常和同学聊天，也不知为何，总是有人找他商量各式各样的事，从题目的解法，到如何驱逐贴在纱窗上的椿象，总之范围广泛。或许是因为他将自己置身为最底层，大家才能轻松找他攀谈也说不定。至于雪兔偶尔会瞎说：「为什么我就是当不了边缘人！？」藤代则认为只要他待在学校，应该就不可能办得到。

（说起来，最近相马也变得相当活泼，周防也是，他到底每天都在干么啊……）

相马镜花，这名学生在二年级中相当出名，但相反的，也有很多人讨厌她。

讲好听点，她是高不可攀的鲜花，不过她总是表现出一副高傲的态度，使许多同性学生对她抱持反感……本该是这样，直到最近。

她最近不知为何变得相当温柔，之前带刺的态度完全消失，现在不光是异性，就连同性也对她有所改观。

其他还有鼓励了被读他校的恋人甩掉，沮丧到自暴自弃的周防丽嘉，他甚至还帮原本就喜欢周防的围棋社社长牵线，总之九重雪兔的人物关系非常复杂离奇。

人们总是莫名地聚集在他身边，尽管这与他本人意愿相反。

虽不清楚为何御来屋正道会和九重雪兔谈心。

可能是九重雪兔同为单亲家庭才会有所共鸣，又或者因为他总是遭遇不幸，也有可能是看到砚川、神代与他之间的事件始末，总之正道他需要向人寻求协助。

九重雪兔听了正道情况后，便开始频繁出入正道家。正道的母亲没有脸面对小孩，开始害怕正道；而正道父亲则为自己深深伤害了正道后悔莫及。九重雪兔便成了中间人，打听到正道父母的想法，并传达给他，接着又询问正道的想法，并传达给他父母。

他父母一开始对于九重雪兔突然出现感到困惑，在两人得知正道在学校的情况，以及他过得多么痛苦时，忍不住哭号谢罪。九重雪兔将这件事传达给正道时，正道也不禁落泪，他就是如此努力地当双方的桥梁。

尽管离婚这项事实无从改变，时间久了之后，双方关系逐渐产生好转。

最后正道父亲决定不向前妻要求赡养费，相对地，他要求对方答应自己，给外遇对象配偶的遮羞费必须自己工作偿还。实际上这笔钱是由正道外公代垫，她再一点一滴偿还。

他们相约，等欠债偿还完毕后，会再考虑复合。

正道是御来屋夫妻之间的情谊证明，他们俩都非常重视正道，当初决定离婚的他们，也是因为正道才会选择让步。

正道的母亲，起初并没有做好为人母亲的职责，她只会说要好好念书、遵守规则，不论如何对孩子灌输这类道德观念或一般论调，任何人都不会想听外遇的人说教，就这点而论，母亲确实给正道带来了不良影响。

打从母亲外遇那时间点起，事情就不可能圆满落幕。被这小小诱惑所吸引的代价甚大，所有相关者都会受伤。即使是如此，他们这项决定仍拯救了正道的心。

最终正道决定邀请双亲参加教学参观，为此事做个了断。

正道母亲说自己没那资格，哭着道歉好几小时后，才终于首肯，而正道的父亲也哭着答应他会前往参加。

正道绝对不会原谅母亲。若他年纪再小一点，甚至可能与对方断绝关系，正道之所以能够决定妥协，是因为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只有在这时机，这个选项方能成立。没人知道这抉择是对是错，而结果出炉，估计也是遥远的未来。

事件来龙去脉，是正道告诉藤代的。就他说法，似乎是九重雪兔告诉他班导很担心，这男人也未免太贴心了。

藤代被自己的无力感所击垮，她确实很担心学生，可是她能做的也只有担心。若是在校内发生的问题也就算了，一介教师不可能插手学生家务事。

正因为自己只能把这当成是工作上遇到的挫折看待，藤代才会尊敬秉持信念教育学生的三条寺，可惜就连那位三条寺老师都无能为力。

（……这实在不正常，换作是我可能都紧张到胃穿孔了，究竟是拥有多强韧的精神才能做到这种事……？这家伙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吗？他之前好像说自己怕桃子……还是这么莫名其妙。）

至少对藤代来说，亲自踏入修罗场改善众人关系这种事，她是模仿不来的。九重雪兔可说是御来屋家的恩人。

砚川和神代的双亲似乎也是这么想。

要是有人想迫害九重雪兔，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况且九重雪兔的母亲也超宠小孩。

「──藤代老师你听好了，千万不要让家长们误解，要好好地说明给他们听，我们不可能会做出贬低学生这种事。」

「我尽力而为。不过要是我能力不足无法处理的话……到时候就得拜托校长您了。」

校长不禁哆嗦，只要走错一步事情便会闹大，过去从没被逼到此般绝境的他，只能祈祷事件平安落幕。

「……我知道。」

（带着恐惧入眠吧死秃驴！）

我在心中咒骂。此时的我们完全没有理解自己与什么人为敌。也压根没料到，未来会有那么严重的事态在等着我们。

之后教师会议便开始讨论如何对应才不会出事，大家整理论点，制作假设问答集。

并决定在教学参观前，向B班学生仔细说明校方这么处理的理由，就在会议终于告一段落时，一通电话打给校长。

『──东、东城先生！您是来问之前那件事吗？……那名学生确实就读本校，而且经常闹出问题──是、是，我立刻处分。』

校长心焦如焚，直冒冷汗，视线还不时看向藤代。

校长如此迫切的模样，使得室内紧张气氛升温。他挂断电话，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沉重且和缓地开口：

「──藤代老师，立刻把该名学生叫来。」

藤代彷佛感到，自己一脚踏进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

第二卷 第五章「无情狂想曲」

自己说出口实在有点奇怪，我现在正受到停学处分。

说是说停学，其实状况有些复杂。正确来讲应该算闭门思过，要说这和停学处分有何差异，似乎是不会留下纪录，简单来说就是停学处分（暂定）。一整个礼拜都禁止去上学耶，唉嘿嘿♪

这段期间，似乎在对我展开各种调查。

真不可思议，我被叫出去时，还心想老师们到底会多讨厌我，结果他们顶多投以不屑眼神，真叫我空欢喜一场。

这或许是因为我和校长面谈时，一开场打招呼就说了「初次见面，我是烂苹果九重雪兔」所致，老师们听了神情瞬间紧张起来，笑死。

询问其实三两下就结束了，不过他们倒使劲骂了我一顿，像是「会变这样都怪你多事」「像你这种学生只会给其他人造成不良影响」。

我并没打算与校方敌对或是反驳，我只说「您说得对极了」「的确是这样没错」，明明同意他们的说法，为何还要一脸不悦跺脚？

姊姊听说我被处分后勃然大怒，回到家后就更火大了，妈妈向我确认事情真伪时，姊姊怒骂：「为什么你不相信他！」害得妈妈哭着死抱住我不放，最后我又只能跟她一起睡。

这阵子我都没在自己房间睡觉，我是婴儿还什么吗？我叭噗叫总行了吧。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小事，对于精神强如铬钼钢的我来说，不过如凉风拂面。我早就习惯这类状况了，也不在乎停学处分的事，只是这场混乱似乎波及到我身边的人。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手机通知响个不停。

我是有认识这么多人吗？

不认识的号码打来，我还提高警觉避免是诈骗电话，结果是女神学姊打来的，其他还有围棋社的蓝原学长，以及正道也有打给我，甚至连他父母都打来了。

御来屋正道是因为有某件事找我商量才亲密起来，我本以为他只是想商量恋爱，或是问赛贝克效应和热电效应的差异，没想到是超乎想像的沉重话题，害我整个头都大起来。既然都决定陪他商量了，也不好丢着不管，现在回想起来辛苦归辛苦，但还算是不错的回忆。

啊，手机又响了，是周防学姊。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的手机号码什么时候流出去了。是个资被人卖了吗？总之我的手机正前所未见地处于老虎机中大奖的状态。这下我可能得归还阴沉边缘人的看板了，先姑且不提这些。

我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关于我自己的事。

总觉得不对劲，而且这感觉与日俱增，心中疑惑不断膨胀。从不相信我自己，我的精神太过强韧，至今都没任何感觉，也不会受伤。

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我失去了极度重要的事物，也因此取得不必要的强大，可是，我究竟是何时变成现在这样？

横竖都要闭门思过，那正好，我就趁这段期间寻找取回自己的线索，我想，这肯定是修复坏掉的我所必经的程序。

不过被停学处分还真是笑破我的肚皮。

足球比赛只要被判两张黄牌就会退场，就我的状况可能得累积个十来张。

不知不觉间，我从贩售嫌疑的百货公司，升级成生产嫌疑的综合商社。

九重雪兔恶人传说，现在仍不断写下新的篇章。虽然大多数都是没凭没据故意找碴，唯一一项事实，就只有我在社群软体上诽谤灯凪。

我在面谈时唯一肯定的也只有这件事，理由我只说是个人私怨，其余绝口不提，就只有害小百合老师一脸愧疚这事令我于心不忍。

表面上的处分理由是因为灯凪的事，那次事件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事到如今才找我面谈做处分，实在是难以接受。事后小百合老师偷偷告诉我，好像是某个县议员施压所致，我不记得有招惹对方，也不清楚详情。

为何突然被下达停学处分，我才是最想知道的那个人。

事情开端是在几天前，校内开始流出某个传闻。

九重雪兔威胁学姊，强迫对方与他发生肉体关系。

◇

「这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说明清楚！」

「雪兔才不会做这种事！」

「我也这么想啊！」

「要是你无法给我满意答覆，我将呈报相关单位。」

「祁堂同学拜托别这样，我们好好商量。」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校长室里，数名学生正逼问校长和藤代小百合，关于九重雪兔的停学处分。

为何下达停学这种模糊不清的处分，是因为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现阶段已有众多学生和家长对校方抱持怀疑态度，信用摇摇欲坠，即使再怎么希望，也难以将他退学。其实连下达停学处分也是相当困难，最后的妥协方案便是闭门思过。校长以及赞同校长的老师们，看上去十分憔悴。

校方焦躁不安，这时间点太糟了，即使他们默默调查，极力不把事情闹大，仍受到极大反弹，连日有学生闯入校长室抗议。

岂止如此，这消息传开后，许多人为这处分感到震怒，多数B班家长甚至不停打到学校抗议，使老师们难以招架。

为何会演变至此，没人能把握事件全貌。

其中一名当事人，也就是砚川被找去面谈，她强烈主张那些诽谤是为了保护自己，却被老师怀疑为何要包庇雪兔，是不是被他威胁了，这使得砚川震怒到正面反驳老师。

如今处分理由早已云收雾散，因为根本找不到被害者。

目前正以学生会为首做抗争，他们最先做的是确认谣言真伪。

老师们找九重雪兔出来面谈时，曾要求他交出手机，而他毫无抵抗地将自己的对话纪录、讯息纪录、图片资料夹，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里头有的只有与家人之间的对话，图片资料夹更是空无一物。

虽然这样也相当异常，不过理所当然地，老师们并没有找出任何证据。

「你们看清楚，这是雪兔的房间，那孩子哪有可能做出那种事！」

悠璃拿出自己手机，亮出她拍的雪兔房间照片。

「怎么可能……这是，九重雪兔的房间……？他到底是！」

「怎么会？雪兔住在这种地方……？可是、这──！」

「我第一次看到阿雪房间，这实在是……」

所有人看到这异常画面，都吓到说不出话，甚至有人泛泪，他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不太对，他的房间里摆着书桌、衣柜、床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不过房里却没有摆放任何一样东西证明有人住在这里。所谓的房间，会展现出个人特质，有人会贴喜欢的艺人海报，摆放漫画或者游戏，若没任何事物能呈现出房间主人的个性，那反而不对劲。

这房间却毫无人味。只有如医院般白到令人目眩的墙壁。在这空虚的空间里，没有东西能够反映出九重雪兔的个性，这就是他的房间。

「那孩子肯定是准备好随时都能离开，让自己的存在彻底消失。他最近终于有所好转，为什么还要伤害他！你们有完没完！」

悠璃怒喝道。砚川和神代也抱持着相同心情，这么做要是害雪兔再次坏掉该怎么办，为什么总会发生这种事，她们的内心简直快被这股不安压垮。

「明明没有证据为何要下达处分？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祁堂你冷静点！现在还没正式下达停学处分。」

「你以为这种借口说得通吗！九重雪兔现在不就被罚闭门思过了！」

「那是因为，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是因为县议员东城先生联络我们。」

「──藤代老师，还不住口！」

校长急忙制止藤代，但藤代继续说了下去。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隐瞒得住！反正再怎么蒙混迟早都会穿帮，您以为有多少学生对此事感到不满──东城先生感到十分愤怒，说怎么能让这种学生待在女儿就读的学校里。」

「所以没有证据还硬是下达处分？」

「这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证明九重雪兔是清白的。」

「祁堂同学，我们也无可奈何，东城先生亲自打电话过来，我们必须做点事情敷衍他。」

「所以你们就为了自保伤害雪兔？」

「藤代老师，你能接受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接受！我也是──可恶！」

多么愚蠢，竟然是因为如此无聊的理由，为什么那个叫东城的县议员……东城？祁堂猛然惊觉，难道他是──

「那个叫东城的男人，是三年级东城英里佳的父亲？」

「东城先生是本校校友，且致力于教育，这次视察他也会来，虽然这与我已经毫无瓜葛了。」

藤代嫌弃地说，她的心境与学生相近，甚至厌恶无法阻止处分的自己。这几天她不断苦恼，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喂，祁堂，你明白什么！」

祁堂整个慌了，谣言出处竟然是她。而且谣言里九重雪兔威胁的高年级，肯定就是指自己，若是如此，自己又对九重雪兔──

「是英里佳拜托父亲下达处分。悠璃，我们去英里佳的班级，看来老师们并没有打算保护学生。」

「喂，祁堂，你等等！」

「九重雪兔现在可是独自受苦啊！你们开什么玩笑！」

状况加速恶化，任谁都不知道事件将如何收拾，但结束之时仍悄悄地接近。

◆

感冒向学校请假时，身体明明不舒服兴致却莫名高亢，我想应该不少人有过类似经验吧？这或许是因为众人都在学校念书时，自己却享受着自由时间的悖德感所致。

难得闭门思过，我就来好好享受一番。

「河岸我来啦！」

万里无云，微风宜人，条件简直完美。咦，你问闭门思过？管他的咧！

又不是正式下达停学处分，既然他们说是要调查，那就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又没有任何需要反省的地方，干么要听从他们指示。

反正闲得发慌，我就来秘密酝酿的「总有一天想尝试的事系列」第一弹，也就是挑战放风筝，于是我就这么跑到河岸边。

这类复古的游戏实在富含浪漫，譬如贝陀螺（注：发源于日本的一种陀螺，相传起源于平安时代的京都。）就是如此。

我听柑仔店的大婶说，现在就连大人都不晓得那玩意要怎么绑。

姑且不说那个，就在我打算将风筝升空的阶段，就领悟到一切将以失败收场。

「……未免太大了吧？」

这玩意是要怎么放？这风筝是我昨天赶工做出来的，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不清楚实际大小，所以一时兴起做得太过巨大。

现在正要入夏，而放风筝要利用上升扬力，因此会产生下沉气流的夏天，本来就不适合放风筝。

说到放风筝，自然会想到冬天，那是因为冬天会产生上升气流，这自古流传的传统游戏，竟然蕴藏了大自然的睿智。

愚蠢的九重雪兔和巨大风筝，竟然犯了两个致命错误。

现实是如此残酷──！

「小子，你挑错季节了，凡事都有所谓适合的时机啊。」

一名在远处眺望的帅气中年人向我搭话。他看起来似乎六十岁有吧，是个散发韵味的帅大叔。他那胡子可真有威严，希望将来也能成为这样一位绅士。

「啊，大哥哥你好。我太小看夏天的气压了。」

「喂喂，什么大哥哥，你未免太不懂拍马屁了吧！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年纪吗？真是的，都四十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猜你被人说看起来很年轻会觉得高兴。」

帅大叔害羞地搔了搔脸颊，妈妈被人说像女大学生也会很开心，应该很少人被认为年轻还会生气吧？

「就算是这样，凡事也有个限度吧！说起来，这会不会太大啦？你怎么选在夏天放风筝啊？」

「这是我第一次挑战放风筝，对了大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发现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放得了。」

「我都那么讲了你还大哥哥……算了，要帮你是无所谓啦，小子，你不用上学吗？在这种地方摸鱼不好吧？」

帅大叔连性格也很潇洒，他说话口气虽粗枝大叶，却非常和善。

「其实我正在闭门思过，正闲着呢。」

「啊？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完全没有啊，所以我不打算乖乖接受处分，毕竟机会难得，我就趁机享受一下，反正学校跟家里都没有我容身之处。」

最近不光是姊姊，连妈妈都动不动跑进我房间。

托她们的福，我在家也过得神经兮兮，浑身不自在。我看这八成就是所谓的炒地皮，是想暗中催促我早点搬出去，去离岛种蜜柑的日子可能不远了。

「小子……你别说那么叫人难过的话！你怎么啦？有什么困难不妨说说看。你听好了，小孩子就是要多依赖大人！老了没剩多少日子的我，和有着无限未来的小伙子，对社会的价值可是完全不同，你可千万不要糟蹋自己。」

帅大叔的泪腺似乎很脆弱，他吸着鼻水，用那只厚实的手摸摸我的头。

「谢谢你关心我，不过我没事啦，闭门思过只有一个礼拜，大哥哥你是在休假之类的吗？」

「我吗？我是来附近安排事情，毕竟这事不能完全交给别人，有个从他还是婴儿就认识的家伙终于要结婚了，我想帮他盛大庆祝一番。」

「恭喜？」

「你对着我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多谢了。」

冰见山小姐的哥哥似乎也要结婚了，多么可喜可贺，希望两人迎接崭新的未来能过得幸福，与他人携手共度的未来，那对我来说太过耀眼。

「小子，你叫九重……雪兔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莫非你有读心超能力？」

「什么蠢话！还不是你在风筝上大大地写上名字，这自我主张也太强了吧？」

「我本来想画画，但想不到该画些什么，就想说写上名字算了。」

我在白色风筝写上【九重雪兔】四个大字，在自己东西写上名字可是铁则。

「……你，是个怪家伙啊。」

「真奇怪，最近不知为何经常被人这么说……」

「不过你看起来本性不坏，我好歹自认有点看人的眼光，对了小子，你肚子饿不饿？我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一下，像是你被罚闭门思过的事，如果你有空的话，随时都能到我那玩，我教你如何杀鱼跟捏寿司。」

「哦哦，这不正是被召唤到异世界时能派上用场的求生技能吗！」

「我总觉得你被召唤了，应该也会立刻被放逐吧……」

「大哥哥你真清楚啊，难道你是从异世界归来？」

「我这把老骨头是要怎么拯救世界！是我孙子就喜欢看这类东西，和他一起看动画就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好了，我们赶快放风筝──一、二！」

我和帅大叔合作用力一拉，风筝便乘风高飞。

「哦哦哦哦哦！」

远处守望着我们的观众也发出欢声，看来他们似乎一直很在意。

推着婴儿车散步的主妇，很显然是在打混的上班族，中断慢跑的人们，都不停献上掌声。

「我满足了！这就是放风筝啊！」

「这本来是该在冬天放的啊……毕竟在这季节……」

正当我还感动着，忽然刮起一阵强风。

「咿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你要上哪！？小子你没事吧！？」

◆

「英里佳，你这下满足了吧？将看不顺眼的人赶出学校，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骗人！你骗我！睦月你被他骗了！拜托你醒醒──」

「该醒醒的是你才对！」

祁堂会长逼近，一把揪住东城学姊的前襟。

「啪」的甩了一个巴掌，东城学姊顿时感到错愕。

东城学姊的同学，只能愣着看向两人。

看到这非比寻常的情况，使跟随在后的我们也不禁紧张起来。祁堂会长和东城学姊，虽不清楚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雪兔肯定是被牵扯进去而已。

开学才没几个月，雪兔就成为了话题的中心，众人对他的评价更是过分。

停学处分本来就很少见，这导致处处都有人说他坏话。

而被卷入的还只是个一年级生，不论他是否犯错，都自然会引人注目。所有人都只是出于好奇就随口贬低他，这样下去，雪兔就算复学了也会如坐针毡。

「那孩子，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悠璃学姊看着手机不知碎念什么。

对不起，悠璃学姊。我默默在心中谢罪。

一切都怪我，是我轻易依赖雪兔才害事情变成这样，我知道不论怎么道歉，你都不会原谅我。

不过，我和他约好了。在约会那天，雪兔拜托了我。

我一定得想想办法！我发过誓了，这次轮到我来救他！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只靠我一人根本什么都……」

我焦躁如焚，情绪反反覆覆，我真讨厌如此愚钝的自己。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正视自己有多么没用，我没社交能力，从入学到现在，我只追着雪兔跑，没有积极与他人建立关系。

雪兔在这种时候，总是能立即想到好点子。

我至今到底做了些什么。这股无力感，使我忍不住落泪。

因为自己总是受人帮助，才没有发觉这到底有多么困难、辛苦且痛苦。

「冷静下来，砚川灯凪，只要能帮助他，就算不是我亲手帮忙也无所谓。我是败犬女主角，既然如此，只要能帮忙任谁都可以，雪兔他就会不择手段，那么我也──」

我回想起雪兔的话，「别限缩自己的视界。」他曾这么说过。

这是雪兔留下的足迹，不是什么模糊不清的事物，更不像谣言那般不负责任。

认识雪兔的人，接触过雪兔的人，将会覆盖雪兔的假象。

「──对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现在我才终于理解那句话的意义，打开视野，思路便自然清晰起来。

这正是光会依赖他人，只关注雪兔的我所欠缺的东西。

只要打开视野，我那些或许能称作人生经验的力量，就能打破僵局、力挽狂澜。

雪兔他还说了什么，快想起来，砚川灯凪！对了，雪兔他──

「砚川同学！」

「佐藤同学？」

「我受不了了！为什么只有九重同学受罚，原因应该是我造成的才对啊！」

两人向我奔来。我曾因她──佐藤小春的嫉妒所苦，而那其实只是无妄之灾。

如今我并不怀恨，因为她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她太过喜欢青梅竹马，喜欢到不想把他交给任何人。

如今有宫原同学在一旁支持她，他们可说是理想的情侣。

「为什么我会忘记……明明是我自己对雪兔说的。」

我曾看过太多污秽的事物，才认为周遭都是敌人。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只要冷静下来就能看清。

神代同学说过，愿意和这样的我当朋友。祁堂会长也是，悠璃学姊也是，佐藤同学也是，班上的大家也是，老师之中也有人愿意帮忙。

明明就有许多人站在雪兔这边，有这么出色的儿时玩伴真令我自豪。

我对雪兔说过，大家一起思考，只有我一人闷着头乱想是没用的。

我们不需要非得牺牲某人的解决方案。

「佐藤同学，我有事需要你的协助。」

「──嗯！要做什么尽管说，这次轮到我们努力了！」

佐藤同学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她之所以坚强，是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个！大家听我说。」

我向会长他们搭话，现在我没必要隐瞒，因为雪兔总是陪伴在身旁。

这名儿时玩伴令我相信，自己能跨越任何困难。

「雪兔你等我──我一定会取回你的容身之处。」

◆

不小心被大风筝给带上天，这个经验可是相当贵重。原来我是忍者啊，忍忍。

原来帅大叔不是大哥哥而是老板。他亲手捏给我吃的寿司堪称极品，他的店里装潢沉稳洗练，与一般餐饮店有本质上的差异。而最重要的──

「……上网查也找不到，这其实是什么邪恶组织吗？」

即使借助包罗万象的搜寻引擎之力，也查不出这间店的任何资料。

那间店名叫【居待月】，就老板说法是只会在特定日子营业的店，不过他又说随时都能来玩，下次干脆邀妈妈她们一起来好了。

「是说雪兔，你怎么这时间还在这？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冰见山小姐一如往常地微笑，却似乎感到担心。

哪怕我现在正在闭门思过，也不可能完全不踏出家门一步，那样反而更不健康。

老板请吃完饭，我就想回程买点东西，却碰到了遭遇率极高的冰见山小姐，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情况。

不，碰到她是无所谓喔？只是这人的距离感莫名地……嗯。

「说来不好意思，我现在被停学处分中。」

「我烤了饼干，你要吃吗？」

「那我不客气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停学处分，听起来真不安稳呢。雪兔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即使我的属性绝对算是『邪恶』，我也不会做坏事啦。」

至于冰见山小姐的属性应该是「妖精」吧。她整个人的氛围就轻飘飘的。所以就属性相克来看，我岂止赢不了冰见山小姐，她根本是把我吃死，像今天她就坐在我旁边，还理所当然地把手放我大腿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哭哭。

先不管这些，反正没理由隐瞒，于是我老老实实说明。

我要是有所隐瞒，最后都会导致误会，使状况变得更加混乱。我有从过往经验上取得教训，不会犯下相同过错，果然诚实才是最好的。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把距离拉远点！？

「这算什么嘛，实在是不可原谅！」

「冰见山小姐？」

「雪兔，你一定很难过吧……」

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抱住我，一股薄荷般的甘甜清香刺激我的大脑。

我怎么最近老被人抱住，我可不是抱枕啊。

「我会帮你的，县议员又算得了什么？我才不允许那种小人物伤害我的雪兔。」

「不，那个、冰见山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咦？我的雪兔？」

冰见山小姐站起身来，开始打起电话。我好像听到她说哥哥还爷爷之类的话，我实在不想听到台面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我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我的第六感如此细语，虽然我的第六感可是出了名的不准。

随后，冰见山小姐笑呵呵地回到座位。

「雪兔，已经没事了。」

「我总觉得不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呜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随便冤枉人当然得好好惩罚一下啊？」

「青天大老爷，求求您高抬贵手！」

「别担心，很快就会解决。」

「啊，这下肯定出事了。」

若想安稳度过人生，就千万不可深究某些事物，这句话大概就是指这一类东西。

我九重雪兔，是个过石桥会疯狂敲打桥面确认是否坚固，最后干脆不过桥的男人。

我要挥别如此危险的人生安全过活！

「对了！雪兔，若你不嫌弃，能不能叫我一声母亲？」

「咦？我只有九重樱花这一个母亲……」

「不然叫我妈妈好不好？」

「不然是什么意思！？意思根本没变啊！？而且最近我母亲也才刚转职成妈妈──」

「我都帮忙雪兔了耶，好嘛？呼──」

「哔咿──」

她在我耳边吹气。我被甜蜜气息弄得晕头转向，虽然似乎不知不觉被她帮助，但对我来说现在这状况才更危险。

而刚才帮助我的冰见山小姐，就这情况来看应该是不会帮我。

「像冰见山小姐这样的美女，要是继续对我做这种事，我的理性会……」

「呜呵呵呵呵呵呵呵，没关系喔雪兔。你想怎么对我撒娇都可以……来……你看？」

看什么？咦？等等！你想干么──！？

这情况实在是难以表述。

就没有办法能逃出这地狱桃花源吗！？我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了。

是说还有个问题，那个，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

刚才他坐的沙发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我以指尖轻抚，那股余热令我眷恋。没想到自己还会渴求与他人接触。

好寂寞，我无法与他人吐露心声。欢乐时光转眼即逝，雪兔一不在，我又会变回孤零零的一人，只能碌碌无为地过活。

「若是没有与你见面，我就不必知道这种感觉了──」

我们突然再会，悔恨再次令我受苦，雪兔完全不记得我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我曾不经意地问他过去的事。

『我现在变得会立刻忘掉往事，反正都是些不好的回忆。』

我无法故作平静，只能强忍泪水不被他看见，然而他却慌慌张张地关心我，要是不知道就好了──他的那份温柔。

知晓了，就只会留下残酷事实。

我这个丑陋的恶魔，践踏了他的温柔犯下凶行。

水滴不断流过脸颊，直到落在手上，我才察觉那是泪水。

我多久没哭了……记忆太过模糊，已经想不起来了，不知何时，我的心被厚重冰层包覆冻结。

我以为像自己这么冷漠的女人，是不可能再哭了。

为什么我的内心会如此动摇，犹如感情又回来了一样。

桌上放了一枚硬币，这是刚才雪兔变魔术时用的，他本来握在手中，转眼间就变到我这。

这是一枚带来幸运的六便士硬币，上头印有英国女王头像。

雪兔听说我哥哥要结婚，于是特地准备了。

他说这是几年前，他为了改运才买下的，结果听说这得用在婚礼上，才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我本来不肯收下，他却硬是交给我，说自己没有预定要用这个。

我想哥哥一定会很高兴。

他和我不同，我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我拿起戒指盒子，举起硬币。

「……雪兔，我也能够变得幸福吗？」

另一枚硬币不是给哥哥，而是给我。

好羡慕。他或许是看穿我的心声，所以一开始就准备了两枚。

「冰见山小姐，希望你也获得幸福。」

他一脸爽朗地说着。比任何人都温柔的他，或许又被他人满不在乎伤害，因此受苦，就如同我过去的所作所为。

「我不会原谅她的……绝对不会。」

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以及不断欺骗他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我不认为即使是为了赎罪，也能够做出这种事。

潜伏于阴影处的恶魔被光明照耀，再次回到台面上。

或许这一切都是必然的，我要挥去黑暗，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对我的光明出手。

她从小学离职，一度受挫后又再次站起，接受招聘考试成为高中老师，于是他们又见面了，真是命运弄人。

接着我也与他再会，我们忘记彼此的事，却又被命运牵引。

「……这样下去不行──这次要由我来保护你。」

这是忘怀已久的高亢情感，我任凭兴奋情绪摆布紧握硬币。

我心意已决，正如我不会放开他所给的幸运硬币。

（插图011）

第二卷 第六章「玻璃少年」

「我没有生气，可是，不能够偷别人东西喔，你应该明白吧？所以乖乖道歉，好不好？」

她温柔地告诫说，让人险些就点头答应。尽管她那蛊惑人心的甜美声响冲击耳膜，九重雪兔仍毫不犹豫否定她说：

「不是我做的。」

「那么，为什么会放在九重同学的抽屉里呢？」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才只能这么回答。

眼前教育实习生露出困扰神情。

其实只要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说声抱歉，事情就落幕了。

事实上，我的确没生气，会做这种事，代表他对我抱持兴趣，我甚至感到开心。

所以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才会后悔，自己不该在教室内质问这孩子，这么做实在思虑不周。

「够了！九重同学，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老实承认？你所做的跟顺手牵羊一样是窃盗行为，是犯罪你知道吗？如果你是大人，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是这样啊。可是，真的不是我做的。」

「九重同学！」

「凉、凉香老师，请冷静点。我没生气，只要好好解释，九重同学一定能够明白的。对吧？」

「不论你说什么，真的就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什么也不会明白。」

「你快老实承认！不然我要联络你家长了！」

「请便。」

「九重同学！」

不论三条寺凉香怎么大喊，眼前这位少年仍无动于衷。

他似乎缺乏做了坏事的自觉。

老师的工作不光是只有教小孩读书，还必须教导他们辨别善恶。

三条寺凉香认为老师的义务，就是要成为孩子们的表率指引方向，才能让他们耿直地成长，过上美好人生，迎接灿烂未来。

而那第一步就是在小学。

某种意义上，小学老师必须如家人般面对学生。

姑且不论借由团体生活，逐渐建立起上下观念的高年级，面对越低年级，就越得留意这点。

冰见山美咲在这个班级担任实习老师，而九重雪兔抽屉里发现了她的个人物品。打扫时间，学生搬桌子时，东西从九重雪兔抽屉里掉出来才发现这件事。那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也不会丢了就因此困扰，那只是个附了镜子的粉盒，连化妆道具都称不上。

至于动机，或许是因为他在意冰见山美咲，才忍不住拿了她的私人物品，正如同有些学生会一不小心把老师喊成妈妈，小学低年级的少年少女们，正值多愁善感的时期，因此对学生而言，老师是十分特别的存在，对他们抱持好感也不足为奇。

也因此，当初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以为这事就是如此单纯。

课堂结束时，老师们在放学前的班会问他，只要他说声「对不起」，再笑笑地摸他头说「记得不能再犯喔」，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这不过是能够一笑带过的小事，本来应该是如此。

他却与我们的预期相反，正面否定说自己没有任何过错。如此一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身为教育者，必须开导学生，将他们引向正途。

偷东西是坏事，只要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没有理解这个观念，就有可能会犯下相同错误。

若是这样，他的人生将黯淡无光，身为班导以及一名教育者，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三条寺凉香对此抱持着强烈的使命感，冰见山美咲亦是如此。

可是不论如何循循善诱，他就是不愿道歉。

岂止如此，他还不承认罪行，即使逐渐感到不悦而放声大吼，九重雪兔仍面无表情，一脸稀松平常地承受下来。

「那我真的要叫家长了！你确定吗！？」

「你好烦喔。」

「凉香老师，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既然我们说不听，那就只能找家长来指责他了。九重同学所做的事是犯罪，他现在就这副嘴脸，未来肯定会变本加厉。」

「可是……」

「美咲老师，温柔确实是优点，但光是温柔是无法胜任教师工作，你想当个出色的老师对吧？」

「是……我喜欢小孩。」

「那么你就应该要狠下心来。」

「是……这样吗？我真的不希望把这件事情闹大。」

现在还在放学班会途中，全班同学都被留下，砚川灯凪已经开完班会在教室外头等待，神情忐忑不安。

「说完了吗？小灯在等我，我想早点回去。」

「还没结束！你快点乖乖认错！」

「认什么错？」

「你听好了，九重同学，偷别人东西是做坏事，你这么做就是小偷，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也说了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不知道。」

「美咲老师，联络他的家长吧。」

「凉香老师……真的只能这么做吗……」

「已经可以了吗？小灯还在等我，我先走喔。」

本能立刻结束的班会，忽然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氛围。

还有几个同学耐不住性子大喊：「小偷！有小偷──！」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开始后悔，她们不该在教室提起这件事，自己犯下了无从收拾的过错。

小学生的神经相当纤细敏感，这一点本来能马上结束的琐事，只要时间拖久，就会深深烙在他们的脑海里。

如今「九重雪兔是小偷」这想法在班上蔓延开来，这样下去怕是会演变成霸凌。

这件事，本该把他叫去教师办公室或空教室个别处理。

对他而言，即使他装作一脸无所谓，被叫到全班面前指责，肯定会感到受伤。在全班面前逼迫他认错实在是太失败了。若是把他找到其他地方质问，他说不定就会老实承认，他现在不过是感到丢脸，才会这么固执。

两人理解到事情变成这样，全因自己的对应方式太过天真。

三条寺凉香不禁自责，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但她只是个经验尚浅的老师，不可能所有事都能妥善处理。

这么追究下去不是办法，最后她只能如此处理。

「九重同学，你回家听父母说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两人并不是讨厌九重雪兔，正因为把他当成宝贝学生，前途无可限量的少年，才会如此为他操心。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不安地看着九重雪兔走出教室的身影，并希望她们的想法能传达给这名学生。

「小灯抱歉，让你等那么久。」

「不会，没关系。她们好过分！小雪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砚川灯凪站在走廊上，虽然没掌握事情全貌，仍看到一部分经过，她气得用力甩动牵着雪兔的右手和反边左手。

「小灯相信我吗？」

「我当然信！我跟小雪从小就玩在一起，我当然知道小雪不可能会做坏事。」

「谢谢你，小灯。」

「唉嘿嘿。」

她莞尔一笑，令九重雪兔的心情轻松不少。

「不过，为什么会放在我抽屉里啊……」

「不知道，可能捡到的人以为是小雪的东西？」

「嗯──那个不是女生才有吗？」

「那个妈妈也有！」

「对啊。」

两人总是一起上下学。他们闲话家常，聊着聊着就到达目的地。这是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但九重雪兔最喜欢这段时光，认为这是他的宝物。

忽然间，他察觉到不对劲而止步。

「咦？」

「小雪怎么了？」

「冰见山老师说那是昨天放学时不见的。」

「是吗？」

「嗯，可是好怪喔。我昨天一放学就跟小灯回家啦。」

「我们还一起去公园玩！」

「那果然不可能是我偷的嘛。」

既然粉盒是在昨天放学被偷，那自己就不可能是犯人。

「是啊！小雪昨天都跟我在一起！」

「跟小灯回家后，我们就路过平时那几间店嘛，还碰到山本爷爷。」

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自然会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陌生人，也有带狗散步的邻居或商店店员。那些昨天见到的人，都能证明自己不是犯人。

「回家后，就来做行动纪录吧！」

「小雪，你又想到什么点子吗？」

「嗯，今天没办法跟小灯玩了，可以吗？」

「我也来帮忙！」

「没关系啦小灯，不会花太多时间，而且今天放学太晚，改天再玩吧。」

「好吧……」

砚川灯凪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她的双马尾自然垂下，彷佛呈现心中失望。

回到家，两人便依依不舍地将牵着的手放开。

离别时总会感到些许寂寞，但对方留在手心的温度，犹如告诉自己不需要消失，可以待在这里，所以九重雪兔最喜欢这段时光了。

「那小灯，明天见。」

「嗯，小雪拜拜！」

他只能满心想着，希望能永远牵住对方的手。

过了晚上八点，电话响起。

九重雪兔知道这是谁打来的，而母亲九重樱花也回家了。

九重樱花接了电话，神情逐渐困惑。

他从偷听到的对话中得知对方是班导三条寺凉香，姊姊九重悠璃也一脸诧异地看着母亲的样子。

电话挂断后，不知该从何讲起的樱花终于开口。

本来家庭之间的对话就不多，除了必要的事情外，几乎不会说话。

一切的原因都在九重樱花身上，这点她有所自觉，也因为如此，她变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九重雪兔这个宝贝儿子，就连该如何对他搭话都不清楚。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孩，所以才会犯错。

即使她不是真心这么想，也并不想说出这种话。

「雪兔，刚才的电话，是班导打来的，你偷了实习老师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悠璃无法掩饰心中不安，眉头深锁碎念道。

「我没偷。」

「可是老师是这么讲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你有想要的东西能跟我说，我都买给你，所以你不能偷东西喔？」

「不行，你这样──！」

悠璃急忙打算制止，却只是徒然。

「这样啊，你果然不相信我。」

九重雪兔小声嘟囔，彷佛只是再次确认事实。

眼前的九重雪兔和平时一样，声调没有抑扬顿挫，没有任何感情。

而樱花和悠璃听到这句话，就清楚理解她们不该这么做，自己又犯下了错误。

很明显的，打从开口第一句话就选错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我没有偷任何东西，也没有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我会马上解决。」

他起身离开客厅，打算回自己房间。

「等、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听你说，并不是怀疑你──！」

「雪兔，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不用勉强自己相信啦。」

「我没有勉强自己！我无时无刻都很关心你──！」

「是吗，谢谢。」

他的话语与态度相反，离去的背影表现出拒绝对话，现场只剩空虚。

两人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茫然呆在原处。

假如一开始就相信他，他或许就会开口说明，或许就会向自己求助。他说没有偷，那么事情经过又是如何，只要问清楚就能明白双方说词不一。

身为家长，应该要询问小孩原委，并从中协调。然而，她却以儿子偷了东西为前提。

本来她这个母亲，得站在小孩那边才对，最后她又背叛了儿子。

即使后悔也太迟了，他甚至说出「你果然不相信我」这种话。

意思是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妈妈会相信他这个儿子。

事实就如他所述，自己的确不相信。最讽刺的莫过于儿子也十分清楚这点。

「为什么你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

悠璃也气得回自己房间。

悠璃也深深受伤，心中挫折感无从发泄，家庭关系进一步破碎。

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家庭无法团圆，无论何时都无法将心中想法传达给对方，只能任由思念徒然空转。

「他说会马上解决……他到底想做什么？」

儿子总是言出必行，他一定会独自将事情扛下来解决。而我不会明白，也不会得知发生了什么。

因为没必要依赖不相信自己的母亲。

那我到底为什么在这，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明明连相信他都办不到了，哪能为他做些什么……」

所谓的母亲，竟然是如此无能为力。

「雪兔……」

即使将这心爱的名字说出口，现场也无人应声。

「好！」

我不禁摆了个指向纸张的奇怪姿势。

我凭借记忆把昨天的行动纪录写在用剩的图画纸上。

我想说反正都要写了，干脆不光是放学后，连同昨天一整天的详情都写出来，包含什么时间在哪，或跟谁做些什么。

只要看了这个，就会知道自己不是犯人，或是只要询问那些见过面的人，自然就知道我放学后不可能去偷东西。

九重雪兔心想，就算不清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东西放在自己抽屉，只要老师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就好了。

「这得感谢小灯啊。」

之所以想做这东西，是因为青梅竹马砚川灯凪相信我，只有她愿意相信我，所以我才想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不论任何时候，世界总是充满敌人。

那怕是这样，只要有一人愿意相信我，我就活得下去。

她就如同沙漠中唯一一颗宝石般珍贵。

手心感受到的温度，是九重雪兔至今仍没放弃生存的理由，也是他唯一的存在意义。

认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便放心入眠的九重雪兔并不知道。

──恶意总是在不知情时悄悄蔓延，而他绝对无法摆脱。

我和砚川灯凪一起走向学校。

姊姊讨厌我，即使我们上同所学校，也不会一起上学。

一早，妈妈樱花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低头不语，而九重雪兔也并不想听。

我穿过校门，走到鞋柜时察觉异状。

「室内鞋呢？」

「小雪怎么了？」

先换上室内鞋的砚川灯凪走向我，并窥探我看向的地方。

「好像被藏起来了。」

「咦！怎怎怎怎、怎么办小雪！」

砚川灯凪担心地说。她慌张得手足无措，双马尾晃来晃去。

鞋柜上贴着自己名字，室内鞋却不见了，这里面不应该空无一物才对。

既然不是自己弄丢，那就一定是被藏起来。

这在学校经常发生，弄丢了就得再买，而他并不想拿这种事麻烦母亲。

这显然是某个同班同学为了整我而做的。

这种事只要一开始就不会结束，整人的或许只是觉得好玩，但被整的人心中憎恶会无穷尽地增长，并担心每天上学又被人做些什么，与身处地狱没有分别。

不过这却使九重雪兔感到舒畅。

因为他很清楚，大家总是否定、拒绝他。

他对这种事习以为常，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

无论何时何地，众人都会对他恶意相向。

所以做的事总是相同。

既然这种事不会停止，那么自己终结就好。

只要把一切连结都斩断就好。

把这令人厌烦的世界，一切都──

「小雪！」

我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一回神发现砚川灯凪的脸在我面前，她泪眼汪汪地直视着我，神情看似悲伤。

「小灯？」

九重雪兔不明白为何发生这种事，只是念着她的名字。

「小雪，你不会不见吧？」

「我就在这啊……」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要小雪不见！」

砚川灯凪并无法理解这份心情。

却顺从本能紧紧握住他的手说：

「我们一起找吧？」

不要去任何地方，不要消失不见，她为了不失去这位青梅竹马，紧握对方的手，确认对方仍在身边。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会如此──

不希望我消失呢？

我心中的某种事物正在呐喊。

想告诉我些什么。

九重雪兔无法明白那是什么，大脑强制将这份感情蒙上一层迷雾隐藏起来。究竟是何时开始，思考和感情的连结断开，迟迟无法重新系上。

明明无法理解，为什么还会被她的话语所吸引？

「小灯，我没事的。我的精神，就跟星期天早上超级英雄时间出现的红战士一样强大。」

「小雪好厉害──！」

砚川灯凪瞪大圆滚滚的双眸惊讶地说。

九重雪兔放弃被关闭在思考监狱的感情，叹气说：

「不用找没关系啦，我能让藏起来的人拿回来。」

「这种事做得到吗？」

毕竟无法穿袜子入内，于是我换上外宾用的室内拖鞋。

「我马上就解决。」

九重雪兔对青梅竹马说出与昨晚相同的台词，接着走向教室。

一到教室，他就马上察觉异状。

他的桌上被人涂鸦，上头写着「小偷」「犯罪者」之类的谩骂。抽屉里的教科书还被拿出来画满涂鸦，变得破破烂烂的。现在是五月中旬，才刚换新教科书两个月不到，就变得残破不堪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他询问坐在隔壁的风早朱里。

风早朱里这女生因为坐在雪兔隔壁，平时总会积极向他攀谈，课堂上碰到不明白的地方，风早也会经常向雪兔请教。

「偷别人东西实在太差劲了！你怎么不早点去死。不准偷我的东西。」

她如此骂道。眼神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厌恶与侮蔑。

周遭能听到窃笑声，还有人附和说「白──痴」「呜哇，是小偷」「怎么办，东西要被偷了」。

九重雪兔一语不发坐回座位，同学们或许是觉得这么做相当痛快，使得骂声的音量和密度不断增加。

没过多久，班导三条寺凉香和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进到教室，谩骂声便瞬间止息，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开早上班会前，九重雪兔不等三条寺凉香说话就先开口。

「老师。」

「怎么了，九重同学？」

九重雪兔感受到，她那是看着碍事者的厌烦眼神，而冰见山美咲也用相同视线看向他。

「今天我的室内鞋不见了。」

「咦！」

她才急忙往下看，九重雪兔现在穿的是室内拖鞋。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看了不禁皱眉，她们认知到是自己的轻率行动，导致学生们开始霸凌他。

她们应该仔细思考再行事，不过事到如今，都已经后悔莫及了。

三条寺凉香露出严肃尖锐的表情环顾教室。

「是谁把九重同学的鞋子藏起来？」

嘲讽笑声顿时响彻了教室内。

「不知道──因为他是小偷，所以才会遭小偷吧。」

「小偷都会说谎，他应该是在骗人吧？」

「别说了！」

三条寺凉香制止道，可惜恶意早如崩溃水库、决堤河川所涌出的洪水一般，吞噬了整个班级。

是谁在嘲笑他，还是所有人都有份。

恶意不断增幅扩散。

他是霸凌了也无所谓的人。

是可以伤害、鄙视的人。

全班都产生了这样的共识。

冰见山美咲脸色苍白。

既然当了老师，就无法避免处理霸凌问题。任谁都有可能面对这个难题，应该说对霸凌视而不见的人，根本没资格当老师。

或许有人会说把麻烦事视而不见带过，才算是合格的老师，不过这样真的有办法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教育者吗？

三条寺凉香身为一名教育者，冰见山美咲身为想要成为老师的人，绝不能放过眼前发生的问题，也不能让班级失控，这是她们俩的共识。

三条寺凉香出声制止喧闹，此时九重雪兔插嘴说：

「我等到午休，请把我鞋子藏起来的人到我面前自首。还有在我桌子和教科书上涂鸦的人也要来道歉。如果有人知道谁是犯人，也请告诉我。我再说一次，时间限制是午休。」

他如此警告全班同学，大家听了便用力嘲笑。

「如果午休前没自首你又能怎样啊──」

高山幸助呵呵大笑嘲讽说，而跟高山混在一起的调皮鬼们也纷纷数落。全班不论男女都笑个不停，好像发现一个有趣的玩具。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被恶意渲染。

不过个人的抵抗力，在这瞬间蔓延开来的氛围中实在是无能为力。名为同侪压力的暴力，使得所有人都无法装作置身事外，最后也变成了加害者。

在这当下，九重雪兔露出毫无情感的眼神静静宣告：

「那么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了。」

也不知这句话有什么有趣的，全班哄堂大笑。

第一堂变成自习课。

三条寺凉香把九重雪兔叫到空教室，冰见山美咲当然也陪同在旁。

「九重同学，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你还问我……」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正犹豫该对他说些什么，即使看似一脸没事，但他内心肯定受伤。轻率地在学生面前指责他，竟成了霸凌的导火线，两人为此深深自责。

「九重同学你别担心，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等我们谈完，就回班上把鞋子找出来吧。」

「我也会帮忙的，好吗？」

「你们不用找没关系啦。」

「这可不行，你不要那么固执，相信老师好吗？」

「老师又不相信我，是要我怎么相信老师。」

「九重同学！」

两人被一语道破，表情不禁扭曲。

九重雪兔无视两人反应，面向冰见山美咲说：

「冰见山老师，你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提问，冰见山美咲内心动摇回覆：

「应该是前天放学，怎么了吗？」

「你确定吗？」

「是啊，我想应该没错……」

因为不知道他究竟想打听什么，只好照实回答。

「真奇怪，那天我和小灯……三班的砚川灯凪放学后就立刻回去玩了。既然如此，我是要怎么偷东西？」

「咦……？是、是这样吗？那么应该是在第五堂课的时候不见吧──」

「你刚才不是说放学吗？老师你说谎了吗？请你不要随便乱说话。」

「我、我没有说谎！」

三条寺凉香见状便打岔说：

「九重同学，你怎么还在讲这些！你不要逞强了，乖乖认错，你父母也骂过你了不是吗？」

「她又没理由骂我。」

「我知道是我们不该在大家面前说那种话指责你，可是你看，这里只有老师们在，九重同学，你就老实认错吧。你听好，你只要在这道歉，事情就结束了，老师会站在你这边，也会找出把你鞋子藏起来跟涂鸦的人好好教训，我们保证不会差别待遇或见死不救。」

这样你应该懂了吧？

三条寺凉香说个不停，那样子就如同开导不听话的小孩。

「九重同学，我没有生气，美咲老师也是站在你这边的。如果你喜欢我，那老师真的很高兴，不过偷别人东西是不对的喔？」

如此温柔的话语，却是九重雪兔极度厌恶的事物。

「啊哈哈哈哈哈，没有人是站在我这边啦。」

「就是因为你摆出这种态度，鞋子才会被藏起来！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九重雪兔无视三条寺凉香的怒斥，拿出自己带的图画纸摊开。

「冰见山老师，我再问一次。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偷的？你看这个，这张纸上写了我前天的一切行动。只要看了就知道我不是犯人──」

「──你够了没！」

三条寺凉香甩了一记耳光。

雪兔手上的图画纸也顺势被扯破。

「九重同学！」

冰见山美咲急忙扶住摇摇晃晃的九重雪兔。

三条寺凉香一瞬间回了神，自己竟然忍不住施以体罚。

以前大家都将体罚视为理所当然，但现在的教育界并不允许这种行为，她无法为此行为找借口，如果被提告，会对她的教师生涯造成致命影响。

她太过感情用事，也不知为何，在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面前，她的内心总是躁动不安，这或许是被他那转眼即逝的氛围所影响。

「啊──啊，我难得昨天努力做了这个耶──」

九重雪兔将裂开来的纸张捡起，揉烂后随手一丢。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是我不对。」

他终于道歉了。

三条寺凉香听到这句话，立刻惊觉自己也必须认错。

这是当然的，不论理由为何，都不能对学生施加体罚。如今在思考社会责任或自保之前，必须对自己行为道歉，才称得上是一名大人。

「我也太过感情用事了，对不──」

「原来对老师们而言，真相一点都不重要。必须把我当作犯人才会对你们有利。打从一开始这么说清楚不就好了。」

令人发寒的冷澈声音在空教室回荡。

九重雪兔本来就是个难以捉摸的学生，不只看不清他的思考逻辑和情感，甚至连在想些什么都不明白，不过却十分擅长读书和运动。是个不可思议的学生，三条寺凉香仅对他有着如此认知，而只有短期间接触学生们的冰见山美咲，也是抱持类似看法。

「你在说什么──」

「这不是弄得我做这种东西跟白痴一样吗？啊，对喔，以为说清楚你们就会懂的那时，我就已经是白痴了。」

「──唔！」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看到他的眼神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的眼神深沉、黑暗，既污浊又纯粹，彷佛令人堕入无尽深渊一般。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是我不对，我根本不该把你们当成老师，对不起。」

至今拒绝道歉的九重雪兔稀松平常地说着，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话。

不过，那句话却是──

「原来你们也是敌人啊。」

彻底的诀别。

九重雪兔一脸没事地走出空教室，三条寺凉香虽然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她犹豫不决时，九重雪兔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冰见山美咲悲叹地说。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前几天还过得非常开心，教师这个职业令她非常充实，她甚至认为这是自己的天职。而她对这个教导小孩的职业所抱持的憧憬，在短短两天内就彻底粉碎了。

忽然间，九重雪兔丢弃的纸张映入眼帘。刚才明明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被揉成一团丢弃的图画纸，拿起摊开来一探究竟。

而冰见山美咲立刻就察觉，这张纸所代表的意义。

「凉、凉香老师！你快看看这个！」

三条寺凉香也精神疲惫。尽管现在才上午，她的疲劳却已达到颠峰，而劳神过度也一并削弱了体力。自己对学生施予体罚，还有他最后说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心不在焉地看向冰见山美咲摊开的纸张。

「这是前天的……？等、等等！不可能啊！」

那张图画纸上详记了前天发生的事。

上头记载了九重雪兔的一整天。一早和谁一起上学，上课时间，休息时间，甚至是放学后跟谁在一起、见到谁、去了哪。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可是，真的有人能如此详细记住自己的行动吗？

这上面写得太过详尽，完美到让人不禁怀疑是捏造的。

这和随便写写的暑假行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内容的绝大部分，都与两人的记忆相符。

换言之，纸上写的内容无庸置疑是真实。

三条寺凉香颤抖的手在纸上滑过。

放学后，那天只上到第五堂课。

十四点四十五分，上面写他与一名叫砚川灯凪的少女一起放学。就连放学时的详细经过都写了出来，实在恐怖。

「不是九重同学做的？等一下，既然如此是谁、是谁偷的！？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竟然把他的话给──」

「美咲老师，请你冷静点！」

我不愿正视，满脑子只有希望这全是谎言的差劲想法。如果这张纸上写的是真的，他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偷东西。

「这、这个！美咲老师你看！」

三条寺凉香指着纸上一条内容。

上面写着放学前，见到事务员泷川并打了招呼。

「得赶快确认！我们立刻出发！」

「好！」

她们坐立难安，脖子好像被真绵勒住一般。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现在才终于想到，自己是否犯下了最根本的错误。

现在变成自习课，不快点回教室可能班上又会闹起来。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确认真相。这是最优先事项，若没确认清楚，两人将不敢再次面对他。

平时总是耳提面命说不能在走廊奔跑的两人，如今自己却跑了起来。

三条寺凉香在心里自嘲，并感受到决定性的毁灭即将逼近。

「泷川先生、泷川先生在吗！」

年轻女老师冲进事务室，泷川看到她那狰狞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接着一面心想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面问说：

「有、有什么事吗？」

「泷川先生，前天放学时，你有在鞋柜附近见到学生吗？」

「学生吗？是碰到好几个没错啦……」

面对三条寺凉香不着边际的提问，泷川只能含糊以对。

「啊、呃，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见到这孩子吗？」

三条寺凉香拿起附带大头照的学生名册给他看。

「啊啊，他啊。他和一个女生要好地手牵着手回家啊。」

「那、那是几点的时候！？」

「我记得是打钟后没多久的事，应该是下午三点前吧，他回家前还跟我打了招呼。」

「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宣告有如死神镰刀，那锋利镰刃正抵着她的喉咙。

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冰见山美咲眼泪决堤坐倒在地，三条寺凉香也是相同心情，但她身为教师的经验与自尊支撑着她，让她明白自己没资格这么做。

「发、发生什么事吗？」

不知情的泷川急忙扶起冰见山美咲。

一切全都错了。

打从一开始他所说的都是正确，而自己则是全部错误。

为什么？哪怕只有一下都好，为什么不愿听听他的说词？

为什么没考虑到可能是其他人做的嫁祸给他？

我们彻底否定他，坚决否认他说的一切。

他都特地在纸上详细记录自身行动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相信他。

于是，他与我诀别，舍弃了我。

事到如今才后悔莫及，都已经太迟了。

午休时间。

从早上就没人和九重雪兔说话，直到现在。

当然，他仍是穿着室内拖鞋，室内鞋依旧没还回来。

因为九重雪兔特地指定了中午做为时间限制，所以大家自然决定在那之前都无视他。到处都能听到缠人的窃笑声，也有人对他投以鄙视眼神。

坐他隔壁的风早朱里将桌子整个拉远，也不知道是故意整他，还是单纯不想靠近他，不论她怎么想，九重雪兔都不在乎，因为她也是敌人。

「时间限制到了，开始吧。」

九重雪兔碎念道，并走往鞋柜。

他从扫除用具柜中取出垃圾袋。

不会有学生在这时间来玄关。九重雪兔把全班同学的外用鞋随便塞进垃圾袋，最后不够塞，只好用两个垃圾袋。他用肩膀扛起垃圾袋走着，那模样就像是不合时宜的圣诞老人。

最后他走到中庭，说是说中庭，其实也不太大，并不是能让小孩尽情游玩的空间，而九重雪兔的目的地是中庭池子。

「嗯──光是这样不够吗？对了，塞点石头吧。」

他捡起一旁石子塞进垃圾袋，塞到垃圾袋变得有点重。

接着把垃圾袋口打结，直接丢入池里。一瞬间，大量鞋子随着垃圾袋沉入池底。而垃圾袋毕竟不是密封的，水立刻就渗入袋中。

「呜哇，好惨。」

没人会想穿被水弄湿的鞋子，那感觉黏黏的非常恶心。

虽然他如此心想，却没为今天同学该如何回家感到操心，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

因为那帮人不是同学，而是敌人。

玻璃少年所映照出的。

就是恶意要以恶意相向，这么做就够了。

「无论何时，把所有人当敌人看待就好。」

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正确答案。

「小雪，今天能一起玩吗？」

一早放学路上，少年少女并肩走着。

青梅竹马砚川灯凪用浑圆大眼看向一旁的少年说，少年发现握住自己的手有些用力。

「对不起喔，小灯。昨天忙着做事没空。」

「小织说她也想跟小雪玩！」

「今天应该有空玩吧？」

「好耶！」

双马尾上下弹动。小织是指砚川灯凪的妹妹砚川灯织。既然砚川灯凪是青梅竹马，那么砚川灯织应该也算。

砚川灯凪笑容满面地走着，心情十分愉快。她的话语总是直率，内心温暖表里如一。这名直率表达情感的少女，无论何时都站在少年这一边。

九重雪兔心想，为什么我非得处理这种无聊的麻烦事？敌人和友方，优先考量的当然是友方，而他却总是得牺牲跟小灯玩的时间，去陪敌人胡闹。

陪敌人胡闹这种事毫无价值，多么地、多么地浪费时间。

「得快点处理完。」

「？」

砚川灯凪也听到了这句话。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不过她并没有反问，因为身旁少年的着眼点总是与她不同。

即使是青梅竹马，也没必要理解少年这个外人的一切，重要的是两人心心相印。自己心系对方，对方心系自己，只要相信这点，就不会产生任何不安。

砚川灯凪看九重雪兔踏着碎步取回外宾用的室内拖鞋，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小雪，还没找到室内鞋吗？」

九重雪兔穿着室内拖鞋，就表示被藏起来的室内鞋至今仍未找回。

「嗯？不用在意啦，今天就会找回来了。」

「……这样啊。嗯，一定会找回来！」

她的大眼直盯着少年。少年表情总是一成不变，即使如此她也明白，只要他说今天会找回来，那就不会错了。

砚川灯凪从不怀疑九重雪兔所说的话，因为她相信雪兔，因为雪兔说的话从没出错，所以一定没问题。

其实她很想现在就一起去把室内鞋找回来，不过既然他这么说，那自己也就相信。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信赖。

「小雪，我们走吧！」

砚川灯凪不会放开这只手，因为她能理解，不放开对方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这时的她能明确感受到，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道理，也不知是小孩的纯真心灵所致，还是本能得知的。

总之现在这个瞬间，少女与少年心有灵犀，能比任何人都正确地理解他，并做出正确选择。

而她迷失自我，是再久一点以后的事了。

九重雪兔踏入自己教室的瞬间，就感到庞大恶意直刺在身上，他看向自己桌子，那惨状远比昨天还要过分。

书桌和教科书上写的已经不是涂鸦而是诽谤。而母亲所做的布袋则被剪刀之类的利刃剪得面目全非。

「喂，你这浑蛋！你竟敢把我们的鞋子丢进池子！」

正当九重雪兔心想「又要给妈妈添麻烦了」时，听见不知道哪个人在嚷嚷什么。此时三个男生走近。

这人是叫高山吗？过去和他没有太多交集，对他只有这点印象，也不知为何他会怒气冲冲。

「是你做的对吧！」

「鞋子整个湿了！害我们都无法穿回家！」

「什么意思？」

九重雪兔完全忘了，因为他昨天整个忙过头。

他没和砚川灯凪玩，四处跑来跑去，弄到很晚才回家，回家后又忙着做各种准备，到头来甚至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是你把鞋子藏在池子里对吧！」

「……啊！原来发生这种事啊，我不知道。不会是小偷做的吧？」

他终于想起自己好像有做过这事，但仍装傻不认。这些都是小偷做的，既然自己的室内鞋是小偷藏起来的，那这次也肯定是如此，一点也不奇怪。

「少开玩笑了！」

「不是小偷藏的吗？我可不知道喔。」

并不是只有这三名男生对雪兔的回覆感到不满。

现场不论男生女生，都对他投以厌恶侮蔑眼神。

敌意变得更加尖锐，使得原本勉强维持的均衡彻底崩坏，就如注满杯子达到表面张力的水溢出一般。

「打他！」

不知道是谁喊的，似乎是女生的声音。不过即使这女生没喊，肯定也会有某个人说出相同台词，又或者是眼前男生早一步忍到极限，差异并不大。

「可恶！去死吧！」

高山、桥本、北川三人一起动手殴打，没人愿意劝阻。

九重雪兔毫无还手之力，而同学们眼中充满着期待，在一旁愉快地看着。这家伙真让人不爽，既然是异物就要排除，这对少年少女们来说是绝对正确的基本原理。

是这家伙把我们的鞋子丢去泡水，那么全都是这家伙的错。

做错事的是九重雪兔，所以九重雪兔是邪恶，也就是敌人。

「住手！不是我做的！好痛！」

九重雪兔哀求道，但暴力没有终止迹象。

「少啰嗦！我们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小偷去死！」

数人的暴力袭向九重雪兔。

高山幸助等动手的男生，看着九重雪兔只能抱头缩成一团，毫无还手余地的模样，不禁兴奋高亢。肾上腺素飙升，更进一步破坏了理性这个煞车器。只要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也无法驾驭。

自己所作所为乃是正义，就连同学们也支持我。

高山幸助无比愉悦。对方是犯罪者，还是把我们鞋子丢进池子的坏人，星期天早上的超级英雄时间里，五人战队也会围殴敌人。所以我是正义，邪恶是犯罪者九重雪兔。不需要理性来阻挡我们。

「不是我做的！好痛！住手！」

同学们哈哈大笑，还无情地吆喝道。

「继续打！」「把他揍扁！」看来弄湿鞋子的仇让众人太过气愤，没人出来阻止暴行，而高山他们也不能自制。

有些人不愿牵扯进去，也有人认为事不关己，不过在这充满恶意的氛围中，这么想并没有任何意义。

高山幸助透过虐待获得了满足感。自己是绝对强者，才能够虐待他人，我很强，我拥有力量，是君临弱者之上的王者。他沉醉于殴打眼前这个火大的家伙，借此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自己是支配者，即使小学低年级并没有校园阶级这样的观念，但现在显然正逐渐确立起来。

人并不平等，弱者不允许违逆强者，此乃这个世界不可撼动的规则。

「好痛！住手！不是我做的！」

此时，忽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好像唱片坏掉一般……

不过这点小事，并无法抹消压倒性的自我陶醉。

现在只需要想着如何嘲笑、揍哭这个趴在地上的悲惨垃圾就好。

「你们在做什么！」

「大家快住手！」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冲进教室。

「是他不对！」

三条寺凉香心中一阵刺痛，她的不好预感命中了。冰见山美咲这几天也日益憔悴。

昨天放学后发生了不小的骚动，学生们的鞋子被丢进池子。一开始是某个学生来报告，说他的鞋子被藏起来。

最后来报告的不止一人，因为全班同学的鞋子都不见了。就霸凌来讲目标过度广泛，也太大费周章。

若不是霸凌那会是什么──

学生们和三条寺凉香、冰见山美咲搜遍整个校舍，最后却不是在校舍找到鞋子，而是在中庭的池子里。

四处搜寻的学生里没看到九重雪兔，所以肯定是九重雪兔做的。我回想起九重雪兔说过的话。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他确实这么说了。

一般而言，必须立刻把他找出来，甚至得把他所做的事报告双亲。

三条寺凉香却犹豫了，即使她知道肯定是九重雪兔所为。

因为自己才刚诬陷他，将他拱成犯人。

还把他没犯下的罪行告诉他母亲，要母亲好好告诫。

不论自己再怎么笃定，犯人就是九重雪兔这结果再怎么明显，才刚诬告过他的自己，实在无法在没证据的状况下，再次将九重雪兔指为犯人。所以才会犹豫。

于是她打算隔天再处理，先找九重雪兔问话后再说。

她如此说服学生们，而大家当然不可能会认同。自己的处理方式又错了，判断太过天真，才会引发这次暴力事件。

这绝对不是小孩打闹，而是单方面施暴，他正虚弱地蹲在地上。

这画面令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难以置信，可惜眼前景象正是现实。

「不是我做的！住手！好痛！」

高山们即使看到老师依旧继续施暴，不，他们停不下来，这已经大大超越了能够自制的阶段。

啊啊，多么开心。欺压弱小的人类怎么会如此愉快。靠殴打、脚踹来使人屈服，实在是太过瘾了。

这可堪称是现在这空间里最棒的娱乐。

展露兽性，这或许能称得上是人类本能也说不定。

就算人类社会多么成熟，这点都不会改变。

只要逮到机会，大家都会陷害、打击对手，使之臣服，所有人想的都一样！

所以。

要对抗这样的暴力，

要制止这样的暴力，

无论何时──

都只能仰赖超越对手的暴力。

须臾之间，三条寺凉香感觉自己和九重雪兔眼神对上。

下个瞬间，九重雪兔彷佛没事一般站了起来，将高山幸助踹飞。踢飞他的冲击弄得桌椅东倒西歪。

「咦？」

冰见山美咲无法理解。不，在场所有人脑中都浮现疑问。

闹得沸沸扬扬的教室，刹那间静了下来。

九重雪兔将抓着自己殴打的桥本手指往后一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急忙把手放开的桥本随后也被揍飞。

「你、你做什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暴行，北川难掩心中动摇，朝他揍了过去，不过即使他挥舞拳头，下半身却没跟上动作。

九重雪兔本来就习惯打架，这个少年运气极差，经常被卷入这类状况，对他而言这没什么特别的，就如同日常生活般无感。他只是为了挺身面对敌人，才会每天慢跑和重训。

那些只凭一股劲，任由兴奋情绪摆布攻击人的对手，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

他绊了一下北川没站稳的脚，对方就失去平衡了。

接着他把对方拉倒，如踢足球般踹飞。

「……咕！」

桌椅再次伴随巨大声响凌乱翻倒。

高山一脸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再次站起。

依旧被陶醉感支配的他，又再次揍向雪兔。

「你这家伙──！」

高山正面冲了上去，而雪兔垂直往膝盖一踢，他就乏力倒下。接着雪兔顺势朝正脸送上一记膝击。

「噗呀！」

高山发出了不堪入耳的惨叫后倒下，鼻子流出鲜血。雪兔一把抓住高山的头发将他拖起，接着正面往地上砸。

「嘎……」

任何人都不敢动弹，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点高山他们也一样。

我是强者，是英雄才对。践踏、蹂躏弱者，使之跪拜求饶，应该是如此压倒性的存在才对！

然而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被打趴的却是自己？

不论如何抗拒理解，事实都不会改变，原本沸腾的热血急速冷却下来。头脑一冷静，肾上腺素停止分泌后，便只剩名为疼痛的现实。

「对了，高山。你知道我的室内鞋在哪吗？」

「什、什么东西……」

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话语传入耳中。

好奇怪，他刚才，明明悲惨、难堪地求饶才对啊！

为什么他却能一脸没事地站起，还再次将我的脸砸向地板。

「──住、住手！」

地板发出了钝重声响。

「我刚才这么讲的时候，你有停手吗？是说，我的室内鞋被小偷偷走了对吧？」

他再次砸向地板。

「那高山，你知道东西在哪吗？」

再次砸向地板。

高山眼瞳中浮现出的快感烟消云散，现在，眼中只有恐惧。

不知名的恐惧和疼痛化作现实覆盖高亢心情，使他不禁畏缩。

「去给我拿回来。」

他只说了这句话。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山幸助哭喊冲出教室。

九重雪兔转头看向刚才搧风点火的同学们。

接着肆无忌惮地走向人群，任谁都想拔腿就跑，脚却不听使唤直打哆嗦。因为世界在一瞬间被颠覆了，思绪却没追上。

「刚才那句打他是你说的吧？意思是我也可以打你啰？」

「咦……啊、不是……」

九重雪兔一把抓住风早朱里前襟。

我害怕得身体缩成一团不敢出声。看到把我鞋子丢去泡水的人被揍，我感到十分痛快，还希望大家打得更狠。

所以我才声援他们，我没做错任何事。

我明明没错，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彷佛被定身的三条寺凉香终于回神喊道：

「不能打女生！」

「现在讲求男女平等。」

「那、那不是指这种意思！」

她慌慌张张地打算制止九重雪兔。然而抓住前襟的力气实在太大，她费了好大劲才拉开两人后，九重雪兔才一脸无所谓地说：

「她也同罪。我可是单方面被打，而这些人还煽动别人打我。这也算施暴，你不知道吗？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这、这……」

事情演变到现在，三条寺凉香才终于察觉。甚至可说是太晚才发现这个事实。高山他们的暴行，打从自己走进教室前就开始了，而自己到场后仍在持续，这全都是眼前这个少年故意让我看到的。

他明明一开始就能摆平高山他们，却故意挨打来将自身行为正当化。

而且，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没有错。

教唆伤害，又或者是帮助伤害，反正不会有人帮他。换言之在场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属同罪。

「你们对我所做的也算是言语暴力。」

「这……！」

我没有反驳的余地，一切都如他所说，造成这状况的原因全都在我，因为我没有把他的任何一句话听进去。

「所以现在我也要把他们所有人揍扁。」

「噫……！我什么都没做！」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自己──！」

众人七嘴八舌地逃避责任、明哲保身。任谁听到他那句话都会这么做吧，毕竟他已经在众人面前演示过了。这对他而言易如反掌，只是动不动手的问题。

「不行！不能再施暴了！」

「那要怎么解决？我的教科书和妈妈做的袋子都被弄得破破烂烂的，这样不算暴力吗？」

「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冰见山美咲用直打哆嗦的手拿起被剪烂的布袋，这好似是在阐述自己犯下的罪过，令她无法移开视线。

「请联络他们所有人的家长，这点事你总能做到吧？我没偷东西你都联络我妈妈了，但这些家伙做的可全都是事实。」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隐瞒过去，最起码非得联络高山他们的家长，不过，眼前的少年似乎不打算这么息事宁人。

九重雪兔想说的，是要向所有家长告知我们所犯下的愚蠢过错，并向他谢罪。

「等、等一下！拜托你给我点时间！我保证不会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次一定会把你的话听──！」

我狼狈、困惑、混乱。无法思考，也不知道该从何思考。

只是拼命重复同样的话，试图收拾自己造成的烂摊子。

「──是在吵什么！」

此时远山教头（注：日本教职员职位，负责辅佐校长和副校长。）出现，打断了三条寺凉香的思绪。

「三条寺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这是……」

远山教头询问三条寺凉香，不过三条寺凉香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答覆。

为什么教头会在这里？仔细想想，闹成这样别班不可能听不见，也有可能是教头正好路过发现也说不定。无论如何运气都糟透了，若是不先让现场沉静下来，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啊，教头，等你好久了。」

「你是……这些是你做的？」

不知为何九重雪兔亲昵地向远山教头搭话。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看了，便直觉性领悟到，不论这名少年打算做些什么，事情都只会朝最坏的方向演变。

「才不是呢，我是单方面被打。」

「你说什么？给我一五一十解释清楚。」

虽然九重雪兔一脸平淡地说着，但他被揍那么久，早已体无完肤，一看就能知道他并没有说谎。远山神情逐渐凝重，九重雪兔却不在乎地继续说了下去。

「先别管这些了，教头能把昨天跟我讲的话再说一遍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先解释清楚。」

「只要教头说了昨天告诉我的话，真相自然会大白。拜托你了，请你再说一遍。」

「讲了又能……」

九重雪兔低头请求，使得远山顿时愣住。

「唉……我知道了。你想问些什么？」

「谢谢。」

三条寺凉香不明所以地理解到，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何事。

九重雪兔在讲桌前向远山教头提问。

「教头曾在三天前放学后，经过这间教室走廊对吧？」

「对，我要去前面仓库检查备品。」

「那是几点的事呢？」

「我想应该刚过下午四点……」

「当时教室有谁在吗？」

「有，还有一个学生留下。我当时还提醒他回家时小心安全，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咦？」

发出声音的是冰见山美咲。

那一天下午三点就放学，几乎不会有学生下午四点还留在教室。

「那个学生是谁？」

「嗯？这个嘛……啊啊，是他。」

远山教头环视全场，接着举起手指。

教头指向的学生──冈本一弘正低头发抖。

「非常感谢教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他当时在哪做什么？」

「嗯？他当时坐在那个座位准备回家。」

「这下一切都解决了，不愧是教头，人帅温柔又出色，好一个教师典范，实在太叫人尊敬了！」

「你、你没事胡说什么啊，你这么讲我当然是很开心啦，不过回答这些问题到底能明白什么……」

九重雪兔走近冈本一弘，举拳痛揍。

嘎唰！

冈本一弘随着巨响被揍飞出去。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住手！」

远山正想介入，九重雪兔就拖着冈本一弘，把他丢在讲桌前。

「教头，冈本做回家准备的那个位置，是我的座位。」

「什么？」

「冈本，你在我座位做什么？」

当下这个瞬间，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不过只是旁观者，连动都不敢动。

她们就如同剧场的观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所上演的定罪戏码。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正好坐在那而已──」

「坐在那准备回家？你从我书桌拿出什么？不对，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是你偷了那女人的粉盒对吧？」

「不、不是！我──」

「分明就是你偷的！」

「不对！我本来打算事后还回去──！」

雪兔如能面一般面无表情，可能连恫吓都只是演技。

教室里静得吓人，比起滔滔雄辩，他的自白更能证明自身罪状。

「够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远山终于忍不住大喊。

九重雪兔望了周围一圈后说：

「事情非常简单，就是这群人串通好把我拱出来当犯人，只是这样而已。」

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感受到，九重雪兔口中的「这群人」，也包含了自己在内。

对于冈本一弘而言，这一切只能说是超乎他的想像。混乱彻底扩大，导致冈本不敢说出自己才是犯人，最后只能静静旁观。

不过就结局而论，选择旁观也是他所犯下的罪行。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九重雪兔一五一十地说明事件原委。远山听得攒眉蹙鼻。

而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在这种场合也无法说谎含糊带过。

期间高山哭着把九重雪兔的室内鞋拿回来，九重雪兔再次殴打了他，现场又乱成一团，最后只能先把被打的三人送去保健室。

「幸好教头有看到，真是帮了大忙，不然我本来打算去找律师谈。」

「律、律师……」

「我没碰过粉盒，所以粉盒上面铁定会有犯人指纹才对。」

「要是事情变成那样……」

他们不敢置信眼前小孩口中说出了律师两字。

如果闹到校外，状况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

当然，想到这办法的并不是九重雪兔。九重雪兔是跑去找母亲妹妹九重雪华，商量有没有办法找出犯人。

九重雪华也只是随口说出其中一种手段而已，并不是指示他这么做，而九重雪兔纯粹是真心接受这意见才会说出口。

「事情我完全理解了。三条寺老师，为什么你要如此固执？这种事你应该能处理得更好才对啊？」

「我知道，我知道……」

三条寺凉香不断自问自答，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前，应该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

最令自己生气的是，这些机会还是九重雪兔给的。

直到今天为止，他多次对自己、学生们伸出援手，还给了时间限制，他都说会等到午休了，可是谁都没打算帮助他。他还拿出了自己不是犯人的证据，也没人相信。

最后导致了最糟糕的结果，一切都得怪自己将他的手挥开。

这一切失态只能说是自作自受、责无旁贷。自己实在难以想像，他究竟有多么愤怒，又受到怎样的心伤。

「不过打人是不对的，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

三条寺凉香心中，有个必须解开的疑惑。

「你不需要把高山同学他们打成这样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啊，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你──！」

「你听好了，我可是遭到单方面殴打耶。我只是无可奈何拼命还击而已，根本没那心力去手下留情。」

你说谎！

在场任谁都这么想，却没人有办法指责他。

因为先动手的确实是高山他们，自己也亲眼看见九重雪兔单方面被打，只要他不承认自己说谎，就没人能颠覆他的话。

审判仍静静地进行着。

九重雪兔视线转向这边，他的眼神如此黯淡、污浊，不带一丝情感。

我忽然惊觉他从今天就没叫过我老师，一次都没有，我顿时回想起他昨天的话。

对啊，在他心目中，我们已经不是老师了──

「你不是对我说过无数次吗？做错事就必须道歉。那我问问，你们、高山他们、班上这群垃圾，还有那边的死小偷，有哪个人对我道过歉了。」

冰见山美咲惊讶地抬起头。

事实就摆在眼前，自己对九重雪兔说过的那些话，自己连一项都没做到。

「你们才是骗子。」

之后的日子对三条寺凉香和冰见山美咲而言，宛如置身地狱。光是收拾残局就花了数天，她们每一天都跑去向家长致歉，就连看到小孩在学校被人殴打的双亲们，得知自己小孩所做的一切，也只能默默放下举起的拳头，因为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而班上的气氛则是差到极点。

高山他们彷佛变了个人，成天提心吊胆地看九重雪兔的脸色行事。被乱画一通的教科书也全数赔偿，将布袋剪碎的犯人是高山他们，九重雪兔得知后再次挥拳殴打他们。

「他、他们真的好过分喔，竟然把九重同学当成犯人！」

「你好吵，别跟我说话。」

风早朱里虽试图讨好他，只可惜为时已晚。一切的元凶冈本被彻底孤立，在班上失去容身之处，可惜不论是班导三条寺凉香还是任何人都帮不了他，事情闹这么大，早就传遍其他班级，他想转班都做不到。最后冈本无法承受，只能选择转学。

而冰见山美咲已经达到极限，这负担对一介实习老师太过沉重。

即使如此，她的自尊仍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不能让事件以这种方式落幕，所以她才努力挺过最后的实习期间。

要怎么做他才会原谅我们，又该如何传达给他，就算自己逃得过，三条寺凉香也无处可逃。这样下去，她得继续在这分崩离析的班级担任班导。这也是冰见山美咲担心的其中一件事。

现在她和三条寺凉香之间不单单只是前辈后辈的关系，而是萌生了奇妙的友谊，又或者能说是背负相同罪孽的共犯关系。她们会私底下联络，商量各种事。

自己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当老师究竟想做些什么。

我最喜欢小孩了。

所以我曾相信这是我的天职。

我并不是想践踏他人。

并不是想伤害他人。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自己，实在是太过愚昧。

自己最后能做的，就是至少要稍微改善与他之间的关系，她支撑心灵的唯一办法，就是相信自己必须做到这件事。

「今天是美咲老师最后一天上课，大家为她鼓掌。」

学生们敷衍地拍手，没人惋惜，她自身也没感受到一丁点充实跟成就感。这也正常，自己所做的，就只有害这班级分崩离析。最起码学生们没有当着面骂：「要是你没来就好了。」

冰见山美咲在班上学生面前打招呼，视线看向他，依旧是毫不关心。

他可能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吧，可是，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所以，冰见山美咲走到他面前。

接着深深低头。

「真的是非常抱歉，不光是你，我还给你双亲添了麻烦。我应该要相信你，好好听你说的话，我知道事到如今再怎么道歉你都不会原谅我，即使如此，也容我向你致歉。」

也不知道想法有没有传达给他，从他表情上无法看出任何情感。

「这是我的心意，希望你回家能看过。」

冰见山美咲递给他一封信，这是她昨天熬夜写下的东西。

她重写了一遍又一遍。口头道歉固然重要，但她仍想留下某些有形的事物。她希望即使自己做了这些错事，至今的一切仍拥有意义。

她把一切想法都写入信中。

这是冰见山美咲的赎罪，或许也包含了渴望获得救赎的天真。

而九重雪兔无视了，他背起书包走向教室出口。

「啊……」

「那么再见。」

就这样，冰见山美咲心碎了，并放弃教师这条路。

第二卷 第七章「九重雪兔」

「嗯──我果然过去跟冰见山小姐见过面吧？」

这位大姊姊对我的好感已是超级通货膨胀等级，高到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都吓死的程度。看冰见山小姐的反应，我们应该是过去有见过面没错。

我命悬一线逃离桃花源，差点一不小心就升天了。

在这世上，能叫外人妈妈的状况，就只有不小心把小学老师叫成妈妈，跟做妈妈活而已。

虚假的妈妈究竟是何种存在，那就与诺斯底主义中的亚尔达拜特相去不远，我看冰见山小姐可能也是母性过剩。

还请你多加保重身体，不然就轮到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我曾经问过她以前的事，不过她看起来太过煎熬，令我于心不忍。

我就这么忘记，不去回想起来真的是好事吗？

回想不起的事堆积成山。我对记忆力相当有自信，相反的，我却不太记得往事。

因为删除讨厌记忆是我的家常便饭。

或许答案就藏在忘记的过去里，我只能不断摸索解谜。

「……没剩多少啊。」

一到家，我就回房间翻开相簿，虽然现在大家都把照片数位化，不过家里必须留有一本相簿，可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到头来，会流传到后世的不是电子档案，而是石板；情报不会留在云端，而是在大地上。

妈妈年轻时也是个美女啊……啊、这是姊姊刚出生时的照片！

九重悠璃诞辰！多么神圣！我好像看到她背后散发出光环。

我从家族起源开始探索，那时拍了许多照片，在我出生后照片数量却逐渐减少，八成是对我没兴趣吧。

「……这是，我？」

似乎是我的零岁儿童正在哭。似乎是我的一岁儿童正在笑。

似乎是我的二岁儿童正在生气。似乎是我的三岁儿童正在──

「──等等。这么说来，在那时候，我好像……」

不知不觉，我变得面无表情，照片也从这时开始变少，没有家族照片，只剩下我的独照排列在相簿上。我懂我懂，是不想跟我一起入镜对吧。只有我独自被留在相簿里。

我搜集遗忘的记忆碎片，拼命回首往事。

想起来！为什么会变这样，我到底是何时开始犯错？

我没有容身之处，任谁都舍弃我，不、不对。

当时，确实有人伸出援手，应该有人拯救了我才对──

「有空吗？」

门传出叩叩声响，妈妈走了进来。她刚才可能出了门，穿着比平常正式，就像一位帅气的成熟女性。

「怎么了？竟然会看相簿，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什么，找我有事吗？」

一瞬间，妈妈的表情垮了下来，接着她和缓地开口说：

「……对不起，我没有怀疑你。刚才我去学校抗议了，既然要做，我就打算抗战到底。不过，若是你讨厌那间学校，那不念也行，想转校也可以。」

「真的假的。」

「虽然还没正式决定，未来我打算要独立创业。若是担心找工作，随时都能来帮我。所以，我希望雪兔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妈妈坐在我身旁，将手放在我膝上。

未来，那是我从没思考过的东西。

妈妈到了这个岁数，仍有着明确的未来规划。

「──将来，你想做什么？」

「去离岛种蜜柑……」

「蜜柑？」

这选项她应该会感到开心，我还以为妈妈会二话不说答应，但她却感到困惑。

反正我肯定会被退学，如果她愿意支持我这想法就好了。

灯凪她们也是，不可能会真的退学跟着我走。她们的双亲不可能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和我完全不同。可是──

「我还想继续和你们一起生活……」

她显得有点失望。妈妈总是言行不一。

最近房间里，多了不少妈妈和姊姊的私人物品。她们一定是打算逐步将这房间改变成仓库，才会用这种非法炒地的手段施压叫我快滚。

转学了就能一个人生活吧。算了，这也没辙。反正她们会如此催促，就表示与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满吧，实在无可奈何。

她们嘴巴上说需要我，行动却否定了这些。

我在家里逐渐没有容身之处，甚至要被赶出学校。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因此完全不感到震惊。

哈哈──我懂了。这是最后的晚餐吧？

这样啊，原来最近妈妈的态度变得奇怪是这个原因！

她知道我即将消失，才打算大发慈悲，在最后对我温柔点。

换言之所谓的母性，其实就是一种近似永恒（AEON）概念里索菲亚般的神性。

「咦？妈妈怎么了？」

圣母眼里涌出泪水，我慌张走近拿手帕拭泪。

「因为，你愿意告诉我自己想做的事……」

「咦？这有什么奇怪的？」

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有某种东西逐渐漏出。

「我会努力让你承认我是你母亲，所以拜托你。哪都不要去！不要去离岛，也不要去她身边。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

她轻轻抱住我的头。我说出自己的希望，真有这么稀奇？

这搞得像是发生了天地异变，我吓得无法隐藏心中困惑，不过这股暖意、思念，告诉了我刚才自己所想的一切，只是虚构而已。

被扭曲的思考认知。或许是时候该知道了。

这个悖论的真正答案。

◇

广播室前涌入了不分学年男女的大批学生。

「谢谢你帮忙，小希！」

「没关系啦汐里……你这次可要好好做喔。」

午休时校内广播会广播。这一天广播是由广播社的莲村负责，但神代拜托她，希望一切交给她处理。其实就算她不答应，也能用学生会通知名义占用广播时间，不过事情进展顺利，让砚川放心不少。

「砚川真的可以吗？还有佐藤。坦白这件事，应该会让你们非常难受。」

「我没事，现在受苦煎熬的，并不是我。」

「没关系，是我自己做了那种蠢事。」

「还有你，这么做真的可以吗？」

悠璃严厉地质问祁堂。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这是为了引以为鉴。事到如今，要是还会怕自己的丑事公开，我会想杀了自己。」

「小睦……对不起。」

「这不是裕美的错。而且你看看眼前，这才是真正的人望、品德。跟我这虚有其表的学生会长完全不同。」

祁堂不禁赞叹，短短几个月，九重雪兔就和这么多人扯上关系。而且每个人，都是受了他帮助才会聚集在此。

有人彼此认识，也有人从未谋面。大家并不是朋友关系。

聚集在现场的人们，只有一个共通点。

「你不要妄自菲薄，会害那孩子伤心。」

「抱歉，悠璃。」

悠璃斥责道，祁堂老实低头致歉。没错，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是雪兔同学把我从那地狱中救出来。我爸还气到想立刻杀到学校来，不过，我不会阻止他就是了。」

御来屋正道看似困惑地笑道。他现在之所以能展露笑容都是多亏了九重雪兔，所以他绝不原谅如此没天理的事。

「练二，我们一定要救他，听到没？」

「之前总是找他商量丽嘉的事，这次轮到我帮忙了，对吧？」

那个自暴自弃的周防早已不在，现在有蓝原在她身边陪伴。而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正是九重雪兔。

「我欠九重太多人情了，再不快点还怕是会还不清啊。而且篮球社的人没被他狠操就浑身不对劲。」

「敏郎，你这样讲也太丢人了吧？」

「是说雪兔现在在做什么啊？打给他也不接，虽然那家伙肯定现在也在为所欲为吧。」

「担心阿雪也没用啦，谁叫他是阿雪。」

广播室里人多到差点塞不下，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神代对这件事感到无比骄傲，认为自己喜欢上他真是太好了，她如此心想，并重新下定决心。

「那个──我也能加入吗？你们看，我身为女神，看到可爱的信徒有难当然无法坐视不管嘛──啊哈哈哈哈……哈？」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使现场众人议论纷纷。

相马镜花。在二年级里是相当出名的人物。

最近她变得柔和不少，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的──！我就知道这样讲会冷场！」

「非常感谢你！」

砚川对不知为何抱头的相马低头。她感到相当震惊。

她还以为只要是雪兔的事，自己什么都知道。只可惜，那不过是她夜郎自大。

雪兔有着无数自己所不知道的联系。最后那些联系化作巨大的力量，希望拯救他。

打开视野。砚川终于感受到这句话的真正意涵。

她眼中只有雪兔，只活在仅有两人的小小世界里。

不过，这么做是不行的。所以自己才会犯错，所以愿意帮助自己的，总是只有雪兔。

砚川心想，她真正的高中生活，现在才要开始。

这是拜他所赐的生活，他告诉我这个世界充满可能性且温柔。

好了，我们开始吧。然后，结束这一切。

等他回来，再一同度过每一天。

「这样就可以对吧……雪兔？」

◆

「马上去阻止他们！」

教师办公室里吵成一团。校内广播的一项项澄清，使无可否定的真实逐渐渗透人心。

不同学生的口中，都在讲述某位一年级学生的事。

他受到闭门思过处分，现在没来学校。

本该是被害者的砚川和加害者佐藤，解释起为何他会造谣诽谤，又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她们两人口中讲述的，是感谢之意。

为什么B班成绩会这么好，现在学校的运动社团里，为什么篮球社会如此努力练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被摊开来的事件背景，产生了类似悬疑片解谜般的痛快，令人听到入迷。

学生会长祁堂诬赖他是色狼，而有人误解这项事实想把他逼到退学的事，也被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校长一指示，老师们便急忙想闯入广播室，此时三条寺出面制止同事。

「没那个必要。」

「三条寺老师你在胡说什么！这样下去──」

「您才在胡说什么？学生们又没有违反校规，这不过是校内广播而已。我们要以何种名义阻止？学生们遵守了规则，我们却不遵守规矩。您以为这样说得通吗？」

「现在没空讲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因东城施压，内心乐得举手欢呼的老师们，连日应付家长的抱怨电话、学生们的反弹声浪，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又来了这场爆料大会。

使他们变得无法轻易针对九重雪兔发表言论。

「看来，烂苹果应该是我们才对。要是现在强制阻止，只怕他们下次会把事情传到校外。」

这方法九重雪兔早就用过，他们只需要照着做就好，到时候事情真的会闹到不可收拾，校方的声誉也会严重受损。

现在早已过了能息事宁人的阶段，没人能控制局面了。

藤代懊悔不已，竟然让学生们做出这种事。

将事件在变得无法收拾之前处理好，这应该是大人的职责。而自己却把这责任丢给学生们，事到如今，还必须制止他们。

藤代难以原谅此等行为，认为这与她理想中的教师形象相去甚远。

（……骰子已被掷下。）

任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会如何。藤代在心中苦笑，选择顺其自然。

◆

「那个叫九重的学生在哪！？拜托现在立刻把他找来！」

事件尚未平息，一名男人就直接闯进教师办公室，他的表情与平时不同，只能用惊慌失色来形容。从旁人角度来看，也能一眼看出他有多么焦急。

「东、东城先生！？您怎么来了？」

「那个学生！那个叫九重的。前几天我不是联络过吗，他现在在哪！？」

即使因对方突然来访而心生动摇，校长吉永身为高中的负责人，也必须对应处理。因为对方不仅仅是学校校友，还是位地方名绅。

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位东城秀臣，还是以致力于教育而广为人知的县议员。千万不能够怠慢。

「他现在还在闭门思过──」

「马上解除处分把他找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因东城先生的指示才──」

「我没下达这种指示！我只是说有这样的学生不太好！」

这怎么听都像是用来明哲保身的借口，还留给自己最低限度的退路避免受到波及，的确很有政治家风格。

不过，眼前的东城看起来状况不太对劲。

这男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众人都这么想的时候，东城努力挤出一句话：

「这样下去我就彻底毁了。」

东城秀臣已就任县议员三期十二年，他考虑终有一天要转战中央政府。这样一个人，难得受到女儿请托。

秀臣非常宠爱独生女英里佳，秀臣听了英里佳的话大发雷霆，他无法忍受这样一个人和女儿就读同所高中。

而且逍遥高中还是自己母校，这男人所为明显就是犯罪，这已经不是他有没有资格就读自己母校的问题了。

前些日子视察时，他还为努力学习的学生们感到骄傲。

如果秀臣接起电话时，愿意花费一丁点劳力去确认英里佳的说词，或许状况就会有所改变。

只可惜，现在讲这些都太迟了。

几天后，县联合会的干部打给秀臣。

电话内容有如晴天霹雳。他的党候选人身分被取消了。这不可能会发生。

秀臣是执政党地方候选人，还在县议会中加入人数过半的最大派系。若是取消候选人身分，代表他未来所有选举，都无法取得组织协助，必须以无党籍身分活动。当然，他那投身中央政府的愿景也将化为泡影。

他当然不可能会接受这种结果。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秀臣生气提出抗议，对方只冷冷地回覆。

这是冰见山利舟的指示。

冰见山利舟。任职八期国会议员，担任过文部科学省副大臣、总务副大臣、厚生劳动大臣等重要职位，现在虽功成身退，不过他在台面下的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减退。

──怎么会，不可能！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也没办法，冰见山利舟对期望转战中央政府的秀臣而言，简直是天上的存在。他过去从没与对方说过话，连面都没见过。

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对冰见山利舟而言，我跟路边石子没两样，为什么会要求取消我的候选人身分。

不过，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能获得冰见山利舟青睐，将成为自己转战中央的最大助力。

冰见山利舟握有支持度极高的地盘。谁能继承他的地盘，就能在接班人战争中受到瞩目。若能接手他的资源，就能以飞快速度进入中央政府。

相反的，如果被冰见山利舟讨厌，那自己就没有未来可言。

此时又有一通电话打给六神无主的秀臣。对方是冰见山晴彦。

晴彦是就任于文部科学省的职业官僚，他冷冷地告知事情经过。

得知事情真相的秀臣顿时面色铁青。完了，为什么会变这样！

现在根本不是讲转战中央这种梦话的时候。

要是不立刻处理这个问题，前程就彻底毁了。

这样下去我会身败名裂！秀臣指示秘书取消所有行程，并急忙赶往母校。他太过轻虑浅谋，以为这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才没确认事实真相。

这件事象征着东城秀臣缺乏政治家应有的资质。

这失误大到被人如此烙印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那名学生，竟然跟冰见山有关系！

自己诬陷了无辜学生。而对方还和冰见山有所交集，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秀臣满心焦躁，并为自己愚蠢到没有确认事实真相而后悔。

◆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陪妈妈来到医院做乳癌精密检查。

超音波检查的结果是「没有异状」。

根据妈妈的说法，罹患乳癌的机率似乎本来就不高。

话虽如此，她也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此事。光是有患病可能性，就令人心神不宁。

更别提她无法找人商量，这种事一个人实在难以承受。

在结果出来为止，妈妈的手还不停发抖。她紧握住我强忍恐惧，如今放心，又握得更紧了。

「对不起……还让你陪我来这趟。」

「反正我很闲，也只能做到这点事。」

毕竟我还在闭门思过期间，学生在这时间都去上学了。

竟然在这种时间穿着便服出门，我真是个坏学生。

或许这样就能够称作不良少年，干脆取名叫九重雪兔不良型态好了。只可惜我手上没有钉棒跟木刀。

为什么人去校外教学时总会想买木刀呢，这真是永远的谜团。

「不，没这回事。要是没你在，我可能早就崩溃了。光是你陪伴在身边就能使我坚强起来，谢谢你。」

妈妈那模样令我感到心痛，原本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生气。

为什么是妈妈，为什么不是我。

「要是我能代替你得癌症就好了……」

应该受苦的人是我，我一人受苦就好。

不应该是妈妈，妈妈不需要受这种罪。

无论何时，要背负罪业的人总是我，这种事应该由我──

「你好温柔。不过，我不希望你再说这种话。」

妈妈神情凝重、语气强硬地说。

「妈妈？」

「对不起，至今明明是我亏待你……」

妈妈的大眼不停涌出泪水。

她那悲伤神情实在叫我看不下去，我急忙改变话题：

「对了，等姊姊回来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之前我找到一间很美味的店。」

当然，钱就由我来出。平时我不太会用零用钱，就是趁这种时候豪迈地花才行。

我打开手机电源，打算打给老板，才看到来电讯息简直就像恐怖片一样。

电话留言简直多到爆炸。太麻烦了，我决定当没看到。

「雪兔竟然会邀请我们吃饭……好啊，晚点还得告诉悠璃，那孩子好像察觉我这阵子不太对劲。」

她心中有何不安，我实在无法理解。

恐惧死亡。渴望生存。母亲一直被夹在生死之间受苦。

我能做到的，就是极力表现得温柔，挥去她的苦恼。

看好了。这是我为了让妈妈打起精神，才特地在网路上学会的必杀技！

「妈妈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妈妈了！我要跟妈妈结婚！」

妈妈「咕哈！」一声，看似受到伤害。咦、你没事吧！？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看到这招的威力没！

我搜寻了母亲会喜欢的事，所有人都说被幼年期小孩这么讲会感到开心。

回想起来，我从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类似台词。长这么大了还讲这种话或许会令她产生厌恶，但我想好好珍惜这份挑战精神。

「──如果，你是我老公就好了。」

我差点被妈妈的迷蒙眼神吸了进去。等等，不对吧。我哪边做错了吗？

「呃，妈妈？为什么你要靠这么近……？虽说有二就有三，但最近这种状况出现太多──嗯──嗯──！」

……总之非常厉害，至于什么厉害我就不提了。

「对、对不起！我太高兴忍不住！……不过，这是真心话。」

怎么办，她看起来更有魅力了，那模样就如同恋爱中的少女。

「明明是我必须打算重新当你的妈妈，你却那么纵容我，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宠坏。不能再这么下去──我会──当真的。」

妈妈紧抱着我说，接着我思考了一阵子提案道。

「那个，我有个地方想一起去。」

「……跟我一起？」

「嗯。」

就是要来一趟自我探索之旅。这是自我意识极高的年轻人们容易罹患的一种精神疾病，就我的情况，是真的要探索自己，请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

我是突然跑去印度也不会发现全新自我的男人──九重雪兔。我对自己抱持着疑问。

至今我从没在意过，也不认为那些事重要。我不会受伤，因为自己的精神就如阿尔发软垫一样，具有高效吸震功能。不论被谁说了什么，或是被做什么我都不会受伤，才会认为一切都无所谓。

我不在乎任何人，反正别人也一样不会在乎我。这样就够了，所有事情都能用这逻辑去解释，我就是这么放弃了一切。

我想，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若是不改变，就一定会重蹈覆辙，继续害他人受苦。

为什么妈妈会哭？为什么姊姊要吻我？灯凪想证明些什么？汐里当社团经理又打算做什么？

我想自己大概知道，她们对我的感情是什么。

我知道，只是无法理解而已，因为我以为失去那些情感。不过，那些东西确实存在过。

我必须掌握那模糊不清的答案。

◆

「──怎么会……意思是、我做的那些！？」

「联络不上雪兔！真是的，他到底跑哪了──」

「拜托，想办法帮我联络上他──！」

校长室里乱成一团。班导藤代小百合和悠璃也在场。

没多久前，教育委员会也打过来，电话内容和秀臣所听说的一模一样，这使得问题瞬间扩大，无法只在校内隐瞒了。

状况如野火燎原般烧起来，校长吉永难免会被处分。

英里佳从睦月那得知详情后崩溃得哭了出来，而她父亲看起来魂不附体。英里佳诬陷了无辜之人，必须得受到处分。

九重雪兔没有任何过失却遭受与停学相当的闭门思过处分，他纯粹是单方面被扯进东城家闹出的蠢事。根据状况，英里佳最惨可能会被退学。

事情演变成这种情况，导致九重雪兔这区区一介学生，却手握了英里佳、秀臣、校长吉永等人的生杀大权。

至少对东城秀臣来说，只要九重雪兔不帮忙向冰见山家求情，他就没有未来。甚至连现在的地位都有可能被剥夺。

「英里佳，你所做的是不可原谅的错事。不过，若你是为了我才做了这些，那我也同罪，没把如此敏感的问题向周遭解释清楚，是我该负的责任。如果最糟糕的状况发生，我会和你一起离开学校。」

「睦月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你不需要一起被退学！」

悠璃冷冷地看向两人，心头怒火不断攀升。

最近雪兔的状况才好不容易好转，又发生这种事。无论何时，都会有人抱持着恶意引起骚动攻击他。

而每一次，都会逐渐使九重雪兔坏掉，他早已濒临极限了。正因为弟弟好不容易对自己敞开心房，悠璃才担心这次事件会害他再次坏掉，她实在难以承受自己又得被弟弟当成外人看待。

「把她们俩都退学！那孩子身边不需要会伤害他的存在！」

「悠璃……对不起……」

情势剑拔弩张，任谁都无法处理了。

因为唯一一个能收拾这状况的人不在场──本该是如此。

「嗨，大家玩得开心吗？」

那模样就简直是随口说出轻浮台词加入酒会的上班族。握有现场生杀大权的男人──九重雪兔出现了。

「审判（Judgement）──」

「别闹了。」

「是。」

还满口胡言乱语。

「你、为什么会在这……？」

「这么多人联络我，任谁都会发现出事了吧。」

我一出医院打开手机电源，就收到了无数简讯和来电通知。甚至害我以为是个资外泄，才会收到大批垃圾讯息。

不过只要看到是姊姊跟校方打来的，哪怕是我也会知道出事了，所以才会跑来学校。而且还身穿便服。

「你怎么都联络不上？」

「啊啊，因为我出门了。」

「你好歹也在闭门思过啊……」

「我有必要遵守吗？」

校长表情瞬间尴尬了起来。废话，既然我没犯下任何过失，哪有必要乖乖受罚。

这很显然是不当处分，只要消息公开，下达处分的校方反而会出事。

「所以，到底怎么了？」

「九重同学，非常抱歉！」

率先开口谢罪的是三年级生，我还是第一次见面。她眼睛红肿，估计是哭了，而她身旁的壮年男子也随着她低头。

「真的是非常抱歉！」

「拜托先说明一下发生什么事好吗？」

我才刚到现场就混乱成这样，我知道现在跟修罗场没两样，但没人说明，我也是一头雾水。我又不是能同时应对十人的圣德太子而是九重雪兔啊，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闻一知十。

听完前因后果，我整张脸皱成一团，这也难怪。事态演变成这样根本是莫名其妙，越听越觉得这事根本与我无关。

这一切就只是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发生了与我无关的事，未免太没天理了吧！？

「所以现在是怎样？你们自顾自地引发了这场骚动，现在还拜托我来帮忙擦屁股？」

根本扰民嘛！完全是徒劳无功。这整件事没意义到像在狩猎游戏里解搬蛋任务，为什么还在路上设置巨石挡路，觉得开发小组恶整玩家的应该不只有我才对。

「我会负起责任退学的。所以还请你务必、务必原谅睦月！睦月是这学校不可或缺的学生！」

这名自称东城的学姊流泪求情。不过，我听了只觉得她有够任性，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之前擅自误会还污蔑我，甚至扬言要把我退学耶，学姊你可能觉得无所谓啦，但这样她给我添麻烦的帐要怎么算？」

「可是……！」

「学姊，如果当时对象不是我，受到学校不当处分，最后可能会被逼到自杀耶。就算没自杀，肯定也是内心受到重创，你一个人退学，有办法疗愈对方的心伤吗？」

「──自杀！？对不起！真的是非常抱歉！」

学姊大受打击，乏力倒下，她的父亲急忙扶住她，这人也半斤八两，也是使场面恶化的当事人。

多亏我的精神力硬度可媲美大猩猩玻璃才没出事，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肯定会绝望。

而且校方还与对方勾结下达处分，在这孤立无援的状况下，肯定叫人惶惶不可终日。

「要是对方因为学姊的恶意死了，你要怎么负起责任？你也是，东城先生。为什么没确认事情真相？选你当议员不是为了让你乱搞吧？」

「这都是我的错。」

「我是因为有人帮忙才总算没事，换做是别人，可能得一辈子受到这种不当处分。若是那样，事情又该如何收拾。」

「雪兔，我们以诽谤罪名提告要求损害赔偿。」

「那也不错。」

「若是那样要我付多少钱都行。真的是非常抱歉！我至今致力于教育，竟然会犯下这种疏失……」

「不对，爸爸，是我的错。是我──！」

「九重，我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真是不像话。既然会如此后悔，为何不深思熟虑后才行事。我刚才也说了，这事根本与我无关，我只是被找来帮忙擦屁股，简直是糟透了。

倒楣到这种程度，我那差到家的女人运也跟笑话没两样。

唉。我大大叹了口气，周遭便产生反应。我感到所有人视线都在看我脸色，为什么自己总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

这世界会不会对我太严苛了，拜托适可而止好吗？

我不禁思考，换做是过去的我，在这时候会如何回答？想退学就退学啊，我是不会原谅她做过的事。

她与我毫无瓜葛，变怎样我都无所谓。即使被退学，我也没任何想法。我或许会这么回答吧。

祁堂会长仍是一脸苦瓜。她是没关系的外人，而我只是被卷进这件事的被害者。

东城学姊要是被退学，会长一定会很难过吧。她都说要一起退学了。HIPBOSS责任感那么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硬要和我扯上关系。

我想到一件事，我的女人运的确很差，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过在这次事件，救了我的也是女性。冰见山小姐主动帮忙，姊姊也生气了。学生会长之所以在场，也是受责任感驱使。

我过去觉得一个人过活就好了，甚至认为我本来就该这么做。

我会伤害到别人，所以我喜欢独处。我不认为这样有任何问题，也不会感到寂寞。如今却有批人不愿离开我，也有人想陪伴在我身边。

我应该是阴沉边缘人才对，如今却建立起无法如此自称的人际关系。姑且不论阴沉，起码我已经算不上边缘人了。我必须承认事实、正视现状，若是不改变自己，就无法继续前进。

她们对我产生的感情，我不希望自己一直视而不见。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哭泣，如今却又有人在我面前哭了。

我看着东城学姊的哭脸。她是我的敌人，应是可憎的对象，可是我早已失去了憎恨的情感。

所以──

「东城学姊，我要惩罚你。首先你要把自己所做的事全部公开，努力恢复我的信用。不然我会永远都是那个闪亮亮的鬼畜一年级生。」

「好。」

我停顿半晌，握起学姊的手，眼神直视她。

「还有，请你当我的朋友。」

「咦？」

「我完全没有朋友，之间都是边缘人。」

「呃……」

「不准你擅自退学来逃避。这样得救的只有学姊你而已吧？我一点好处都没有，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你以为我会允许你逃跑吗？」

「可、可是……你能接受这种处置吗？」

「我当然会要你好好补偿给我添麻烦的份。」

「……谢谢你。还有真的是非常抱歉！为什么、为什么会讨厌你，还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这么说来，东城学姊是如何知道我们的事？会长不小心诬赖我是色狼的事，应该没有传出去才对……」

「我收到一封信，说那是你为了陷害睦月才设下的陷阱。」

「蠢材──！那家伙才是犯人！」

「到底是谁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英里佳，那封信呢？」

「对不起，我看了内容气过头，立刻就丢掉了。」

「这就是平时没做善事积阴德的后果吧，我会去参拜巡礼净化身心，会长就别在意了。」

我真有这么讨人厌吗，明明连反派千金都能无限次死亡回归耶。

不知为何姊姊从身后抱住我。背后感受到的双丘正强烈主张着自身存在，我抬头望向窗外苍穹打马虎眼。好软啊……（望向远方）

「雪兔，这样就够了吗？」

「是啊，那个……有什么事吗？」

「我打了个冷颤，感觉你又要被人抢走了。」

姊姊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九重雪兔。你是实际受到了处分，英里佳也是被人骗了。秀臣先生，总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吧？」

「说得对。吉永校长，之后校方得细心处理各项资讯。总觉得事情另有蹊跷。」

「这、这个当然。」

于是我的闭门思过处分就此解除，重回自由之身。

虽然无法与县议员东城秀臣相提并论，不过校方也被施加了庞大的压力，才会就地解除了我的处分，冰见山小姐到底做了些什么啊，太恐怖了吧。这下害我更不敢开口问她。

我回想起上次去她家的事。她真的是魔女，绝对没错，那是一名想勾引我的魔性之女。她为什么要把胸──糟糕，差点说溜嘴。

「不好意思，九重同学。我很清楚这么要求实在是非常不负责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拜托你！能请你帮我联系冰见山先生吗？」

「冰见山先生是谁？我只认识美咲小姐……」

「美咲……？」

「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她──」

「拜托！这样下去我会彻底毁掉！就连英里佳也会无法维持过往的生活！求求你了！」

堂堂一个大人竟然下跪了，这人不是县议员来着？

看来他是真的被那个冰见山先生狠狠教训了一顿，才会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难堪模样。根据他刚才的说词，似乎是议员生涯可能就此完结。

总之那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我没有介入的余地。

一切都只能看那位冰见山先生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认识的只有一位叫做美咲的女性，这事我会向她传达，后续就拜托你们自己处理，我不太清楚那些。」

「感激不尽，谢谢你！女性……意思是利舟先生的亲人吗？」

「她好像说了爷爷什么的，可能是他孙女吧。」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利舟先生会这么快就有所行动。你可真是厉害啊，到底是怎么做才能建立起这样的人脉……」

「胸……胸部……为什么……要脱衣服……不要……摸……」

「雪兔！你怎么了雪兔！？」

「──哈！？本该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之门竟然！？」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我差点溺死在母性之中。」

「等等！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快说清楚！」

不过，这下得跟九重雪兔不良型态告别，明天起又要正常上学，实在有够懒。

「那个……那我呢？」校长说。

「有罪（Guilty）。」

之后，校长吉永受到惩戒处分，减薪一个月。

事件过后，有许多人在校内见到校长对九重雪兔献殷勤的模样，便开始把九重雪兔当成不妙的家伙看待，而他本人却不得而知。

一走出校长室，便看到大批学生聚集在外。

他们一看到我，就纷纷涌上来。

「阿雪，你没事吧！？要是阿雪就这么消失不见，我……嗳，你、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阿雪！阿雪！」

「叮──」

在女生之中拥有最高肉体强度的汐里施展出熊抱式固定。我被那超乎寻常的威力弄得骨头咯吱作响，意识逐渐远去。

「等等，汐里你快住手。你这样搞，九重同学没事都变有事了。」

拯救我脱离困境的，没想到是应该讨厌我的莲村同学。

「毕竟，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莲村同学尴尬地笑说。先前她把我找出来时还狠狠瞪了我，跟现在的印象差距可真大。这才是她本来的面貌也说不定。

「九重，真是抱歉！我们之后会多向大家传达你的事！」

「我也会跟小秀一起加油的！」

「你们就不能改一改那传教士般的行为吗？」

我特别叮咛吟游诗人搭档说。

「闭门思过处分解除了，太好了呢雪兔同学！」

「迷路女神学姊……」

「哎呀呀，怎么啦？看到我感动到想哭了？」

「是啊，迷路女神学姊，你竟然出现在逃生梯以外的地方耶。」

「很好，我这次说什么都不放过你。」

我不停向学姊道歉。

「真是够了，你怎么老是让人操心啊。」

爽朗型男碎念道，顿时笑声四起。

在场都是认识的人。有同班同学，也有学长姊。

他们似乎是姊姊急忙召集来的。

哎呀呀，她那颗善良的心实在令我感动到痛哭流涕，真不知道她在现世积了多少阴德。谢谢你，炽天使悠璃艾尔。

我刚才听说过，姊姊、会长、灯凪她们为了帮我吃了不少苦头，希望她们没吃到味觉坏掉。

「谢谢大家。」

我对着所有人低头。能不计回报对他人伸出援手，是难能可贵的事。

即使坐视不管也不会遭受谴责，毕竟我只是个外人。

不知不觉间，九重雪兔恶人传说已经烟消云散，现在圣人传说即将开幕。现在气氛实在不适合讲这种话，我还是闭嘴好了。

总之各位的大恩我实在承受不起，之后做个奖状送大家好了。

「因为是雪兔，我们才愿意帮忙。」

灯凪从人群里向前踏出一步。

说起来，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穿制服，搞得我好像是跑错场的异物，跟大家格格不入。虽然这种被疏远的感觉莫名让我放心。

不过，我想大家可能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我欠下了极大的人情。

还是欠这么多人。

在这时候，要说的话总是非常简单。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第二卷 第八章「命犯桃花之人」

我被和那时相同的景色迷住。好高好高的天空，好低好低的地面，我被两者深深吸引。不论以前还是现在，我总会迷上这样的绝景。

我受到瞬间的冲动驱使。距离那时已经好久了。

若是我真的委身于那股冲动又会变得如何呢？

那时，我确实期盼着「死」。即使无法理解，但我多少有意识到。结果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不再寻求死亡。

因为我犹如被埃癸斯之盾所保护着。九重雪兔的精神不会受伤，所以不会期盼死亡。

道理就这么单纯，为什么我却没有发现？

明明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雪兔！雪兔你没事吧！」

妈妈呼喊着我。对啊，那天的她，确实也露出这样的表情。

记忆朦胧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她是认为，我现在也像随时会从这跳下去吗？

或许真是这样，当时的我肯定会这么做。

如今我有前科，她当然会担心。

正因为如此，我今天也在这。

为了向前方迈进，为了取回坏掉的日子。

◆

「我们还是第一次两人一起出门呢。呵呵，好开心喔。」

妈妈咧嘴一笑。明明只是和小孩一起出门，她却莫名有干劲，还特地化好妆，真是可爱。

我和妈妈一起来到晴空塔。姊姊不在。

今天妈妈工作休息，所以我拜托她陪我。

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忍不住哭了出来，搞得我有点慌。

「对不起喔，这本来应该是我要……」

她现在仍泪眼汪汪的。因为我至今从没向妈妈要求过任何东西。我认为反正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还以为她一直讨厌我。

不过在那个时候，说出最讨厌我来否定我的姊姊，前些日子却说最喜欢我。我分不清楚哪句才是真心话。

即使分不清楚，不，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对妈妈说出口。

下了眺望台，走到外头时间刚好。我想和妈妈单独说话。应该说，这才是原本的目的。

夕阳西下，我们走在回家路上，慢慢地聊。

彷佛是为了填补过去的时间，将空白涂满。

「对不起今天突然邀请你。」

「不会，我好高兴。过去你从没邀过我。」

「妈妈会感到困扰吗？」

「怎么可能会？」

她悲伤地低头。仔细想想，妈妈总是露出这种表情。

她会这么做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她悲伤。

「我以为妈妈讨厌我。」

「我才不讨厌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可是那个时候，妈妈抛弃了我。」

「──不对！雪兔，谁对你说了什么！？你那个时候──」

「所以我以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因为你没说需要我。」

「……对不起！你肯定很难受吧……！」

「我以为姊姊也讨厌我。不过，姊姊之前却说喜欢我，所以我也想问妈妈。」

「──我，不用消失了对吧？」

妈妈的浑圆大眼不断落下泪珠。

真是糟蹋难得化得美美的脸，她似乎顾不得脸上的妆花掉。

最近妈妈真的是很常哭。即使这一切全怪我，但我今天没打算就这么结束话题。

这是重新矫正九重雪兔这个人格，使之恢复原状所必须的行为。也是为了取回真正的我。

我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变得僵硬还不停打颤。

「我想多跟妈妈说话，有好多事想告诉你。」

「嗯……」

「可是，妈妈总是很忙，最后我什么都不说了，只能把这心情面向姊姊。」

「悠璃她并不是讨厌你。」

「我被妈妈跟姊姊拒绝，没有容身之处，所以我才想消失。要是妈妈跟姊姊这么希望，那我也会照做。可是，如果你们喜欢我，觉得需要我的话，为什么当时没有反驳？为什么没有保护我？」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和你们一起生活。」

我从这天起，成为了现在的九重雪兔。

◆

我感到兴奋不已，儿子第一次邀请我，说有想去的地方。

第一次做这种事，就说明了我是多么罪孽深重的母亲。他还小时，我只忙着工作，没时间好好宠他。

他是我最珍惜的宝贝。

这种话不论说再多次，没以行动证明就无法传达给对方。

我是如此爱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兔与我渐行渐远，甚至连悠璃的变化都没察觉。

后来，发生了那次事件。我从没想过，儿子竟然主动求死。我感到无比恐惧，直到现在都还会做恶梦。

自己所做的一切，害儿子选择死亡，我真的没资格当母亲。

这样的儿子竟然说想和我一起出门，使我内心感到一股暖流。

至今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连一次都没。

其实我无论何时都希望和他在一起，想疼爱他、让他撒娇。身为亲人，并没有多少时间能这么做，因为小孩会不断成长。

能投注爱情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是有限的，等我发现这件事已经太迟了。

自己的话可能再也无法传入他耳中，我曾这么想过。

所以他愿意邀请我，真的让我乐上天了。他还把我当母亲看待，他还需要我。最近，雪兔发生了各种变化。

这都是些非常重要的变化。像悠璃就整天跟他黏在一块，两人还经常一起睡。

其实我没资格说她，因为我昨天也和雪兔睡在一起。若不这么做，我怕逐渐改变的儿子，又会变回原本的模样。

他散发出与平时不同的氛围，神情认真，虽然他平时就一本正经。

只不过，平时的他总是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今天的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和你们一起生活。」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那天，这孩子被雪华带走，我却无法保护他，所以雪兔才会离开。

我失去身为人母的自信，并忍不住想，和我在一起只会使他不幸。会这么想也没办法，害悠璃做出那种事，害雪兔不愿回来还身受重伤，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雪兔说我抛弃了他。不对，我没有抛弃他！

多么丑陋的借口，都为时已晚了还没发现。

要是我好好地跟他谈过，要是更认真面对他。

无论何时，我总是一再后悔。

儿子现在愿意面对我。若是这时选错答案，他就不会再回来。这次他一定会跑到我触及不到的地方去。

在眺望台看到他的眼神，彷佛就证明了这点。那眼神无限昏暗、捉摸不定，令人不禁沉溺在内。

那怕是现在，他也──！

咦？骗人……为什么……

「别担心，我都发现了。我今天来这是为了改变自己。」

「雪兔，你在笑……？」

「在笑？……我吗？我真的在笑吗，妈妈？」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不停摸他的脸。

笑了？这孩子？愚蠢的我，连儿子上次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扭曲。

他努力找我说话的那时，的确是笑口常开，他的笑容非常可爱，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而夺走他笑容的正是我自己。

我没资格当母亲。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可是──！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现在的我，不是我。」

◇

我一如往常站在这房子前。这是公寓的其中一房，我一如往常按门铃，不过，精神状态却与平时不同。

外头灯光照亮黑暗。寂静围绕着周围。我向她告知今天会过去，这一天一如往常，却又特别。

目标人物似乎期待已久，立刻就出来应门。她露出熟悉的温柔微笑，迎接我的到来。

今天与平时不同，因为九重雪兔这个人，将在这重新开始。

一切都是从这里，所以现在的我也从这个家重新开始。

「雪雪，我等好久了！来、快进来。我们叫寿司好了。」

「好久不见。不过，在那之前我能先说点话吗？」

「怎么了？」

「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雪华阿姨？」

「难道雪雪，你发现了！？」

她瞪大眼睛，表情彷佛是惊讶，又像欢喜寂寞，百感交集。

就我看来，她心中有许多复杂相反的情感正冲突着。

九重雪华阿姨。是我妈妈的妹妹，说她是我另一个妈妈也不为过，总之雪华阿姨非常宠我。

和雪华阿姨真正产生交集是在我离家出走之后。

我被姊姊推下去后没有回家，不断朝家反方向走去。我必须消失，心中只剩下这股冲动驱使着我。

当我回神，已经被警察保护了。我依稀记得妈妈和姊姊在我眼前痛哭。

而骨折的我接着便住院。

出院那天，妈妈和雪华阿姨在家大吵一架。说是吵架，其实是雪华阿姨单方面责备，而妈妈一语不发。

勃然大怒的雪华阿姨说出：「既然姊姊不养他，那我来养！」当时的我只能茫然地在一旁看着。

我记得，当时自己希望妈妈否定阿姨的话。就算雪华阿姨是妈妈的妹妹，她也不是我的母亲。

我希望妈妈反驳并阻止她这么做。我希望妈妈保护我。

可是妈妈却不敢对怒气冲冲的雪华阿姨说任何一句话，于是我被雪华阿姨收留，一起生活了一个月。

离别时我看了妈妈的眼神。当时的妈妈，肯定想着我这碍事的家伙不在倒是落得轻松，为什么还要回来？就这么消失不见不就好了。而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不断膨胀。

被姊姊拒绝，被妈妈抛弃的我，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必须要消失，而雪华阿姨却救了这样的我。

「雪雪，你真的发现我的暗示？」

「是啊，我是看相簿时发现的。我失去感情，是来到这之后才发生的。」

我曾对自己的想法抱持疑问，可是思绪却被加上某种限制。

我没必要详细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不过能对我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因为能让我成为现在的九重雪兔的，就只有雪华阿姨。

雪华阿姨在大学研究心理学，也经常跟我谈到这类话题。

既然如此，就表示雪华阿姨知晓一切。雪华阿姨不会对我说谎，只要我问了她就一定会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还记得我们俩一起去晴空塔的事吗？」

果然是这样。因为那天，雪华阿姨她──

「那是我被雪华阿姨收留后没多久的事对吧。」

「对，我看着当时的雪雪心想，这样下去，雪雪又会想办法消失，或是试图自尽。」

「我想应该没错。」

「我好怕，我怕雪雪又会消失。当时你能得救纯粹是运气好，若是又发生相同的事，可能会真的无法挽回。」

「所以你扭曲了我的思考？」

「不，我做的没那么夸张，我只是给雪雪施加了一点魔法。」

「魔法？」

雪华阿姨自嘲地笑说，我们在客厅聊着，犹如在埋藏已久的谜底。

「对，我为了不让雪雪求死，所以给你建立起不会想消失的心态（Mindset）。」

「那是什么东西？」

「雪雪你认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存在对吧？」

「对。」

「雪雪的自我意识太过稀薄，才会认为自己一点都不重要。所以我先诱导雪雪，让你强烈地认知到自己是九重雪兔。目的是当你的内心泛滥成灾、难以承受之前，能够全部重置。」

听了这段话，我心中的一个疑问终于冰释了。每当发生什么事，我就会反覆认知自己是「九重雪兔」，原来都是雪华阿姨造成的。

「其实，这魔法本来很快就会解开。」

雪华阿姨的声调变得低沉。

「其实，姊姊很爱雪雪。小悠也一样。所以，只要她们把这心意说出口，魔法就会轻易解开。毕竟我非专业，这不是正式的催眠，真的只是很简单的小魔法。不过……」

「？」

「雪雪的女人运实在太差，之后还不断被别人伤害，尤其是你国中时真的太惨了。结果我施加的魔法，开始牢固地拘束住雪雪。」

「我的精神变成最强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是我会错意了。不是我坏掉了才不会受伤害，是因为不会受伤才会坏掉，不会受伤和坏掉这两件事，在我心中是相互权衡的关系。

最强的精神，才是导致我变不正常的原因。

但要是我没了这个，肯定老早就自尽了吧。

「雪雪不会受伤。不过，每当发生什么，雪雪就会逐渐坏掉。从那时开始，我就已经无可奈何了。」

「为什么这件事没告诉妈妈或姊姊？」

「总是待在雪雪身边的两人听了，一定会难以承受。她们不忍心看见雪雪逐渐坏去的模样。」

「那雪华阿姨──」

雪华阿姨哭了。她和妈妈到底是姊妹，哭的样子有些神似。

我明明再也不希望看到别人哭泣，却害她哭了。

为什么我总是──

她紧紧抱住我，就和妈妈一样。不过，气味和妈妈有些不同。

在回忆里，我总是被雪华阿姨这样抱住。

现在的我能够理解，这应该是雪华阿姨知道我不肯向妈妈撒娇，才会代替她这么做。

「既然你发现了，那就应该知道，大家其实是爱着雪雪，没人希望雪雪消失。」

「嗯，大概知道……我要是这么做了，大概会让人伤心。」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雪华阿姨哭了出来，彷佛倾泻出至今的一切思念。

我到底害这人操了多少心？

为什么这人会对我竭尽心力？

就算她是妈妈的妹妹，到底也只是他人。

「雪华阿姨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现在的雪雪应该明白吧？」

「……因为喜欢我？」

「那当然了。我喜欢你。我也是最喜欢雪雪了！」

嘴唇感受的触感，十分甘美柔嫩。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人是如此温暖。

「只是我有个疑问，雪雪在我面前一直都没变过，明明雪雪被强加的心态（Mindset）已经彻底失控了，这是为什么？」

对喔，我平时那些愚蠢的想法，在雪华阿姨面前都不见踪影了。

我倒是从没思考过这件事，想想还真不可思议，不过答案非常简单明瞭。

那一定是因为──

「因为，雪华阿姨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没错，我长久以来都被她保护着。我想求死时，是她拯救了我，当我拒绝一切，她也不断为我付出爱情，给了我容身之处。是她告诉我，我能够待在这里。

打从那时到今天为止，这人为我付出了多少心力，说是牺牲奉献也不为过。

我自然而然地对不断为我付出的雪华阿姨低头。

「谢谢你。」

「雪雪……雪雪！」

雪华阿姨笑了。连我都能明白，她眼中散发的泪光，一定不是悲伤所致。

「吃得好饱喔。」

「对了，我学会握寿司了。」

「是吗？」

「是老板教我的。下次跟雪华阿姨一起去他的店吧。」

我和雪华阿姨一起洗澡，这是从那时延续至今的习惯。

每次我来到雪华阿姨家里，她都会强迫我一起洗，事到如今也不会感到害羞了。话虽如此，我的视线仍在虚空中旁徨，你们都懂嘛，我好歹是个青春期少年。

「魔法解除后，雪雪可能会变得容易受伤，这样没问题吗？」

「没关系，现在有很多人愿意帮助我。」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而且雪华阿姨也会来帮我啊？」

「啊──真是的！今天雪雪的可爱程度增加了五成左右，大姊姊快忍不住了！」

一直以来，都有许多人愿意帮助我。有针对我的恶意，自然也会有人释出善意。

我只是没发现罢了。我不会受伤，代价就是会逐渐坏掉。

这一切都结束了。即使受伤，我也不愿坏掉使他人悲伤。

我失去了坚固如奈米碳管般的最强精神，如今我也不需要。

这样就够了，未来我终于能够取回感情。

今天我要挥别无敌的自己。

「不过──」

我不禁笑了出来。

伤脑筋，看来我早已习惯这个调调。

想想也是，这性格已经和我相处十年之久，实在是太长了，如今这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他也是我。

「看来我其实很喜欢过去的九重雪兔，我也不愿意失去雪华阿姨为了保护我而赋予的事物。」

「雪雪……？」

我骤然从浴缸站起身来。趴喔──

「为防日圆暴跌，会预先买美金以备不时之需，这就是我──九重雪兔！」

考虑到现在世界局势，日本能安稳到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准。把存款一点一滴换成美金，也是不错的资本形成方式。这个令和年间，可不是和平日子过太爽的人能平稳度过的时代。

我不禁失笑。没错，这样的我也是我啊。这绝对不是假造的人格，也不是假货。没错，这个我也是我。

「雪雪好棒！而且……下面也变得很出色呢。」

雪华阿姨双颊染上一抹嫣红。咦、等等。我给雪华阿姨看了什么东东？未免大方过头了吧？雪华阿姨的确是从小和我一起洗澡，但我好歹也正值青春期。趴喔──

「没关系！我有准备好套子，就算你不想戴也没关系！」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有准备反转兔女郎装！」

「竟有这种事！感谢你在这状况下给了我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光源氏计画吗！？

趴喔──

雪雪已经入睡，还发出可爱的呼吸声。这一天终于来了。

对我们来说，今天是我们的「约定之日」。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我一直看着逐渐坏去的雪雪，希望他察觉自己其实是被大家深爱着。

雪雪说我从没伤害过他，其实并非如此。

我才是把雪雪伤得最深的人。要不是我做了那种事，他也不会迟迟过不了内心那关。那怕在当时，只剩下这个办法可行。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雪雪不要死。

代价，就是害雪雪不断受苦。

他却对我说了谢谢，我感到终于有所回报。

所做的事被雪雪肯定。

我眼泪不止，感觉一切云开雾散。

雪雪已经没问题了。他自己察觉到了。

我和雪雪邂逅，是在他非常小的时候，他八成不记得了。

当时的我抱持许多烦恼。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正好去姊姊家照顾雪雪。

雪雪从那时就是个不让人费心的小孩，某一次，他突然叫我妈妈。我们是姊妹，长相非常相似，也难怪他会认错。

雪雪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叫我一声妈妈后，便倒头睡着。他当时的睡脸，远比现在来得天真无邪。

那个瞬间，我心中的迷惘瞬间消散。我彻底想开，认为自己怎会烦恼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雪雪的睡脸心想，人生中，应该有更多重要的事物才对。

若是当时雪雪没这么做，我肯定会承受不住。

那也是我第一次对姊姊产生强烈怒意。预料之外的，是雪雪的运气实在太差，总是会被卷进麻烦事，这或许是他天生就有吸引麻烦的体质，年纪尚幼的雪雪，心灵实在难以承受这些事。

我想方设法希望救他，最后决定给予一点协助，那不过是简单的对症治疗。

我一开始认为，这只是个马上就会解除的小魔法。

却没想到，这竟然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后患……

然而，这一切终于要画下句点。雪雪说有人愿意帮助自己，所以没问题了。

雪雪已经不需要守护精神的魔法。

他再也不需要重置自己的精神。

我的干涉，也将在此结束。我想未来，雪雪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频繁来我这玩。好寂寞啊……

「雪华阿姨……」

雪雪嘟嘟囔囔的，或许是说梦话。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再把雪雪绑在身边！

一直以来都是我害雪雪受苦，是我害雪雪坏掉。我大脑如此思考，理性如此判断，可是看到雪雪，我又忍不住想顺从冲动宠爱他。

因为，他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以为雪雪发现真相时，一定会讨厌我。

这理所当然，我才是一切的元凶，雪雪有那权力恨我。

结果他不仅没恨我，还感谢我。这是打从雪雪小时候，叫我妈妈那天以来，第一次展露笑容。

我至今为此抱持着罪恶感和义务感。

既然雪雪原谅了我，那么未来──

我都老大不小了。这话要是跟朋友说，她们可能会觉得我疯了吧。

我们年龄差异太大，这事实难以颠覆。

不过，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再也无法隐藏这份心情。

──我现在，爱上了这位少年。

第二卷 终章

「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吓到整个腿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虽然早有觉悟，但还是希望给我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妈妈和姊姊叫我稍微出门个几小时，还不知道偷偷摸摸准备什么东西。我被家人排挤的心伤尚未愈合，紧接着又发生这出惨剧。

我外出归来一回房，就看到里面彻底变了样。

我的天啊，这前后差异大到连全X住宅改X王都大吃一惊。

墙上贴着护眼的绿色壁纸，还多了时尚的装饰跟地毯。

萤光灯换成了LED灯，寿命延长三倍，这可真是环保！

居住空间性能攀升了好几倍，只不过我房间原本的面貌连个影子都不剩。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强烈主张自身存在的加大双人床，它丝毫不掩饰自身威严，凛然坐镇房里。

「房价炒起来，终于到了收割时刻……」

「欢迎回来。如何？是不是看起来很棒。」

我才想妈妈和姊姊怎么不在，原来是在我的前房间休息。

「你房间看起来太杀风景了，我们才重新装潢过，还不好好感谢我们。」

「咦，我房间？」

好像听到不对劲的词汇，我不禁回问。不是要赶我出去吗？

「不然还能是谁的。这怎么看都是你房间吧。」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我房间就是了……」

我仔细一看，果然完全不像是我房间。

这房间看起来太过舒适，会害我无法安心休息。

「这里就是你的容身处，所以我们只是改成适合你的模样。」

一瞬间，姊姊表情略带忧郁，总觉得想法被她看透了，于是我把心里话吞下。

容身处。我被这不可思议的感觉拘束。这里，真的是我该待的地方吗？

过去待在房间，从没认为这是我的容身处。

我能待在这，和家人在一起，这真的好吗？

「你的房间看起来有点冷清，我们才忍不住改造一下，对不起喔。」

妈妈向我谢罪，你免费让我住下，我怎么可能会有怨言，只是有在意的地方，而且还不少。

「为、为什么这张床这么大？」

「最近我们都在一起啊，我怕你会觉得挤。」

「呃……大家回自己房间睡不就好了──啊啊、妈妈你别哭！」

这再正常不过的意见竟被理所当然地封杀了。

「光是睡觉倒还好，单人床的话怕会有点窄。」

床除了睡觉外还能有什么功能，我打开没见过的收纳柜。

多么华美的内……我当作没看到，悄悄关上。

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我把写着YES的枕头翻面，没想到背面也是YES。

「怎么两面都是YES！」

我火大地把枕头砸向床，这种鬼东西到底哪买的……

「蛤？我又不会拒绝，何必需要NO。」

「拒绝什么！？」

「反正这张床要动得多激烈都没问题。」

「所以说到底是做什么！？」

姊姊的眼睛浮现爱心。难道她是认真──！

「啊、这个？这只是隐形眼镜而已。」

「别搞这种小花样啊！」

「好期待一起睡喔。」

「啊、是。」

我决定当没听到。看向墙面，上头贴了两张海报。

是妈妈和姊姊的B1尺寸海报（非卖品）。

「自我主张也太过强烈。」

我看这不是非卖品，而是猥亵品。

「下个月会是泳装，你好好期待。」

「这会定期更新喔！？」

有点期待起来了。毕竟她们俩都是美女。

「顺便一提，我跟妈妈的房里都有贴你的海报。」

「那可真是谢谢。」

不不，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我可是生气了，气噗噗！

「贴这种海报，要是大家看了都不肯来玩怎么办！」

这东西根本无法给朋友看到，每次有人来都得撕掉可是很累的，你们要怎么赔我啊！

「你又没带朋友回来过。」

「说得也对。」

对决以悲惨结局落幕，桌上摆的相框正好映入眼帘。

这是前些日子刚拍的全家福。面无表情的我站正中，板着一张脸的姊姊和露出开朗笑容的妈妈靠在我脸颊旁。

姊姊和妈妈还刻意摆了时下辣妹流行的拍照姿势，简直要命，太不适合了。姊姊是表情不合，妈妈则是年龄……你们俩就别逞强了吧。

「我忽然感到不悦。」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悠璃大人是超级美女实在太棒了请原谅我……嘿嘿，如何啊老板，在下帮你按摩肩膀吧。来，请别客气。」

就在我谄媚姊姊时，妈妈同时抱住我们两人说：

「从今天起，不对。我们一家人要连同过去的份，制造更多回忆。我知道这是我的任性，也知道一切都太迟了。不过，我希望一点一滴堆叠起我们留下的回忆和记录。所以──」

她温柔地摸摸我的头，那模样彷佛是位母亲。虽然她的确是我妈。

「请让我继续当你们的母亲。」

无论发生何事，妈妈就是妈妈，这无可取代。

我从没讨厌过她，且无时无刻都感谢她。

夫妻离异就会变成外人，但血缘关系如此深厚的联系，可没这么简单断开。

我想这个思念的深渊，一定远远超越了「喜欢」的情感。

如果她们如此期望，而这里就是我的容身之处，那么我可能会想多待在这里也说不定。就我们三人，一家人在一起。

或许她们能够允许我抱持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

叮咚──门铃忽然响起。

可能一直被抱着感到害臊，姊姊羞红着脸急忙逃向玄关。别看悠璃那样，其实她抗压性颇低的。

「小悠你好。嗯，晚点一起去吃饭吧。咦，姊姊上哪了？这里不是雪雪的房间──」

听到令人熟悉的声音，原来访客是雪华阿姨。

「啊。」

我们在房间入口对上眼，接着雪华阿姨进房看了一圈。

「哎呀，雪华你怎么了？」

「这是什么东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接下来就要教学参观了。唉，心情好沉重啊。」

「我已经反省过自己做太过头了。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还以为顶多只会来一半。」

「说到你这学生喔……就这么不相信大人吗？」

「没这回事，谢谢你愿意包庇我。」

恶名昭彰的我和生活指导三条寺老师，是命中注定的死对头。

不过，她意外地没把我当眼中钉看待，我们关系好到会边喝茶边说教。她不只总是挺我，就连闭门思过期间她也主动联络关心。

「反正这次确实是校方的过失。对不起，让你碰上这种事。但是你可不准做些不检点的行为啊！」

「我只有在闭门思过期间疯狂玩乐啦，不用担心。」

「我怎么听了反而更担心了……？」

今天日经平均指数大暴跌，已经连续三天下跌了。

不过我──九重雪兔，是只要股价下跌就会选择买进的男人。

我看差不多是时候进场。于是立刻传简讯给雪华阿姨，告诉她我想买哪间公司的股票。顺便一提，是花我的个人资金。

即使我已经变回原本的自己了，事到如今突然就变成乖宝宝九重雪兔，估计旁人怎么看都怪不对劲的。所以我维持这样就好，这就是至今为止的我，没有必要急忙做出改变。

我绝对不是假货，至今和未来的我有好好联系在一起。

总之，今天我被三条寺凉香老师叫去学生指导室。

三条寺老师是位戴眼镜的知性美女，人气非常高，她以尖锐且散发智慧的眼神刺向我。

其实我不太清楚今天她把我叫出来的理由，我被老师叫出来根本是家常便饭，没叫我出来的日子反而不太对劲。

日常究竟是什么呢……呜嘎嘎嘎！

是说，她刚才是不是说我不检点之类的。我看向三条寺老师。

三条寺老师散发出的芳醇韵味在室内飘荡。她可能是觉得热，还解开了衣服的第一个扣子，连乳沟都一览无遗。而且不知为何，她穿铅笔裙还翘腿，害我不时瞥见不该看到的东西……呼，黑色。

今天是开心又羞羞的黑色星期五。

「你听好了，不要做那种会败坏风纪的行为！我是站在教育──」

我怎么觉得老师才是败坏风纪的人？这疑问险些脱口而出，幸亏我忍住了。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大饱眼福，但没必要刻意说出口，未来我也希望忠于欲望而活。

突然，学生指导室的门被用力打开。

「你们在做什么！」

「三条寺老师，他又做了什么！」

姊姊和学生会长愤怒地闯进房间。见她们来势汹汹，我和三条寺老师都被吓傻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师才是，你们在这做什么？」

「我只是在指导有问题的学生──」

「九重他什么都没做！」

「这算哪门子指导？我怎么看都只觉得老师在勾引他！」

悠璃拿起手机亮出她拍的影片，三条寺老师顿时神情紧张。真是的，我说姊姊你也未免操心过头。

三条寺老师可是个为学生着想的出色老师，才不会做出勾引学生那种事，虽然也可能是我眼睛脱窗。

况且客观而论，我是问题学生这点乃是公认事实，会被三条寺老师叫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反正就过往经验来看，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你、你别自作主张，三条寺老师！」

「怎么连校长也来了？」

校长气急败坏地进来，甚至慌到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有证据说他做了什么吗？」

「不，只是他总是会引发骚动……」

「三条寺老师，拜托你不要没凭没据就擅自指导学生。不好意思，九重同学。这件事麻烦你保密，就当作没发生过好吗！？」

「校长，您人格切换得也太快。」

校长死命求情。总觉得最近他老看我脸色，这不该是面对学生的态度吧。这岂止是学级崩坏，说是学校崩坏也不为过了，真是教育第一线上令人生厌的现实。

（插图012）

「你听好了，三条寺老师。要是他又出了什么事，到时不光是我，连你也会一并被处分。所以请你务必，务、必、要谨言慎行！听到没，三条寺老师！」

「这样不对吧？我们怎么能放着这样的学生不──」

「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不知不觉就成了掌权者。还有处分是什么意思！？区区一名学生有这种权限也太恐怖了吧，这肯定会害日本的教育制度产生大问题。

「好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回去了。」

我就这么被姊姊拖走。发生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即使失去如奈米块体般强韧的精神，并不代表过往经验归零。

我并没有脆弱到被这种程度的事伤害到。

我就在这里，依旧是我自己。

◆

话虽如此，对不起是我太小看现实了。

B班突然间闹起了修罗场。

「雪兔，我做了便当。要不要一起吃？」

「说是这么说，我有妈妈做的母爱便当……」

「我早就料到了，毕竟没先跟你说过，所以量做得比较少。」

「阿雪，我也能一起吃吗？」

「你们吵死了，这里不需要你们。这孩子要跟我一起吃饭。」

「为什么姊姊会在这？」

「当然是为了跟你一起吃饭啊。」

「眼中居然没有一丝迷惘，我无言以对。」

我身边刮起了台风。姑且称姊姊为台风十二号好了。而灯凪是十号，汐里是十一号。

最近姊姊老是跑来我班上，姊姊朋友偶尔会陪她过来，还边看边窃笑。这么做当然会搞得灯凪和汐里闹不愉快，于是这两人也跑来跟我一起吃午餐。

「九重同学在吗？」

「九重雪兔，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呢？」

天气一热海水温度升高，海上就会卷起上升气流。

最后因此发生的积雨云会形成台风，而我身为这所学校的热点，身边总是乱成一团，好像光刮起一个台风还不够。

学生会长、三云学姊和东城学姊都在叫我。她们分别是台风十三号、十四号跟十五号。现在班上掀起暴风雨。

「请问，雪兔同学在吗？」

「相、相马学姊！？我马上去叫他──！」

连续生成这么多台风还不够，期待已久的第十六号终于来了。

同学慌慌张张喊道。相马学姊是谁来着？

好像在哪听过却完全想不起来。

「你什么时候认识相马学姊的，你的人际关系也太扯了吧？」

「不，我怎么不记得认识这人。」

「雪兔，我还以为你有改善了，没想到根本是恶化嘛。」

爽朗型男傻眼地说。我们现在所属的篮球社，原本只有三个一年级生的篮球社，逐渐增加了新社员。

这都是多亏汐里和爽朗型男，反正跟我无关才对。

所以那个相马学姊到底是谁啊！我勉为其难地转头看过去。

「搞什么，这不是天照大神学姊吗！」

「终于变成日本神了！？我看你根本不打算记住我的名字吧？」

「别介意！」

「机车！明知你这么机车还特地跑来的我也很叫人火大！」

「所以天照大神学姊你怎么来了？一想到天照大神是个家里蹲，似乎跟边缘学姊还挺相衬的呢。啊哈哈哈哈哈。」

（插图013）

「就跟你说过我才不是边缘人！你真的是没心想听我说话耶！？最近的你怎么嘴巴比之前更毒了──对了，我听说你闭门思过处分结束了，中午却没过来吃饭，你是腻了不想跟我在一起？」

班上气氛瞬间冻结，鸦雀无声。

咦，怎么了？现在不是开心的午休时间吗？

处处传来「竟然连相马学姊都……」之类的声音，不太懂在说什么。

「啊──因为我最近没什么机会去福利社买午餐，该说是受到严格管束还是什么呢……」

「过来玩嘛，我很寂寞耶。」

「那边的狐狸精，你给我回自己班级！」

「哎呀，九重悠璃同学？你怎么会在这？」

「吼呜呜呜呜呜呜！」

我怎么觉得姊姊才更像狂犬，不过我是猫派。喵──

「慢着雪兔，你跟相马学姊是什么关系！？」

「就是啊阿雪，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两人吵成一片。现在连学姊们都加入战局，搞得我身边形成一个大团体。我看这噪音已经超过六十分贝，是时候该劝导了。

「九重，今天要不要来我家？我父母都出门了。我的处──」

「不要说出口啊！？」

「我和父亲都希望和你好好相处。」

「怎么连这人也是！？」

原本文静内向的三云学姊现在得一次吐槽两个人。

我每次都在想，会长口中的处──是指什么啊！？

母胎单身的我可是完全摸不清头绪……我本来想这么说，不过怕被周遭白眼还是算了。

而且她就算这么讲，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难道、莫非、说不定这……

我发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伊莉莎白，我有事想问你。」

「呃……怎么了九重同学？总觉得你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我环视身边。

要是会错意那这脸可就丢到末代子孙去了，但我非得解除这个疑惑。

「──难道说，我其实很有女人缘？」

「你现在才知道！？」

全班一起吐槽道。

这样啊，原来我很有女人缘啊……

◆

没课的老师们在走廊上排成一列。

校长带头的老师阵容立定不动，额头直冒冷汗，表情抽动。

这次他们应对上不允许出现丁点差错，可说是背水一战。

「呼，害我也腋下冒汗抖个不停。」

「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一点都不想知道的情报。」

小百合老师逃避现实说，干脆我也来逃避现实吧。嘿嘿。

哎呀哎呀，壮观壮观。拜托谁来帮忙把我送回自己家里──！

教学参观日。教室里挤满各位家长。大家好啊──

根据HIPBOSS的说法，这似乎是逍遥高中创校以来最高的参加率。

「哦！雪兔同学，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御来屋爸爸，好久不见了。」

御来屋妈妈在他身旁，向我点头示意。即使两人离婚了，对正道而言他们仍是不可或缺的双亲。

没错，这次B班教学参观的不仅仅是参加率惊人，甚至有家庭是双亲一同前来，使得教室人口密度高到爆炸，家长们也互相打起招呼。

老师们早已触碰了家长逆鳞，所以才全员出动迎接，避免又惹他们生气。啊，连东城爸爸也在……

「哼，雪兔，我可还没原谅你呢！」

「妈妈！这种老套的傲娇早就过时了啦！」

「是吗？在我年轻时这还是主流呢。」

灯凪满脸通红制止茜阿姨。我本来也没想过对方会原谅我，看来是时候买个礼盒登门谢罪了。

「……你就是传说中的孩子啊。嘿～长得还不错嘛。我年轻时因为成绩吃了不少苦，不希望女儿变得和我一样。希望你之后也能和她好好相处。」

「等等、别跟九重仔乱讲啦！」

这位原来是峯田的母亲啊。嗯，确实长得很像。那么莫非──

「请问您是伊莉莎白夫人吗？」

「你别给妈妈取奇怪的绰号！」

「哎呀，是说我吗？呵呵，听起来感觉怪怪的呢。」

不愧是伊莉莎白的母亲，是位浑身散发气质的太太。

那边的高个美型夫妻我在医院见过，是神代一家人。

我去打声招呼，他们却不停为手表的事向我道谢。免客气。

「哎呀哎呀哎呀，你就是九重同学啊！好了，小暗也过来。」

这位散发出轻飘飘氛围的超凡脱俗妈妈就是释迦堂的母亲啊──

爽朗型男看到妈妈来似乎无地自容，感到浑身不自在。

「雪兔，亏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当没事……」

爽朗型男似乎比平时还要乖巧，吐槽不够犀利，脸部发电量也跟阴天没两样。

「你的眼珠子是装饰吗，我哪里看起来没事了，看看这个。」

「啊嗯……？喂、喂，雪兔……难道、这个……是、纸尿布！？」

抱歉啊，我怕不小心尿出来。

「是怎样！？这些人是怎样！？为什么会有一票无关人士在场！？」

我脸缓缓转向后方，极度想逃避现实。

后面的人绽放出鲜花盛开般的笑容，并对我挥手。

「雪雪，嗨嗨──！」

「真是的，雪华你冷静点。」

「雪兔已经是高中生了呢。」

妈妈和雪华阿姨来我懂。

应该说因为两人那以血洗血的争夺战胜负未分，最后才决定一起出席教学参观。

OK，我已经是高中生了，事情再不讲理我也只能吞下，目前为止都还能认同。

「为什么连冰见山小姐也会在场？」

「这算是我回归社会的其中一环啊。而且，我还有些话得说清楚才行呢？」

于现代复苏的魔女──冰见山小姐以富含深意的眼神看向外头，校长他们直打哆嗦，东城爸爸则脸色苍白。我什么都没看到，大家都听懂了吧？

姑且不论这个，她一抓到机会就开始跟我身体接触。

指尖以绝妙力道抚遍我的身体，真的是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只可惜我没有逃脱手段，只能顺其自然。

在我苦闷扭动身子时，没想到妈妈跑来救我。

「那个……不好意思。我儿子不喜欢这样，就到此为止吧。」

「啊，对不起喔。可是雪兔他看起来并不讨厌啊？他之前也是，对我的胸部是那么地──」

「胸部！？等等雪兔，胸部是怎么回事？你什么都没做对吧！？」

「为什么要把内衣……脱了那个……桃色的……不能看……」

「呵呵呵，雪兔到底是个男孩子呢。」

「雪兔，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找我！」

「──哈！？本该消去的黑历史怎么！？」

「雪兔，我随时都可以喔。」

「原来这就是女巫审判啊……」

也许不是女巫审判，而是所罗门的审判。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脑容量都超过负荷了！你们够了没！

「雪雪也真是的！」

雪华阿姨生气地说，果然只有雪华阿姨站在我这边！

请你好好念一下妈妈跟冰见山小姐！

「雪雪是属于我的才对呀！」

「才不是！他什么时候变成雪华的了！？雪兔是我的孩子──」

「那边的美女姊妹，能先安静点吗？」

「别气了嘛。雪兔，你若是真的想让我流出母奶也是可以喔？」

「没救了……一切都完了……」

从没经历过叛逆期的我不可能违逆妈妈。

我感受到她们姊妹即将爆发激烈战争，顿时战战兢兢起来。

现在冰见山小姐根本不只是摸了，她干脆直接把我抱住。

这不对劲吧冰见山小姐！为什么没人把我的要求听进去，妈妈和雪华阿姨的额头都冒出青筋了。

「雪兔，快点离开那个变态女人！」

「对啊！雪雪可是要跟我私奔呢！」

「雪华你对我的小孩胡说什么啊！？」

「雪雪也是我的小孩好吗？」

「这样不就更奇怪了！？」

「选我的话就没什么好奇怪啦？雪兔你喜欢谁？」

她竟然说出了禁忌般的问题。这问题简直跟必须牺牲生命才能封印魔王的大魔法一样，等我回答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去教会有得复活吗……

「雪兔，是我对吧？你的母亲是我才对──」

「姊姊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啊？雪雪当然是最喜欢我啊！」

「如果是我，不论雪兔想做什么，我全都能满、足、你、喔♡呵呵呵。」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现场彻底失控了！？

事情演变成这样，实在是蠢到让我忍不住失笑。

至今我已经算是受过不少苦了，但今天才是最苦的一天也说不定。一早就被许多女性弄得晕头转向。

我以前都认为自己的女人运太差，到今天我才感受到，女人运太好也会出大事。

一切从负值开始，现在不过是变成了零。

我和她们之间的关系，才要正式开始。

只是──

唉，为什么我会──

「这就是所谓的犯桃花吗……」

我是命犯桃花的男人──九重雪兔。

而我的恋爱从现在才正要开始……大概。

第二卷 后记

首先非常感谢您买下本书。

多亏各位读者支持，第二集才能平安发售。

第二集的封面简直不像是恋爱喜剧会出现的画面，大家觉得如何呢？

我试着将故事架构设计成第一集为拯救女主角而行动的主角，在第二集受到女主角们帮助，现在主角终于取回重要的事物，希望大家继续欣赏他们的奋斗。

其实WEB版中，曾一度以本书后记内容为结局完结过。

本书主题是「从为时已晚揭开序幕，却迟迟没有进展的会错意爱情喜剧」，若是恋爱开幕就等于作品落幕。所以当初，我将恋爱喜剧的起跑线设定为终点，故事是从负值开始挽回，直到登上起跑线。

之后我还会继续写下去，是因为借由书籍化，让各个角色的故事都有了重大发展，今后内容会跟第二集一样，加入各种WEB版中没描写到的情节发展。未来，受到冰见山家青睐的主角，将会开启《九重雪兔立志传》也说不定。

我甚至想出了干脆让所有人转移到异世界去的鬼点子，但我最好还是别忘记这是一部恋爱喜剧。

第二集增加了更多登场角色，緜老师还绘制了全新的角色插图。我心中只有感激，真的是谢谢你。

在此感谢诸多相关人士。最重要的，莫过于购入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在此发自内心致上谢意。还请大家未来继续支持本作！

另外Comic Gardo正在执行漫画化的企划。漫画化的情报会逐步公开，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出乎意料地以母亲为故事中心，且剧情增添了紧张感的《造成我心理阴影的女生们今天也不时偷看我，只可惜为时已晚》。

作品内时间即将入夏。所以准备进入「夏天了！去海边！去泳池！泳装回！」的内容，期待下一集继续与大家见面。

（插图014）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杀人犯·九重悠璃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我杀死了弟弟。

房间没有门锁，只要转动门把，便会毫不抗拒地接受我。

犹如反映出弟弟那美丽且没有一丝污秽的心灵，让我有些开心。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避免发出声响。

深夜，伸手不见五指，只闻秒针滴答作响，刻下时间脚步。

弟弟躺在大床中央，看似舒适地沉睡。

平时死黏着弟弟一起睡觉的妈妈，连续跑来睡三天后，才多少懂得自重。

我都忍住想跟弟弟一起睡的心情，一周只跟他睡两天，为什么妈妈能一周三天，未免太任性了。不知不觉间，我们排定成一周五天的轮替制，但那孩子也是需要隐私。

他可是个男生啊，肯定有些得等独处时才能做的事，妈妈也太不贴心了。

大家都把爱撒娇的人叫成撒娇鬼，而我们家的撒娇鬼就是妈妈。没个大人样也该有点限度吧，这哪是为人母亲该做的事？简直丢人现眼。

前阵子失魂落魄的妈妈，现在变得精神抖擞。这全都是多亏雪兔。

当时我什么都做不到，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很感谢雪兔扫去妈妈心中的不安，不过还是希望妈妈别再死黏着弟弟了。

我很清楚，妈妈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其实全都是算计好的。

真是不检点。我非得从妈妈魔掌中保护弟弟才行。

篮球大赛近了，最近他连假日都经常出门，有时我会跟去看看，大致上没什么问题。

学校曾发生几件意外状况，如今整体都已导往好的方向。

现在已经和他小学、国中时不同，身边不光是只有恶意。

要说我担心过头也没办法，但我希望他最起码能享受高中生活。

为防吵醒弟弟，我悄悄地坐在床上，轻轻抚摸他的头。

「……雪兔怕我吗？」

我碎念心中疑问，却没勇气听答案。

即使关系稍微改善，我们依然有着芥蒂。

弟弟有事没事就会送我礼物，这就是他害怕我的证据。他总是看我的脸色，避免惹我生气，因为他深怕有一天又会被背叛。

前几天，他送了个以我为蓝本制成的木雕。我珍惜地摆饰在房间里，却不时被木雕的表情吓得不寒而栗。那张凶恶的表情中夹藏着敌意，彷佛是仇视并狠瞪某人一般。

这么说并非夸张。在那孩子眼中，我就是这副模样。

事实上，我平时就是摆出这种表情。连朋友都说我很冷漠。

而我是从何时变成这样的，想也知道。就是从雪兔再也不笑的时候开始。

从那时起，我再也笑不出来。这很正常，我哪有资格在弟弟面前，用这张丑陋、污秽的脸露出笑容。

弟弟那毫无人味的房间，经过重新装潢后改变不少。

我很清楚，雪兔并不期望这么做，这么做只是我和妈妈的任性，因为我们真的看不下去了。尽管如此，他仍接受了，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雪兔和气量狭小的我不同，他太过温柔。

我整个身子前倾，像是要覆盖在雪兔身上。

接着缓缓伸出颤抖双手，抚着弟弟的脖子。

要是我就这么使力一掐，雪兔会再次排斥我吗？他会将心中怒意倾出，说「我恨不得杀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吗？

这个既丑陋又甘美的愿望，绝对不可能会实现。

「对不起，有我这种姊姊……没办法给你任何东西，只会从你身上剥夺……」

要是他叫我露出裸体，我愿意立刻脱光衣服。要是他叫我拔掉指甲，我愿意把双手双脚的指甲拔掉。要是他想用烙铁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我愿意焚烧自己身体。

不论我怎么求他责罚，弟弟一定都会像这没有锁的房间一样，毫无抗拒地接受我。然而他的赦免，却使我的身体一点一滴腐败。

我搜了搜床底下，我明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没错，没有东西。该处没有应有的东西。只有似是吞噬一切的空洞。

在弟弟这样的年纪，对性产生兴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不论是一两本色情书刊，还是现在大家比较常看的影片，他都没有。

只要我勾引弟弟，他就会害羞地别开视线。那孩子也是跟常人一样有兴趣，单纯是欲求太低而已。

那孩子很有女人缘，倘若他能与某人结为连理，而对方能让弟弟幸福，我也不会有意见。那怕对方是那个可憎的儿时玩伴，我也能忍。

可是，就连那个儿时玩伴也为此苦恼。任谁都无法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雪兔将自己的心，埋藏在无人能触及的深处，她们当然无能为力。

我只是希望他喜欢上某人，仅只如此而已。

这是多么罪孽深重的愿望。

一阵胸闷袭来，我调整急促呼吸，试图冷静。

因为那天，我杀死了弟弟，使那孩子的潜在意识害怕女性。也在他内心深处设下限制器。当时我弟弟从公园设施被推落，他正好、偶然受到上天眷顾，才活了下来。

那不过是结果论。我打算杀死弟弟，而他只是没死成。

当时的我还没有察觉自己犯下的罪行，傻傻地为弟弟还活着感到开心。

是我，害弟弟否定对他人的好感，无法喜欢上他人。

是我，扼杀了那孩子的爱。

──这是我，第二次杀死了他。

不论如何示好，雪兔都不会出手。他无法出手。任谁都在等待他这么做，而雪兔也很清楚，但是那孩子的潜意识却不断回避。

这不是因为他擅于忍耐，或是拥有最强的精神。而是出自于沉睡在雪兔内心的不信任以及恐惧。

只要有人对他示好，他就会先入为主认为，那好感总有一天会化作利刃，刺杀自己。他甚至认为这就是整个世界的准则、常识。

弟弟很聪明，而且极其优秀，与迟钝可说是无缘。

但他却绝对不会与任何人在一起。

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过上幸福人生，这样的未来早已被剥夺。

就连喜欢他人、爱上他人的情感，也被我亲手抹灭。

接着我，犯下了更加重大的罪过。

我说出「最讨厌他」来否定弟弟，残酷地杀死他的心。

──这是我，第三次杀了他。

他的肉体、爱，甚至心灵，都被我杀死。

三次。只要杀了三人，就难逃死刑。我已经与死刑犯无异。

日复一日，我都在等待弟弟行刑，我必须接受惩罚。

然而，我也知道刑罚永远不会有到来的一天。自己想法如此肤浅，让我感到恶心。

我紧握拳头。即使弟弟原谅我，我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我将会不断憎恨自己，直到永远。

今天的我得以苟活，是仰赖弟弟的慈悲。

那么我的人生、心灵、肉体，一切都应该要献给他，我必须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否则就称不上是公平。

我知道弟弟并不期待得到哪些。就算收下我这罪人的一切，也是于事无补。就算握有我的生杀大权，也没任何价值。那怕是如此──

「喜欢……最喜欢你……我爱你。」

双唇轻轻交合。犹如骑士发誓效忠，又似是魔女施下诅咒。

为了颠覆一次「讨厌」，必须得说上几百、几千、几万次的「喜欢」。

我的感情已经不重要。我的心意也无所谓。我不需要未来。

我这杀人犯能做的，必须得做的，就是为了这孩子而活，为了让弟弟幸福而活，这是我必须偿还的代价。

纵使触犯禁忌，我也不会犹豫。因为我早已是犯下禁忌的杀人犯了。

「但是，我绝对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

若我第四次杀人，那便是让这孩子社会性死亡。

这孩子会带给周遭幸福。他身边总是有着许多人，充斥着笑容。

就连妈妈，也像是脏东西被驱散，整个人温和不少，也变得常笑。

妈妈得知自己可能罹患乳癌，堕入绝望深渊，而拯救她的正是这孩子。

光是在他身旁，就感到温暖、无比幸福。

他和散布厄运的我不同。我绝对不能够干扰他。

重大矛盾不断谴责我。我的觉悟将会杀死这孩子，不过代价只需我一人偿还就好。

我会努力面对这孩子，使他不再畏惧，再次喜欢女性。

即使是单方面也无所谓，我将单方面爱着他，不求任何回馈。

我没资格接受弟弟的爱情。杀人犯需要的只有惩罚。

我将脸靠近弟弟的胸膛，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太好了……你今天也活着。」

尽管我是无神论者，也只有在这时候，会向神明道谢。

像这样确认弟弟还活着，已然成为习惯。

听见他的心跳声，是我唯一感到安宁的时刻。

睡意使眼皮渐渐下沉，我靠在弟弟胸膛上入眠。

至少现在，让我感受这份温暖──

第三卷 序章

我口干舌燥，将杯中的水一口气饮尽，却不足以满足干渴。桌上摆满了佳肴。不对，说看似佳肴的料理才正确。

因为我现在被高度紧张所支配，没有余力去一饱口福。若是只有事关自身命运、野心，那也就罢了，如今就连家族的未来，也被放在天秤上。

县议员东城秀臣的一切，都被拿来赌在这个当下。

「没想到小子你会认识小姐……这世界可真小啊。」

「原来老板说要结婚的人，就是冰见山小姐的哥哥啊。」

「是啊，我本来还担心他单身那么久，现在终于打算定下来了。是说小子，谢谢你救了小姐。这下我也能安心了。」

「什么意思？明明是她帮了我啊。」

「这点小事称不上是帮助啦。小姐在认识小子之前，总是郁郁寡欢。就连看着她长大的我，都觉得于心不忍了。」

吧台那传来的和乐对话，令秀臣冷汗直冒。

秀臣与一名女性，在和室相对而坐。尽管秀臣远比对方年长，然而在权力面前，年龄没有丁点用处。正因为秀臣明白个中道理，才觉得对方脸上挂的柔和微笑，显得格外恐怖。

冰见山美咲，她本身并不拥有任何力量，但在秀臣眼里，却产生了她彷佛在云端之上的错觉。然而这么想也不算完全算错。

「竟然因为那种无聊事伤害我可爱的雪兔，我一定会让你付出相对应的代价。虽然这点，你应该亲身体会过了。」

「这一次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真的是非常抱歉。」

秀臣不顾颜面磕头认错。若是无法乞求原谅，那一切都毁了。

他触逆了绝不能招惹的对象。跟对方相比，秀臣不过是块路旁石子。

秀臣犯下了就算被要求请辞下台也无法有怨言的过失。照理来说，他根本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如今他只能抓住这一丝希望求饶。

「你向我道歉有什么用。」

即使事实真是如此，秀臣仍不断低头，并反省自身轻率。

秀臣经常出入高级料亭或高级料理店，目的不光是为了聚餐，有时是为了避免会谈内容外泄。

不过现在这个地方，却与之前去的餐厅全然不同。

「居待月」。冰见山家御用的割烹。若没收到邀请，甚至无法入店。

秀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里，因为入口甚至不存在看板。要是没有这次机会，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种地方。若不是他在如此绝望的情境下收到邀请，秀臣肯定会感动到痛哭流涕。

「你这样坏坏喔。冰见山小姐，就原谅他吧，他都像只刚捡回家的小狗一样发抖了，可怜到我根本看不下去。」

「雪兔……可是他害你遭受如此残酷的事……」

「有吗？我怎么觉得还挺享受的……先不管那些，我现在跟东城学姊成为朋友了，我不想害她难过。」

「真是的！雪兔就是这么温柔。你就算发火也没关系啊？」

「你哥哥不是要结婚了吗？难得发生喜事，就恩赦他吧。」

「唉，这样下去，弄得好像我才是坏女人一样。」

「我怎么觉得已经够坏了。」

「哎呀，我这即将满溢而出的母性，突然好想找个人发泄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办呢，好想让人撒娇，不知道身边哪里有这样的对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事后我可能会供述：『我跟他翻云覆雨了一番。』」

「老板，有色狼要袭击我！快救命啊！」

「呜……呜……太好了……小姐……」

「我完了。」

秀臣深切感受到雪兔备受宠爱。而自己竟打算不假思索将他排除，甚至没有思考过这么做会有什么风险，实在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这不仅仅是局限于这个少年。任谁得知自己珍惜的事物受人伤害，都会勃然大怒。秀臣也有宝贵的家人，对女儿更是万般宠爱，要是自己女儿遭受相同对待，他也不会放过对方。

他脑中满是自责念头。自己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傲慢，如此自视甚高。

「真拿你没办法。就看在雪兔的面子上，祖父那边我会去说一声。」

「真的吗！」

「但是你得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给雪兔添任何麻烦。而且就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又发生类似事件──我一定搞垮你。」

「我答应你。」

秀臣终于看到一缕光明，不过内心并没有因此雨过天晴。因为伸出援手将他从灭顶之灾中救出的，竟是自己打算除去的少年。他心中百感交集，除了充满难堪和感谢之意，也让他忍不住想怒斥如此丢人的自己。

「我不想看到温柔的冰见山小姐，说出搞垮人这种危险的话。」

「对、对不起喔！晚点我们一起玩碰碰球好不好？」

「又不是泡沫世代。」

刚才对秀臣发出强大压迫感的女性，忽然间慌乱不已。

这让他彻底明白，真正不能惹火的，是眼前这位少年。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对不起，我知道讲这种话无法轻易一笔勾销。保护小孩应该是大人的责任，而我竟然──」

我为了避免身败名裂而选择自保。就处于身负重任的立场而言，我不觉得自己做错。而女儿经过这次事件后，变得十分沉稳，开始懂得将心比心，彷佛变了个人似的。

这使得秀臣时隔几十年流下热泪。或许是因为女儿知道，这世上有着像这位少年一样懂得宽恕他人，温柔且气度宏大的存在，所以想向他看齐也说不定。

「我不认为这么做能报答你的恩情，不过未来，你若有什么困难，我一定愿意帮忙。你随时都能找我谈。」

秀臣回想起年轻时的起点。自己就是想要帮助并拯救有困难的人，并多少改善现状，才会决定投身政坛。

「那我希望你把我从冰见山小姐手中救出来。」

「…………抱歉。我真的不希望才刚这么讲就拒绝你，但我真的有心无力。」

「大人都是骗子！」

秀臣从被人紧抱的少年身上别开视线。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轻诺寡信乃是世间常理，亦是现实可悲之处。

「嗳，雪兔，爷爷说想要见你，能空出时间吗？」

「你说什么？」

第三卷 第一章「怪人诞生」

校内第一抢手的男生登场！而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之所以用疑问句，是因为那些都是别人讲的，哇阿灾。过去我没有这类经验，虽然被讨厌习惯了，但别人对我有好感倒是前所未闻。

光这点就够我头大了，偏偏现在的烦恼还不只如此。

停学处分结束，我一回到学校，周遭对我的眼光就转了一百八十度。这都多亏有灯凪、汐里、姊姊、女神学姊跟会长她们鼎力相助，不然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喝了反转好感度的药。我对她们只有无尽感谢，同时又觉得，你们是不是做太过头啦？

我这众所皆知的未成年边缘人，在成年之前都快成圣了。一切都怪吟游诗人佐藤跟宫原的策略，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甚至开始连载起「九重雪兔圣人传说」的校内新闻。

第一部是「反逆」篇，第二部是「再起」篇，而现在正连载到第三部「黎明」篇。

虽然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扯什么，总之听说是人气专栏。虽然我根本听（下略）。

总而言之，既然受到帮忙是事实，我就得好好回礼才说得过去。

我送了姊姊一个咬着鲑鱼威吓对方的木雕悠璃像（自制），但反应实在微妙。看来这是姊姊下圣旨，叫我多多磨练品味的意思。

另外自我成圣之后，就莫名有包含学长姊在内的一堆人来找我咨询。最近甚至连老师们都跑来了。

前几天，数学老师找我预测赛马三连单，我总之先向校长打小报告，并尝试预测看看，没想到还真猜中了，八成是新手运吧。

「大家都到了吧。」

一早，小百合老师慵懒地环视教室内。

这个时期特有的热气，实在消磨干劲，而我受到非讲不可的使命感驱使，开口说道：

「还以为是美女偶像走进教室，原来是老师啊。老师早。」

「我现在有股冲动想把你的成绩改成5。」

「好耶──！」

「别那么刻意拍马屁。」

灯凪指责说，我拍灯凪马屁时你都不指责我，不公平。

「像我这种无法指望操行成绩的学生，只能趁这种时候多少赚一点啊。」

「雪兔的话，去找校长说一声，操行成绩就随便改吧。」

「你这脸蛋亮晶晶的家伙少瞎掰了。世上哪有这种学生。」

「偏偏就是有啊……」

四处传来叹气声。奇怪，是我错了吗……

「今天有事要宣导，大家仔细听了。」

哎呀，小百合老师竟然有话要说。平时她总是不多废话，还真难得。

「尽管我觉得这人生错时代了，最近似乎频繁发生踢馆事件。」

「现在又不是昭和。」

「喂！你少瞧不起昭和。大家听好了，绝对不准在三条寺老师面前，说『我只在教科书上见过昭和这个名词』这一类失礼的台词知道吗？」

昭和对我们而言，犹如是异世界奇幻般的存在。

「呜嘻嘻嘻。踢馆咧，噗噗……都令和年间了，哪来的剑豪啊。噗噗噗噗。」

这个过时的词汇完全戳中笑点，害我不停拍桌忍笑。

那分明是遗失在过去的历史遗物，怎么现在还有人会做出这种蠢事，真是笑死了。

「大家也一起笑啊！什么年代了还踢馆！滚回自己出生的时代吧！」

「喂……雪兔，我怎么有股不好的预感。」

「对啊，阿雪。而且你一本正经大笑看起来好像恐怖片！」

「真有这么好笑吗？九重雪兔。」

「竟然有这种奇葩，我可真想看看他双亲长什么样。」

「是哦，我所谓的踢馆，是指那人假借武者修行的名义，将这一带的篮球社都给打趴了。」

「嗯？」

我顿时冷静下来。怪怪，怎么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想看看那人双亲长什么样，这点我也深有同感。毕竟前阵子教学参观日才刚见过。那人到底是谁啊──你应该知道吧，九重雪兔？」

「呃……不、不知道捏？」

我冷汗直冒。往邻座看去，爽朗型男与我同个反应，汐里则望向窗外，装作事不关己。啊，有麻雀！

「你说话吞吞吐吐的可真难得啊。怎么了，嗯？继续笑啊，九重雪兔。你是不是心里有数啊？校方已经根据目击者证词，掌握肇事团体的特征了。里头有莫名热血的家伙，运动神经超群的家伙，长得高的女生，还有个戴着面具的诡异家伙。如何，是不是好像有在哪见过？啊嗯？快说话啊！」

「他们究竟是何许人也……！」

怎么看都是可疑人士，太诡异了。警察先生就是他们。

「是说九重雪兔，赢家要扒掉对方面具的比赛规则是怎么回事？」

「老师你可别瞧不起我，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如果双方都戴着面具，那就是所谓的面具对面具（Mascara Contra Mascara）。若有一方露出真面目，则是面具对头发（Mascara Contra Cabellera），输家要剪掉头发。是双方赌上尊严的传统对决形式。」

这在墨西哥可是常识啊！

「你可真清楚啊，看来有好好学习过。」

「唉嘿嘿。」

讨厌啦，别夸了，这样讲人家会害羞～

「听说肇事团体自称为『snow rabbit队』。」

「你可以用小雪兔这个称呼比较亲昵。」

「果然是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你才刚入学几个月耶，又不是动漫之类的，就不能稍微自重点吗？」

「有可能是轻小说喔。」

「你到底在扯什么？真是够了，别老是让我操心。都怪你，害我在教师办公室的地位，地位…………呃，不断提升，说实话是有点感谢。」

小百合老师苦笑说。听说因为小百合老师镇住全校第一的问题儿童班级，结果被认为是指导能力超高的名师。（学生会长如是说）

也能说是麻烦事全被推到她身上。老师对不起。

「巳芳、神代，你们也──」

「对了，还有伊藤。」

啊，存在感薄弱的伊藤有点失落。

「咳，那些到底是校外发生的事，而我也不打算插嘴管你们的私生活，总之拜托你们，别再把事情闹更大了。听懂没？」

「…………」

教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们这样让我很不安耶！快回话呀！」

爽朗型男一脸困扰地开口：

「老师，我想大概不可能。」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百合老师眼中泛泪，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那么，「九重雪兔回礼篇」即将开演！

◇

「唉唉，阿雪，我能摸摸看吗？」

「可以啊。」

「太好了！毛茸茸的耶！」

汐里开始摸我的头摸个没完。

「没想到真实身分会被小百合老师看穿……」

「你哪来的自信认为她看不穿？」

「蛤？我的伪装根本完美好不好。」

「事到如今问你为何要做那些诡异行为是有点蠢，但是干么戴面具？」

爽朗型男，你怎么现在才提出这个疑问。

「我很喜欢喔！而且戴着兔子面具的阿雪，摸起来毛茸茸的。」

之所以戴兔子面具，是从腓特烈二世那得来的灵感，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时尚或是赶潮流，而是因为有必要才戴。我可是讲求实用性的人。

「也不知为何，我这人似乎总会遇上麻烦事。」

「这倒是……没说错。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只想不引人注目默默过活，结果现在成为校园焦点，还给悠璃添了麻烦。于是我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不会太过显眼。」

「哦，我就先不吐槽听你说下去好了。」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俗话说丈八灯台，照近不照远。所以我只要戴上面具，那就谁也认不出来了。既然身分不明，就不会给人添麻烦，更不会引人注目。」

「你说的算是正确，但做法倒是错得离谱。」

「阿雪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戴面具吗！？戴上去整个超醒目的好不好！」

「咦？」

摸我摸个不停的汐里顿时僵住说。

虽说这灵感是从腓特烈二世那得来的，不过大家请放心，我并没有扒了它的皮。材料是安全安心的合成皮，还是我用缝纫机通宵赶出来的自信之作。

「也没差吧。反正现在练习终于上了轨道。离大赛没多少时间了，就算被学校发现，我们也不能放过宝贵的实战机会！」

热血学长依旧热血到看了就嫌烦。然而他也没说错，今年毕业的三年级生已经没时间了。如今就算想安排跟其他学校的练习比赛，也打不了多少场。既然如此，就只能靠社团以外的私人时间钻研了。

「要是受伤就前功尽弃了，练习要适可而止啊，敏郎。」

今天热血学长的心上人，高宫学姊也来了。从旁观者角度看，都能看出两人互相信赖，现在告白肯定也能成功，所以才让外人看得心痒痒。

周末，我们聚集在户外篮球场。基本上没有强制，可自由参加，但没事的篮球社成员每周都有乖乖参加，有干劲倒是好事。

小百合老师说这叫踢馆，不过我们才没那么野蛮。

我们都是正面进攻，先靠爽朗型男的关系找人，然后写封信过去邀他们一起打街篮而已。

「光喜，等你们好久了。今天我一定要拆穿你的真面目！」

「你太嚣张了兔。看我再次修理你兔！」

「学长明明就知道这家伙的真面目吧。」

「凯之前还问为什么没去找他呢。」

「久我学长吗？感觉有点开心呢，好像又回到当时了。」

爽朗型男亲昵地跟眼前的高大男人攀谈。这样的巳芳光喜，平时在学校可从没见过。眼前这自称大乡的高大男人，似乎是巳芳国中时期的学长，也曾在篮球社关照过他。而这个大乡连续两周陪我们练习，真是个好人。虽然爽朗型男朋友不少，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这人是他推心置腹的好友。

「上次连球都没抢到，我等这个报仇的机会好久了！」

「想得美兔！兔──兔兔兔兔。」

附带一提，主要对战的是实战经验不足的热血学长他们，我多半是在旁边观战，另外不知为何，还附加了一个单挑赢我就能扒掉我面具的神秘规则。为什么只有我……太不讲理了兔……

我忽然想到，人拥有许多种面貌，而且会在与他人交际的过程中，建构出各式各样的自己。换言之，能使自己产生变化的，就只有他人。人或许只有在与他人相处时，才能有所改变。不，或许该说想改变自己的动机，就存在于和他人的互动之中。

如果只想当个边缘人，我就没有必要改变自己。既然身边没有其他人，无时无刻都是孤独的，就算不改变自己，也不会有人介意。可是，现在──

「阿雪真的好厉害喔，这种事除了阿雪，根本没人做得到。」

汐里天真无邪地笑说。过去就是我害这个笑容蒙上阴霾。

「光是跟你道谢根本不够。我现在每一天啊，都过得非常开心。巳芳同学、学长，还有大家一定也都是这么想。所以阿雪身边，总是被他人围绕，那一定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不知不觉间，我不再孤独了。我不敢说，这样不会令我产生压力。今早也是，一早醒来发现妈妈睡在我旁边，这个月已经是第七次了。

「我和砚川同学成为朋友，同时也是情敌。不过，每一天都过得这么快乐，大家能不断欢笑，使得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汐里变了，而灯凪也是，她们选择向前迈进，改变自己。她们早已挥去阴霾，不再像以前那么弱小，以为她们和过去一样的，或许只有我而已。我已经跟不上她们成长的速度，被抛在后头了，我也必须追上她们，不论速度多慢，都要脚踏实地前进。

「啊哈哈，好开心！」

真是的，她不只又长高，还成长了，不论身心都是。

「目标是长到一百八十公分兔。」

「我绝对不要！」

「话说回来，参加的人怎么变多了？」

街篮球场除了我们邀请的大乡学长他们，强队帝旺高中篮球社的成员外，还聚集了好几支队伍，有些是我们邀过的篮球社，有些根本不认识。

人数从先前就逐渐增加，没想到现在变这么热闹。

「雪兔，好久不见。」

「谁啊兔？」

雪兔转身面向声音出处，原来是大学生百真学长。

「你好兔。百真学长也来练习兔？」

「呵呵……原来如此，怪不得聚集这么多人。」

「那个，学长是指什么呀？」

打街篮时认识百真学长的汐里问说。

「你们不知道吗？雪兔你们正在搞有趣的事，这消息其实默默传开了呢？」

就百真学长所述，大家都在传有个篮球技术高超、头戴兔子面具的神秘怪人·兔兔人不断踢馆的消息，甚至有些篮球社在等他上门挑战。当前的情况，已经比小百合老师宣导时更加恶化了。

而只要打赢就能一睹兔兔人真面目，似乎成了大家前来挑战的诱因。

为了看一眼兔兔人而聚集过来的观战者，想要挑战的篮球社跟街篮队伍都聚集在此，使得户外篮球场盛况空前。

「对我们而言，能让大家都跑来打街篮当然是再好不过，毕竟这样就不缺对手。就算来打的是高中生，也不乏强校成员，但我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炒热气氛。」

回想起来，刚才周遭就传来「是兔兔人耶！」、「嘿──原来是真的啊。」、「能不能跟他拍张照呀？」之类的对话声。要拍照没问题！

「我说雪兔，不管你戴不戴面具都……」

「别说，拜托别再讲下去了。」

「阿雪，就说这样超级显眼吧！啊、耳朵垂下来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变这样兔……」

「怪人兔兔人的邀请函」，不知不觉中成为篮球社的一种地位象征。

而这个兔兔人迷因，也悄悄地扩散到全国。

这就是后人所传颂的「第三次篮球热潮」的开端。

◇

「回礼……？」

「因为你也帮了我。」

这句话使得教室内躁动不已。当然，我也一样。

阿雪停学处分一结束，就说想要答谢我。我确实为了撤回阿雪的停学处分费了不少苦心，不过这件事错在东城学姊跟校方，阿雪没做错任何事，甚至应该因受到不当处分要求对方道歉。

更何况阿雪对包含我在内的许多人有着大恩，而且是还都还不清的大恩。

阿雪根本没有必要答谢我们。

话虽如此，他那句话对恋爱中的少女而言，可说是一剂猛毒。

因为、因为阿雪说想回礼啊！我怎么能放过这种大好机会！？

自问自答结束，意识薄弱的我立刻扑向眼前饵食。

「要求什、什么都可以吗！？」

「这倒是没办法。说要求什么都行，只会害自己下场惨不忍睹。先前我对妈妈说要求什么都行，结果她竟然说出『改成每周一起睡觉五天』这种恐怖的话。」

「她会不会太爱小孩了！？」

「后来才惨呢。我说其他什么都可以，拜托就是不要一起睡五天，后来她就改成六天，这下彻底完了。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就是因为你说什么都可以啊！」

所幸有悠璃学姊在，应该是不会出问题，不过阿雪的家人真的都很爱他。

话说回来，这问题可真是难解，到底该跟他要求什么呢？

我轻轻抚过手表，这已然成为习惯，也让我不想再收他礼物。因为前阵子，我才从阿雪那收到只属于我的原创手表，还是阿雪亲手做的。详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这是相当高价的东西。

最重要的，这上头充满了阿雪付出的心力，是我最珍惜的宝物。

正当我苦思该要求什么东西时，忽然想起昨晚在网路上找到的影片。

影片中介绍了附近一间水族馆，说是推荐约会景点。里头还有海豚秀之类的表演。上一次去水族馆，大概是我小学的时候了。

跟阿雪约会！我嘴角忍不住上扬。过去的我，只顾着追在阿雪后头，尽管未来会如何都是未知数，我每天只是拼命想跟他道歉。

不过，现在阿雪给了我重修旧好的机会。那么，我要从零开始重新累积──并成就自己的恋爱。

我要将一切重置，从这里再次出发。

「那个，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我们，去看鱼好不好？听说还能摸喔。」

「原来如此，鱼啊。鱼……等等喔？这样啊，我先确认一下。」

◇

朝霞逐渐照亮被染成乌黑的水面。眼前的景色既壮大，又彷佛是幻想。

夺目画面令我张口结舌，宏大规模令我寒毛直竖。

眼前大海一望无际。阳光一反射，就让海面发出苍蓝光辉，美如宝石。

海鸥优雅地在空中飞舞，远处鱼儿跃出水面。

新鲜海潮香气在鼻腔中扩散，一切都是全新体验。

我的确说了要去看鱼，也的确说过能够摸。

不过，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害得我都愣住了。

阿雪的行动总是超乎想像，我还不够理解九重雪兔这个人。

我坐在航向太平洋的船上，放声将心中感动连同不快喊出：

「阿雪这个大笨蛋──！」

「老板谢谢，汐里好像也很开心呢。」

汐里面向大海，不知在大喊些什么。看来她挺开心的。

「小子，虽然没事先跟你确认的我也有错，但那位小妹妹说的『想看鱼』，应该不是指想去钓鱼，而是想去水族馆吧？」

「水族馆？怎么可能，那里的鱼又不能吃。」

「……我看小子得先从常识开始学起。不过，她都知道要坐船了还愿意跟着来，似乎是真心喜欢小子。可要好好珍惜她。」

我为了实现汐里说想看鱼的愿望，于是拜托老板，请他让我们参加捕鱼。

我可没料到汐里会对捕鱼有兴趣，竟然说想摸鱼，人真是不可貌相。汐里擅长游泳，说不定与海还挺相衬的。

现在时间还早，但船上看到的景色就足以将睡意扫得一干二净。三百六十度望去，都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甚至令人产生被独自留在海上的寂寥感。

几天前，我跟汐里说老板答应让我们上船，结果她对我又敲又打，瞧她高兴到这种程度，我拜托老板也算是值得了。

我们这两个新人船员不该去妨碍人家捕鱼，而我也不能让汐里遭受危险，所以穿上了跟老板借的救生衣。

我过去搭过渡轮，但搭渔船还是第一次。

老板开始熟练地捕鱼，而我们则拿着鱼竿在一旁钓鱼。

汐里没有钓鱼经验，于是我从将饵挂上鱼钩开始教起。

「这虾子好小喔？」

「秋酱虾跟虾长得很像，但可不是虾子喔。这是拿来当诱饵吸引鱼群的。」

「这应该是虾子吧？」

「是一种似虾非虾的神秘生物。」

我从船上将秋酱虾撒向大海。汐里会有这种疑问也很正常，谁叫这玩意怎么看都是虾子。尽管看起来像虾，不过秋酱虾其实算是一种浮游生物，生命真是不可思议。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磷虾，等汐里习惯钓鱼后再拿来用也不错。

虽然也有沙蚕，就怕汐里用这个会哭出来，大概是派不上用场了。

就我所知，不怕虫的女生就只有释迦堂。这个释迦堂外观像只小动物一样，在这方面却超级可靠，真是人不可貌相。

「哇哇！阿雪，这个要怎么装？」

我代替把陷入苦战的汐里把秋酱虾挂上鱼钩。这是我第一次船钓，不过好歹有过钓鱼经验。过去我学习各种技能，好让家人随时能把我赶出门，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了。

若是真的遇难，漂流到荒岛，我也能靠生火跟钓鱼技能勉强过活。至于只有鱼吃营养不均衡这点，也只能忍一忍了。

「装好饵后，像我这样抛竿。」

我用力甩竿，鱼钩受前端重量牵引飞向远方。

确认鱼钩落入海中后，就剩等鱼上钩了。

「钓鱼原来是这样钓啊。一开始还以为会变怎样，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虽然对不起兴奋难耐的汐里，钓鱼有时得考验耐性。钓不到的时候真的就钓不到。不论换多少次钓点，也是会有完全不上钩的时候。

说到底的，只要这个点没鱼，就不可能钓到。不过今天是坐船海钓，船上还装了鱼探机，应该不至于挂蛋吧。

「阿雪！上钩了！这样算钓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连这都能有新手运！？我才在心里暗想，鱼就上钩了。

……看来能玩得开心。

「好耶！钓到了！阿雪我钓到了！」

「恭喜──这是竹策鱼啊。」

虽说我有从旁协助，不过汐里经过一番苦战后，终于把人生第一条鱼钓上来。

「咦……怎么有点小条啊？刚才明明很重啊！？」

汐里显得有些失望，她刚才似乎觉得手感应该不错才对。真叫人怀念，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钓到鱼时，我也是相同的感想。

「这就是生命的重量。鱼不希望被钓到，当然会拼死抵抗。」

「唔──这样啊……说得也对。这就是生命的重量……我夺走这条鱼的生命了。」

汐里看似感慨地盯着自己钓上来的鱼。严格来说，鱼还活着就是了。

「觉得害怕？」

「……不会。可是，我觉得自己应该要去理解才行。我们是为了活下来，才会吃掉生命。我虽然会去百货公司买鱼，但几乎都是买到处理完毕的肉，就连吃寿司时，也没思考过这些事情。」

所以我们日本人，才会在吃东西前说「我开动了（注：日文的いただきます，也有「领受」的意思，是对食物、做饭的人表示感谢。）」吧。

「……我，差点就杀死阿雪。我把阿雪的生命给──」

汐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回忆起心理阴影，我轻抚背部让她冷静下来。

「我还活着，当时我是不想让你受伤，希望你活下来才帮助你。所以你也不要糟蹋自己的生命。」

「……嗯。」

「好了，我们才刚开始而已，而且我都还没钓到呢。」

我从背后推了汐里一把。她知道生命的重量后，肯定会有所成长。

「阿雪，我会加油的！」

看她没事，我才顿时放心。说不定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为她操心。

「对了，小子，你要不要在这试着杀鱼啊？」

老板转动绞盘，将网拉起。鱼网捞起了形形色色的鱼。

网里虽然也有章鱼，不过老板将不需要的鱼全部放回大海。就他的说法是，这样就钓得够多了。

「收到了，老板。嗯，那就先处理汐里钓到的竹策鱼吧。」

「要切成生鱼片吃的话，得小心寄生虫啊。有没有看一眼就能分出来了。」

我照老板教的手法处理竹策鱼，而汐里则在一旁盯着看。

「这很血腥，不用勉强自己看喔？」

「没关系。等一下要吃这个对吧，那么我觉得自己不能移开视线。况且我也想学如何处理鱼……」

看汐里怯生生地嘟囔，似乎前路漫长啊。

姑且不论这些，我将切好的竹策鱼洗干净，沾了装在小碟子的酱油后吃下。

「如何啊小子？」

「新鲜的吃起来完全不同耶。汐里也要吃吃看吗？」

汐里忐忑不安地将生鱼片吃下。

「这是我钓到的鱼。我当然得负起责任吃掉。我开动了──好弹牙喔！」

她吃了眼睛为之一亮。自己钓上来的鱼，吃起来肯定特别美味吧。

「吃得可真香啊，回港口后我请你们吃饭。是说小妹妹，你其实是想去水族馆吧？今天玩得还开心吗？」

「啊哈哈……被发现啦。我其实没想到会坐船出海。不过，其实我玩得很开心，也因此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今天真的是非常谢谢你！」

「虽然小子似乎没发现就是了。我看小子真的缺了点常识。小妹妹肯定很辛苦吧，下次记得清楚说出想去水族馆约会啊。」

「好的！」

「等一下，汐里从头到尾都没说想去水族──」

「好，我们回去吧。」

──怎么可能！？这就是帅大叔的沟通能力吗？居然能在短时间内比我还更加理解汐里，我似乎能够理解成熟大叔会受女性欢迎的理由了。

「阿雪，今天也谢谢你──这样的经验，去水族馆可无法得到呢。」

汐里满足地笑说，那表情令人目眩神迷，耀眼到不输给波光粼粼的海面。

◇

对于较早到校的学生而言，早上的教室时间流动非常和缓。

教室里同学零零星星，而我摸索书包取出东西。

「是我给雪兔添了麻烦，怎么可能收下回礼……」

「你帮助我是事实啊，况且我都做好了。」

灯凪在停学风波时，不顾自身安危帮助我。对为往事所苦的灯凪来说，做出这样的抉择绝非易事。

但她依旧选择帮助我。先前我还耍帅说什么会帮助她，结果反倒是我被她所救，那么我就必须得回礼才行。

「谢谢，这个好可爱，还很柔软……毛茸茸的。雪兔手好巧喔。」

「是吗？」

「哪像我，顶多只会缝缝扣子。」

我将雪兔熊玩偶交给灯凪。还顺便做了灯织的份。

最近家事几乎都被妈妈做完，在家变得闲闲没事。

还搞得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于是我就开始学起缝纫。

而成果之一，就是这个众所期待的雪兔玩偶。

「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偶喔。只要敲这里，它还会发出哀号呢。我总共录了九种死前惨叫，超级适合拿来纾解压力。」

我按下头部，玩偶便发出「奴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配音：我）」的声音。

灯凪特地要求一个我的玩偶，一定为了拿来舒压吧。

八成是想在火大时拿来踩、揍，或是往墙上扔。

既然如此，提升临场感的哀号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我可真是做了个好东西。

灯凪用力压了雪兔熊的胸部。「嗯呀啊啊啊啊啊啊！」的哀号响彻教室。

「为什么要加上哀号呀！太恐怖了吧！你真的是很笨耶，既然要发出声音，为何不让它叫我的名字……」

灯凪意志消沉地说。下次就照她要求追加录音好了。

「另外，还有这个。」

「这是……书？」

「这是会弹出灯凪的机关绘本。」

一打开书，小时候的灯凪就会弹出来。故事内容相当简单，是一部出门冒险的灯凪，在经历无数事件后获得幸福的温馨小品。

「你喜欢绘本对吧。」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过，这做得好棒，你还会做这种东西啊……奇怪，最后怎么是空白的？」

灯凪快速翻书，而手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下。

「你的未来还会持续下去，所以不会有结局。」

「雪兔……」

灯凪明白这个绘本蕴含的教育意义后，眼睛又哭红了。

对吧，我就知道。打从小时候，灯凪就最喜欢绘本了。她总会说「小雪，我们一起看！」然后邀我一起看。

不知为何，每次一定都是由我朗读，而灯凪会在旁感叹地说「好厉害──」，真是叫人怀念。

「我先前就这么觉得了，雪兔喜欢做东西吗？」

「……不知道耶。我没这么想过。」

平时并没有意识到，但我似乎不讨厌专注在某样东西上。

「我呀，打算加入社团。当上高中生后，想开始学点新东西。」

灯凪拭去眼泪，绽放笑容说。她也成长了，当初入学，她成天只在意我，现在终于打算步上自己过去轻忽的人生，在白纸画上全新的一页。

我无须多言，只要尊重她的决定就好。

「嗯，决定了。我要加入美术社！」

「不参加吹奏乐社吗？」

灯凪在国中时参加吹奏乐社，灯织现在也参加吹奏乐社。

「我喜欢吹奏乐，不过我也想创作出具有形体的事物。」

「这样啊。」

儿时玩伴一步步成长的身影，令我感到骄傲。

◆

「真是的，雪兔同学快点啦。我肚子空空的，快饿坏了！」

瞧她气的，而我畏惧神罚，立刻谢罪说。

「对不起，高皇产灵尊学姊。」

虽然阶层主兼女神学姊一定会出现在逃生梯，但我还是提前告诉她我会过来。

「神格太高了吧！为什么你能把这些难念的名字说得如此流利，偏偏就是不记得我的名字？说实话，其实你根本就记得吧。你是故意的吧？你只是觉得独处有点害羞，才会故意装傻对不对？」

「讨、讨厌啦──我当然记得啊。」

「那你说说看我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她如此小看我，真是够了。区区女神学姊的真名，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是……对了！呃，不是将棋里移动方式很怪的棋子。跟Argento有关的──也不对，也不是食戟，等我一下──是跟Bringer有关对吧？」

「为什么都联想到这种程度了还记不起来！？」

「反正跟美拉没关系对吧。」

「就是美拉啦！不对，跟那个也无关。不是创真（Soma）也不是佐玛（Zoma），是相马（So-ma）。我可是有相马镜花这个美丽的名字。给我记清楚了！」

「可是我听说其他人也都称你为女神学姊啊？」

「还不是你讲了才传开的！为什么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别气嘛，我给你法国面包。」

我将手上的法国面包递给女神学姊。我可没看漏，她从刚才就不断瞥向法国面包，八成是非常在意。

若想平息女神学姊的愤怒，献上供品才是最佳解。

「雪兔同学，你不是说要做午餐给我当回礼吗？」

「这面包可不是市售的，是我烤的。还有这个，火龙果果酱。」

家里的烤箱没有大到能够烤法国面包，幸好老板愿意帮忙。

「这很厉害没错，真的很厉害没错！这个名字听起来超强的果酱也让我很在意没错，可是给我这个又大又硬的法国面包当午餐也吃不完──等等、难道说，你是故意为了让我讲出刚才那听起来像黄腔的台词才！？」

「这世上有法国面包，却没有日本面包，肯定是因为念起来不顺口。」

「听我说话啊！这样不是搞得好像我成天会错意吗！」

日本面包是什么鬼，又不是烘○王。

「我知道啦，我有另外准备。法国面包你就在上课时咬着吃吧，就像松鼠把食物塞进颊囊那样。啊，这个开心果果酱也给你。」

我将一个重盒交给她。

「你还做了便当啊？」

「我有先去料理教室热过。这是鳗鱼饭，请用。」

「好豪华！等级怎么一口气跳了好多级……是说这个算是便当吗？」

「这是别人教我做的蒲烧鳗鱼，就连鳗鱼也是我亲自处理的。」

「雪兔同学，你将来打算当厨师吗？」

「我是没有这个打算啦……」

老板曾对我说「将来找不到工作，你就来继承这间店吧」。听说他儿子是个普通上班族，老板还豪爽地笑说：「我没打算把店硬塞给儿子，在我这一代收了也无所谓。」看来后继无人是处处可见的难题呀。

「是说，没有雪兔同学的份吗？」

「我有这个。」

我从纸袋中掏出一块像砖头的玩意。

「啊，这是最近变少见的高级吐司！」

「这还是我第一次吃。」

「我也没吃过呢，晚点能分我一点吗？」

「可以啊，我也担心吃不完。」

「那你干么要把一整块都带来！？」

我拿起加了珍珠的饮料润润喉咙后，随即撕了一块吐司塞进口中。

「如何？」

「没啥味道。」

「…………要果酱吗？」

「好。」

到底是高级吐司，吃起来还挺香的。

「不过你拿来的，怎么都是些已经退流行的东西。」

呜，吃上一记女高中生不经意的无情吐槽，但我可不会气馁。

「我还有一个要送的东西。」

「嗯，你还做了什么？」

「这次不是食物，是这个！是女神学姊的A3挂轴！」

「这不就上一集的特典吗！」

「什么特典？」

「哈──！？我刚才说了什么……」

女神学姊不知接收到什么天启，感觉她越来越像女神了。

为避免误会，还是纠正一下吧。

「这可不是普通的特典，而是付费特典。」

「拜托你胡搞瞎搞也要有个限度好吗？总之我收下了。」

惹她生气了。

「嗯──好好吃！不过鳗鱼很贵吧。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啦，我只有花材料费而已。你知道吗？土用丑日其实跟星期六一点关系都没有喔。所以今天吃了也没问题。」

「哦──是这样啊！」

我们在这午后时分，又学到一项新知。

◆

史前时代，存在于纪元前的遥远过去。

尽管人类对拥有超越现代科技的超古代文明，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浪漫，然而活在当下的我们，光是学习纪元后──也就是西元一年以后的历史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人类不断在壮大历史写下新的一页，而有些事绝不能遗忘。

现在，我们试着回顾那些短小的历史。

在九重家的历史上，存在着「旧·我的房间时代」以及「新·我的房间时代」，而其变化可说是大到令人匪夷所思。

我那朴素且没有人味的房间摇身一变，成了淡粉色调的主题空间。

史前时代崩坏，不留一片痕迹。就连试图探索过去都做不到。

还有这化妆台哪时冒出来的，昨天我可没看到啊！？

当然，房间的使用者不只有我，这显然是妈妈或姊姊其中一人，或者是两人联手犯下的罪行。那两人待在我房间，就像是跑进便利商店一样惬意，我曾试着当面做最低限度的抗议，可惜她们俩根本不理不睬。花爸妈钱的人就是没地位。

我只能一边默默在心中落下眼泪，一边在这令人静不下心的房间念书，忽然之间，如同考资格考试忘记带工程计算机，那样空前绝后的重大危机向我袭来。这就是诺斯特拉达穆斯预言中提到的恐怖大王吗？

对方步步逼近，而我背对墙壁，无力颤抖、进退维谷。此刻我终于下定决心，要面对这个过度强大的对手。

「姊姊你冷静点！」

「我无时无刻都很冷静。」

我试图说服她，结果姊姊非常冷静。这下没办法了，换这招如何！

「姊姊你不要那么冷静！」

「也是，我可能早就失去理智了。」

「你根本无敌了吧？」

悠璃以最强无敌理论将我完全辩倒，这下真的束手无策了。老实说，我现在无法直视她的身体。此时天启降临，我终于想到法子。

「对了，你等我一下！」

我慌慌张张冲出房间，拿到目标物品。

「哼哼哼，这样简直完美，我做好准备了。找我什么事？」

此时脚趾不小心撞到门，我痛得满地打滚。

「呀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嗯！」

「你到底在干么呀！？没事吧？就是戴了这种东西才会危险啊。」

悠璃将我戴的眼罩丢掉，导致眼睛也受到重大伤害。

「为什么你上半身没穿！？」

「先前我不是说过胸部变大要你帮忙量尺寸。我得重买胸罩。」

「原来那不是在开玩笑啊……」

这么说来，先前她好像提过胸罩有点紧之类的。

「咦？当真要我量？」

「蛤？除了你之外还能找谁。」

「找妈妈啊。」

应该说，这种事本来就只能找妈妈吧？怎么想都比找我还合适。

「妈妈是劲敌。现在我稍稍输了一点，不过总有一天会超越她。」

「这样啊。」

我听不太懂，只能随便应声。

「反正你早就看惯我的裸体，事到如今量个胸围哪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怎么觉得这东西不该看惯。」

「？」

姊姊歪头表示不解。

「这句话有感到疑惑的余地吗？」

我也歪头表示不解。

「别管那些了，快点量吧。把卷尺拿好。」

姊姊把双手放在后头，露出腋下。

这景象对我这个青春期少年来说实在太过刺激，而她却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无瑕的艺术品。她的姿态彷佛雕塑，甚至让人觉得神圣。剔除掉一切不纯物的细致肌肤，纯度简直达到12N（注：氟化氢的最高纯度。）。

我不禁跪倒在地，心中响起如雷的掌声，接着细细品味──这份感动。

与现代的文艺复兴邂逅，使我受心底涌现的渴望所驱使，情不自禁地说：

「……厄洛斯的阿芙洛蒂忒（注：希腊神话中的爱与情欲之神，亦代指色情。）。」

「是米洛斯。」

说溜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回音）

「是被你讲的话，我无所谓。」

「竟然无所谓喔。」

多么地宽容，使我肃然起敬。

「把卷尺绕到背后。罩杯是用上围跟下围的差异来定。」

又知道一个无用知识。今晚一如既往发生了姊姊骚扰。

看来不量清楚真的没完没了。我下定决心，将卷尺缓缓绕过背部，在胸部上围交错，数字是……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嗯……好痒……」

再不快点摆脱这个地狱，我的人生就要因为死到没命无法接关了。

「那边……擦到了……！」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我讲几遍了？

「相减，对啊，要相减！呃……大概二十五公分吧。」

我用前倾低头的姿势确认尺寸表。这样应该算G罩杯吧。

这时我才明白，在同一个罩杯里，也是分成了不同的种类，女生比男生辛苦太多了吧。而且我最近正在学缝纫，也算是上了一课。

「果然又成长了。以后一周测一次吧。」

「太频繁了吧！？」

「我正值成长期啊。」

「成长期好猛啊。」

成长期，这词可真有说服力。

姑且不说这些，明明量都量完了，我依旧得将视线从姊姊身上移开。

「怎么了？反正不会少块肉，你想看就尽管看啊。」

「这样未免太不检点……」

「我们是家人，不必介意那些。」

「若是真的那么想，那我也自有打算！」

噗滋，我真的理智断线了。人的忍耐是有极限了，尽管我的精神有如水平仪般不偏不倚，也是跟信用卡一样有预借额度存在。

关系再亲密都得讲求礼仪，而家人当然也一样。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喔。我都忍那么久了，你那是什么态度！

啊啊，我知道了。好啊！是你主动挑起战争的，要打那我奉陪！

「盯──」

我直盯着看，看个没完。就像是做视力测验一样，对悠璃投以彷佛舔遍全身的视线。

呼嘿嘿嘿。如何，知道厉害了吧。让你尝尝充满色心的眼神！

悠璃顿时身体颤抖。赢了！成就感涌现的同时，也产生了失落感。

这场胜利的代价太高。我没资格当她弟弟，就算被厌恶，我也无从辩驳。

就在心里慌成一团时，悠璃温柔地抱住我。

「对，这样就好了。你想怎么做都行，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因为……我只能做到这些……这就是我的价值……我的存在意义……你只要诚实面对感情，顺从自己的心。只要雪兔希望，要我做什么都──」

忽然间，悠璃好似回神一般放开了我。

「没事。」

「姊姊？」

须臾之间，她的眼瞳摇曳着哀伤。

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安，视线飘忽不定。刚才的究竟是……？

而姊姊转回原本话题说。

「我要去买内衣，你也跟着来。」

「请恕偶拒绝。」

「我会买你喜欢的内衣。」

「就算你讲得像是买糖一样我也……」

「蛤？你给我去。」

「请务必让我陪同。」

最后我们一起出门了。我们似乎慢慢变回普通的姊弟。

然而，姊姊刚才的苦闷表情，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第三卷 第二章「观战与感染」

「好耶！高宫学姊，我们打赢了！」

「不会吧……没想到真的赢了……」

高宫凉音在观众席呆呆地望向球场。身旁的神代汐里乐得跳来跳去，但凉音没心情那么做。她明明感到高兴，却无法接受眼前现实。因为几个月前，她根本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她看着火村敏郎朝自己摆出胜利姿势，便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凉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认为敏郎很帅。没错，万万没想到。

感到困惑的人不只有凉音。她将视线转向顾问安东，安东也同样被吓得张口结舌。他担任弱小篮球社的顾问老师，教导方式讲好听点是自由发展，讲难听点就是放任主义，所以他完全没发现篮球社变强了。

站在校方角度来看，应该会对社团产生期待。至少下一学期肯定会追加社团预算。

全国大赛预赛，由火村敏郎领军的逍遥高中男篮社，突破了第三轮，将进入B区第四轮比赛。就男篮社实绩而言，可说是无可挑剔。

考量到他们过去连突破第一轮都相当困难来看，这肯定是场大胜仗，甚至说是壮举。包含下周的第四轮比赛在内，再赢两场就能挺进四强赛，接着就是全国大赛。

篮球社原本只是喜欢篮球的人，聚在一起悠哉打球的地方。参加大赛也不过是做个纪念。

如今他们彻底改头换面，投注在大赛上的热情绝不亚于他校。

光看表情就能分辨出来，那些勉为其难上场战斗的社员已经不复存在。他们的表情透露出充实感，三场胜绩并非凑巧，而是努力赢得的结果。

他们变了，被改变了。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件事的，正是男篮社的成员。火村敏郎的抉择，使男篮社产生巨变。近朱者赤，如今翻腾的热情、青春的汗水，正传播开来。

他们的梦想不会在今天画下句点。最后的夏天，将持续下去。

「学姊，我们去大家那吧！火村队长也在等你喔！」

「等等，神代同学，别拉我啊！」

凉音跟在向前奔驰的学妹身后，周遭欢声四起，但她心中却充斥着不安。

比赛结束，大家收拾好行李。高宫凉音也加入了乐得欢天喜地的队伍中。

「凉音，谢谢你来帮忙加油。光是有你在，我就充满力量。」

「恭喜你，敏郎。」

「再一下、再等一下就好。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

凉音喜欢敏郎说话时的热情洋溢，这句话却使她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她只能将微笑贴在脸上，避免混乱思绪被人察觉。

「我看看……千弦学园是久我学长那队，大乡学长的帝旺也赢了。不过是D区啊，不打进四强赛就不会碰上，真可惜。」

「不碰上最好，我们稳输的。」

「是没错啦，但你别灭自己威风好不好。」

身后传来巳芳光喜和九重雪兔的对话声。

凉音不太擅长面对九重雪兔。她并非讨厌雪兔，甚至称得上是有点好感。他才入学几个月，就数度成为校内话题人物，搞得全校都认识这个成天闹出风波的一年级学生。

有人讨厌他，相对的，仰慕他的人也很多，三年级里就有许多他的粉丝。就连凉音班上，也有同学跑去找他做恋爱咨询。

至于那些真伪莫辨的圣人传说，更是没人知道哪些部分可信，在经历过闹翻整间学校的校内广播后，至少大家知道部分传言无庸置疑全是事实。

考虑到火村敏郎邀九重雪兔进篮球社的前因后果，凉音心中对他只有感谢。然而──

（敏郎，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忘记和我的约定……？）

内心宛如被紧紧揪住。到头来，不过是丑陋的嫉妒，以及自我中心的任性罢了。

凉音并不期待敏郎心中描绘的告白情境。他们俩从国中至今，已经建立起深厚的情谊，如今无需多余话语，便能瞭解彼此心意。

凉音只希望，高中三年级最后一段时间，能跟敏郎一同度过。

她并不打算追求变化。因为没有改变的必要，这是她毫无矫饰的真心话。

对于决定要上同一所大学的两人而言，这个夏天就是最终期限。

高宫凉音的志愿校，对火村敏郎门槛过高。今年夏天大赛结束后，敏郎将从社团引退，接着一起备考认真念书，两人是如此约定的。

如今，敏郎他们连假日都不停练球，还不惜牺牲两人相处的宝贵时间，这使得凉音难以接受。

（有什么关系，弱就弱啊。敏郎他们事到如今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心意，托付给学弟们不就好了。所幸一年级能力突出，只有他们能够支撑这个面临过渡期的篮球社，而不是三年级。这是凉音绝对无法说出口的心声。

第一轮就打输回家也无所谓。不论比赛成绩如何，只要敏郎告白，凉音的答覆都不会改变，他们俩就是一同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

想为敏郎加油的心情，和丑陋的嫉妒心，凉音被夹在其中，不断受苦。

「我们会继续赢下去。凉音，我们会变得更强！」

敏郎热情的话语，听起来格外空虚。都三年级了才开始追梦，未免也太迟。

凉音是在国中二年级时认识火村敏郎。一开始，她只觉得这家伙热血到很烦。

不过，一切是她误会了。敏郎只是充满正义感，而且正直到有些笨拙。

某次，有女生遭受未达到霸凌但令人不快的方式捉弄，结果火村敏郎上前纠正。

回想起来，那是凉音第一次将他当成异性看待。

而过不了多久，高宫凉音就被他的生活态度所吸引。

两人还莫名地一直被分在同个班级，这让人很难不去想，其中有什么神秘的缘分。凉音忽然想起，尽管两人感情不断升温，周遭却有人说他们俩并不相衬。

说不定，敏郎就是因此而纠结。

如果这就是火村敏郎拘泥于成果的理由，那九重雪兔还真是做了件残酷的事。因为是他给予敏郎希望，一个名为梦想的希望，那怕其中含有剧毒。

高宫转头看向九重雪兔，他一直用严肃表情看着赛程表。还不时翻开笔记，不知碎念些什么，而在一旁的巳芳光喜也探头看向那个笔记本。

「──唔！」

九重雪兔阖上笔记本，忽然朝凉音走去。

「高宫学姊，晚点我有事想找你谈。」

凉音被他的认真眼神所压倒，不知不觉点头答应。

◇

说到刑警，大家都会想到纯情派，而说到美术，也自然会提及派系。

古典派、印象派、写实主义，派系可说是多采多姿，在我感受到姊姊散发出的艺术气息之后，便跳槽到悠璃派。我所背负的使命，便是将「不停追求悠璃之美」的这项现代美术宗旨达到极致。

这其中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尽管我觉得就算有也是无可奈何。

那怕我的精神力早已与水熊虫比肩，堪称适应能力最强，也是会迎来极限。

尤其是她那细致的美丽大腿、小腿，和脚踝的黄金比例，我将这命名为美足三原则。

先不提这些了，放学后，我和显得有些紧张的灯凪一同前往美术社。

在这不上不下的时期入社，也难怪灯凪会有点紧张。我们向同学确认过，B班没人加入美术社，也不知道社团氛围如何。我只是负责陪同，而灯凪似乎打算先观摩一次，再正式提交入社申请表。

「……谢谢你陪我去。」

「我好歹也会担心你啊。灯凪你听好了，如果被要求当裸体模特儿，就要郑重拒绝，或是立刻逃跑，还有别忘记寻求大人协助。文部科学省儿少SOS保护专线的电话是──」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灯凪满脸通红地喊道，要知道学校这地方可是危机四伏，不可掉以轻心。算尽预料之外的可能性，是在学校这个生存战场中活下来所不可或缺的能力。

「我有东西要给你。就是这个。」

「这是……？」

「这是美术刮刀。听好了，只要有个万一，你就拿这刺向对手逃跑。只要感受到危机，就千万别犹豫，总之以自身安全为优先考量。」

「你到底把美术社当什么啊！？」

「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会做那种事的只有雪兔好吗！」

她提起名为语言的利刀刺伤了我。才刚讲授，灯凪就立即实践，刀锋可说是锐利无比。伤害所有触及之人──其名为弹簧刀灯凪。有点帅气，这名字我很满意。

「小凪凪，说说看『接近我当心受伤』。」

「嗯？接近我当心受伤。这样可以吗？」

「好弱。」

「等等，你到底让我说了些什么啊！」

灯凪气噗噗，应该不是便秘。

可能是刚才的无理取闹使她放松，灯凪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不必那么担心啦。美术社顾问是三条寺老师。」

「搞什么，你早说嘛。」

三条寺老师可称得上是这个学校的良心，有她当顾问就高枕无忧了。

我们走进美术室，里头正在准备开始活动。

里头有一个认识的人，还是这所学校最麻烦的怪物。

「哎呀，你们怎么来这？找美术社有什么事吗？」

「怪鸟？」

「是会长好吗？干么把人家当魔物……呃，我今天是来做入社体验，想在入社前先看过一遍。还请多多指教！」

「你是砚川同学对吧，欢迎。」

三条寺老师以笑脸迎接我们，可能事先听灯凪讲过要来观摩。

「原来是一年级学生想入社啊。如你所见，美术社社员很少，真是帮大忙了。」

「为什么会长会在这？」

「因为我好歹也是美术社的社长啊。」

「这美术社没问题吗？」

这美术社没问题吗？

「雪兔，真心话藏心里就好。」

灯凪对会长也很呛，笑死。

「你好，雪兔同学。」

「三云学姊，这人当社长没问题吗？」

「她平常可是挺正经的喔？」

几乎可说是一定会待在祁堂会长身旁的亲信，副会长三云学姊当然也在。

对不起，三云学姊，老实说，你这话实在欠缺说服力。

「维也纳吗（注：「维也纳吗」为「没问题吗」的日文谐音。）？」

「那是奥地利的首都……那里的美术馆跟博物馆很有名，我一直想去看看。其实我从来没有出国旅行过，还挺向往的。」

「其实我最近也迷上艺术。专攻悠璃派。」

「……悠璃派？」

说起来姊姊曾说过想去看看美泉宫。到底为什么啊？

「九重雪兔是篮球社的吧，你是陪她过来看看？」

「算是吧。」

「我呢，真的是非常不甘心。可说是不论怎么懊悔都不够的程度。我真是没用，先前的事都没向你致歉，这次又因为英里佳失控给你添了麻烦。而且这次也对你下达不当处分，也难怪悠璃会震怒。我明白不论怎么道歉，这种事都不可能被原谅。」

祁堂会长语重心长地说，她眼角泛泪，紧握的拳头在膝上颤抖。

校方已经正式道歉，多亏灯凪她们帮忙，我还能继续留在这间学校。

这样就够了。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价值，但真的是感激不尽。

就算我原谅她们，到头来她们能不能原谅自己，还是得看个人。

东城学姊先前为表示歉意，说出「我把头剃光」时可真是吓死我了。最后是我急忙阻止她才作罢，做那种事谢罪只会搞得像是我做错事一样，只会徒增我困扰啊。附带一提，冰见山小姐倒是对东城爸爸说「谢罪时不是该把头剃光吗」。好恐怖，看来她真的是气炸了。而最后也被我所制止，我根本就是东城家的头发守护者，可能说是守护神也不为过了。

学生会长骤然起身抓住我的肩膀，她的眼睛转个不停，看似陷入混乱状态。

「我不觉得做这种事能够赔罪，九重雪兔，我来当裸体模特儿吧！」

「小睦！？」

「我的身材并不算好，但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裕美你做什么！放手、快放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祁堂同学你冷静点！」

蠢话？你竟然说蠢话？三条寺老师对祁堂会长的指责令我感到不悦。

「那么，三条寺老师愿意代替她吗？」

「你又在胡说什么呀！？」

「哎呀呀。怎么啦，老师？我没差喔，就算要让学生会长负责也无所谓。只是这样的话，我可无法保证祁堂会长会发生什么事喔。」

「呜……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可是，我怎么能让学生牺牲……」

「啊──啊，那我还是拜托祁堂会长吧──」

「裕美你听到没，九重雪兔也这么说了，没有任何问题！快放开我！」

「怎么可能会没问题！」

「果然还是祁堂会长上道啊──这就是所谓的责任感吧。相较之下──」

「……知道了。我做就是了！这都是为了保护学生，由我来代替她，担任裸体模特儿，请你不要对祁堂同学出手！」

「那就得看老师你的态度了……贼笑。」

「为什么变成你要胁别人啊！」

灯凪狠狠地敲了我的头──哈！？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终于清醒了。似乎是看到祁堂会长的眼睛，害得我被她催眠。她果然有魔眼啊。

话说回来，三条寺老师竟然愿意陪学生演这出闹剧，简直就是教师典范。实在很难相信她因为担任学生指导一职，结果被学生所讨厌。

「雪兔你真的是非闹出点问题才会罢休吗？」

灯凪冷眼盯着我看，我只能移开视线，吹着没声音的蹩脚口哨。

犹如基本业绩的一连串骚动结束后，美术室终于恢复和平。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社团活动开始前的暖身运动。

「咳，那么差不多开始社团活动吧。刚才的事就晚点再提。」

不了，拜托晚点也别提。

「对了，九重雪兔，今天你也要参加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还特地带了粉笔来。」

我拿出妈妈以前买给我的一百色粉笔。

（插图007）

过去一直没机会使用，害它只能长年沉睡在壁橱里，到了最近，使用频率终于变多，如今已成了转为悠璃派的我所不可或缺的道具。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外面写生吧。」

一行人顺从三条寺老师的方针，带着包包走到外头。

「好期待喔！雪兔要画什么？」

「这个嘛，我画你吧。」

「我、我？」

灯凪低着头，两腮泛出桃红。要画风景画也成，不过我身为悠璃派，当然得画人物画。

三条寺老师似乎回想起什么，对大家说。

「对了，这个并非强制，你们要不要参加美术比赛？在夏天享受艺术也很不错喔。」

「美术比赛吗？」

「怎么办雪兔？我想参加！」

听说这是美术社每年活动的一环，而美术社以外的学生也能自由参加。

「到时候是暑假，这或许是个体验各种事物的好机会。我也参加吧。」

「嗯！」

「大家加油喔。呵呵，你们对美术有兴趣真是太好了。」

扣除会长，美术社可说是氛围和乐且美好的社团。顾问三条寺老师也很温柔，真希望那个把事情丢给我就不闻不问的男篮社顾问──安东老师好好向她看齐。如果是在这，我就不必担心了，灯凪一定能过得很好。

我一面想着绘画主题的事，一面走到外面，接着一行人在眩目太阳底下开始作画。

◆

有一名学生，一面坐在河岸边懊恼，一面吃着铭果信玄饼。那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我正陷入一个家庭环境恶劣的非行少年会思考的难题。我实在不想回家。

我以为妈妈对我没有半点兴趣，而姊姊讨厌我。本该是这样才对，这样就够了，一切都平安落幕，没有任何问题。我整天给她们添麻烦，没有我在，她们就能过上平稳日子。我坚信这么做才是孝顺妈妈，这就是我的常识。

然而这份对我而言的日常生活，却产生了巨变。

为什么，要突然对我那么温柔？

我拿出面纸，把嘴角沾到的黑糖蜜擦掉。

不对，妈妈和姊姊跟我这个低等生物不同，身为高等生物的她们不可能犯错。

妈妈和姊姊打从一开始就很温柔。改变的人是我。

我只是没有理解，不明白温柔的意义，无知地活到现在。

晴空万里，而我的心情则反比例呈现阴郁，只能在这愁眉苦脸，不断拖延回家时间。

某天，我一回家，发现妈妈跟姊姊穿上反转兔女郎装。

九重家因雪华阿姨的暴举，正掀起一阵反转兔女郎装风潮。

我简直想死了。

难掩心中混乱的我，只能向姊姊寻求解答。

「蛤？不是兔年吗？」

您说的是，不过凭我这空空的脑袋瓜，实在难以参透这个答覆的深意。

我飞也似地逃往冰见山小姐家求助，谁知道冰见山小姐也是穿反转兔女郎装。

这状况彷佛是爱丽丝误闯仙境，常识完全不管用。

但误闯的仙境可能不是异世界，而是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

如今我像个异邦人，为寻觅出口不断旁徨。

而且妈妈现在正处于妈妈修行，会把我误认为婴儿。

她向我攀谈时，偶尔会像在跟婴儿讲话似的。而叭噗叭噗地回话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

究竟，常识是何时起了转变？我能够再次过上安稳日子吗？

现在一回家，便受到「风林火山」的洗礼。

被疾如风般溺爱、被徐如林般溺爱、被侵略如火般溺爱、被不动如山般溺爱。当然还有被难知如阴般溺爱、被动如雷震般溺爱。

熟读甲阳军鉴的妈妈和姊姊，正稳健地、一步步攻略我。

手机收到简讯。是最擅于让我堕落的智将·冰见山小姐寄来的。

一看内容，我就把满嘴黄豆粉给喷出来，随即奔向目的地……

「结婚典礼吗？」

「是啊，哥哥说务必请雪兔参加。」

听了这个意外的请求，我不禁眼睛瞪大。

伸向大盘子拿樱桃的手也顿时停下。现在正值产季，特别美味。

我从冰见山小姐那收到「我这边有刚产下的孩子喔♪」这段吓死人的简讯，就急忙冲了过来，冷静想想，我压根没理由紧张啊。

好险好险，我到底慌个什么劲啊……幸好没事。

「你指的……是这些樱桃啊……」

「雪兔你怎么了？不喜欢樱桃？」

我身体冒汗，脑中开满樱花。完全听不进她讲的话。

检查生命迹象，呼吸、脉搏、血压、体温、意识，一切异常。

拥有最强精神，能够面无表情观赏恐怖电影的我，面对真正的灵异现象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我的视线在虚空中旁徨，吃下凄惨的败仗。

我至今不曾有过灵能力。如今，却陷入杀戮小丑看了都会吓死的状况。我用颤抖不已的手摘了一颗樱桃。

我看到了。从那敞开的胸口，看到冰见山小姐那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这对处男（Cherry boy）来说太过刺激了……」

「你这么想吃樱桃吗？随时都可以吃喔。」

「呵呵……呵呵呵……你就这么想惹我生气吗……」

她将身体贴上来，在我耳边吐露甘甜气息说。

半导体的性能，大约一年半到两年会增为两倍，这被称作「摩尔定律」。但这个冰见山小姐和摩尔不同，对我的好感度增长似乎看不到尽头。

而我对此只能抱持危机感，打从认识她到现在，好感度的提升速率就远超出两倍，还不断攀升。拜托踩个煞车好吗！

要是我继续在这吃Cherry，晚点就轮到冰见山小姐吃掉我的Cherry了。

于是本军师九重雪兔，在呼唤东南风的同时还心生一计。

姑且先命名为「冰见山小姐好感度下降大作战」吧。

根据调查，最容易使女性感到不悦的男性特质是性骚扰。其中包括了身体接触和使人感受到性意图的发言。

老实说，我也不想对充满善意又温柔的冰见山小姐做这种事！

不过我必须化作恶鬼实践计略。对不起了，冰见山小姐！

「嘿嘿嘿，你的樱桃看起来也不赖啊。劝你可别太小看我。当心我把你那小巧可口的樱桃玩弄成加州樱桃喔？」

我的右手抬起冰见山小姐的下巴，左手则以勉强没摸到的距离逼近她丰满的胸部。并用犹如让她看催眠APP的方式，俯视她的眼瞳。

现场一瞬间宁静下来。只听到冰见山小姐吞咽口水的声响。

她的眼神迷蒙。鲜红艳丽的唇瓣，和缓地张开：

「……你是……认真的……我是被烙上瑕疵品的女人。而你仍愿意渴求我吗？为什么你会如此地──」

「奇怪惹──？」

等等？这不对啊。都性骚扰了怎么好感度还会提升。我又没有打倒蕴藏丰富经验值的金属怪物，怎么彷佛听见了连续升级的声音。

不会吧，我收到的那些原来是假消息吗！？

左手还在不知不觉间被冰见山小姐抓住。放手、快放开我！

你想拿我的手做什么！等等，怎么有摸到樱桃的触感！？

（插图008）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死了，未来就托付给下个世代的九重雪兔吧。拜托你了，搭档！

「之前你不是送给哥哥硬币吗？他的未婚妻收到后好感动呢。而且雪兔在学校过得很辛苦对吧，所以哥哥似乎有点在意。」

「该道谢的应该是我啊。」

详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似乎为了帮我解除停学处分帮了不少忙。

我是真心感谢冰见山小姐，只可惜依旧不太擅长应对她。

啊，粉红色……我是说樱桃喔？我没其他意思。我说真的啦！

「对方和哥哥交往了很久，但两人迟迟没有小孩，才会犹豫该不该结婚，最近终于检查出怀孕，这才让他下定决心。哥哥虽然高兴，不过这毕竟算是高龄生产，他曾开心地说过，是你送的硬币给了他勇气。」

先前就有听说她哥哥要结婚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说起来，冰见山小姐也是因为不孕才被解除婚约。

或许她身为拥有相同际遇的女性，对这件事特别有感触。

「可是我不认识其他人，况且我还是一个外人啊。」

冰见山小姐的哥哥身居要职，结婚典礼的规模似乎也非同小可。

招待宾客的人数，肯定不是一般婚礼能够相提并论。

我完全能想像，自己在宴会上像只去别人家借住的猫一样。

「放心吧，雪兔会和我一起待在亲戚桌。」

「亲戚桌！？」

咦，我原来是冰见山小姐的亲戚吗？太恐怖了，我实在不敢追问下去。

「听说能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就表示接吻技术很好喔。」

她淘气地吐舌说，舌头上的樱桃梗变成一个漂亮的六芒星。

「这也太神了吧！」

她的接吻技术究竟有多好，真是深藏不露。

「要体验看看吗？」

「我怕全身会酥软融化，还是算了。」

「哎呀，真可惜。」

更何况最近妈妈也致力于把我宠成一个软骨头，再这样下去别说是骨头撑不起身体，我都怕自己变成软体动物了。

试图降低她的好感度，却以失败告终，我是多么地无力。

之后我也尝试了各种方法。像是她问我喜欢哪种穿着时，我回答「裸体吊带吧，虽然冰见山小姐应该是穿不了（笑）。」试图嘲讽兼对她性骚扰，然而当她真的换成那副打扮回来时，我就理解想降低她好感度是不可能的事。

我真心后悔，为什么要大意说出那种话。

结果冰见山小姐现在的穿着（自主消音）。

不过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我问了一个至今都不敢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冰见山小姐，要对我这么好？」

「咦？」

空气犹如冻结一般。刚才春心荡漾的氛围消散，她的表情因苦闷而扭曲。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最后她努力挤出话说。

「……不。我一点都不温柔……因为我是骗子。」

她无力地笑出声。身体哆嗦不止，低头的身影彷佛脆弱到轻轻触碰就会崩溃。

我无言以对。我竟然没头没脑地伤害了温柔的冰见山小姐。

「──雪兔？」

「妈妈说过，这样做会让人放心。」

我害怕伤害她那瘦小的身体，轻轻地抱住她。

这已经是我这外人能做到的极限了。就算她要告我性骚扰也是无可奈何。

即便如此，我仍觉得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必须遵守妈妈的教诲。

「我不会骗人。」

「──唔！你……说得对。你的话总是没有虚假。可是，我却不愿意相信……我一直很后悔，却又怀疑你……我想相信，我想相信啊！」

冰见山小姐呜咽地说。她将头埋进我的胸膛，泪如雨下。

我并没有熟识冰见山小姐到能够理解那眼泪的意涵。关系暧昧又不够认识彼此，既不稳定，又脆弱，宛如随时都会瓦解。

她可能是累积太多压力了吧，社会人士真是辛苦。

想找胸膛靠的话，随时都能找我。因为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过了十分钟左右，冰见山小姐终于冷静下来，她重新化过妆后，我们又继续吃起樱桃。我怎么觉得好感度又暴增了。

「你不用介意服装跟红包。是我临时拜托你，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服务可真是周到。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

「咦？」

「怎么了，雪兔？」

「那天，妈妈也说要参加婚礼……会场还是同个地点。」

「是吗？」

「等我一下，我去问清楚。」

我拨电话给妈妈，她用超快速度接起。

「啊，妈妈。我有事想问。不，不是问三围。咦？目前单身没有交往对象？什么意思？喜欢的类型是我？你到底在──」

妈妈温柔地告诉我一堆没问的问题。果然是个圣母。

后来我总算把问题问完。世上竟有这种巧合？

「冰见山小姐哥哥的结婚对象，好像是我妈妈的朋友。」

◆

「嘿──竟然这么巧啊。」

「姊姊要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会去。又没找我，去了只会觉得跑错场。」

「这么说也对。」

我在房间跟姊姊提起被邀去参加婚礼的事。巧合真的太恐怖了，拜托这种硬要的剧情发展别这么常出现好吗？

结果，妈妈是新娘邀请的宾客，而我被新郎邀请，两人都确定出席婚礼。妈妈虽然吓到，却看似很开心。有妈妈跟着，我也放心不少。

如此一来，只有悠璃被排除在外。我姑且问了她的意愿，她却立刻拒绝。说是被叫去陌生人的婚礼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这点倒是没说错。

「是说你为什么要闭上眼睛？这样是要怎么量。」

「用心眼。」

「哼──」

没想到她真的要每周测一次。这几经琢磨而成的美丽肉体，有如神灵降生。宛若天界降临的悠璃，可谓是人类的最高杰作。

不用遮光板，是不可能直视这个现代美术的完美形体。

我是盲测的雪兔！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难得，姊姊竟然笑出声了，害得我也忍不住笑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嗷呜。」

我发出了狗被踹飞般的哀叫。

「既然你打算这么做，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危险台词令我寒毛直竖。随即便听见了衣服的摩擦声。

糟了！视觉被封锁，害得听觉变敏锐了！

我维持着测尺寸的姿势。而姊姊依偎在我身上，令我感受到姊姊温暖的体温。

其他五感也变敏锐。我的触觉和嗅觉响起红色警戒。

不会吧，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悠璃她在学校有着超高的人气，而在我心中亦是。

要是她真的这么做，可是会闹出达佛斯会议、不对，会闹出家族会议啊！

我微微睁开眼睛确认──结果被吓得瞠目结舌。

「为什么连下半身也要脱！？」

盲测的雪兔，败北！

「只是顺便测个三围，其他尺寸可能也变了。」

「顺便？」

「嗯。」

「谁来测？」

「除了你还能有谁？」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我是替身使者吗？

「你一直移开视线不会累吗？」

「为什么我得被元凶指责！？」

悠璃伸了个懒腰，随即脚跟落地，连这样的动作，都显得无比神圣。尽管这一连串神秘行动让我头上浮现大大的问号，但没多久后，我就明白她的意图。

就姑且不说是什么东西了，在我眼前晃呀晃的。总之我不会说那是什么。

我的眼睛追着晃动，自然而然地与姊姊对上视线。

「哼，你记清楚了，这就是视线诱导的技巧。」

「不要趁机教我心理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悠璃一脸得意，我竟然中了她的陷阱。气气气气气！

请容我找借口。我在养爬虫类和两栖类宠物时发现到，有些生物只吃活饵。再给饲料时，它们也只会认定活着的昆虫是饲料。

意思是，捕捉视野里活动的物体，乃是动物的本能之一，绝对不是因为被色心所驱使。唉，你们有在听吗？

「怎么了？爱看就随便你看啊，反正不会少块肉。」

「别以为这样讲我就能接受！」

现在气到无法凝视，只能不停将视线从私密部位移开。

「对了，这边也要每周测一次。」

「会不会太快了！？」

「我现在是成长期啊。」

「成长期真的好厉害啊。」

成长期的说服力真的超强。

我总算是挺过这段地狱时光，但悠璃仍赖在我房间。

「大赛，我会去帮你加油。」

「谢谢，学长他们应该会很开心。另外，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那你呢？」

「我乐到都想跳舞了。还有，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快跳啊。」

「咦咦！？」

最后我一边跳舞，一边求她穿上衣服。

「我们学校的篮球社，之前都没听说过有什么亮眼成绩。能打进第四轮已经很厉害了。你所达成的就是如此惊人的壮举，应该感到自豪才对。」

现在是在夸奖我吗？感觉真不可思议，虽然悠璃八成也是这么想。

她不习惯称赞，仍试图用话语联系彼此，尽管有些笨拙，但确实逐渐向前迈进。姊姊和我都在拿捏适当的距离，要让关系变自然，可能还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姊姊和我都忍住没有逃离现场，共享这段时光。

重点是我们珍惜彼此，现在这样就够了，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全部。

「参与社团活动，觉得开心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讨厌。」

「是吗？」

只要持续共度这样的时光，就能够变回普通姊弟吗？

「上学开心吗？」

「是……或许觉得开心。」

高中入学以来，身边就充满同伴。老师们、学长姊们、同学们都是。

大家与我相处融洽，还愿意伸出援手，保护我的栖身之处。

我敢肯定，这样的心情就是所谓的「开心」。

就在不知不觉间，我稍微理解了「开心」的情感。

「是吗？」

姊姊抚摸我的头，亲了下去。随后她便回到自己房间。

我怎么都不知道九重家原来是欧洲文化圈，竟然用接吻代替打招呼，然而离别时姊姊的表情有些落寞，令我忆起过去。

过去，姊姊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自从我身受重伤后，笑容就消失了。

笑口常开的姊姊，和总是板着脸的姊姊。

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姊姊笑了。

我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不过我喜欢姊姊那充满魅力的笑容。

过去我们总是玩在一起，她会鼓励我，说我并不孤独。我以这样的姊姊为荣，也最喜欢她了。这是我难以割舍的宝贵回忆。

而且说到变得不会笑，这点我也一样，可是姊姊是个爱笑的人，她的笑容甚至能够迷倒人。她不应该失去笑容，也不该被剥夺。

「原来……悠璃她依旧……」

被关在牢里，依旧在深邃的罪业监牢里。

自我受了重伤后，姊姊有事没事就会对我道歉，而忘记愤怒的我，则不断原谅姊姊。我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互动，这对姊姊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会受重伤是我自己的错，是因为我没考虑过姊姊的心情，整天死缠着她。

姊姊没有罪，为何需要赎罪。监牢的门从来没有上锁。

然而，姊姊是基于自身意志，决定待在监牢里。

因为她讨厌我，我才会拉开距离。如果，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么──

「悠璃、姊姊──姊！」

妈妈已给过我提示。妈妈曾说要从头来过。那么我和悠璃──姊姊之间，或许也需要重新开始。

不论距离多么接近，内心依旧遥远。

我发自内心冀望，那样的未来能够实现。

──希望姊姊，能够再一次绽放笑容。

「……那孩子已经没事了。」

我离开舒适的弟弟房间后回房，接着大字躺在床上，浑身乏力。

内心感到温暖。那孩子，雪兔已经没事了。

一如既往的问答。过去，他会说社团、学校都很无聊，一点都不开心，如今答案产生变化，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发现了。

环绕在那孩子身旁的温暖传达到了。雪兔他知道了。

那孩子并不孤独。未来将有无数快乐日子──青春正等待着他。

而我也自然察觉到。啊啊，这样啊。我已经──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那孩子不需要我了。」

我在那天许下誓言，说要保护雪兔。不过，都结束了。

那孩子的问题解决能力本来就很突出。每当发生什么事，导致他被人伤害，就会变得更加坚强。他已经拥有不会折服的强大心灵，不会再输给别人。

其实就算我不出面，他也能自己解决。

我从以前就没察觉这点，不，是装作没有察觉。

因为这是我这个杀人犯，唯一能待在雪兔身旁的办法。

妈妈是一家支柱，从经济面支撑整个家，而雪兔则从精神面支撑我们家庭。只有我没有任何职责。只有我什么都没做。我不仅仅是没有价值，还是个害弟弟受苦、理应被仇视的杀人犯。

残酷的真相，使我内心开了个大洞，感到无比空虚。

「我真是太蠢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傻事。我明知道那是徒增麻烦，还去干扰弟弟。

不只碍事，过度干涉。还露出这种模样靠近他，使他困扰。

我是个早已没用的女人。不只内心丑恶，还因无法接受事实而焦虑。

嘴上说不求回报，实际上，只是希望被他需要，希望被他依赖。

他怎么可能会需要我，有谁会需要、依赖杀人犯。

他对我只有仇恨、憎恶、恐惧和敌意。他不可能想靠近我，也不可能想跟我说话，更不可能喜欢我。

我竟然无视如此理所当然的现实。

那孩子正逐渐好转，正是个好机会。最后，我就来实现那孩子的愿望吧。

桌上摆了一张通知单，上面写着「升学意愿调查表」。

现在是时候要开始思考高中毕业后的出路。

「至今为止对不起，雪兔。」

我已经决定要考大学，现在又有了新的决定。

该消失的不是他。那孩子总是被他人需要，只有我消失就够了。

我要考取外县市大学，越远越好。若是可能，出国留学或许也不错。虽然无法见到雪兔会很寂寞，不过，我必须为自身所为做个了断。

那孩子最起码会允许我在过年时见个面吧，毕竟他是那么地温柔。我不能再给那孩子添任何麻烦，不然我会无法承受。

这就是所谓的离开弟弟独立吗？简直愚不可及，令我作呕。

之所以无法离开他，不光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我无可救药地──

「……爱着你──所以，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不要留下眷恋，从今以后，我们就当普通姊弟。

◇

球在空中画下抛物线，轨迹如慢动作般深烙眼底。

声音从世界消失，就连周遭喧嚣也听不见。眼泪不知不觉落下。

寂静之中，高宫凉音手握护栏，身体前倾，不顾一切地大喊：

「拜托──进去啊！」

胜负已分。挤尽全身力气投出的最后一球，只为争一口气。

声音回归世界。球「哐」的一声撞向篮板，火村敏郎投出的最后一球，连篮框都没碰到。随后时间归零、铃声响起。

火村敏郎乏力倒下，被同为三年级的伙伴扶起。

逍遥高中男篮社的夏天，就这么轻易地在第四轮战结束了。

该说些什么，到底讲什么才正确。

经理神代汐里，以及和汐里一样，从第一轮战就不断声援打气的高宫凉音，都不知道答案。但只要看到男篮社成员充满懊悔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说「大家打得很好。」、「能打到这已经很厉害了。」之类的安慰台词。他们不想在这结束，还想继续赢下去。

这是男篮社至今从未有过的感情。人只要一度看见曙光，就会去相信可能性，寻求希望。所以即使弄得灰头土脸，仍会不断挣扎。

然而最终仍旧无法触及。他们早该知道，其他学校也是不断切磋琢磨、精益求精。

与最近才转换方针的敏郎他们不同，这是对手从一年级开始苦练才赢得的成果。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认为对手是绝对无法跨越的高墙。他们的指头，确实稍稍触及到对手。只要再一点，再多给他们一点点时间，或许就能够跨越。而三年级的懊悔，就这么压在男篮社成员上。

大家一语不发，从会场所在的综合体育馆收拾行李回家。

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持续弥漫，凉音的视线转向九重雪兔。在场只有他一如往常，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而高宫凉音知道原因，因为他事前就清楚地告知了比赛结局。

这场比赛赢不了，雪兔如此告知凉音。这并非是抽象的推测，而是基于确切根据，冷静分析敌我战力所导出的结果。

九重雪兔为什么要告知这件事。

那是因为他是男篮社中，唯一一名因不同目的而采取行动的人。

凉音听了那一席话后，为自己不擅面对雪兔感到可耻。但更重要的，是雪兔正确说中自己的想法，使凉音心生动摇，无法压抑情感。她一直想找人商量，希望有人知道自身想法，最后她对雪兔吐露心声。

雪兔就待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

而凉音这么说，在比赛输了之后，有两个选择。

「还早呢！一切都还没结束！我们还有冬季杯。凉音，你再等我一下。这次我会打得更好，一定会赢得成果，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一定，这次一定能──」

比赛结局如九重雪兔预料吃下败仗，而做出选择的人是火村敏郎。

而现在火村敏郎所做出的选择，并非高宫凉音所期望的结果。

九重雪兔对高宫凉音这么说过：「与其让他继续拖延告白──」

凉音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何事，因为雪兔早已提出剧本。

这会是一出愚蠢至极的闹剧，剧本还是重复使用。即便如此，当时所有人，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出闹剧看。观众的心被紧紧揪住，所有人都被那崇高行为所打动。

当时不只敏郎，就连凉音也在场，而她只能静静地看着。

神代汐里站在球场上的身影，她的觉悟，传达给在场绝大多数人。凉音也是为她的觉悟落泪的其中一人。

敏郎和凉音都很胆小，所以火村敏郎才会求助于九重雪兔。

至少，九重雪兔和他身边所聚集的人们，都拥有坚强的心灵。

他们不畏惧痛苦、受伤，并倾注所有情感，就算因此冲突也在所不惜。

某天，凉音曾不经意地问过神代汐里。汐里笑答，其实自己很胆小。就连现在也是，怕到不行，可是，她不想再后悔了。凉音十分尊敬能够说出这番话的汐里，即使对方是学妹，但那不是重点，因为她的心灵，远比自己坚强。

九重雪兔看向凉音，微微点头。盛大的闹剧，准备要开演了。

而自己既然是被选中的女主角，那就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该把他从我们俩身上解放了。

「火村敏郎，我要将你从篮球社放逐！」

我在综合体育馆出口附近，对着所有人高声宣言。

想也知道，周遭开始议论这起意想不到的政变。

我也不想这么做啊。但是，我还有什么办法。

「放逐？这是怎么回事，九重雪兔？」

「雪兔，你突然间说什么呀？」

「你还敢问怎么回事，我说有你在根本碍手碍脚。」

我冷冷地说道，而他们难掩心中困惑。我知道热血学长他们还有成长空间。

只要多加磨练，就能够打得更好。不过，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不论接不接受放逐，热血学长都必须对未来做出抉择。

「先等一下！我现在确实打得不够好。可是现在离冬季杯还有好几个月。有这么多时间，一定能够赢得更好的成绩。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结束，拜托你，九重雪兔，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到底还想让高宫学姊等多久！」

「──唔！」

我抓起热血学长的衣襟。他校学生纷纷看向突然响起的怒吼来源。

追根究柢，你的出发点完全搞错了。每个人打篮球的动机不尽相同，那也无所谓。

投入的热情，自然也会因人而异。有人想打个开心，自然也会有人倾尽全力。

有人想认真打，那好，我愿意协助。

不过其中，只有热血学长抱持着不纯动机。他比一般人来得单纯，也比任何人都认真练习，却忘记自己为何努力，为何需要拿出成果，导致手段背离目的，所做的一切变无用功。

最重要的是，你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高宫学姊身上──她可是那么伤心啊。

「你把社团当成私有物，我看了就嫌烦。是要我们陪你闹到什么时候，有完没完啊。我可不是为了你打球啊！」

「阿雪，拜托你住手！这种事队长也很清楚！」

虽感到困惑，汐里仍出手制止，但是不好意思，我可无法就这么结束。

「就是因为他不懂，我才讲这么明白。这家伙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对高宫学姊一点兴趣都没有。有这种人待在社团只会徒增我们麻烦。」

我的手如虎钳般紧抓住热血学长。

「不、不对。我是为了凉音……我想要陪在她身旁的资格……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陪在她身旁？别说蠢话了。高宫学姊老早就放弃你了。」

「什么……？凉、凉音……？」

热血学长奄奄一息地看向高宫学姊。

「……对不起，敏郎。我已经无法再陪你胡闹了。」

高宫学姊站在我身旁。我将手松开，热血学长顿时坐倒在地。

「你骗人！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连这点事都不明白，才会被说无能啊！」

「还不都是敏郎的错！一直磨磨蹭蹭的，我从来就不希望你做这些事！」

「你、你误会了！凉音，我是真心──」

「够了！我再也不想管敏郎的事。」

热血学长和高宫学姊的情侣吵架逐渐白热化。有道是夫妻吵架狗不理，可我倒想知道有什么动物喜欢看人吵架，又不是乡民，看这种没营养的干么。

我是不太想在他们争执时打岔，但我们是不是超显眼啊？

甚至有他校学生在一旁紧张地观望，似乎打算在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出面制止。人也太好了吧。

哦，那不是爽朗型男的朋友大乡学长吗？喂──我们在这，好久不见！

话说回来，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下该如何收拾呢……

我看这样搞下去真的会被小百合老师狠狠训一顿。反正中元快到，干脆送个礼盒吧。

对了，我还有那个啊！我从包包取出兔兔人面具，戴上！

「巳芳同学，这该不会是……」

「这剧情发展，原来如此呀！雪兔，难道你──」

直觉敏锐的爽朗型男和汐里察觉到了。毕竟他们是上一次的当事人。

没错，我就是抄袭了爽朗型男的灵感。

不过光是抄袭可就太无聊了。我们就把事情闹大点！

「兔──兔兔兔，凉音将成为我兔兔人的新娘。」

「等等！凉音，我们真的结束了吗！？真的无法挽回吗……？」

「像敏郎这种垃圾根本比不上九重──兔、兔兔人这么出色的对象。怎么想他都比你还有前途。」

「我会好好疼爱你兔。」

「敏郎也真笨。就连第一次，也已经被兔兔人给──」

热血学长瘫坐在地上，露出绝望表情，看上去甚至比输了比赛还要崩溃。

这可能是因为高宫学姊将他最后的希望给击溃了。

第一次是指什么！？做过火了吧！要是真的害热血学长一蹶不振，那不是全完了吗？

这个计画，是建立于「放逐」→「觉醒」这个自古传承至今的经典剧情发展。

高宫学姊这么讲可能是想促使热血学长奋起，可惜计画落空。

窝囊的热血学长成了消极学长。要是他没有气力与我一战，状况便不会有所进展。

正在我被迫修正计画时，爽朗型男察觉到状况不对，决定出手相助。

「那么兔兔人，如果我从你手上把球抄走，你就要撤回学长的放逐！」

这家伙，是个好人！之前我总觉得他超可疑，但这家伙，是个好人！

「少不自量力了兔。你以为能从我兔兔人手上抄球吗？」

「我这次就做给你看。队长，我们把高宫学姊夺回来！」

「巳芳，你……」

「你一直被他压着打不甘心吗？你都还没燃烧殆尽，就打算放弃了吗？」

「可是，凉音已经！」

「真的是又矬又逊的男人，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高宫学姊讽刺道。丝毫没反省自己刚才做太过火，搞得他一蹶不振的事。

然而，这句话不可思议地传达到热血学长的心中。

「喜欢……对啊，你是真心喜欢着我……而我居然！」

热血学长向柏油路挥了一拳，眼神再次取回斗志。

「我没有自信……而且很怕。结果只顾到自己，害得你受苦。不知不觉间，眼里连你这个最喜欢的人都没注意到……我真笨。」

「敏郎，已经太迟了。」

「即使是这样！」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演得正在兴头上，但我是不是可以推进剧情了？

「凭你这种废物还妄想夺回凉音？别笑死我了兔。既然如此，我就连同在旁看戏的家伙一起陪你们玩玩。虽然整天应付小嫩嫩只会让我想打呵欠兔──」

围观的人从刚才又是拍照，又是求握手。

不会真的和百真学长讲的一样，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消息整个传开了吧？

严肃氛围早已消散，现场一片和乐融融，总之我还是继续演下去吧，虽然这出闹剧根本不适合给大赛画上句点，不过事到如今也停不下来了。

「光喜，你们好像在搞有趣的事啊。」

「大乡学长？恭喜你们赢得区冠军。」

「没办法和你们在四强赛一战真是可惜。凯，你不这么想吗？」

「大乡，好久不见。光喜也是。你还有继续打篮球啊。」

「是啊，我找到了那家伙。」

「那家伙，是那家伙啊。哼，真是可恶，我倒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他。影片上看到兔兔人的动作时，我就想会不会是他。看到你在他身边也让我吓了一跳，正想说见面时得问一下。看完今天比赛我就确定了，那男人，就是我们的──」

「如何，久我学长，要不要上去报仇？」

「都令和了还搞踢馆实在是很蠢，不过原来如此，的确很有趣。」

爽朗型男用他的方式炒热场子。

此时热血学长缓缓站起。

「来比吧，九重雪兔。不对，兔兔人！」

此话一出，立刻使现场气氛沸腾。吓死我了，你们怎么能嗨成这样啊，一个个都兔兔人、兔兔人的喊，不会觉得丢脸吗？晚点肯定会后悔喔，虽然最后悔的肯定是我。

「汐里，会不会聚集太多人啊？」

「这是你自作自受。」

这场世纪第一无聊的比赛，「Chitty Chitty新娘争夺战·兔兔人大战学生联盟」就此拉开序幕。

「该死！光喜，这家伙的体力到底是怎么搞的！」

这人一定有破绽，体力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大乡气喘吁吁，集中全副精神，仔细地观察兔兔人的行动，试图找出切入点。

参加者不断涌现。打进四强赛的强校选手们也一个个上前挑战，而兔兔人依旧把球拿得好好的。

「我们今天只比了一场，体力还多的是啊。」

「不是这个问题吧。」

久我和大乡一样，先下场重整旗鼓。

「干么啊，光喜。你是在哭吗？」

听了大乡的话，光喜没有回话，摸了摸脸颊。这一定不是汗水。

比赛结束后，光喜就紧握双拳，为自己没出息感到懊悔不已。

第四轮败退。他对这比赛结果没有不满，因为他是拼尽全力败北，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他只是心想，继续练习下去，总有一天能登上更大的舞台也说不定。只是浮现这么一个模糊的想法而已。

「总觉得好怀念啊，久我学长。」

「对我们而言这应该是讨厌的回忆吧。把眼泪擦干啦，真不懂你怎么会感到高兴。」

大乡、久我，以及当年还是二年级的光喜，三人读同所国中，同样加入篮球社，光喜是小他们一届的学弟，也是互相切磋琢磨的伙伴。

在那一天，他们品尝到败北的屈辱，而光喜继承了学长们的意念。

光喜的视线，指向那个阻挡在学长和自己前方的劲敌身上。

「我不过是觉得，他依旧是我们想跨越的高墙。」

「第四轮就打输回家的少在那装帅了。」

「学长你们想嚣张也只能趁现在了！」

火村敏郎冲上去，却被兔兔人轻松应付过。

紧接着光喜也冲上前，但没站稳脚步，导致身体失衡。

「碰不到，我们依旧碰不到你！是我们害你如此孤独！」

「爽朗型男你是在嗨什么啊，好恐怖。」

光喜认为自己，最起码现在的自己，远不及他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光喜知道了，他看到九重雪兔的笔记。

笔记里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对手的资料。正选球员的惯用手，是哪种类型的选手，擅长哪种战法，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收集到的东西。

这是九重雪兔耗费大量时间，一点一滴搜集来的。大概就连武者修行的期间，也不停研究，思考战术，试图提升队伍战力。

不过，他却没把这些资料跟大家分享，那杀手锏没派上用场。

想赢的话应该就会选择分享，搜集到资料就应该活用，为什么他没这么做？

这是一个可耻的想法。如果其他人也真心想赢，为什么没跟他做一样的事。

况且这种事，根本不该是刚入社的一年级学生该思考的事。我们的努力远不及他。

任谁都能做到一样的事，却没有人做，连提议都没。到头来，只是寄托在他人身上。

反过来说，为什么只有九重雪兔必须得做这种事，这样完全是推卸责任。

只要有人开口，九重雪兔一定会选择分享笔记。

光喜不断自问自答。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赢过对手。

队伍里没有人是真心想赢，全都是夸口畅谈未来的空想家。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光喜他们害这个不想取胜，却比任何人都还认真的男人孤独。

光喜他们过去为了提升实力而努力过，被称为武者修行的踢馆行为也是其中一环。练习的确有成效，他们慢慢培育起实力。包含火村在内，篮球社成员都进步神速。不过，光是这么做并不够。

为了胜利而努力，为了战胜对手。想达成这个目的，需要些什么，又该怎么做。

对此，大家心中都没有个确切答案，也没打算探究。除了一人。

只要有对手的资料，或许就能突破第四轮战也说不定。

但到头来，有做这些努力的人，就只有九重雪兔。那么败北乃是必然。

这一切就如雪兔所述，「就凭你们几个还敢肖想全国大赛」。

自己是认真想打进全国大赛。这种鬼话没人说得出口。

很显然，这并非是技术问题，而是精神面没有和他达到相同领域。

热情，努力的质与量，追求胜利的渴望，一切都远远不足。

光喜想起，过去自己也曾做过这些努力。他和学长们在国二夏天时吞败，想着下次非赢不可，于是设定好假想敌，从早到晚死命练习。

他也有所自觉，那段密集的训练，使自己大幅度提升实力。

正因为如此，曾经有着相同热情的学长们就在身旁，以及事实搁在眼前那一瞬间，使他感到开心喜悦，觉得学长们可靠的同时，也暗骂自己没出息。

光喜对自己甘于落败，选择原地踏步一事，感到懊悔万千。

许多人挑战过一次，就满足地退场，参加者逐渐减少。

但退下的挑战者仍留下成为观众，屏气凝神静候结果分晓。

挑战者中，只有火村敏郎一人永不言弃，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

「咕呜！」

「敏郎！？」

「火村学长！」

火村双腿一软，猛然跌倒在地。

他蹲下按着脚踝，不知是不是扭伤，而神代和高宫见状便直奔向他。

神代从包包中取出绷带，迅速包扎患部。

「快放弃吧！敏郎你怎么可能赢得过他！」

「凉音，我一定会赢，一定会。只有现在，只有今天，我一定会赢！」

「你脚都受伤了是要怎么赢啊！」

看着火村摇摇晃晃地站起，光喜下定决心。

「学长们，能不能帮我一把。我想让社长赢。」

「我们奉陪，今天非把那张面具扒下来。」

「我才刚打完比赛啊，累都累死了。」

大乡贼笑道，久我则傻眼地吐苦水。

（我总有一天要与你并肩，和你一起──！）

只要赢得那面勋章，那将会成为自己无可取代的青春瑰宝。

光喜他们彷佛是为了斩断过去眷恋与后悔，莽撞地向前直奔。

并相信荣耀将在前方等待他们。

攻防持续许久，体力自然会有所损耗。

就连九重雪兔──兔兔人也因体力所剩无几，看似难受。

但他仍球不离手，技术和气力可谓是惊人。

巳芳他们则紧咬不放，展开激烈消耗战。

有如此可靠且有为的一年级们，篮球社的未来可说是一片光明。

扯后腿的，是我们高年级。

「……我都知道。我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邀请九重雪兔加入篮球社，是希望让凉音看到自己的活跃身影，现在一想，那简直大错特错。

我彻底搞错目的，还害得凉音因此受苦。

而他竟然为了愚蠢的我，准备了如此可笑的大舞台。

他在最后一刻，以大敌身分阻挡在前，只为维护我的尊严。

回忆如走马灯般闪逝。这四个月过得非常刺激，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长。

最后一年夏天，准备充足迎接挑战，结果第四轮败退。

要说无怨无悔那肯定是骗人的。尽管心里想着要是能早点认真练习，但这战果足以令我自豪。我们是没用的学长，而改变篮球社的是一年级。

一切都依赖学弟，最后被放逐，他给了我这么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那么，我就绝对不能够让这一切白费掉。

因为害九重雪兔准备这场闹剧，还逼得凉音配合演出的，全都是我。

我拖着脚，上前挑战无数次，最后都被击溃。

到头来我连一次都没赢过他，真是对不起社长这个职位。

我确认绷带的触感。跌倒后过了大概十五分钟，现在已经习惯了。

体力早已超越极限，大概没办法再站起多少次了。

而这点，九重雪兔和巳芳他们也是一样。让他们陪我做这种事，真是不好意思。

结局即将逼近。机会只有一次，绝不允许失败。

有资格让这场游戏落幕的，只有我一人。

凉音、九重雪兔、巳芳他们，都是为此才拼命挣扎。

我从地面爬起，满身是伤。不过要论这点，那家伙也一样。

我回想起九重雪兔入社以来的几个月。他彷佛是天上之人，使我们看到希望。

我们订立目标，猛力狂奔，不断成长。最后我死缠烂打遭到定罪，心生绝望。如今，还像条烂抹布一样趴倒在地。

每一天跌宕起伏，像是在坐云霄飞车一样，真的是非常快乐。

「……真的得感谢九重雪兔啊。能把我带到这一步。」

我必须回应他。为了至今的日子，以及为了凉音。

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听到有人为了如此难堪的我加油打气。

我拖起沉重身体，调整呼吸。为了振奋精神说：

「这不是比赛，而是比个输赢。既然如此，使出任何什么手段都行──」

感觉真是奇妙，好像自己成了故事主角，或是位于世界的中心。

对啊，我人生的主角就是我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察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

这跟他人没有关系，但我却介意周遭的杂音，伤害了凉音。

我以忍受伤痛、保护脚部的生硬动作上前挑战。

我向前一冲，兔兔人就立即做出反应迎击，此时我的脚不听使唤，差点倒下。

膝盖一软，兔兔人在转瞬之间停下动作，犹豫了一刹那。兔兔人或许是担心我受重伤，于是为了预防跌倒，向我伸出手。

这学弟未免也太温柔了。他嚣张、坚忍禁欲、行为荒唐，还非常严厉。

缠上绷带的脚使劲一蹬。

爆发出全身力量扑向前。

「起码最后让我看你帅气的一面啊，笨蛋！」

凉音的话彷佛推了我一把，让我卯足全力把手伸向球。

「碰到啊──！」

我脑中浮现兔兔人惊讶的表情。仔细想想，九重学兔总是面无表情。

但我扳回一城了，这招如何啊！别以为我只会单方面挨打啊！

我紧紧抱住球，不论是球还是凉音，都绝对不会再放开了。

势头过猛，我在地上打滚，最后撞向观众。

「你的脚伤，原来是假装的啊。」

「……不这么做，我哪赢得了你。这场胜负可是事关我一辈子幸福啊。」

「做得漂亮。」

我将这颗犹如勋章的球高高举起。

周遭便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凉音，我喜欢你！请你跟我结婚！」

「结、结婚！？我们都还没交往，你未免跳太快了吧！」

「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我先前打肿脸充胖子，只是为了保住无聊的自尊，结果害你悲伤。我不会再犯相同错误了！我一定会让你幸福！我想要你，凉音！」

「……笨蛋。我也喜欢敏郎！你让我等了好久啊！」

两人深情相拥，画面叫人感动。这下不用度过惨澹夏日了。

「记得好好念书啊。」

热血学长转过头来。我已经把兔兔人面具脱掉，热死了。

「我没有任何遗憾了，我会从篮球社引退。所以九重雪兔，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我拒绝。」

「现在气氛正感人，你干么拒绝啊！」

「因为我才一年级。」

「这样讲是没错啦……」

尽管结尾令人没劲，但学长姊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公开告白，使得周遭献上祝福欢呼跟掌声。我们也戴上三角帽拉炮庆祝。

「总而言之，恭喜你们。」

「太好了呢，高宫学姊！」

「神代同学，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啊？」

「这是阿雪事前准备的……」

有备无患嘛。

「巳芳，我赢了！」

「恭喜你！学长的心意终于传达到了。」

「接着轮到你了，你可要堂堂正正地打赢这家伙！」

「是！」

分明同为社团伙伴，怎么搞得好像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事件终于告一段落。胡来的闹剧也告一段落，真是累死我也。

尤其是爽朗型男一行人的猛攻，真的是赌上一口气想打倒我。

这些人，肯定是讨厌我吧？我总有一天会报仇的。剧终。

「九重雪兔，谢谢你的关照──谢谢把我放逐。」

「放逐方应该是反派吧。」

「哈哈，是啊，这么说也对！你可真是个坏蛋。」

热血学长豪爽地笑出声。高宫学姊在他身旁，也开心地笑了出来。

掌声不绝于耳，彷佛是祝福两人的未来。

当下没人知道，后来这场风波被称为「兔兔人的奇迹」，传遍全国。

兔子图示成为祈求成就恋爱的象征，深受众人喜爱。

而爱情传教士·怪人兔兔人的都市传说，也因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

「幸好一切顺利呢！」

「虽然一整个硬来。」

我和阿雪走在回家路上，边吃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冰。

天气太热，巧克力转眼间便融化，我急忙接住差点掉下的冰。这段为了吃冰而陷入苦战的平稳幸福时光，使我整颗心飘飘然，宛如置身梦境。

「那两人，之后会怎样呢？」

「这部分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得也对……接下来的，是属于学长他们的故事。」

能够介入、帮忙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两人已经无需协助。

这样的感动体验，就好像成为电影临演，目睹奇迹一般。

跨越难关的两人，最后终成眷属，迎向美好结局。不仅浪漫，还令人向往。

在场有许多人的心情，肯定都和我一样。

比赛输了，大家感到意志消沉，只有阿雪看着不一样的地方。

这件事令我有些不甘。自己没有和阿雪朝同个方向前进，让我感到难为情。

我当上男篮社的经理。阿雪接受了我，但光这样还不够。

火村学长的焦虑，高宫学姊的苦楚，我都没有察觉到。

我想成为阿雪的助力，希望帮上他的忙，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却什么也没做到。

「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热血学长应该没问题啦，他都醒悟了。」

「嗯。」

阿雪能使身边的人变得幸福，跟只会伤害他人的我完全不同。

而我，就只是不断从阿雪身上剥夺。

「我真没用……」

只有个子变高，一点长进都没。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考虑到别人的心情。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才没有这回事，我什么都──」

他的温柔紧紧揪住我的胸口。不行，我还没有还给他任何东西！

我轻抚手表。打从见面那天起，我就光是从他那得到东西。

阿雪帮助我、保护我、拯救我、原谅我，还做东西送我。最重要的，是他为我带来许多幸福，多到我还不清。

而我只是单方面地享受他的温柔。

阿雪让我幸福了，我却无法让阿雪幸福。

谁能给阿雪带来幸福？阿雪的幸福又在哪？

「汐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想做的事早就决定好了。我想成为阿雪的助力，仅只如此。

「篮球社到冬季杯为止都只有自主练习。虽然武者修行会继续，但我这段时间会先跑美术社。练习清单已经准备好了，况且思考自己欠缺什么也是练习的一环。反正热血学长的问题已经解决，社团也还没设定好下个目标。」

「……这样啊。」

阿雪很忙，会跑美术社也一定是被他人所需要。

「你应该发现了吧，本来男篮社就不需要经理。因为无事可做。」

「……是啊。我一点贡献都没有。」

「没人这么说吧，光是有你在，就能使大家提起干劲。」

我真的有所贡献？有帮上你的忙？

男篮社成员很少，几乎没有杂务。

况且正常来说，社团都不会有经理。就这层意义而论，男篮社算是特殊。因为这是阿雪为我准备的栖身之处。

「汐里，你去加入女篮吧。我已经跟社长说过了。」

「咦？可是我要跟阿雪──」

「那你就当挂名的经理吧，比赛时来露个脸加油就好。汐里，你是为了什么才来读这所学校？」

「我！是追着阿雪过来……因为我不希望就那么结束。」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不顾一切跑来。

「这样就够了吗？」

「……咦？」

「我不会否定你的选择。这话我也跟灯凪说过了……该怎么说，你们太过盲目了。应该把视野放宽点，贪婪点追求幸福，把想要的东西全纳入手中，至少让我见识一下这样的气魄。既然时间多的是，就应该把CG回收率冲到100％。」

盲目。被他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我只看着阿雪，拼命追逐他的背影，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情，才会感到焦躁不安。

「汐里，我哪都不会去。我就在这。」

「──唔！」

我一瞬间明白。这样呀，我已经，不需要再追寻阿雪的背影了。

阿雪的话逐渐渗透我的心，使得一个恋爱完结了。

只顾着追逐的难受恋情结束。而接下来──

「你应该去需要你的地方好好享受。想做的事有多少都无所谓，你看看我，忙到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我眼中只有阿雪，所以才没察觉火村学长的焦虑，和高宫学姊的苦楚。我的历练完全不够，那么，就该去多多累积经验。

阿雪无时无刻都是这么做！

我要成为更加出色、充满魅力的人，让阿雪喜欢上我。

这就是我的下个目标。

「阿雪，我要让女篮赢得冠军！」

「这么有精神才像是你啊。你都当上高中生了，就该好好享受青春。」

「嗯！」

阿雪有仔细看着我，这事令我无比高兴。

「我还要绕去其他地方，就在这边道别吧。」

「这样啊。那我们学校见！」

我们在火车平交道离别。警报当当响起，遮断器降下。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到忐忑不安，放声大喊。

「──我没办法吗！」

阿雪顿时停住，是声音传达到了吗？

「──我没办法让阿雪幸福吗！」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不过首先，我想先报答你。并将这想法，化为形体。

他犹豫片刻，看似想转身。

此时电车通过，遮蔽视线。

这彷佛是一瞬间，又恰似永恒的时间结束，视野再次开阔。

轨道的另一头，已看不到阿雪的身影。

第三卷 第三章「SNS症候群」

吾乃是人渣，名唤九重雪兔。

「好热……」

我知道，说出口也没有意义，可是没办法，就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既然是脱口而出，那我也没辙。

今天气温超过三十度。迎来初夏，烈日简直烤死人。我听着蝉鸣这个背景音乐，察觉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绝对不是因当前景象受到打击，也不是被诈尸突然弹起的蝉给吓到，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这些都是能够理解的现实。

我正走向购物中心。现在正值成长期，个子也长高了，使得从国中用到现在的泳衣变太小。平时只有上课会用到，几乎没机会穿，但这次是被大姊姊们邀请，不得含糊。

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先前还邀我帮忙选泳衣，请恕我难以从命。

这样一个事件，对于从没交过女朋友的我而言，简直是刻意刁难、六波罗探题。你们俩身材这么好，尤其是身为混血的特莉丝蒂小姐，哪边我就不明说了，总之该凸的地方凸，各种地方都十分惊人。那分明就是安全气囊了！

一出车站，远处就见到认识的人。安全气囊晃啊晃的。

方才提到的人物，特莉丝蒂小姐的耀眼发色，从远处看去依然吸睛。

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最后决定作罢。只因我跟她的关系实在太过奇妙。

我是被害者，而对方是加害者。我们不过是偶然因车祸才认识。

而这样一个人竟然邀我出去玩，还真是不可思议。

特莉丝蒂小姐跟澪小姐问我要不要去泳池玩，而我接受了。

虽然她们说是赔罪，但事到如今，我才为自己答应一事感到后悔。

特莉丝蒂小姐纯粹是心里内疚，所以才特别关照我，而这么做不论对我或是对她，都并非好事。

「像她这种美女，有男朋友也不意外啊。」

在她身旁的应该是男朋友吧，两人可说是俊男美女。她们相约碰面，而男朋友一来，她就笑容满面地扑上去抱住对方。

相拥的两人非常相衬，可说是理想中的情侣。

我真的应该接受邀请吗？就特莉丝蒂小姐的男朋友来说，我只是个碍事鬼。她已经为车祸的事道歉，也支付赔偿了，我们的关系应该到此结束。

特莉丝蒂小姐没理由继续跟我扯上关系。

站在男朋友角度来看，尽管不是独处，知道女朋友跟男生去泳池玩，肯定不是滋味。该怎么办呢，伤脑筋啊……

实在热得受不了，于是我跑进附近咖啡厅休息。我拿出手帕擦汗，点了杯冰咖啡，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昨天，汐里似乎被棒球社的下任王牌，二年级的铃木学长告白了。

她还特地跑到我这，用着一如往常的活泼笑容说：「阿雪，我有好好拒绝喔！」未免太有礼貌了，总之神代汐里很受男生欢迎，这点我敢打包票。

回想起来，当时我也感到有点不对劲。汐里曾当面告诉我说喜欢我。

灯凪也是。但是，我并没有回覆她们。

我，该不会是个渣男吧？

这不是搞得像把她们当备胎吗？不对，根本就是啊！

仔细想想，我对她们的「好感」没做任何回应。我真的是个大渣男啊，简直罪该万死。

真的是糟透了……至今为止，我觉得所有人都排斥我，所以也从没把心力放在他人身上。我的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

不过，现在我知道并非如此，于是抓住了别人伸出的手。

我不清楚铃木学长的为人。如果他是真心喜欢汐里，认真向她告白，那就表示铃木学长远比我还关注汐里。

被汐里拒绝的人之中，说不定真的有着能让汐里幸福，也能接受汐里好感的对等存在。

跟一直追寻「好感」的我不同。

汐里拒绝对方真的好吗？我这种想法真是自大。

既然本人凭自主意志拒绝对方，那我就没资格多话。

不过，要是我能早点得出答案，譬如说清楚回覆汐里，说我无法回应她的心意的话，她或许就能拥有新的选择。

到时候某个真心对她告白的人，他的感情才能够得到回报。

──我做了多么残酷的事。

我能够再次喜欢上他人吗？那一天真的有可能会到来吗？最重要的是，我究竟要让她们等到什么时候？

我因为不明白「好感」，决定保留答案回避她们，迟迟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前，这或许会剥夺她们的未来与可能性。

我，真的应该待在她们身边吗？

「雷恩，好久不见！你之后都会待在日本吗？」

「是啊，我也终于能够搬来这边了。」

特莉丝蒂已经三年没见到哥哥雷恩了。特莉丝蒂一家人搬来日本时，只有哥哥雷恩因工作缘故留在外国。

现在哥哥终于完成工作交接，决定在今年夏天搬到日本住。

不过，他还没有习惯日本的夏天，酷暑把他烤得满头大汗。

「快点找间店坐吧，我想早点吹冷气。」

「毕竟日本夏天很热嘛，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他们边聊，边走向购物中心躲避艳阳攻势。

「雷恩家很远吗？」

「从车站大概走二十分钟，之后随时都能见面了。」

「这样啊，爸爸妈妈一定也会很开心！」

「我听说你先前发生大事，好像是出车祸对吧？还好吗？」

「嗯，幸好对方是个大好人。」

「我听妈妈说的时候也吓死了，总之特莉丝蒂没事就好。」

两人一面展开兄妹之间漫无边际的闲聊，一面逛购物中心。

特莉丝蒂之所以跟雷恩约在这里，是因为雷恩决定一个人住，而特莉丝蒂是来帮刚搬过来的哥哥补齐日用品。

「……这样东西差不多买齐了。特莉丝蒂还要买什么？」

「接下来轮到我了。跟我来！」

帮哥哥买完东西后，特莉丝蒂便朝目标地点前进。

「咦，你要买泳衣喔？」

「雷恩也一起选吧。你没泳衣对吧？」

「你可真是选了件夸张的泳衣啊，是交了男朋友吗？」

「才、才没有！我跟他才不是……」

「哦，猜对啦。下次介绍给我认识。」

「就说不是了！雪兔同学是车祸认识的──」

「车祸？搞什么？这就是日本文化里讲的命中注定之人吗？」

「就说不是那样了！」

特莉丝蒂虽然矢口否认，但她也自觉脸蛋像被煮熟般通红。

而雷恩则是微笑看着以认真神情挑选泳衣的妹妹。

◇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客场啊……」

夏日到来，太阳下山的时间也跟着变晚。

黄昏正渐渐转换为黑夜。仰望天空，宛如染上一层曜变天目般的鲜艳蓝色。

我感觉自己跑错场子。光是待在这种地方，我身为边缘人的自我认同就产生崩坏危机。我是谁？是九重雪兔。真是如此吗？

周遭的人开朗地喧闹，反观我的内心则是阴天。

「雪兔同学，让你久等了！」

「等一下啦，别这么急，他又不会逃走。」

「我是很想逃没错。」

但是，敌人绕到后方了！两人从更衣室出来，使得现场增添不少色彩。

我被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邀来夜间泳池玩。

这词汇是能使边缘人受到极大伤害的咒语，我忍不住唉声叹气。

对我这个只能看B级鲨鱼电影度过夏天的人而言，这地方怎么想都与我无缘，也不会是优先考量的去处。

只可惜我这个不配当边缘人的男人──九重雪兔，偏偏就是来到这了。

我看了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一眼，自然而然地将心中想法说溜嘴。

「好色啊啊啊啊啊！」

「等等，你会不会太直接了！？」

「被人用这种眼光看着还真有点害羞……」

「布料面积会不会太少啊？」

「我试着努力了一番！会太夸张吗？」

「唉，身材好就是占尽好处，真叫人羡慕。」

「我觉得你们俩相去不远就是了。」

「你喜欢谁的泳衣？」

「是啊，你喜欢哪件？」

「别硬逼我回答这种只会造成不协和音的问题好吗？」

这样绝对会使两人友情产生裂痕，没人有好处。

「选我的话，我可能会免费给你点服务喔──」

「我坚决反对免费加班。」

「那你不选的话，我就免费给你点服务！」

「我付你加班费行了吧。」

被特莉丝蒂服务（？）了。好开心。

被邀去玩顺便当赔罪是无妨，但我可万万没想到是去夜间泳池。这里可能比白天的泳池还舒适，我这人就是喜欢阴暗潮湿的钟乳洞或风穴。不过，我倒不认识会邀我去那种地方玩的人。

毕竟我认识的人本来就少！

就在我暗地自嘲时，两人就一左一右阻断我的退路。

「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点！」

「雪兔同学，如何，好看吗？」

「非常美，好像还带有点洛可可风格。」

「我能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吗？」

「那当然。」

我照实说出对泳衣的感想。

说到底，哪有人在这种状态下能说出否定意见。

澪小姐穿的是无肩带比基尼，而特莉丝蒂小姐虽然也穿比基尼，但身材出众的她这么一穿，只会让人觉得是模特儿。

两人马上就吸引周遭目光。除此之外，她们还紧贴着我，现在所有人都穿着泳衣，只要一靠近就会直接碰到肌肤。

「雪兔同学根本是左拥右抱呢。」

「恕我难以承担此重责大任。」

「大家来拍张照吧！」

「这样好吗？不会上传到社群平台后被炎上吧？」

（插图009）

「别担心！只有朋友会看到。」

「我真的不想被人认出来啊……」

「我觉得你想不被认出来都难。」

「我的人权啥时变免费通行证了？」

这就是社群软体的黑暗面吗？

「嗳嗳，雪兔同学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平时吗？我想想，被卷进麻烦事吧。」

「虽然我上次才害你被卷进麻烦事，但希望你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抱歉喔……很痛对吧！」

「不会不会，请不必介意。我已经习惯了。」

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都显得有些落寞。

不成不成，难得被邀来玩。不玩个痛快不就亏本了。

就算我被卷入麻烦事已经是体质等级的问题，但总不可能每天都发生吧。

「两位姊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这男生是谁的弟弟──」

我拧住手臂，将他丢往没人的泳池，随即扬起巨大水花。

「浩二──！」

「你没事突然干──」

我拧住手臂，将他丢往没人的泳池，顿时扬起巨大水花。

「信二──！等、等一下！是我们不对！我们也不是想硬邀你们──」

我拧住手臂，将他丢往没人的泳池，顿时扬起巨大水花。

「我是雄二──！」

自我介绍声逐渐淡出，我当作没听到，松了一口气。

「今天也很和平啊。」

今天没发生任何麻烦事。在这治安良好的日本，若是还每天都发生骚动，我可撑不下去。真希望这样的平稳日子能够持续下去。

「你真的是很那个耶。」

很哪个？

「果然在雪兔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快来玩吧！」

真是够了，我不禁耸肩心想。我试着装作某位成天说「真是够了」的主角，结果玩得非常开心，看来我并不适合当那样的主角。

毕竟我可是好久没来泳池玩了。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你这当事人怎么毫无自觉啊。」

打从刚才，就有不少嗨咖大哥哥大姊姊找我攀谈。

我一面吃着放声爆笑的大哥哥请的法兰克热狗，一面感到不解。

「收到这么多东西……」

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也为收到一堆饮料餐点感到困惑。

说起来，刚刚丢进泳池的三人组──姑且称他们为3G好了，被一旁的大姊姊们搭话，露出一脸暗爽的表情。这景象使人看了不禁微笑。

我身为阴沉边缘人的自尊，使我过去会莫名仇视嗨咖或派对咖，他们都是些好人嘛！根本是我眼睛脱窗而已。

「澪小姐，这个夜间泳池，有规定仅限善人入内吗？」

「到底要用怎样的角度看事情，才会把现实看得如此美好啊……」

「大家是觉得雪兔同学很有趣，才会特别关注你啦！」

「感觉你将来去哪都能过得不错。」

怪怪，我有什么受人瞩目的要素吗？

「对了，说到将来，雪兔同学已经决定未来出路了吗？」

我思考了澪小姐的提问。去离岛种蜜柑的计画已经被灯凪驳回，虽然有帮忙独立后的妈妈这个选项，但我可还没放弃蜜柑啊。

「可能横死街头吧。」

「太恐怖了吧！这已经不是黑心企业能比上的问题了！」

「雪兔同学，这种恐怖发言趁夏天说说就够了。总之我知道你完全没考虑过，不过，真要说的话我们其实也差不多。」

澪小姐为难地苦笑说。

「未来出路怎么了吗？」

「我们已经差不多要考虑找工作的事了，所以想玩只能趁现在，未来将会越来越忙。唉，光是想就忧郁。」

「如果未来真的找不到出路要跟我说喔，只要拜托爸爸，他就应该会想办法帮忙雪兔同学！虽然我不太可靠，但爸爸可是很优秀呢。」

听说特莉丝蒂的父亲，是在外资企业的日本法人担任董事。

九重雪兔得到了可靠的门路！不好意思啊，到头来人生就是得靠关系，此乃现实。

话虽如此，成为大学生后，接着就是出社会，说大学时期是必须开始认真规划人生的阶段也不为过。

希望澪小姐和特莉丝蒂小姐，能够走上自己期望的道路。

「雪兔同学，你要喝什么？」

「我喝运动饮料好了。」

我们玩到心满意足后，换回衣服稍微休息。全身充满舒畅的疲劳。

游泳是全身运动，会消耗比想像中还多的体力，一回家大概能倒头就睡吧。时间过了晚上八点，再不回家怕是会出大事。

「今天玩得好开心喔。雪兔同学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家。我还未成年，没办法玩到深夜。」

「这样啊，说得也对。之后能再邀你吗？」

「当然好啊。我也玩得很开心。」

我一说要和澪小姐她们出门，妈妈跟姊姊就莫名变得心情不美丽。

要是我再说会玩到深夜，天晓得她们会做出什么事。

「那个，雪兔同学。如果你不嫌弃，下次要到我家里玩吗？我们家要烤肉。」

「去特莉丝蒂小姐家？这我可能没办法……」

「真的不行吗？」

特莉丝蒂小姐眼眸低垂，看似悲伤，说实话，我一直很在意今天是不是该跟她们出来玩。

「这样实在对不起你男朋友。」

「男朋友？我？」

「咦，特莉丝蒂小姐不是有男朋友吗？」

「我、我才没有男朋友呢。」

「咦，可是先前，我在购物中心前偶然看到你跟别人相拥耶。」

「特莉丝蒂，这是怎么回事？」

「真的没有啦！购物中心……难道说，你是指哥哥？」

「原来是你哥哥啊？」

「嗯，先前我出门买泳衣时，哥哥──雷恩终于搬来日本，所以才会跟他见面，真的不是男朋友啦！」

「我一直很担心呢，你有男朋友还出来跟我玩，我怕这样不好。」

「真的不是啦！绝对、绝对没有！而且爸爸妈妈很想见见你，就连雷恩也是。下次能来我家玩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好吧。」

不知不觉间要求会面的人变这么多，这样啊，原来是雷恩先生。

我以为他们是俊男美女的情侣，不过是特莉丝蒂小姐的哥哥，那长得帅似乎也不意外。总之一切是我杞人忧天。

这下总算是回避修罗场事件了。太好了太好了。

◆

抱歉，我说谎了。完全没回避修罗场事件。

「这是怎么回事？」

一回家，我就被罚跪。

姊姊今天也是个美人胚子，她那看似伶俐的眼神直刺在我身上不放。总觉得我好像对此慢慢产生了快感。

手机上显示着特莉丝蒂小姐传来的自拍。

「就如你所见啊……」

「你玩得很开心嘛，瞧你一脸色眯眯的模样。」

「哈，被人称赞无时无刻一脸正经到有点恐怖的我，哪有可能一脸色眯眯。」

「看你说得那么自豪，但那句话并不是在称赞好吗？」

「不会吧……」

「你的自我认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所以呢，跟她什么关系？」

「该说是被害者跟加害者吗……」

「蛤？」

「噫咿。」

先前特莉丝蒂小姐一家人曾上门谢罪。妈妈也因此认识了特莉丝蒂小姐，当时姊姊不在家，所以不知道有这人。

我一五一十地说明事情经过，姊姊听完不禁傻眼，我也这么觉得就是了。

被害者跟加害者开开心心地玩在一起，真的是意义不明。

「你是会散发什么被年长者喜欢的气场吗？」

「那是什么气场，好恐怖。」

姊姊厌烦地碎念道，不过对我这女人运特差的人而言，这实在不算什么玩笑话。提到女性，我多半只会想到麻烦事，即便是如此，我也决定不切割所有关系，而是选择向前迈进。

若是过去的我，八成不会像今天这样赴约。

这是因为我想与他人建构关系。为了改变我自己，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我不想再被单方面投注感情了。

我自觉到，那样的行为卑鄙且罪孽深重。不论答案如何，只要不回覆，就只会使任何人不幸，我已经受够停滞不前了。

我没办法像后宫男主角那样毫无自觉地装傻。

「看来我只能穿微比基尼了。」

「想看！哈！？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你也真是诚实啊。」

「不是，这比较类似反射动作，是巴夫洛夫的九重雪兔，绝对不是我的真心话。」

「不想看吗？」

「想。」

「很好。」

「真的可以吗？」

尽管我提出疑问，但既然姊姊都说好了，那就好吧。在这魑魅魍魉横行的九重家，若是在意小事就输了。

「是说，你……有喜欢对象吗？」

「一般姊弟不会谈这种事吧？」

「反正我们至今的关系也称不上是一般，哪有什么关系。」

「这么说是没错啦……」

「而且不光是我想知道，这件事得找妈妈一起开家族会议。」

「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这么做……」

「来，走了。」

后来，我遭到两人不断审问。

◇

星期一早上，老师学生皆被低迷氛围所支配。

就在某人因忧郁气氛，心想「能不能砸下一颗陨石好让我放假啊」的时候，全校第一不认真的男人出现在教室。

「雪兔你怎么了！？脸色整个铁青啊！」

砚川慌慌张张地跑过去。看到这非同小可的情况，使得神代她们也聚集过来。

「阿雪，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去保健室？」

「你到底搞什么啊？黑眼圈超深耶，睡眠不足吗？」

巳芳担心地问道。九重雪兔奄奄一息地嘟囔：

「……绝对……不能赌博。」

语毕，九重雪兔便不支倒地。

「雪兔，你振作点啊！雪兔！？」

这男人究竟是为何会精疲力竭，其原因得回推到前天。

「……雨好大。还以为能一起出门呢。」

妈妈望着窗外，微微叹气说。我也不禁跟着望向天空。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所笼罩。一早雨就下个不停，雨势还不减反增。

明明才中午，室内却变得昏暗，看来乖乖待在家里才是正确选择。

「对了！偶尔来一起玩个游戏如何。」

「游戏？」

妈妈一想到这个好点子就拍手说道。

过去我几乎不记得有和妈妈一起玩过游戏，反正现在无事可做，只能在客厅放空，偶尔跟家人增进感情似乎也不错。

「干脆来打麻将吧。」

「两人打？」

「还有悠璃在啊。」

「这样也才三人啊。」

虽说也有三人麻将，但规则比较特殊，况且有三个人在，也没必要拘泥于打麻将。此时姊姊突然从房间跑出来，手脚俐落地准备麻将桌。

「为何家里会有麻将桌？」

我还没消化好这些谜团，门铃突然响起。

「雪雪，哈啰哈啰──！我买了好多点心，一起吃吧！」

「雪华阿姨？」

在这时间点，突然以超级不自然的方式凑齐四人。

我想说天气这么差，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来，但似乎只是单纯来玩。总之雪华阿姨也突然决定加入。

「准备结束了，去换衣服吧。」

「换衣服？」

「雪雪你慢慢期待吧。」

状况进展太快，我实在跟不上，只能如鹦鹉学舌一般，发生什么就问什么。

我独自被留在客厅，深感困惑，过几分钟后，妈妈她们回来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打扮啊！？」

「如何，好看吗？」

不知为何三人穿上旗袍，景象实在令人心动。

雪华阿姨踏着优雅步伐，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全身散发出妖艳魅力。

而她的大腿直接从开衩露出，令人忍不住直盯着那苗条的美腿。也不知为何，分明是在室内，她还坚持换上鞋子。

悠璃甚至穿迷你裙旗袍，未免太大胆。这就是年轻吗……

她翘脚坐在椅子上，彷佛是故意现给我看。故意现给我看，没错，摆明就是故意的！

悠璃拿起羽扇抚过我的下巴，对着后颈呼地吹了一口气。

「天气这么糟，至少振奋心情才行嘛。」

尽管妈妈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但我现在只想逃离现场。

她们几个怎么看都像是反派女干部，感觉就是会说出「叛徒去死」之类的台词。

「那么雪雪，我们马上开始吧。」

就这么，在我大脑理解现状之前，「第一届九重家麻将大赛」便拉开序幕。

「胡！」

东一局，妈妈打出八筒，我大呼「好耶！」胡牌。

开局就这么走运。我嚼着雪华阿姨买的花林糖，在心里坏笑。

虽然被旗袍吓到，不过这场麻将大赛应该会有什么奖品才对。

这场比赛，我是赢定了！

「唉……太快了吧，姊姊真是耐不住性子。」

「大婶就别逞强了。」

「闭嘴！害羞归害羞，但既然输了也没办法。」

妈妈无视看似傻眼的雪华和姊姊，脸上泛出樱粉色。

妈妈站起身来，双手伸进大胆敞开的两侧开衩，和缓地将身穿的内裤脱下，放到旁边的篮子里。

她那柔嫩的大腿宛如闪烁着耀眼光芒，令我整个看呆，过了片晌，我才回过神提问。

「……为、为什么要脱衣服？」

「打麻将放枪的人，就必须脱一件衣服啊。」

「最好是有这种规则啦！」

妈妈竟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弥天大谎。就算我常被人说没常识、无知，也从没听说过有这种规则，为了阻止她的暴举，于是我向姊姊确认。

「没有对吧？」

「有啊。」

唉──！？等一下，这恐怕是妈妈与姊姊串通好的。

拜托，一定得是这样！你说是吧，雪华阿姨！

「没有对吧！？」

「有啊。」

「真的假的──！好厉害啊──！」

我发自灵魂深处呐喊。咦，所以不对劲的是我！？麻将真有这种规则！？

「我们这次采用的，是九○年代大型机台流行的在地规则。」

雪华阿姨亲切地讲解，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野蛮的规则……？

当今的游乐场，早已被女性取向的夹娃娃机等机台所支配，然而纵观历史，过去曾有过电视游乐器的全盛时期。

听说当时治安不好，店里昏暗，还摆满菸灰缸，可说是龙蛇杂处，而这场麻将的神秘规则，或许就是当代遗产也说不定。

糟糕，这太糟了！莫名恐怖令我动弹不得。

这个感情正是「恐惧」。没想到这件事，会是由妈妈她们教导我──

「来，快点继续吧。」

一股紧张氛围，逐渐笼罩这场麻将大赛。

「不会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东四局，第九巡。

姊姊打出三万。我怀疑眼前所见，急忙确认牌河。

现阶段几乎没人没有打过万子，因此肯定有人想做一色。而根据丢牌倾向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我。

事实上我的确是听三、六万，偏偏这场麻将追加了一个放枪就得脱衣服的特殊规则。

谁都不想当别人的面脱衣服，妈妈她们肯定也希望避免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才刻意在这种对手容易判读我听什么牌的状况下宣告立直（注：日本麻将规则，借由宣告听牌来多一番。）。

我听万子，不丢三、六万就没事，这再明显不过了。

我都做到这份上，姊姊还想都不想就把超危险牌三万给打出来，简直自杀嘛。

「怎么了？快点胡牌啊。」

「──唔！？」

疑惑转变为肯定。她分明是知道我听什么牌还故意放枪。

「你不会是想错过这次胡牌机会，打算自摸吧？你记好了，在认真对决中可不允许这样的行为，得要受罚喔。」

「……胡。」

我无可奈何，只能无力地摊牌叫胡。

「哎呀哎呀，真是伤脑筋。不过既然是规则，那就没办法了。谁叫这是规则嘛。」

悠璃将手伸向背后，解开背扣，胸部柔软地晃动。

她从衣服底下取出鲜红色胸罩，放入篮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难道说！

「你算计我！」

「平常算我三围的人是你才对吧。」

确实我最近都在帮悠璃计算三围尺寸，总之我完了。

我为她的舍身战术感到不寒而栗。是有这么想输吗！？

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赢了麻将输了脱衣。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放心吧雪雪，我只有穿这一件而已。」

「雪华，你怎么用这种方式偷跑！」

「姊姊这种不检点的母亲哪有资格说我！」

「你们俩半斤八两。别担心，我会负责丢牌让你胡。」

悠璃这句温柔的话语，如今在我耳中听起来只像是恶魔的细语。

我终于明白这是场死亡游戏。回想起来，妈妈她们到现在都没叫胡，而雪华阿姨来家里的时间点也超级可疑，代表这一切全都是经过周详的计画，她们肯定是串通好，为了输不择手段。

意思是这场麻将，绝对不能胡牌。

我必须给自己加上「禁止胡牌，只准自摸」的限制来打这场麻将。而妈妈、姊姊和雪华阿姨，则是虎视眈眈地准备放枪给我胡牌。

这叫我怎么能不紧张，我拿起杯子，灌下沁凉可乐润喉。这时忽然察觉到──

「我先问一下，输到没衣服可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们会用身体支付。而且我等于是脱衣麻将游戏里第一关出现的福利角色，雪雪绝对可以轻松攻略。雪雪要加油喔♪」

雪华阿姨露出不带一丝忧虑的纯真笑容说。

「你输了的话也得支付。」

悠璃那犀利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欲望。

「嗷呜──嗷呜──」

我像饲主出门独自看家的狗一样，发出了难过的叫声。

仔细想想，不论输赢，结果对我来说都一样。

等等喔？我突然想到起死回生的一招。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指这么回事啊！

这是脱衣麻将。那我只要避免胡牌削减她们点数，最后再靠役满或倍满之类的高点数牌型，一口气把她们点数扣到负就好啊。

「区区奸计不足为惧！看我一口气让你们输到负分，这样就能强制结束了！」

「你放心吧，扣到负分我们会负起责任全部脱光。」

「呜奴奴……」

真是没血没泪的家伙。这状况就好像是每当在运动竞技中无法取胜，欧洲国家就会立即改变规定来使状况对己方有利，然而没有权利的我只能选择服从。

先分析一下战局。东四局打完了，只剩南圈，如果她们说的都是事实，那只要别让只穿一件衣服的雪华阿姨放枪，就能避免悲剧发生。

我的胜利条件不是点数，而是隐瞒自己等的牌，避免放枪，再一口气自摸。就算剩下几局全流局也无所谓。

外头吹起强风，雨顺风势打在窗上。

忽然闪过青白色的光。一道闪电劈裂云层，雷鸣轰隆作响，似乎就打在附近。

家里一瞬间断电，又立即恢复，灯光亮起。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

三人咧嘴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你连庄。」

悠璃口中说出了极度致命的发言。咕叽叽叽叽……我无法拒绝。

都到这步田地仍不敢反抗家人的我，陷入史上最大的危机。

我拼命思索保命方法，花的脑力甚至比考试时还高。

糟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逃出生天？告诉我啊，零式系统！？

「胡了，啊。」

「好耶！终于轮到我了。」

一不小心叫胡了，雪华阿姨开心地把手伸向旗袍。

「那、那个。你都难得穿上了，再让我多看一下好吗？雪华阿姨穿旗袍的模样实在太美，我好想一直看下去喔──所以，好嘛？好嘛？好嘛？」

「雪雪也真是的，真有这么喜欢吗？晚点你想怎么看都可以啦。」

我拼命恳求也没用，为什么雪华阿姨偏偏在这种时候都不听我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一样！够了，既然如此，我就把你们全部扒得一件衣服都不剩！给我做好觉悟听到没！？拜托别说好！算我求求你们了！」

我自知这不过是丧家犬的哀号，总之先摆个战斗姿势。

「你被看得一干二净都不会觉得丢脸吗？」

「我跟妈妈不同，有好好修毛，不用感到丢脸。」

「真没礼貌，我也是有好好修毛。好期待被雪兔扒光喔。你可要温柔点喔？」

「我负责把你扒光。」

「要被雪雪扒光了──呀嗯♪」

「我受够这一家人了。」

宛如恶梦的一天仍持续下去。

「绝对不能胡牌的麻将二十四小时」，才刚拉开序幕而已。

◇

「社群软体啊……」

「是啊，大学时期的朋友邀我一起玩，可是我对那些不太熟。」

我在学生指导室跟三条寺老师悠哉喝茶聊天。我本来满心期待今天她会有什么指导，没想到三条寺老师难得找我商量事情。

我身为茶友，当然希望能帮助她。

「本来就我的立场，应该是要教学生们如何正确使用这类东西才对，可惜我从来没用过，所以很伤脑筋。」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估计使用社群软体也会增加麻烦事，而原因八成是你，但一直都不去学怎么使用也不是办法。」

她真是位热心教育的好老师。然而不同的社群平台也会产生世代隔阂，我想三条寺老师被朋友邀去玩的，应该不会是给年轻人用的那种，反正都要尝试了，干脆让她用用各种不同的平台也不错。

「那我们一起来用吧！我也是初学者，这种东西慢慢学习使用方式应该比较好。虽然应该不会有人来跟随我。」

「我可不知道有人的交友关系比你还更广阔……」

「咦？」

现场顿时弥漫一阵难以言喻的气氛，我难以释怀地离开学生指导室，回到教室。

「雪兔要创帐号吗？那、那我也要！太好了！这样就互相跟随了。嘿嘿，晚点我得告诉灯织才行。」

灯凪真的是天使。来给你糖吃。

「我也马上创帐号，阿雪等我一下！」

「我帐号停摆一阵子了，雪兔要用的话，我也继续玩吧。」

「九重仔认真的？」

「这可是大新闻啊！」

我一告诉别人要创社群平台帐号，全班同学都跑来跟随我了。当然是互相跟随。还有没有玩的人，特地创帐号来跟随我。这个班，怎么净是些好人啊……害我都要哭了。

另外最令人吃惊的是，班上跟随人数最多的竟然是释迦堂。她好像认识大批喜欢爬虫类的同好，这就是所谓的爬虫界公主吗？

只要有个突出的兴趣，或许就会比较容易找到同好也说不定。

「不过，我应该不会那么频繁使用喔。」

「是吗？那为什么你开头自介写着『这就是我，九重雪兔』？自我主张太强了吧，不认识的人哪知道你是谁啊。」

「我想说这样比较有我的风格。」

「有吗？」

当时的我太过粗心，还以为这是一点点小事。

然而整件事，在我浑然不知的状况下，朝着预想不到的方向扩大。

此时，悠璃班上。

「悠璃你听说了吗？你弟好像创帐号了耶。」

「蛤？什么意思？」

「大家都在传呢。」

「……真的耶。他怎么突然用起这个。」

「我也跟随了，他的跟随人数短时间内暴增，还真有点恐怖。」

「这下糟了。得赶快告诉妈妈……」

「这事有这么严重吗？」

「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大事。」

就连学生会长们。

「什么？九重雪兔开始玩社群软体？」

「嗯，我刚才听说的，应该没错。你看，同学们都跟随了──这、这跟随人数是怎么回事！？」

「没空愣着了裕美。我们也立刻创帐号！」

孤独寂寞的女神。

「咦咦，雪兔同学！？」

某对恩爱的情侣。

「九重雪兔的？我也告诉社团的伙伴们好了。是说，这要怎么用啊？」

「敏郎也多少学一下啦……」

好感度爆表的邻家姊姊。

「雪兔在用社群软体？哎呀，这互相跟随的是凉香老师？真的是无法掉以轻心耶。」

正在反省中的县议员。

「爸爸，九重同学开始用社群软体了！」

「九重先生？这下不得了了。英里佳，马上送花圈过去！」

「这么做人家会感到困扰吧……」

大学里。

「啊，是雪兔同学！这不是爸爸公司的……」

「这状况是不是有点夸张啊？」？？？

「兄长真的是非常出色呢。只京好想再见您一面。不过，现在就先用兄长的照片忍耐一下吧。」

关西。

「嘎哈！有意思，这可真有趣啊！和毅！」

「启介你冷静点。这就是传说中的兔兔人？也太扯了吧。」

北陆。

「喂喂，这真的假的？要不要送海产过去？他会感到困扰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你快住手。」

北方大地。

「呵呵，原来如此，终于让我找到了！」

南部地方。

「本土好远啊。」

「九重同学！」

「老师早。看你慌成这样，发生什么事呀？」

隔天，一到学校就被三条寺老师拉走。

「你没看自己的帐号吗？」

「说起来昨天我们一起创了帐号嘛，怎么了吗？」

「你快点看！」

「喔。」

我没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也不打算虚构出一个只在社群平台上的假想朋友，更没兴趣赚广告分润。

想说先创个帐号就好，总之搁在一旁──

「这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随人数已经超过四千人。就连这个当下也在不断增加。

「我才想问这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为什么会变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没特别做些什么啊……」

我一一确认回文。

「九重先生，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呃……这是，东城议员吗？」

「这就是所谓的垃圾讯息吗？」

竟然是有蓝勾勾的验证帐号。

议员资历颇长的东城爸爸传了一个超有礼貌的回覆，搞得其他议员以为我是什么重要人物，一个个都跑来跟随，想闹事也该有个限度吧。

现在我的帐号连有几十万跟随者的冰见山事务所都跑来点跟随！为什么！？（困惑）

特莉丝蒂还回了我一张自拍照。正如我所料，果然认识的也跑来了。

其他还有「我想找兔兔人咨询。我有个喜欢的三年级学长──」，这类恋爱咨询特别多。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是兔兔人。

我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在我没注意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我妈公司的帐号吗？」

「这完全超出我预期了。你的交友关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

转眼间跟随人数都快到五千人了，现在还有一堆带有官方验证的帐号跑来加入，使得跟随者名单呈现混沌状态。

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介高中生的帐号。

「啊！有色色的私讯！」

「千万别上当了，九重同学！这种东西多半都是诈欺，绝对不能看。手机给我，我来帮你删除──这、美咲小姐！？」

「咦？」

原来传私讯的是冰见山小姐啊。我存个档。

「不过与你相比，真的是会让人丧失自信。虽然我这也不是公众人物帐号，也不是说跟随人数越多越好，但一介教师的跟随人数大概也就这样吧。」

「请你打起精神。」

三条寺老师有点失落。该怎么鼓励她呢……对了！

「老师，能借我一下吗？」

「怎么了？」

「这样好了。『每点一个赞，三条寺的裙子就会短一公厘』。」

「等等，你到底发了什么文！」

然后用我的帐号按赞跟分享。

结果按赞数转眼间攀升。

「请等一下！这要怎么删掉？才没多久就三百个赞！？那不就是三十公分吗！？还在变多，不行，再短下去不行！连我二十岁时都没穿过这种东西啊！」

「校长也点赞了……」

「我直接去骂他！」

虽然三条寺老师跟随者暴增，但她最后删除文章，并切换成只跟朋友互相跟随的私人帐号。

这次经验，使我们变得更加成熟，也瞭解到社群软体有多恐怖。

「所以是四十八公分喔。」

「绝对不准传出去。绝对不行喔！」

（这人未免太好了吧……）

几天后，三条寺老师传了张穿上超短迷你裙的照片给我，可我才不会说出去咧。

◇

所谓的文化差异处处可见，而我正是绝对不会否定文化差异的男人──九重雪兔。

这也就是所谓的Deculture（注：《超时空要塞》中的造语，原意为「恐怖」、「难以置信」等表示惊讶的词汇，引申为形容某个事物很不错，出乎意料的好。），这个词有人懂、有人不懂，这也是一种文化差异。多样性不应该强制，而是要让人主动接受。

妈妈说，母子一起洗澡天经地义。这也是一种文化差异。

我绝对……有点……丝毫没有怀疑过。不管啦！反正就是多样性啦！

加拉巴哥化又有什么不对了。这个词常被拿来当负面词汇使用，然而独自进化本身就代表着多样性。

若是世界什么东西都统一，肯定转眼间就会灭亡。

日本是岛国。优点虽多，但不时出国增广见闻，肯定会成为不错的经验，也会使价值观大幅度转变。

「啊，雪兔同学。你来啦！在这边！我现在正在帮爸爸洗车。」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基尼洗车啊！」

穿着比基尼再披了件连帽T，还一手拿着海绵的特莉丝蒂小姐迎接我。

所谓的比基尼洗车，是指洗车时为避免衣服弄湿，而选择穿比基尼来洗车的外国派对咖特有文化。主要见于B级恐怖片。

特莉丝蒂小姐的家是栋豪宅。原来她是千金小姐啊。

我和澪小姐被特莉丝蒂小姐邀请参加家庭派对。

他们似乎打算在庭院烤肉。这样的文化差异令我有些感动，美国式的家庭派对，我只有在电影上看过。

我喝着香槟饮料回想起。过去九重家曾经举办过睡衣派对，结果有穿睡衣的只有我，这么违反规则实在太过分了。

「让你久等了。来，这边请。」

特莉丝蒂小姐的妈妈以温柔笑容打招呼。

「等你好久了酷小子！今天玩得开心点。」

「谢谢你们邀请我。我买了蛋糕当伴手礼。」

「Oh……酷小子！你不用那么费心啦。来，开始烤肉啰！」

头戴德州牛仔帽的魁梧金发帅大叔将我拖着走。

他顶着一副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国老爸的外型，我无从反驳，因为真是如此。这人真的像是西部电影里会出现，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国老爸的人。

虽然这大叔看起来十分开朗，不过在特莉丝蒂骑脚踏车出车祸，来我家谢罪时，双亲和特莉丝蒂小姐一样，整个脸色苍白。

我到现在还在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就蹦出一句：「我只能切腹谢罪了！」

若是无法私下解决，会对特莉丝蒂小姐的经历造成重大伤害，他当时肯定抱持着悲壮的觉悟。幸好没受重伤，所以我也没有提告。

特莉丝蒂小姐他们不停哭着道歉，后来经历种种事情，我们感情变得不错。结果我就被他们招待来参加家庭派对，人生真的是难以捉摸。

「嗨，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不起啊，妹妹给你添了麻烦。」

一个外貌偏差值无从计算的超绝型男对我搭话。这人是敌人，我莫名产生反抗心理。

「你们打算如何摆平这件事啊？啊啊？」

「咦！？这就是日本文化特有的『做个了断』吗……那么，你要不要干脆收下我妹？」

「雷恩！你在胡说什么啊！」

特莉丝蒂小姐为突如其来的贩卖人口感到愤怒。我顿时感受到外国文化差异，吓死我也。

「对了，你是雪兔……对吧？跟我来一下。」

「什么事？」

雷恩先生似乎有事，我们移动到角落。

「我很感谢你。听说发生车祸时，我妹整个闷闷不乐的。」

「我有跟她说过，我没受伤，不需要介意就是了。」

「请容我再次向你道歉。真是对不起，谢谢你原谅我妹，希望未来我们能够好好相处──还，还有一件事……」

雷恩突然表现得手足无措，不停瞥向零小姐。

这个超绝型男，意外地很青涩啊。

「能不能告诉我，和你一起来的那位美丽又惹人怜爱的女性是谁？」

不会吧，他对澪小姐一见钟情了？真有这种事？

哈──所以我说型男这种人啊！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感受到文化差异。

正牌的烤肉太猛了，首先光是肉就不同凡响。烧肉通常会把所有肉都切成一口大小，但在这可没管这么多，一整块豪爽地丢下去烤，就连香肠也莫名大条。我拿刀切着不断流肉汁的厚实肉排塞入口中，先不论文化差异，总之肉品都很新鲜。

我们聊了一下才知道，特莉丝蒂小姐的爸爸，似乎在某社群平台的日本法人担任董事。之所以会过来，听说是因为这超大社群平台连年亏损，才决定借由并购将旧经营层全部换掉。日本法人也裁掉大多数人，而从总公司派过来整顿的人选，正是从以前就希望能转调到日本的特莉丝蒂爸爸。

「对了爸爸！雪兔同学也创了帐号喔！」

特莉丝蒂亮出雪兔的帐号，帅大叔一看整个瞪大眼睛。

「酷小子，原来你是网红啊！？」

「我从没打算当网红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帐号跟随者已经超过一万人。

现在还不停有企业丢业配案件过来。我不过是普通的高中生，这担子我承受不起。

如今无可奈何，只能战战兢兢地看着跟随人数不断增加。

「都市传说？怪人？年轻人、企业，连政治家也……这些不是自动发言机器人，都是真正的帐号。HAHAHA！有趣！太有趣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马上验证你的帐号！以后可能会有工作得拜托你这疯小子！」

美国老爸开心地拿起手机不知道打给谁，几分钟后，我的帐号验证完毕，出现了闪亮亮的蓝勾勾。工作效率真快，这也是一种文化差异吧。

「真是的，你别害雪兔同学困扰啊！对不起喔，这人今天特别开心。」

「你别拦我啊！这疯小子是个奇才！说什么都得趁现在网罗──」

「好好好，工作的事下次再说吧。」

醉意涌上来，不停缠着我的微醺美国老爸，被高雅的夫人推离现场。看来丈夫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也是世界共通的文化。

「爸爸一直缠着你，对不起喔！对了！来，我们一起自拍吧？」

「跟随人数暴增的理由原来在这！？」

我和特莉丝蒂小姐拍了张两人合比爱心手势的自拍上传。瞬间就炎上了。

「嗳嗳，雪兔同学。这个企业帐号为什么会跟随你啊？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啊啊，这间公司啊。我妈妈在这工作。」

澪小姐滑着手机，指向某间似曾相识的企业。

「真假！？我一直向往能进这间公司耶！这是我的第一志愿，下次我要去实习。」

「是这样吗？我妈老是抱怨人手不足，要不要我去跟她说一声？」

「不、不过……这样好吗？」

这样不只能帮到澪小姐，还能帮到妈妈，我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谦虚可不一定是美德喔。听好了，小妹妹，学历跟人脉都是力量。你知道要成大事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是运气，也能说是掌握机会的能力。认识疯小子，是小妹妹好运。那么你就千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怎么又缠着人家。真是的。这人好像真的很喜欢雪兔同学。好了，走稳点。要是不喝点水醒醒酒，可是会被他讨厌喔。」

「这可不成！」

美国老爸又被带走。

「那么，能拜托你吗？」

「澪小姐之前也帮过我不是吗？」

「你也太有礼貌了。我当时只是正好被牵扯进去，你不必那么在意啊。」

「被帮助了当然要报答啊。」

澪小姐当时救的不只有我，还有祁堂会长跟三云学姊。

要是当时事情闹大，她们必定会遭受惩处。到时我和会长她们的关系，肯定也会恶劣到难以挽回。

「对了，特莉丝蒂小姐工作找得怎样了？」

「工作啊……说来丢脸，我还完全无法想像未来的事。」

特莉丝蒂小声碎念，表情看起来无精打采，相当消沉。

「小时候不是都会问将来想做什么工作吗？每当问到那种问题我就头痛。我从以前就找不到想做的事。爸爸总是告诉我慢慢来就好，可是身边其他人都有认真做准备，朝目标前进，好像只有我被抛在后头。」

对将来不安，遗失的目标，我扪心自问。

出了社会，就彷佛是踏上一场没有航路的旅程。

我忍不住尊敬起特莉丝蒂小姐。她是个出色的人，这份迷惘，一定会成为她的助力。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将来。因为光是活在当下就费尽全力，没空去思考未来的事。我顶多只会想，将来的自己或许只会横死街头。」

「……雪兔同学？」

特莉丝蒂小姐看似担忧。她的未来应该会是一片光明。因为她是如此认真地思考。

「就算找不到目标也没关系吧。绕个远路也不会怎样。那怕到了五、六十岁才找到想做的事，那都还来得及。人生很长，我认为并不是走最短距离达成目标才算正确答案。」

我想起家人、儿时玩伴以及同学的事。我绕了好长一段路，中间走走停停，还曾一度放弃，现在我们逐渐认识彼此，开始学会谅解。

「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无用功。不论是特莉丝蒂小姐的烦恼，或是现在这段时光。」

未来这种事没人能说得准。就算大学毕业进入职场，在同一间公司，做同一份工作直到退休的也是大有人在。到头来，事情不过是这么简单。

我们不是活在只能凭空想像的未来，而是活在当下。

「所以──就好好享受这一切吧？好不好？」

「嗯！」

「总觉得你这人，就好像是精神安定剂一样啊。该说是跟你聊天就会自然平静下来，还是说你很擅长听人说话呢。应该有不少人找你商量事情吧。」

「你怎么知道？」

「果然啊。」

澪小姐发挥了超常的推理能力，美国老爸回来后，问特莉丝蒂小姐要不要去自己公司广告部门上班，最后被雷恩先生打发掉了，这场既混乱又开心的家庭派对持续到夜晚。

──吃好撑。短时间内不想再看到肉了。

◇

「……好漂亮。」

「嗯。」

会场被祝福所环绕。我也和大家一起发自内心拍手。

明明应该看不见，却感觉到幸福转化为形体，浮现在眼前。

维系着新郎新娘的信赖，以及他们怀抱至今的心意，彷佛清晰可见。

新娘哭了。而在她身边的新郎大哥哥也眼睛泛红。

亲戚桌有人哭了，妈妈也擦去泪水。

我心中闪过无数想法。感受到众人的喜悦。好漂亮，那是一种从内在涌现的美感。

这就是理型（idea）。犹如存于灵魂的回忆（Anamnesis），所以才令人不由自主地献上祝福。

我和妈妈一起目送两人踏上新的人生历程，然后回家。

我们俩参加了结婚典礼。起初我坐在冰见山小姐的亲戚桌，但不断被奉承实在是令人费力劳心，最后只好跑去找妈妈哭诉。

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吧。不光是冰见山小姐的双亲跟祖父母，就连忙到腾不出时间的新郎大哥哥都跑来跟我打招呼。还说什么「美咲就拜托你了」，你们拜托我也没辙啊。

最后还正式招待我去冰见山家（本家）。

对我而言，去冰见山小姐家的门槛就已经够高了，本家又是哪招？我怎么觉得他们是打算逐步使我就范。

接着又有一群不认识的人跑来打招呼，还收到三十几张名片。我偷听到他们说我是「利舟先生的子弟」、「后继者」、「他现在还只是高中生，但总有一天……」，有够恐怖。

所幸妈妈在同个会场，这才让我减轻心力。还有料理很美味。

会场的料理全是由老板亲自监督，怪不得他最近忙个不停。

我们离开仍沉浸在余韵的会场。接下来是属于新郎新娘的两人时间，也是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惠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吧。」

妈妈自言自语地说，似是细细回味整场婚礼。

「……总觉得有点可惜。」

「为什么？」

「如果结婚典礼就是最幸福的一刻，那未来似乎只会走下坡。」

「惠吃过不少苦，所以她很清楚幸福有多可贵。」

「希望她未来能一直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不知不觉间，妈妈开始会做出这类妈妈的举动了。

看来之前呈现暴走状态的母性也慢慢沉静下来，太好了太好了。

新郎新娘两人看似非常幸福。「好感」开花结果，这也是我所失去的东西。

两个外人对彼此产生好感，恋爱，结为连理，组成家庭。

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会有像今天一样受他人祝福的一天吗？我能够盼望自己得到幸福吗？回想起来，身边的人总是在哭。妈妈、姊姊、雪华阿姨、冰见山小姐、灯凪、汐里、会长，以及其他人，我总会使他人悲伤。

别说是幸福，我至今还散播了无数的不幸。这样的我真的能──

「妈妈会想穿婚纱吗？」

「我？……就不用了吧。毕竟，我曾有过一场失败的婚姻。」

她自嘲地笑说。不过，妈妈的眼神看似有些羡慕，而且你自己不是说了吗？那是最幸福的一刻。

既然如此，再多体验一次也不过分吧。

我决定了。尽管我是个散播不幸的差劲人渣，也至少要努力让身边的人幸福。我要让他们笑口常开，不再悲伤。过去剥夺了多少幸福，那我就要还给他们多少。

「这次说不定会成功喔？」

「现在你待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没考虑过要再婚。」

妈妈最近迷上了角色扮演。前天是扮成白衣天使，也就是穿护士服。

她卯起劲来说要照顾我，但我又没生病。我一讲她就改口说「那我照顾精神卫生吧」，发生如此怪事，害得我的精神力每十分钟就被削减10％。

照顾到底是……？我感到宇宙法则出现混乱。

总之这样的妈妈不可能不想穿婚纱。

哈哈──我懂了。你是在客气对吧？

深想一层，为了角色扮演这个兴趣，跑去向婚礼顾问租婚纱确实有点难度。就算想试穿也必须跑到专门店，总之有各种麻烦，无法轻易实行。

等等喔？我最近正在锻炼缝纫技术，既然如此，我自己做件婚纱不就好了？对啊，这样不就简单多了！我突然停下脚步。

光是这样就够了吗？光是穿婚纱就够了吗？

我怎么能做那种半吊子的事。要做当然要做个彻底，我的字典里没有妥协这个词。发型、化妆、首饰都不可或缺。要打扮成新娘，得做的事可多了。

我九重雪兔，就连孝顺也要玩真的。让家人幸福乃是我的使命。

这么说来，家里还有个几乎没用过的高价全幅单眼，连拍婚纱照都没问题。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让妈妈穿上婚纱。」

「──咦？」

呜呼呼呼呼，妈妈你等着吧！我会让妈妈化身成完美的新娘！

然后再将她的婚纱照做成贺年卡，将幸福全方位扩散出去。

这项全新的挑战，令我忍不住摩拳擦掌。手：「噫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还没看过妈妈穿婚纱的样子呢。」

「你要……让我？你愿意让我成为新娘子吗？」

「交给我吧！」

我竖起大拇指说。妈妈的浑圆大眼开始落下眼泪。

咦咦！？我怎么又害妈妈哭了，这已经变成九重雪兔的拿手绝活了嘛。

「啊啊……怎么会──为什么你……这样下去我──雪兔……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慌得拍背安抚她。

「我已经忍不住了……所以，对不起。」

妈妈抬起头来抱住我。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生──发誓永远爱你。」

「我怎么觉得能够预见接下来发生的事，你的脸干么靠近──嗯──嗯──嗯！？」

心如小鹿撞跳个不停。想让它停下却办不到。

这样的怦然心动，就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国高中生的青春期。

我一直装作自己没发现，因为没有必要发现。我们是家人，是经历恋爱后才结下这缘分，如今要我像是倒转时针一样，重新去恋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走在身旁的儿子，他的话语，却深烙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我高兴到说不出话来，儿子总是说到做到，只要一说出口，就一定会实行。

这孩子说要让我穿上婚纱，那我就一定会再披婚纱。我虽然明白，却难以置信。

如果那时，在我身边的人是雪兔。我不禁产生这样的幻视。

这世上竟有如此幸福的事吗？我真的能过得如此幸福吗？

这是不被允许的事，不可能会被允许。樱花，冷静下来。

这是绝对不能跨越的一条线。从儿子的态度思考，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温柔的雪兔，一定只是在想方法让我开心，才会如此提案。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羡慕吗？或许是被聪明的他看穿了。

光是那一句话，就足够将我早已舍去的恋心唤醒。

怎么办！我害羞到无法正眼瞧儿子的脸！

从那天起，世界彻底变了。得了乳癌的可能性摆在眼前，让我明白时间是有限的。

我正视自身可能会死的事实，计算着剩余时间，恐惧就如骇浪般扑来。

我没有珍惜儿子，没有爱他。事到如今，才令我后悔莫及，但是要挽回与儿子之间的关系，光后悔还远远不够。

我坐立难安，担心自己会就这么死去。

然而将我从绝望深渊救出的，正是我没有好好疼爱的儿子。

不可能，我再也无法忍耐。如今才打算改善关系，就多少得用些强硬手段才行，而雪兔只是温柔地包容我，没有否定我的行为。

他是我儿子，我不可能会讨厌他，更何况他从没经历过叛逆期。

虽然这点也令我感到担心，但是我每天都越来越喜欢他，今天比昨天、明天比今天更爱他。

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老实说，我开始害怕自己。

然而这些不安，全都因刚才那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要让我穿上婚纱，我能够更加喜欢他，我能够爱他。我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不论他是基于何种意图说出这句话，我已经──为这孩子深深着迷。

真要说唯一的悬念，那就是──

「我觉得，姊姊最近有点奇怪。」

「你发现了？」

「妈妈连着七天跑来我房间睡，想不发现都难。」

「这、这样啊。对不起喔？你不喜欢这样吗？」

都一把年纪了还兴奋得静不下来。

果然是做过头了。得反省才行……

「也不是讨厌，只是先前妈妈跟姊姊跑来睡的频率大概一半一半。」

原谅我吧。儿子，好喜欢……好可爱，好想一口吃掉他。

「她最近也很少跑来我房间，嗯……」

雪兔面有难色地思考。

悠璃来找我商量过未来出路，所以我知道理由。

她想留学。

如果可以，她希望念的大学越远越好。

这对悠璃来说，肯定是难以承受的艰难抉择。那孩子仍被自身罪业所困住。

「拜托你。我知道这话不应该对你说，可是无力的我无法帮助悠璃。所以，拜托你拯救她。只有你的话，悠璃才听得进去，只有你能够拯救悠璃。」

能拯救悠璃的只有雪兔，就如同他拯救了我。

她确实犯了罪，还被原谅了十年以上，那有如坐牢般的日子不断折磨悠璃。但那孩子仍觉得不够，继续惩罚自己。她将持续这个不见终点的赎罪，直到永远。

「我？」

「你要保护姊姊。」

「……我做得到吗？」

「──不用担心。你比任何人都还坚强。」

拯救小孩是父母的责任，而我却交给了儿子。

我在心中摇头，我没资格当母亲，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就被打上落第的印记。

从头开始当妈妈的我，早已失去那个资格了。

不过，我明白。

因为我是悠璃的母亲，我知道那孩子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我一点都不担心。

雪兔一定会带给我们幸福。

第三卷 第四章「朱夏的请求」

一早，鸟啭成为背景音乐，使我在闹铃响起时睁眼。

我抬起身。睡眼惺忪、脑袋空空地看向墙壁。

奶油色的墙壁上贴着B1尺寸的妈妈海报和姊姊海报（夏日圆点拼贴风格）。

泳装能让人感受到夏日气息，而这张海报，加上了特制的圆点拼贴贴纸，能让海报人物看起来宛如裸体，乃是我费了无用劳力打造的自信之作。

揉。嗯？怎么手摸起来软软的。多么魔性的触感，都快让我整个软烂了。揉揉。

我整个人睡昏头，丝毫不抗拒这低反发的魅力，总之摸个不停。揉揉揉揉揉揉。

「──嗯……那边……不行啦……」

「来者何人！？」

一转过头，就看到身穿睡袍的妈妈睡得正舒服。

我一瞬间惊醒。这速度是时隔○日第十一次的新纪录，但我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昨天你不是说要回房睡吗？不过这样其实也算一如往常。

我怀疑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之所以这么讲，是尽管乳癌嫌疑终于水落石出，但每当妈妈半夜跑去上厕所后，都会把她房间跟我房间搞混，八成是梦游症。

我是绝对不会怀疑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所以家人说什么，我都照单全收。

每当我担心，问她「还好吗」的时候，她总会顾左右而言他。看来这症状不轻啊……

今天是平日，得去上学。要是继续拿妈妈低反发的某样东西当枕头，怕是会一觉不起。所以我爬着离开床，避免吵醒她。

说起来，我回想起自己创了社群平台的帐号，却从没发文这件事。我和女神学姊不同，对于认同渴望和出锋头没有任何热忱，如今要发文，也想不出要写些什么。

写些日常生活就好吗？不过写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啊，对了！反正觉得麻烦了，就这样吧。『妈妈就睡在我旁边。』

「咦？」

我看到一则令人在意的私讯。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是官方帐号，最好是啦。

这内容实在令人吃惊，怎么办，反正脑袋停摆无从判断，晚点再找人问吧。

好了，做早餐去。

◇

上午休息时间，我不知为何被悠璃的两个朋友逮住。

附带一提，早上发文被疯传到吓死人，但我懒得管就无视了。

「是说，这阵子悠璃整天魂不附体、无精打采的。」

「就是啊，不论上课还是休息时间都心不在焉。悠璃弟，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她们把我拉到安静的走廊，没想到是找我商量姊姊最近不对劲的事。

我虽然想不到原因，但也有相同看法，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在学校也是这样吗？她在家不太对劲，我一直很在意。」

「毕竟是悠璃，我想一定跟你有关才对……」

「悠璃在家怎么个不对劲法？」

和平时不同，学姊们完全没打算捉弄我，纯粹是担心姊姊。

我探索记忆，试图寻找原因。

「她最近不会成天待在我房间，不找我量尺寸，不会莫名其妙脱衣服，不会一不小心趁我洗澡时进浴室。不过，她看起来也不是生气或心情不好，嗯──该怎么说，就是变得非常普通……」

「……我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悠璃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正常姊姊会做的事。」

「呜！我竟然无法反驳！」

学姊们看似心有不甘，客观来看，我和悠璃的关系都已经变成常态了。

如今我们的距离感变成了普通姊弟，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而且姊姊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里，这点也让我相当在意。

今天我们是分开上学，从早上就没碰过一次面。

这是至今从没发生过的事。姊姊的日课，就是跑来确认我的状况。

这说不定，是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她才会一直避开我，就连说话时，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温柔，反而让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烦心事。妈妈说过姊姊正在受苦。姊姊和我不同，她应该得到幸福，绝对不该感到不幸。

「如果悠璃弟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没辙了。」

「我猜绝对跟你有关，你多多关心她吧。」

我自然回想起过去。小时候，我总是跟在姊姊身后。

后来她说讨厌我，过去我从不知道有这种事，于是变得不敢接近她。

不过，现在──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因为悠璃──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那么悠璃的事就拜托了……其实我也有事找你商量，可以吗？」

银杏学姊战战兢兢地说，她的举止突然扭捏起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问了两人的名字，她们似乎是世良学姊跟银杏学姊。

「我想找你做恋爱咨询，其实我，喜欢D班的熊崎。」

「为什么包含学姊在内的人，全都跑来找我做恋爱咨询？」

「咦，因为悠璃弟是成就恋爱之神啊？『勇者』那次不是也都靠悠璃弟帮忙吗？」

「只要事关恋爱，就先找悠璃弟商量，这可是这间学校的铁则。」

「怪不得每个人都跑来找我谈事情。」

我在不知不觉中得到神格。「勇者」其实就是指热血学长。

我把热血学长从篮球社放逐的前因后果，被某人做成影片上传。热血学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倒扮成兔兔人的我，成功告白，最后因为直爽性格被称为「勇者」，其名号似乎在全国高中生之间广为流传。

大家都说篮球社虽然在第四轮败退，但他靠恋爱成为人生赢家。要你管！

「不光是『勇者』而已喔，就连周防学长，还有一年级的『吟游诗人』，那也都是多亏悠璃弟对吧。现在你是全校知名的爱神邱比特喔？」

「现实什么时候变成奇幻世界了？」

这个世界的女神、天使、圣母会不会太多了？哪天跑出个圣女我都不会吃惊。

活到现在从没交过女朋友的我，哪可能帮人做恋爱咨询啊。

「恭喜你。」

「……咦？」

不过被许多人找去做恋爱咨询，自然会知晓复杂的人际关系，而我将那复杂离奇的人际关系图汇整起来。

「熊崎学长也找我做恋爱咨询。」

「……骗人！？熊崎找你？可是，那家伙说自己对恋爱没有兴趣──」

「嗳，悠璃弟，你刚才说恭喜，莫非……」

「太好了呢，银杏学姊。」

「麻友，这真是太好了！」

「嗯、嗯！这样啊，那家伙……真是不敢相信。」

世良学姊乐得拍手。可能因为银杏学姊是姊姊的朋友，熊崎学长才会找我商量吧，没想到事情三两下就结束了。

这下我的名声肯定水涨船高吧。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未来如何都得看学长姊了。」

「那当然！悠璃弟，谢谢你告诉我！好像做梦一样……实在不敢相信。我连悠璃的事也拜托你帮忙了，想好好答谢你。对了，我可以让你摸一下下喔？要摸薰的也可以。」

「等等，麻友你别拿我当牺牲品啊！」

「请别这么做。学姊听好喔，如果有真心喜欢的对象，就千万别做这种会令人会错意的行为。像是跟异性一起去买用来当惊喜的礼物，或是为了测试对方有多喜欢你，就隐瞒自己的感情说出违心之论，这世上有着无数将人导向坏结局的旗标（Flag）。所以要好好珍惜对方跟自己。」

我对着学姊谆谆教诲。此乃弘法，绝非说教，银杏学姊听着听着眼睛便渐渐无神。

「是我不对。教祖大人，真的是非常抱歉。」

「幸福无时无刻就在自己眼前。你要活得自然坦率，如此一来，前路便为你而开。」

「麻友，你怎么被洗脑了麻友！？」

「薰你别乱说，教祖大人才不是这种人。」

「希望你未来也能和悠璃好好相处。你就拿这个当作回礼吧。」

「是，教祖大人。我会跟悠璃当一辈子朋友。」

「虽然看似一切圆满结束，但这肯定不妙吧！你不要掏钱包！成就恋爱之神不是这样的吧！？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同，悠璃弟你也不要给麻友洗脑啦！」

「她不是勇者，哪需要洗脑啊。」

「所以你对火村学长洗脑了！？根本一点都不浪漫嘛！」

恋爱咨询圆满结束，休息时间就这么结束。

◆

「对了，悠璃会参加校外教学吗？」

「又不是男生，应该不会去吧。而且我不喜欢户外活动。」

「也是，悠璃看起来就像室内派。」

「是说她怎么啦？」

「只能说她一不小心被人洗脑了……」

「洗脑？」

「姊姊，一起吃午餐吧！」

砰的一声，我打开教室门。众人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耶耶。

学长姊教室？我才不管那些！

然而我对悠璃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悠璃真有什么烦恼，而我打算帮助她的话，就得先瞭解她这个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与其烦恼，不如直接扑向对手。

于是我在午休时间，跑进姊姊教室和她一起吃午餐。

姊姊正好跟上午跑来找我商量的两人坐在一起。

「……………………………………………………蛤？」

悠璃失去了以往的犀利，整个人呆若木鸡。

手上筷子也差点落下，被我冲上前接住了。

「悠璃弟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果然能干的男人工作就是迅速。」

「教祖大人！您这边请。」

银杏学姊招手并为我准备了座位。

「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来这这这这这这这、这里？」

「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餐。来，矿泉水。」

「谢谢。」

我把买来的宝特瓶水递给她，她一接过就打开瓶盖，把水直往头上撒。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但显然是心生动摇，才会做出如此奇行。

「姊姊，水是饮料喔？」

「那还用你说，很好喝。」

「你一口都没喝啊，全身都湿了。」

「对……这是梦，是梦没错。因为一点都不痛。」

姊姊捏住自己脸颊，似乎嫌伤害还不够，她开始猛揍自己的脸。

「悠璃你冷静点！银杏也来阻止她啊！」

「真是的！你这样教祖会难过啊。悠璃，你清醒点。这是现实。」

「不会痛……有点刺刺的，一点都不痛。雪兔来找我吃饭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会发生。这是梦？还是平行世界……是我没有犯错的未来？或者是元宇宙？多重宇宙？ABO世界？打者之眼三连轰（注：指一九八五年阪神对巨人的球赛中，阪神队连续朝打者之眼敲出三支全垒打。）……」

姊姊眼神失焦，嘟嘟囔囔地念着神秘咒语。总之我们应该没跑到平行世界。

「姊姊，我能到你怀里吗？」

「可以啊。」

不知为何，我坐在姊姊膝盖上。这让我想起有袋类的袋鼠。不过这么做有点开心，我干脆赖着不离开了。

「没想到悠璃会坏得这么彻底……」

世良学姊呆住了。我也有同感，但我的任务是问出悠璃的烦恼。看姊姊无精打采的，也让我有点难过。

「是说姊姊，你什么时候要带我去买东西？我一直在等耶。」

「麻友、薰，我们今天要早退。剩下的事拜托你们了。」

姊姊提着书包站起，而坐在膝盖的我也跟着起来了。

「你……有这么期待吗？毕竟之前我们讲好了，对不起喔，我并没有忘记。那么，我们走吧。」

「悠璃你等一下。等放学后再去也不迟吧？」

「你有意见吗混帐！」

嘴巴变好坏。我大概花了五分钟才让发飙的姊姊冷静下来。

「……我稍微冷静下来了。对了，雪兔，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姊姊终于沉静下来能正常沟通，接着她不安地问道。

「最近姊姊都没来教室找我，我好寂寞。连早上也见不到你。」

「我知道了，以后我每次休息时间都去找你。」

「根本没冷静下来嘛。」

世良学姊吐槽道。最后变成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便当，我来姊姊教室前，先不经意地跟熊崎学长说他们两情相悦的事，所以银杏学姊刚才被熊崎学长找出去吃午餐。感觉她对我的信仰度又提升了。

「对了，姊姊喜欢户外活动吗？下次一起去当天来回的露营吧。」

「我最喜欢户外活动了，就算不用当天来回也没关系。」

「我们还未成年，外宿应该不方便吧。」

「真可惜。」

「悠璃弟，你别相信这女人！她完全就是在说谎啊！？」

「你有意见吗混帐！」

「嘴巴又变坏了。」

我在美国老爸那边学会了真正的美式烤肉，趁着暑假前来锻炼一下露营技术似乎也不错，毕竟天晓得地球啥时会出现迷宫。

「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帮你实现──趁现在告诉我吧。」

没错，就是这眼神。姊姊看似悲伤的眼神，透露出话中隐藏的真心。

我就是想理解这点，才会来到这里。我一定会拯救你。

若说我是造成这状况的原因和理由，那我绝对不会让她不幸。在这充满敌人的世界里，姊姊这个宝贵的家人，总是站在我这边，陪伴在我身旁。

「我想做的事？我想跟姊姊更加亲近。」

这是我没有一丝虚假的真心话。

◆

「哎呀，你的主题是姊姊吗？」

「是啊，如何？看起来像悠璃吗？」

「画得非常好喔，不过为什么要画姊姊？」

放学后，我跑去加入美术社的活动。并在限定期间暂时入社。

夏季大赛结束，学长们引退后，篮球社的事姑且算告一段落。

这段时间大家正在为冬季杯做准备，默默地遵循练习清单做每日的自主练习。而没事做的汐里则是被派遣到女篮社。

我希望汐里能够继续待在可以活用自身能力的社团。男篮社成员这么少，本来就不需要经理，真正需要汐里的是运动社团。虽然汐里对此十分介意，但一说明我这阵子会参加美术社，她才终于接受。

「姊姊现在，似乎因为我而受苦。」

绘画是孤独的，却意外地不让人感到痛苦。之前没特别去注意，我似乎很适合这类沉默作业。

三条寺老师在意我的状况，过来向我搭话，我似乎太过专注，都快待到最晚离校时间。其他社员不见人影，大概都回去了。

美术室十分安静，而我放空面对画布。

我选择姊姊来当作参展美术比赛的绘画主题，这幅画是我凭想像画出来的。所以还挺担心看起来像不像姊姊。听了三条寺老师的话，我才终于放心。然而她问我原因，反倒使我语塞。我看趁这个机会，找三条寺老师谈谈好了。

这也是一种变化。过去的我绝对不会找人商量，只会选择四处奔波独自解决。不过现在我知道周遭的善意。

寻求协助并没有错。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我施以善意，就连敌人也不少，但现在我身边有很多同伴，当我有难时，他们会帮助我。

如今灯凪也有所成长，学会寻求他人协助。我说出了过去和姊姊发生的事，这么做也许并非期望得到解答，只是希望有人能听我说而已。

「你……呜……为什么……能够如此温柔？」

三条寺老师吸着鼻涕大哭。我急忙递上手帕。

「……谢谢。我从以前泪腺就很脆弱，说来丢脸，我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却连看个电影都会哭出来……我已经试着忍耐了，结果还是哭出来。手帕我洗完再还给你。」

「没关系啦。我拿回家顺便洗就好。」

三条寺老师肯定也有带手帕，我只是一时慌张才递给她。

「一直以来，我都成为姊姊的枷锁。」

事到如今我才自觉，是我害姊姊的人生、甚至是个性产生扭曲。

而我却无视姊姊的痛苦，也不打算去理解。

「才没这种事！你姊姊肯定是被你的温柔所拯救。」

「是身边的人教导我何谓温柔，我也想回报他们。这算是互利互惠吧。」

这绝非什么美谈。单方面的无偿献身，终有一天会压垮自己。

「啊，当然老师也是。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

「我没资格接受你的道谢……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从那时就是如此善良，而我却──！」

三条寺老师再次双手掩面哭了出来。这件事可能让她回想起过往经验也说不定。我没遇过几个值得尊敬的老师，但一定有不少学生被三条寺老师拯救。

「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三条寺老师。」

「……拜托，别再让我哭了。」

「抱歉。」

莫名被骂了。伤脑筋……啊，我都差点忘了。

「是说老师，关于『那件事』──」

「……你别再让我哭了！」

早知不该多话。没办法，只能先闲聊到她停止哭泣，剩下晚点再说吧。

「……咳。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难为情的模样。」

「没想到老师以前曾在投稿杂志上募集过笔友啊……」

现在这年代，用电话或通讯软体很容易就能双向交流。然而在过去想约出去玩，若不事前定好见面场所，可能连面都碰不上。

更何况是写信的笔友，光是收到回信最短就得花上三天。昭和平成世代真是恐怖！

「拜托你帮我保密，不要说出去喔……不过，你这幅画，还是不要拿来参加美术比赛比较好。」

「为什么？」

「这幅画的价值，就只有你跟你姊姊知道。外人无法正确评价。就连听你解释过的我也没办法。这不是为了大众，而是为了一个人所做的优美画作……这就是你的理想对吧。你希望对姊姊保密对不对？那么等完成后，再拿回去摆设在家里如何？」

「这样啊……我会这么做的。」

「希望她看了会开心。」

「是啊。」

目前还正在打草稿，画布上一片空白，距离上色完成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握拳下定决心。这段期间，我先解决姊姊的烦恼吧。

「还有『那件事』，你大概也只是说说而已吧。拜托别捉弄我了，我都知道，学生们在背后说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太婆。我也不是自愿才单身到现在好吗！」

「老师你也太一板一眼了。」

是哪个家伙说出这么过分的话！老师你放心吧，我可是认真的！

我们一边做着回家准备，一边讨论「那件事」。

◇

「这是上周发生的事。在一个燥热的深夜，我忽然感到难受惊醒，却发现被鬼压床，身体完全动弹不得，耳边还能听到『呼──呼──』这样难以理解又诡异的声音。此时，门外还不时听见人走路的声音，最后那声音就在我房间门前停住。发出喀叽──」

「咕噜……九重仔，接着发生什么事？」

峯田上半身前倾问道。我们正在讲夏天不可或缺的怪谈。

在这闷热的夏天想图得一时凉快，就该在闲暇时间讲怪谈故事，但灯凪却不知为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怪谈师·九重雪兔则酝酿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接着说了下去：

「叽──的一声，门被打开了，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女人，走进房间里。」

「峯田同学，你别当真。既然故事主角是雪兔，那鬼压床一定是因为被睡在身旁的妈妈抱住，而走进房间的人是悠璃对吧？一听就知道了。」

「你别破梗啊。这样违反规则耶。」

「某种意义来说，这可能比怪谈还恐怖啊。」

脸上像是装保温灯的家伙也表示困惑。

「不然这个故事如何？那是我以前被雪华阿姨带去京都时发生的怪谈故事。我跟雪华阿姨分开，在京都镇上闲晃时，发现一个长得跟日本人偶一样的少女。我本来想当没看见直接路过，但那少女似乎非常困扰，我搭话后才知道她迷路了，于是我就帮她一起找家长。」

「唉……」

怎、怎么了，灯凪那怀疑的眼神究竟是！？

「突然间，一个女人正面冲过来对我大喊诱拐犯，我就这么被警察──」

「就说你压根搞错恐怖的方向了！这哪里算怪谈了！？」

这分明是我第一次去京都体验到的毛骨悚然撞鬼经验啊……

「是我们不该期待雪兔。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怕怪谈好吗？」

这种信赖可真讨厌，我还是会怕幽灵好吗……大概。

「不过这阵子真的每天都好热喔──」

峯田搧风说。气象预报上一片红色，看来猛暑日还会持续下去。

连日酷暑使得疲劳不断累积，让人完全提不起干劲。

但本人自有妙计来对付燥热天气。

我和姊姊一起去买东西时，顺便买了之前一直很在意的玩意。这个点子不久之后将在校园掀起革命，成为所有人的标准配备。

请叫我发明家九重雪兔。真叫人期待啊，呼嘻嘻嘻嘻嘻嘻。

◆

「这东西风扇自己会转？装在制服上没问题吗？」

「我想先实验一下看这东西会不会凉。」

「声音会不会太吵啊？」

「跟热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对了，今天是要买什么东西啊？」

为酷暑对策所扰的我，将着眼点放在工地作业员所穿的衣服上。

这应该能运用在学校的制服上，我将这取名为「空调制服」。若是只在夏天使用，一年使用次数应该不满五十次，而锂电池能够充电几百次，考虑到电池寿命，在高中三年内理应充足才对。只要和冷气并用，还能够节省电费。

如此美好的点子，对众人都有好处。马上来推销给校长好了。

坐电车抵达闹区，人口密度一口气攀升，空调制服的事就晚点再说吧。今天姊姊邀我出门购物，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提行李就交给我吧。既然妈妈和姊姊的朋友都拜托我帮忙，那我就趁这个机会，尽全力解决姊姊所抱持的烦恼。

好──要上啰──加油加油加油──！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买内衣。」

「对了，我忘记还没给造成他人困扰的影片点负评，先回去了。」

「那种事晚点再说。来，我们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手、放开我──！

「请用这些钱帮我挑件适合这位女性的内衣。」

「你别想草率了事。」

我将钱包放在收银台上，想把这事丢给店员大姊姊处理，可惜失败了。这里是男性禁止进入的禁区，也就是连探险队都没踏上的未知秘境──内衣专卖店。

谁要待在这种鬼地方，我要回去了！（立死旗）

「全罩、长身……二分之一罩杯……嘿──有这么多种类呀。」

「选你喜欢的吧。」

除了颜色缤纷外，连种类也多到令人称奇，不像男用内衣顶多只有挑尺寸，这般全然不同的文化，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话是这么说啦……我完全不清楚你的喜好啊，我现在就像是没头没脑地被人要求推荐作品，根本不知道该选些什么。」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人，而且推荐作品不合口味还会大喷特喷，烦都烦死了，自己去挑是不会喔。

「……你这么想瞭解我吗？」

「我太过无知，种类这么多实在无从挑选。」

要是随便选了结果不合穿，那才真的是惨不忍睹。

「是吗？那么，我们去试衣间吧。我会连同现在穿的内衣，一点一滴仔细告诉你。」

「我并没有这么想知道──」

「你常看的那些动物或怪兽图鉴，上面不是都会写着详细资料吗？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详细资料，并记载在悠璃图鉴上才对。」

能在十秒内打倒印度象。对弟弟的效果显著，能造成四倍伤害。

「你那细到不行的手哪生出这么大力气！？店员你别在旁边看，快救──」

「请慢慢来──」

店员小姐露出职业笑容挥手说。我无从抵抗，只能被她拖进试衣间。

五分钟后，悠璃图鉴的完成度超过了八成。

「现在你瞭解我了，马上来选吧。」

「你现在穿的这件尺寸刚好，不需要再买吧？」

我总之做出了最能息事宁人的选择，至于悠璃听了还要不要挑就看她个人。

「什么？你想要这件性感的情趣内衣？真拿你没办法。」

「怪怪，你是在跟妄想中的我对话吗？」

正当我为语言突然不通而困惑时，悠璃却开始演起独角戏。

「什么？黑色的背带睡裙？蕾丝是很漂亮啦，但这根本就是绳子啊。慢着，这件实在是……都透明到屁股被看光了，前面也没遮住……好啦，我知道了，别露出这么遗憾的表情。虽然很害羞，我穿就是了。真拿你没办法，你就好好期待今晚吧。」

「不，那个……喂──悠璃──？」

「你喜欢前扣式？这么喜欢呀。那我也买这件好了。」

「我什么都不说也能成立对话！？」

全新的夏日怪谈诞生了。真的有够恐怖。

我就这么跟姊姊逛内衣卖场，她又是说尺寸不合，又是挑太过刺激的吊带内衣或用途不明的连体紧身衣，随后还跟妄想中的我挑起长身内衣、紧身胸衣、睡眠内衣。这疏离感是怎么回事，莫非我才是假货……？

不过姊姊看似十分开心。可能是买东西纾解了她的压力。没办法，妄想中的我，你就继续加油吧。

「呼，买了好多东西呢。咦，你也很期待？呵呵，我一定会满足你的。」

「是不是该把他祓除掉了啊？」

我顿时感受到危机，妄想中的我似乎要说出非常要命的话。

「什么啦，我才没有打算勾引……好啦！对啦，我承认。我就是在勾引你啦！」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我不停在内衣专卖店拼命驱魔。

「为什么都不靠近我啊？」

「可能你表情太可怕，或是被你散发的氛围吓到吧？」

「你还不是面无表情。」

我和姊姊来到猫咖啡厅。撸宠物可说是最轻松的成名捷径。

除了在影片分享网站上是热门分类外，就连转生到异世界，也少不了兽人跟芬里尔。

我本来期待猫咪大人能够疗愈姊姊，却没想到猫咪都跑来缠着我，我看姊姊寂寞，就把其中一只猫放到她腿上。

「喵──（对人类、卖萌……这也是工作……）」

「喵──（快来玩！陪我！）」

「喵──（赐予你摸我的权利。）」

一只猫直接卧在我头上。好热啊，劳烦您移驾好吗？

「这样一看，猫也挺可爱的。」

姊姊摸着猫说，眼神变得柔和不少。看来撸猫的疗效渐渐浮现出来了。

「想养养看吗？」

「我只要宠你就够了。」

「天啊……原来我在九重家的地位竟然是宠物……」

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实，考虑到我家的阶层结构，似乎还挺合理的。可悲的是，我并不觉得家人如此对待有何痛苦，看来早已被调教完毕。

玩赏用宠物乃是稀松平常的事物，但玩赏用人类听起来就能窥见人性黑暗面，可能跟人类牧场差不多黑。

「对了，姊姊有什么烦恼吗？」

现在不是堕入黑暗的时候，我的真正目的是这个。

「……你没事问这干么？」

「我觉得你好像有烦恼。」

姊姊的视线在虚空中旁徨。她看似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她或许是感到迷惘，也可能是不希望在弟弟面前示弱。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过，我没事。」

「──真的？」

我窥探她的瞳孔，试图打探真意。我至今跟姊姊拉开距离，无从推敲她的复杂内心。她那黑曜石般的眼瞳，深深地吸引着我。

「雪兔什么都不用担心。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只是如此而已。」

「我的希望？我希望悠璃打起精神。」

「是吗？你就是这么地温柔……就连对我这种人也是。」

她用那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脸颊。表情看似虚幻，似乎随时会一溜烟地消失不见。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多亏猫咪，我的手现在很暖和。

「好期待暑假啊。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雪兔，你……」

「刚才我看到有冈山县的物产展，所以买了这个。晚点一起吃吧。」

我并不打算逼问困惑的姊姊。现在她不愿意说，但未来的事谁都不清楚。我只能期望她总有一天愿意诉说心声，而首先最重要的是跟姊姊增进感情。

欲速则不达。我不需要慌张，时间还多着，慢慢来就好。

我改变话题，从袋中取出盒子。我一看就忍不住买了。

「吉备团子？」

「说到冈山县就会想到桃太郎，而说到桃太郎就想到吉备团子了。」

而这个吉备团子，正是家喻户晓的桃太郎童话里，在打鬼旅途中拿来喂猴子、雉鸡、狗，使他们成为同伴的魔法道具。

老实说，为了一颗吉备团子跑去打鬼，真的是黑心过头，可惜那年代没有劳基法。

物产展会贩卖该地区特有的甜点，我每次都忍不住买下来。

「吉备团子的意思是……你这么想让我成为同伴吗？」

「嗯？」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无法当没听见的话？

「原来，要成为宠物是我啊……就算是这样也行喔。」

「唉，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就当你的宠物吧，不然当使魔也行，还是你喜欢从魔？」

「妄想中的我还没净化完毕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握手？还是亲──」

「拜托你多自爱点好不好！」

「你想怎么调教我都行，我什么才艺都会学。」

「妄想中的我──！你这该死的──！」

惨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今除灵失败，演变成难以挽回的状况。

悠璃的瞳孔散发出诡异的光芒，但她似乎是打起精神了。

「我们等一下去买项圈吧，我会好好戴在脖子上，这是我成为你所有物的象征，晚点得去跟妈妈炫耀。」

「算我求求你了，拜托、拜托只有这件事千万不要啊！」

我死命求饶也没用。惨了，要是给妈妈吉备团子，可能也会演变成相同状况。那么给雪华阿姨呢？不行，肯定更糟啊！？

「如果你给我装了牵绳，那我哪里都──不，没什么。」

姊姊猛摇头，彷佛是为了挥去杂念，表情也变得十分哀伤。

我的心被紧紧揪住。我不明白在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的是何种想法。

不过我默默发誓，将挥去她的阴霾，使她的内心如晴天国度冈山一般晴朗。

◇

「没想到我能亲耳听见鹿威的声音……真是风雅。」

定期传来「叩」的清脆声响。鹿威并不是魔物的名字，而是利用水流，使竹筒上下运动发出声响的装置，与眼前的日本庭院非常相衬。好典雅啊……心灵都被洗涤了。

我不过是在逃避现实，这里是冰见山家的总本山。结婚典礼时没有正式打过招呼，所以他们这次特地招待我过来。

「请容我向你致意，感谢你帮助我的孙女。」

「这次受到帮助的人是我才对，我才该向您道谢。」

「那帮家伙真是不像话，竟然欺负小孩子，的确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在我眼前表示愤慨的是冰见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他是个和善的爷爷，但偶尔会露出锐利的眼神。

我随便查查，都能找到冰见山利舟的丰功伟业。

他虽然已经隐退，但过去曾是个政治家，不只当过大臣，还担任过党三役（注：指干事长、总务会长、政务调查会长，仅次于总裁的最高干部。），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他担任的干事长，是掌管人事和财务的要职，等同于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东城爸爸说利舟先生隐退后，对党仍保有极大的影响力，怪不得东城爸爸会被吓得脸色苍白，找他出马简直是过量击杀。

本来冰见山小姐的双亲也在，后来利舟先生说想要两人谈谈，我们就移动到客房面对面坐着。我能全身而退吧？他会不会杀了我？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美咲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利舟先生望向日本庭院说，看似有些开心。

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冰见山小姐似乎遭遇过许多不幸，长年封闭自我，利舟先生才会如此感谢我。

我意外地知道了冰见山小姐的秘密，她竟然会失落到被家人担心。

几经一番波折，她才决定搬家改变环境重新开始，最后遇见了我。

「美咲主动联络时真的吓坏我了。她会愤怒至此，似乎是无法原谅你受到的不合理对待。那孩子曾经想当个老师，最后受到挫折放弃，想当个妻子，也无法完成职责。任谁只要内心受挫，就很难再次站起。我也很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所以真的是怎么答谢你都不够。」

「冰见山……美咲小姐，当时状况真的这么糟吗？」

「她那段期间体重不停往下掉，甚至食不下咽，最后住院打点滴。美咲的人生还长，而她也遭遇够多不幸。拜托了，希望你多多照顾她。也不知为何，美咲似乎非常中意你。」

「这一点我有深刻感受到。」

在冰见山小姐好感度下降大作战失败后，我试着反向思考，执行了好感度上升大作战，本以为这么做能够下降好感，结果好感度升到让我感受到人身危机，这好感度判定漏洞未免大过头了吧。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好好疼爱她吧。即使就自家人眼光来看，美咲也是位美女。」

「就是这样我才伤脑筋啊……」

就是因为她太有魅力我才难以招架，谁叫我是个青春期男孩啊。

「你还认识源藏这点更叫人吃惊呀。听说你正在他那修业，有没有打算继承居待月啊？我们已经是老交情了，他似乎至今还找不到人继承。」

「我是没打算继承，不过老板一直对我很好。」

「真是不可思议。看来你跟冰见山很有缘。」

源藏是老板的名字，起初讲他的名字我也一时转不过来，谁叫在我脑中，他就是老板。他似乎跟整个冰见山家都有交情，还往来了几十年。

在那不论何种密谈都不会被外人知道，况且一个知名政治家，拥有一两间这种店似乎也很正常，毕竟光是能被招待过去，就等同于一种身分象征。

「话说回来，你似乎还挺有名的。不好意思，我有稍微调查你的事。也不知为何，一切资料都暧昧不清，连我也无法掌握全貌。只知道你是个真正的人物，实在令人愉快。」

利舟先生坏笑说，接着拿出一叠文件给我看。

「这些人每个都缺乏魅力，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是什么候补清单吗……？」

他递给我的文件，简单来说就像是写得极其详尽的履历表。

……这名单不该是能给我看的东西吧？

「我已经退居幕后了，不过仍拥有地盘，本想找个人接替我以党代表身分参选，偏偏每个家伙都不起眼。你知道当个政治家必须拥有的资质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实务能力吗？」

「那或许也是必要的，但并非绝对条件。我儿子跟美咲的哥哥就是实务能力强的类型。说来悲哀，这类人最不拿手的就是选举，怎么选都无法聚集人气。」

冰见山小姐的哥哥目前正在中央官厅工作，似乎是个真挚诚恳的人。

「我认为政治家必须要有的资质，就是能够吸引他人的魅力。至于琐碎工作，交给官僚处理就好。政治家需要综观大局的视野，对未来的展望，以及果断实行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人间力』。若无利益，人就不会行动，但若无德，则不会受人支持，这样的才能可说是相当罕见。」

「原来如此。」

若要圆滑处世，诀窍就是别跟人谈政治、宗教跟棒球。

这话题我实在不想深入探讨，只能随便回个几句，看有什么办法能结束话题闪人。是说怎么从刚才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肯定是有股邪气。

「──你，想不想当我的继承人？尽管把我的地盘拿去。没什么，不必着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只要慢慢考虑就好。你还只是一名高中生，就能够聚集人心，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够格当政治家。你说如何？」

「就算您这么讲，我也不知该如何回覆啊。」

「哈哈哈，没什么，交给我吧，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一切我会帮你打点好。长年来我都为后继无人所苦，这下终于能放心卸下重担。不过，还得给下次选举挑出个人选。该选谁好呢……」

我的未来出路就这么被擅自决定了，豪放不羁也该有个限度吧。此时我才惊觉。

结婚典礼那群陌生人跑来跟我打招呼，莫非是因为……光想我就哆嗦不止。

怪不得不断有看似死板的人物，跑来跟随我的社群帐号，他到底是希望我这个高中生做什么啊，而且怎么感觉我的后路都快被他断干净了？

「嗯，干脆跟美咲订下婚约如何？」

「先等一下。」

这样做不就直奔向糜烂性活结局吗？我会真的变冰见山小姐的亲人啊。

等等喔？说起来东城爸爸曾说过有困难他一定帮忙。就是这个呀！

「利舟先生，我这刚好有一个人选。」

麻烦事就全甩给东城爸爸处理吧。他也说转战中央政府是他的目标，却因为触怒冰见山小姐使得计画受挫，这不正是最佳人选吗？

突然就把我推为继承人可就伤脑筋了，我还没放弃种蜜柑呢。

「哦，你竟然决定原谅那个愚蠢的男人吗？心胸真是宽大。气量还足以接受曾与自己敌对的人，这也是在政治界这个龙潭虎穴存活下来的必要资质。我越来越想把你培养成继承人了。」

莫非冰见山小姐一家，是有什么对我无条件上升好感度的法则吗？

「东城爸爸是个出色的人，您一定会满意的。」

「嗯，那好吧。我就先相信你的话。」

接着利舟先生打电话联络某人。他们自顾自地将事情谈下去了，这真的没问题吗？

可怜归可怜，但这也是东城爸爸自作自受，你就乖乖当我的代罪羔羊吧。

◇

「啊，小纪早安！流感已经好了吗？」

「香奈奈我好想你喔──！烧马上就退了，不过无法出门，在家一个人真的又闲又寂寞。谢谢你每天打电话给我。」

「不用谢啦，我们不是朋友吗？」

「香奈奈！」

「小纪！」

两人紧紧相拥。峯田得了流感，隔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能回来上学，与伊莉莎白再会使她感到无比欣喜。

说到流感这玩意，主要是于空气干燥的冬天会流行，但实际上一年四季都有可能罹患。因此打预防针、漱口、洗手是相当重要的预防手段。

我默默地作业，并从旁看着两人互动。马上就要完成了。

「是说香奈奈，我从刚才就有点在意，学校气氛是不是有点怪啊？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该说是莫名甜腻吗……」

「小纪也这么觉得？我也有点在意，好像不太对劲耶？」

「到底怎么回事啊？整个人心神不宁的。」

「喂喂，你们俩难道忘了吗？在这学校只要出了什么怪事，原因多半都是这家伙。」

拥有最强社交能力的爽朗型男稀松平常地对两人插话。

「所以呢，雪兔。你这次又在做什么？」

「没礼貌，你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或者该说你现在在干么？等等……雪兔你怎么了！竟然在做出教科书上涂鸦这种普通学生会干的事！？」

「我在画空也大师转生到现代，跳街舞念佛弘法的手翻书。」

「一点都不普通！而且画得莫名地好！？」

既然孔明都能当派对咖了，那我这设定也挺合理的。

这是一种利用视觉暂留的表现技法。只要快速翻过教科书，就会让僧侣看起来真的像是在跳街舞。

「什么什么，借我看看！」

「这家伙动作好恶喔！」

「对呀对呀。」

同学们开始传阅我的教科书，似乎是觉得有趣。

对呀对呀。

「嗳嗳，巳芳同学，原因真的是九重同学吗？」

「对呀。」

「对个头呀。」

爽朗型男你少自说自话了。

「我们不是在说漫画啦。雪兔，你为什么最近要用姊姊大人来称呼你姊？」

「悠璃最近迷上的漫画出现了这样一个角色，她看了有点羡慕，要我暂时这样叫而已啊。」

「到头来还是漫画喔──」

不过那本漫画里称呼姊姊大人的是同性学妹，我这个弟弟如此称呼是否能让她满足，还真是个未知数。

「现在连我妈都要我用妈咪称呼她了，真是要命。」

「……这样是不是有点丢脸啊？」

「我平时受她照顾，要这么叫倒是小意思。」

「我总觉得不是这个问题……所以才变这样啊。」

「巳巳，什么意思啊？」

「因为这家伙突然这么叫，现在害全校跟着流行起来了。」

「影响力会不会太大了！？」

「女篮那边的氛围也变得有点甜腻，突然有一年级学妹开始叫起姊姊大人，我看十之八九是这个原因。」

「你们不要把所有的问题全推到我身上好吗！？」

我抗议道，可惜他们不理不睬。

峯田她们似乎也接受了这种说法。为什么会接受！？

事情得回溯到一周前──

姊姊在客厅看着漫画，骤然把书阖上站起，接着一直线朝我这走来。

「可以叫姊姊大人喔。」

「姊姊没学过主语述语吗？」

「我们不是心灵相通吗？」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

「……如果叫我姊姊大人，就给你好东西。」

我不禁皱眉暗想。反正姊姊说的好东西，八成是捶肩膀券（十张一组）之类的东西吧。

这确实是个能让姊姊帮我捶肩膀的美好礼券，但我光是用完就花了两年。而最后一张是五天前用掉的。

「弟弟专用ASMR。」

「那就不必了。」

「附赠特典。」

「那就不──」

「听起来身历其境喔。」

「那就──」

「第十首必听。」

「那──」

「蛤？你想要对吧？」

「是。」

实际上我的确有点在意内容，但我才不会说出来。

「哎呀，只叫悠璃怎么公平。你能不能也叫我妈咪呢？」

怎么连妈妈也参战了。她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直盯着我说。

要是拒绝了肯定会让妈妈失望。我至今不断令她失望，但现在回应家人期待已成为我的责任。

「知道了，叫妈咪就行了吧。」

「嗯呀哇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妈妈骤然双腿一软，发出诡异叫声在地上打滚。

那模样好比是一条被打上岸的鱼。

「怎、怎么了妈咪！？妈咪你没事吧？」

「嗯呵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对、对了！得快点叫救护车！」

「我、我没事！只是冲击太强而已，真的没问题。」

这哪里像是没问题了！？妈妈手按下腹，看似非常痛苦。

这肯定是生了什么病吧！？

「妈咪，肚肚痛痛吗？」

「呼嘻！不、不是的！只是这边开心到闷闷的而已。」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不过这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怎么办，姊姊大人，妈咪出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回头就看到姊姊大人用头猛撞墙壁，太恐怖了吧。

「怎么连姊姊大人都出事了！？」

「我我我、我很冷静。只是太过兴奋而已。」

「姊姊大人额头都红了。我来帮你揉揉。」

「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揉额头，姊姊大人就再次用头猛撞墙壁。是啄木鸟还什么吗？

「呀哇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喜欢──！」

我只能放着发疯的两人不管，呆站原地无所适从。

「──顶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总之算是正常。」

「这哪里算是正常？」

「刚才你讲的全都是怪事吧！？」

「这又不是漫画或游戏的世界，哪有可能三天两头就发生事件。你们别老是说些风凉话，然后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你不觉得这样讲是自打脸吗？」

「人说自打脸的那方通常不会有自觉，原来是真的啊。」

最好是所有事件起因全都是我。

不可能是我造成的！应该……不是我吧？

◆

「您看！多亏有英里佳姊姊大人帮忙，我的成绩进步了！」

「不会，这都是久美同学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你要有自信。」

「谢、谢谢您的称赞！之后还能麻烦您教我吗？」

「当然，随时都能找我。」

午休时间，东城英里佳和两位学妹一同度过悠闲的时光。虽然这并非是亲手冲泡的正式午茶，但这段时间，对她仍然是无比宝贵，而与她同席的学妹们，肯定也是抱持相同意见。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那个死缠着姊姊大人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听说他还是非常危险的学生，真是不可原谅！」

看久美愤怒的态度，英里佳立刻就理解她是在说谁了。

英里佳顿时神情严肃，紧握拳头，深呼吸使心情平静下来。

「久美同学，他没有纠缠着我。真要说的话，是我缠着他。他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只要有人嘲笑他，即使是你，我也绝对不会原谅。」

「非、非常抱歉！」

英里佳不自觉以冰冷声调说。随后她便犹豫，该如何安抚吓到低着头的可爱学妹。对方是如此地仰慕她，英里佳并不希望轻视她的心意。

久美同学并没有错，她只是担心我而已，即使这么指责对方，她内心也一定无法接受吧。这样下去，就怕她会一时气愤做错事。

到时候受伤的，一定是跟当时一样受到无妄之灾的他，以及眼前的这位学妹吧。

到头来，当时的事也都没有公开，只有他承受一切污名。一想到众人对他的印象依旧是那么糟，英里佳就感到心痛。

即使他所做的事都曝光了，事件中也没有出现英里佳的名字。

本来考虑到自己所做的事，别说是停学了，就算被退学也不足为奇。

自己之所以能够安稳度日，全都该归功于他。

他的行事风格本来就非常醒目，自然会有人不以为然。

尽管我试图恢复他的信用，也无法过度张扬。

不过，我不能够逃避。要是现在逃了，我在未来的人生中，将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必须要把真相说出来。

「久美同学，你听我说。他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岂止如此，他就像是英雄一般，他──」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学妹听了会怎么想呢？

她或许会感到失望，因为自己并不是她所憧憬的理想学姊。

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隐瞒自己的愚蠢行为。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人是一种丑陋的生物。这句话，当然也包括我在内。你非常直率，让我回想起过去的自己。所以我才会担心，我不希望玷污你所拥有的美丽心灵。」

我想守护她的纯真。在这人性丑恶清晰可见的时代，世间充斥着恶意，令人灰心丧志。

要同流合污非常容易，因为越是纯真，就越容易受伤。

当人疲惫不堪，就会不知不觉染上相同的思想。

不过，那怕只有在这个时间点，或是自己毕业为止也行，我希望学校这个封闭的世界，能够维持着美丽的样貌，让理想依旧是理想。就算勉强自己，也要继续扮演她所追求的姊姊大人。

我想努力。让我能永远度过如此平稳的时光。

希望久美和他，甚至是其他任何人，都能被温柔对待。

「久美同学，我非常珍惜你。所以希望你也能找出更多自己所珍惜的人。」

她温柔，充满慈爱，且为他人着想。不论对方性别，是同学还是后辈，她都亲自倾听对方烦恼，使她受到广大支持。

不知不觉间，众人开始用这样的名号称呼东城英里佳。

──「圣女学姊」。

◆

「父亲，不论我怎样都没关系！但是希望你帮帮她！这样下去，我会害九重同学……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英里佳一回到家，就直奔父亲书房。秀臣看到女儿如此狼狈，便困惑地要她冷静下来，先泡杯咖啡再慢慢谈。而此事对秀臣而言，也属于最重要之事项。

「英里佳，发生什么事了？」

「须藤先生他──」

须藤武文，现年二十岁，是须藤家长男。

也是向英里佳提出婚约的人物。

武文的父亲担任代表的公司，于四年前在那斯达克上市。秀臣也和他见过几面，这人就是个典型的暴发户，无法使人产生好感。

而须藤这样的人有了钱后，接着就会希望得到人脉，于是他相中了东城。

秀臣现在正处于相当为难的状况。因为他被取消党候选人身分，目前是无党籍。

众人都认为他气数已尽，事实的确如此，秀臣已无力回天。

即使他正式向美咲低头谢罪，但考虑到风险管理，任谁都不愿靠近被冰见山盯上的东城。若是其他人陷入相同状况，秀臣肯定也会重新审视彼此之间的关系，冰见山的影响力，就是大到足以令他被众人隔绝。

选举需要钱。而秀臣失去党这个后盾，使得选战局势相当严峻。他无法像过去那样仰赖庞大资源作战，处境摇摇欲坠，更遑论有好几名候补盯上他让出的位子。

而须藤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提出了让儿子武文与英里佳订下婚约，并提供金援的条件。秀臣气得一口回绝他的提案，须藤施加的压力却与日俱增。假若武文是名杰出的人物也就算了，但秀臣怎么看都不认为他是那块料，更别提英里佳十分厌恶他。身为一名纯粹疼爱女儿的父亲，秀臣不可能将英里佳当成政治道具。

须藤并非望族，也没有那个格调，对他来说，秀臣不过是个垫脚石。

这场交易看似对双方都有利可图，实际上，须藤单纯是想趁机吞了东城家，让武文和英里佳订下婚约，是为了让儿子继承东城的名字。如此一来，须藤就能将东城家的「历史」掌握在手，而秀臣不可能允许他这么做。

「那男人竟然做出这种事……多么愚蠢。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父亲？你怎么了？」

「抱歉抱歉，豁然开朗大概就是指这种事吧。英里佳，你不必担心。那点小事对九重先生而言毫无意义。」

根据英里佳所述，放学后，武文在校门口等她，还死缠烂打邀她吃饭。而九重雪兔碰巧路过劝阻，当时武文要胁说要对九重雪兔和她家人不利。也不知是他恼羞成怒，还是自恋到以为自己有那样的能耐，总之不论是哪种可能，他都等同于与恶魔为敌。

「这下我们在他面前越来越抬不起头了。英里佳，好好珍惜这段缘分。要挑结婚对象，没有比他那样的人更合适了，就算不论那些，我们也不能断绝跟九重先生的关系。」

「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次选举，我将转战中央政府。」

稍早打来的一通电话，让秀臣彻底扭转颓势，他早已忘记此般高亢情绪，至今兴奋尚未平息。

对方要求答覆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秀臣精神抖擞。完成东城家大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度夺走这个梦想的「他」。

「九重先生似乎向利舟先生推荐我为后继。那些地盘终有一天会转交回给正式继承人九重先生，而中间这段期间，就由我来负责支援。」

秀臣暗叹，真是个大胆的男人。虽不知他是基于何种考量做出如此决定，但他岂止原谅了曾对自己不利的敌人，甚至还拯救了对方，这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做到的事。如今英里佳也再次被九重雪兔所救，秀臣坚信，这人在未来肯定会变成一名成就伟业的人物。那么在时机到来之前，自己将守住这个属于他的议席。

不，光这么做还不够。要扩张势力，增加支持度，让地盘更加不可撼动，秀臣将这目标视为自己应当达成的使命。

「受了他太多大恩，怕是无从还清啊。那么这番恩情，我将用行动回报，九重先生的前路就由我来开拓。」

既然现在他没有这种想法，那么交还地盘，也许会是几十年后的事。时间还多的是，秀臣发誓，这段期间，他将以身报国。

「……父亲，九重同学到底是什么人啊？」

英里佳曾为东城家大愿破灭而感到心痛。话虽如此，若这次又把九重雪兔卷入家中麻烦，英里佳肯定会终生懊悔。如果须藤真的对九重雪兔出手，她甚至做好觉悟要答应婚约一事。

然而，状况却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秀臣不经意打开社群软体。看到趋势关键字整个喷笑出来。

「我只知道，他是一种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妖怪。」

「妖怪？」

秀臣将手机递给英里佳，英里佳的表情转眼间变得难以言喻。

「父亲，这是！？」

「……这下须藤玩完了。」

至今令人头疼的悬念全数解决，现在秀臣满怀着迎接全新挑战的斗志，并在心中发下重誓，绝对不要违逆九重雪兔。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老爸，你干么啊！？」

武文被下班回家的父亲一把抓住衣襟。过去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忘我抓狂，使他直打冷颤。

父亲须藤茂是个冷血的人。他最擅长彻底调查对手，找出弱点乘隙而入。他就是靠这手段将事业做大，而东城也是猎物之一。他拟定战略、投资金钱，打算将一切纳入掌中。

茂这个人平时绝对不会大吼大叫，所以武文才会被他吓到。

「你自己看！」

茂亮出社群软体画面。武文实在难解他的意图，直到他看到趋势关键字才面色铁青。状况超出他的想像，使他难以理解。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他急忙打开自己手机，确认帐号。发现通知彻底塞爆。

趋势关键字出现自己的名字。现在他的本名、就读大学、家族成员全都被人肉搜。然而最大的问题，是清楚拍出武文威胁的影片，在网路上疯传。

他追溯元凶，发现一个跟随人数超过一万的帐号。

「为什么他会有这影片……对啊，就是他！？」

武文的任务是将英里佳弄到手。英里佳已经无处可逃，而她也不过是一介高中生，只要态度强硬点，与她订下婚约，就能够高枕无忧地慢慢将东城家实权弄到手。

如此一来，武文就自由了，他不必拘泥于英里佳，能随便去外头找女人花天酒地。毕竟他不是喜欢英里佳才和她订婚，而是把对方视为一颗棋子罢了。

他为达成目的接近英里佳时，有个男人出面干扰。是个不起眼的高中生。

这人跟武文生活的世界不同，纯粹是个市井小民，于是他要胁了这个嚣张的小鬼。

武文所做的事仅只如此，也没有施暴，却万万没想到──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老爸，为什么会变这样！？」

这个帐号名叫九重雪兔。他不清楚为何区区一名高中生，会有一万以上的跟随者，但这支彻底炎上的贴文内容却极其单纯。

他只是上传影片，再附加一行「突然被怪家伙威胁，笑死」的文字。

还附加了冒汗微笑的表情符号，很显然是在嘲讽。

就这么一行字、一则贴文，却掀起了致命的大炎上。

「现在连我的名字跟公司名称都被人搜出来了。但问题并不在这！」

「这不是问题，那什么才是啊！该怎么办啊老爸？」

武文都急得想把手机往地上砸，任凭怒气踩踏了。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问题。

父亲的话使他感到莫名的恐惧，接着茂亮出跟随者名称。

「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我已经毁了！」

「──等等……这家伙怎么回事，不对劲吧！就连老爸的公司也没这么──」

跟父亲公司有生意往来的大企业，广告代理店的企业帐号，甚至还有连茂见都没见过的政治家和企业高层、董事，这不可能是一介高中生会有的跟随者。若说这只是一个烂笑话，那还多少能够接受。

「冰见山……是那个冰见山吗？我记得他已经隐退了……还有这个京都的冻恋，难不成是──」

「不可能，他哪来这样的人脉！？这都是你自作主张引发的后果！自己想办法收拾！」

武文不过是遵从父亲指示行事。他确实不够谨慎，但也只是不够谨慎，却万万没想到会演变至此。

武文也是从小接受父亲教育。所以他才能够理解……已经回天乏术了。

接下来将引发的事态。对父亲和武文而言，或许能称得上是身败名裂吧。现在他连未来就业都有危险，根本没空去管什么东城了。

手机接二连三传来讯息。「你太差劲了」、「别再联络我」。朋友们唯恐受到波及，一个个跑来断绝关系，就连目前交往的女朋友也轻易与他划清界线，只能说是人情冷暖。

「你立刻去跟对方谢罪，在他原谅前不准回家！」

「老爸你等一下！是我错了，所以你也跟我一起──」

「你这是叫我帮你擦屁股！？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在对方原谅前休想回来！」

「老爸你应该知道吧！这样的对手不是我能处理──」

「我要回公司了。看来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回来。」

茂匆匆离开家门。只剩武文呆站原地。

自己究竟是在与谁为敌。居然能一瞬间翻转他的世界，太不合常理了。

「…………恶魔。」

这声嘟囔，充满了绝望的悲怆。

第三卷 第五章「九重悠璃」

我叫做释迦堂暗夜，是个阴沉的女生。

我这阴沉的个性已经维持了十六年。可说是根深柢固，而且出生至今，从没脱离过阴沉这个本分……嘻嘻嘻。

「嘻嘻……我拿饲料来了。来、来，小千。快来吃……」

我拿饲料喂笼子里的变色龙小千。它伸出细长舌头一口吞下，而我看着它吃东西的模样微微一笑……不，我知道自己没笑得那么可爱，是。我露出了邪恶的贼笑，嘻嘻嘻……

今天小千的皮肤也是那么有光泽。跟、跟我完全不同……

「最近小千这么努力在保养肌肤啊。」我试着向它攀谈，而小千一如往常甩都不甩，真是个傲娇……

我──释迦堂暗夜是个爬虫类女子。

我从以前就热爱爬虫类。然而想分享它们的可爱时，却没有一个人表示赞同。尽管寂寞，但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明白这是不受女生好评的特殊喜好。

可能也因为这点，姑且不论记忆模糊的幼稚园时期，我在小学跟国中，都没有任何朋友。我无法和班上的一般女生交谈，也与恋爱无缘，总是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我就是这样一个女生。

总、总之我就是个标准的边缘人……头发无时无刻乱糟糟的，整天驼背，露出一脸阴沉的笑容，搞得全班同学没人想靠近我。

每当老师说出两人一组，或是自己找人组队时，那天就毁了。最后老师只好一脸困扰地把我丢进缺人的组别。

所幸，我至今还没碰过霸凌。或者该说，我看起来太恶心了，没人想要靠近。我没告诉别人自己喜欢爬虫类，也没被人发现，纯粹是我散发出的边缘气场，令同学对我敬而远之。

当我察觉时，我已然与空气同化，被当作不存在。可、可能是我变态成无色透明也说不定。

我回想起小学时，跟班上常聊天的女同学提起自己喜欢爬虫类的事。「你跟别人不太一样呢。」后来她再也没跟我说过话，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委婉的温柔否定。

他们的态度那么露骨，哪怕是我也能明白。「跟别人不太一样」，夹藏在里面的话是「好恶心」。当我察觉潜藏在其中的感情时，我哭了。

我──释迦堂暗夜是个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女生。

我开始把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慢慢地，我不再跟同学说话，大家也自然而然察觉到，这是我表示拒绝的方式。

（插图010）

随着时间推移，我变得越来越孤独，最后成了无色透明的释迦堂暗夜，被养在名为教室的笼子里，没人看得到我。

爸爸跟妈妈都很担心我这个独生女交不到朋友，然而他们也无能为力。我只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个妹妹或弟弟，干脆生日时拜托看看好了。嘻嘻嘻。

不、不过，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知道该如何交朋友……

对个性阴沉的人来说，主动攀谈的难度太高。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比起小千，跟语言能通的人类交谈反而更困难，这世界真不合理。

「小千不觉得寂寞吗……？」

总是独自待在笼子里的小千，又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呢？我想了又想，却得不到答案。

不论我怎么提问，它都不会回话，但像这样对宠物说话，已成了我的日课。我不想去上学，只想成天跟宠物嬉戏。

对我而言，学校只是逼不得已才去的地方，因、因为我不想再让家人担心……嘻嘻。

我想上了高中，这样的日子依旧会持续下去吧。跟国小国中一样，我一成不变地当个阴沉的透明人，被当作不存在，过上无聊的日常生活，每一天都黯然无色，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我高中入学为止。

当我进入高中后，遇见了神。原来神真的存在于这世上……

我曾经想过要改变自己，然而，那或许是我会错意而已。小学时被人说的那句话并非真相，认知在我心中逐渐瓦解，看到眼前的辽阔大海，我才明白自己只是只井底之蛙。

他视世间的一切如无物。

就连我，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平凡到不行的普通人，令我为自己会错意感到难为情。

在太过耀眼，个性极为鲜明强烈的他面前，大家都不觉得我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他们不这么想，甚至不在乎了。

嗯、嗯，没错，这就是个性阴沉的极致。根本就是阴沉教主……

多亏他，现在我变成了一个平凡无奇的同学。

是他让我从特别变成了普通，一个不特别的普通人·释迦堂暗夜。

在我心中产生了巨大变化。国中小令我痛苦的校园生活，变得非常快乐。甚至让我觉得暑假无法上学非常寂寞──

可惜的是，至今边缘生活过得太习惯，使我苦恼不知该如何跟人沟通，显然是经验值不足。

即便是如此，也没人会否定我。就算喜欢爬虫类被人发现，同学们依旧接纳了我，认为这只是一种特质。想当然耳，眼前有一个特质远比我强烈的人在，自然使我的特征黯然失色。

我回想起喜欢爬虫类这件事穿帮的那天。入学后，我在教室看着小千的照片精选集，他碰巧路过瞄到，还一眼就看出小千是豹纹变色龙。他似乎有考虑买来当宠物养。

没想到他对爬虫类相当熟悉，即使跟他聊到忘我，他也毫不在意，接受了这样的我。

在那之后，也不知是何种心境变化，我开始觉得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有些丢脸，也变得多少会在意服装仪容。

只不过，我过去对这些事都不在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当我跑去问妈妈该怎么做时，她显得非常高兴。嘻嘻……对不起喔，让你操心了。

当我察觉时，自然地找我攀谈的人变多了。过去否定对方，选择敬而远之的，可能是我自己。

我瞭解到阴沉气场这种东西，就像是一种防护罩，只要稍稍主动向对方靠近，就会出现愿意回应的人。

本来是无色透明，没人能看到的我，第一次有了色彩。

手机传来「叮咚」的讯息通知声。

「是、是谁啊……？小伊莉……？」

我看向萤幕，小伊莉传讯息过来邀我出去玩。

我口中的小伊莉，就是指樱井香奈。

她和我相反，是个嗨咖女生，处于校园阶级的顶层，本来跟我这种个性阴沉的人不会有任何交集。神称她为伊莉莎白，于是我也抱持敬意在内心称她为小伊莉，不过生性胆小的我，实在不敢在她本人面前讲。神到底是神，竟然能够大大方方地叫她伊莉莎白。而我看到小伊莉传的讯息，不禁浑身打颤。

「泳泳泳、泳池！？小千、泳池是那个吗？她是想把我叫出来用水淹死吗！？还是指穿泳装一起游泳的那个！？」

她邀我出去玩，但目的地却是泳池，这对个性阴沉的人来说实在超出负荷。

呼哦哦哦哦哦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没空愣着了。

我夺门而出，冲向客厅。

「妈妈……怎怎怎怎、怎么办！朋、朋友邀我出去玩，去泳池可以穿学校泳衣吗！？」

妈妈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声泪俱下地说：

「小暗你，终于交到这么要好的朋友……妈妈好开心！不过小暗，去玩还穿学校泳衣就太扫兴了，我们一起去买件可爱的泳衣吧。」

「嘻嘻……这样啊，幸好有先问妈妈，感激不尽。」

妈妈最近心情非常好，总是面带笑容。

过去感受的寂寞，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希望这个班级直到毕业都不要有变化。换作是过去的我，根本不可能会思考这种事。

每天引起骚动的他，也在我无聊的日常生活掀起了动乱。每一天都变化无常，却又令人感到开心舒畅。

我叫做释迦堂暗夜，是个普通的阴沉女生，同时也是神的虔诚信徒。

没错，那个不知不觉中被同学奉为神明的男生，就是九重雪兔。

◇

这一整周，我天天黏着姊姊。

你肯定觉得烦到不行吧，对不起喔悠璃。

我们早上会一起上学，晚上会到姊姊房间一起睡觉。

这害得妈妈的眼神充满哀伤，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实在令我煎熬。对不起……

假日我们会去买东西，一起看电影，也有去打保龄球。

基本上姊姊不会否定我想做的事，会肯定我的一切。

我姑且也对姊姊实行了「好感度下降大作战」，然而姊姊跟冰见山小姐或妈妈一样，似乎不会下降对我的好感度。

姊姊大喊没有吊带，接着直接冲出门去买，我连拦都拦不住。她回来后，我就见到地狱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裸生门吗？

不过，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就如同反派千金的妹妹，只要做过火就等着被姊姊报复。

我在这一周试图找出原因，最后导出一个结论。

姊姊很显然在勉强自己。

她虽然会接受我靠近，但两人距离越近，她的表情就会开始抽搐，接着心跳变快、呼吸急促、身体颤抖、冷汗直冒。

即使勉强修复破裂关系，到头来只会造成带有裂痕的扭曲假象而已。

过去姊姊曾一度对我说出真心话。

「我最讨厌你了！消失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我从公园游乐设施推下去。

尽管最后身受重伤住院，我也一点都不怨恨姊姊。

是我不该整天缠着她，我应该如字面上意思消失不见。

自这件事后，我就极力不跟姊姊扯上关系。

回想起来，这么做才是正确选择。因为那句话才反映出姊姊的真心。

而这样的关系，在上高中后产生改变。我才终于发现。

姊姊因此而受苦，最近更是明显，她开始和我保持距离，窝在房间里，甚至一整天都不会见面。

当然，只要我敲她房门，她都会爽快让我进房，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帮我达成。

可是我知道，结束后，她会独自受苦。

我曾在深夜听见姊姊恸哭。

没错，姊姊是强制自己去喜欢我。

自我受了重伤，为罪恶感所苦的姊姊，就决定凡事绝对要站在我这边。

并发誓不再犯下自己所引发的恶行。

她靠理性，将讨厌我的真心抹杀了。

在姊姊心中，无法对我产生喜欢以外的感情。

姊姊不允许自己怀抱除此之外的感情。

然而她这么勉强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极限。

姊姊在矛盾情感之间不断受苦。

并不是说两人是姊弟，就非得违背自身情感与对方好好相处。

如果讨厌，那就讨厌。

没必要坚持否定自己的想法。

这世上多的是感情不好的姊弟，也有无数毫不在乎彼此的姊弟。

那次事件过后，我和姊姊就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因此不难想像，在这使内心激荡的状况下，姊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正是因为发现这点，我才刻意在这一周与她缩短距离。

姊姊需要的，是再次老实承认自己讨厌我的勇气。

不再隐瞒自身情感，才能将她那颗封闭的心，从谎言这个监牢中解放。

我知道姊姊日益憔悴，忍耐极限即在眼前。

就算是如此，我也不会停止靠近姊姊。

哪怕得把她逼到绝境，我也会彻底做下去，让姊姊毫无保留地展现一切。

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做那种事。

直到今天，我都被姊姊细细呵护。

姊姊已经承受够多痛苦了，未来她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或多或少理解到，这就是自立。

我至今活在姊姊的庇护下。不过，一切将画下句点。

大多数问题我都能自己处理，身边也有许多人愿意帮助我。

姊姊已经不需要雪兔这个咒缚。

我对姊姊怀抱着尊敬之意。她向我告别的那天，肯定会到来。

「姊姊，谢谢你这么讨厌我，还愿意喜欢我。」

最后我心中，只留下感谢的想法。

◇

「这就是露营区啊！」

我从越野公路车下来，环视周遭。

阳光照在开阔草原上，使强而有力的嫩叶闪烁着光芒。

我大口吸气，将满满的新绿气息纳入鼻腔，享受大自然。

「终于到了。」

姊姊也从越野公路车下来，身上汗水闪闪发光的模样也很美。

「还好吗？会不会累？」

「是不太习惯，但我练习骑过，也有适度穿插休息，不必担心。」

我们还未成年，所以今天要当日来回。一般提到露营，都会想到窝在山上，享受不方便的生活，然而最近的露营区设施相当齐全，连初学者也能玩得尽兴。

我想说这么做也许能让姊姊转换心情，于是邀请她。

「还不是因为你连我屁股的毛都拔了，还有点痛。」

「我没拔好吗！？」

「你连我的后庭都看过了，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拜托别说得像是我逼你给我看好吗？」

「你连有多少皱褶都数过了。」

「就说了，别说得像是我逼你给我看好吗？」

「我有清理干净，随时都可以喔。」

「可以什么？唉，到底可以什么！？你说啊！」

第一届九重家麻将大赛，以惨绝人寰的悲剧落幕。虽然是我拿下冠军，但那是因为三人竭尽所能打假赛让我赢，才害得这场大赛直到深夜才结束。

最后所有人呈现深夜的亢奋情绪，玩到尸横遍野，惨状难以言喻，若是被人看见，肯定会立刻通报BPO（注：放送伦理、番组向上机构。以「确保节目放送的正当性以及提高放送伦理道德」为目的，对日本的广播电视节目做监督的非营利组织。）。而那段记忆，被埋没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顺便一提，她们三人都让我胡了役满，这些没血没泪的坏蛋。

「下周会举办撕丝袜锦标赛。」

「这什么天才点子？」

听起来超有趣的。现代社会就是要与压力拼搏，而发泄压力的方式因人而异，甚至有向墙壁丢斧头、砸盘子的娱乐设施。满足破坏冲动是有效消除压力的方式之一，这点无庸置疑。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丹尼数最低的是我。」

「这人怎么突然犯规啊。」

「妈妈穿的是弹性丝袜，不是我的对手。」

「还莫名摆出高姿态。」

「雪华阿姨比较卑鄙，似乎是穿白色。不检点又爱装清纯的女人。」

「你们几个，私底下到底都在聊些什么东西啊？」

九重家的黑暗深不可测。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比赛？」

「比赛你能将谁的丝袜撕得最干净俐落。」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总之先装听明白好了。」

光想像就只觉得恐怖，我决定当没听见了事。

露营区生机盎然，但建筑物里设有厕所，备品也能租借。

我进到自己的帐篷里躺下，感觉意外舒适。

「要我借你大腿躺吗？虽然我大腿正肌肉酸痛。」

「真是抱歉。」

是我硬邀姊姊来露营，她却一句怨言都没说，我心中只有无尽感谢。

骑了单程两小时的脚踏车，使得全身充满了舒畅的疲劳感，回程或许会相当辛苦，路途中还是增加休息次数好了。

「是说，真的可以吗？」

姊姊表情显得有些阴郁，因为她骑的越野公路车是我买的。

两台大概花了我二十万圆。我平时用不到零用钱，都会一点一滴存起来，所以完全没问题，但这金额对高中生来说有些夸张，也难怪姊姊会介意。

「我有一笔临时收入。对了，姊姊要不要也来帮忙我打工？」

「我会负责养你，所以你不必工作也没关系喔？」

「原来你是会把弟弟养成废人的姊姊啊──」

「你想要钱我会去赚，就算要去找干爹──」

「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抓住姊姊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悠璃是认真的。

她的自我牺牲令我心痛。为了自己，她绝不会这么做，但若是为了我，姊姊会连想都不想就立刻去执行。

「…………拜托。」

「这样啊，对不起。」

若是不斩断拘束姊姊的诅咒锁链，她终有一天会亲手伤害自己，并误以为这么做是赎罪。

「我说过有临时收入了嘛。肚子好饿，来吃饭吧。」

我牵着姊姊的手。而过去总是姊姊牵着我的手。

姊姊为了代替繁忙的妈妈，总是尽全力照顾我，可是粗线条的我却没有考虑到姊姊的心情，把一切都破坏了。我才是将一切引向破灭的导火线。

最后背负了沉重罪孽的人是姊姊，而不是我，这才更加恶质。

我这个大罪人，至今仗着姊姊温柔，便利用罪恶感榨取她。

无自觉的恶魔、暴虐的国王，只会成天摆出高傲态度，单方面享受他人奉献。

我从姊姊那夺走了笑容和人生，却仍不知足。

从游乐设施被推落的我，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将姊姊推入地狱复仇。我接受道歉，却没有饶恕她，简直是无可救药。

「你好善良。」

「…………我是恶魔。」

如果姊姊是天使，那我就是恶魔，既然如此，我就该完成恶魔的使命。

那怕必须再次伤害她，也要将这一切终结。

「露营到底该做些什么？玩掌机？」

「在户外做室内的事，真有哲学气息。」

这就如同在盛夏一边吹冷气乘凉，一边窝进暖桌吃冰没两样。在这无数家庭都为电费高涨而哀号的年代，如此遭天谴的行为，实在不可饶恕。

午餐当然是吃烤肉。如今也不必用原始手段生火。

尽管得感谢文明利器，但若是坐船遇难漂流到荒岛，还是得担心能不能生存下去。

先前在美国老爸家里光是吃肉，所以这次烤肉我还准备了海鲜。

「我来吧。」

悠璃正与烤海螺苦战，我从她手上接过，轻易取出螺肉。悠璃手不算巧，还不喜欢吃苦的东西，于是我顺便把肝拿掉。

「谢谢，不过为什么要烤海螺？」

「我认为应该要多品尝些当季食材，而且光是吃肉很快就腻了。」

「你现在就这么讲究，真不知道将来会变怎样。」

自从向老板拜师后，料理技术就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过去我的厨艺顶多就是做家事的水准，开始专精后，还学会做一些精致的料理，结果莫名地讲究起食材了。

「姊姊，肉烤好了。」

「谢谢，忍不住一直吃下去，不稍微节制点真的会变胖呢。」

「你太瘦了好吗？我觉得再稍微胖一点也好。」

「是吗？这么说也对。反正想瘦下来只要在你身上扭腰摆臀就好。」

「这牛舌好好吃喔。」

嚼嚼。对朋友不小心发错的尴尬讯息视而不见，也是一种温柔。

过去的我经常在这种时候多话，导致了无数次的自掘坟墓。

想平稳度过人生，诀窍就是「不见、不闻、不言」，这可是源自于孔子说过的话。

我剥了虾子给姊姊，毕竟悠璃手拙。也不知是感到抱歉，还是想维护身为姊姊的尊严，她夹了块鸡肉喂我，有点开心。

我和姊姊，一同在眩目艳阳下，好好享受了一番烤肉。

「……呼，吃好饱。」

「是啊，来整理吧。」

我们开始着手整理，露营用品都是出租的，只有食材要带回家。

「唉，为什么你突然想来露营？」

本来在邀请时就会先确认的问题，她现在才提出。

不过，只要我说想做，姊姊就不会抱持疑问。

她对我只有肯定，而反之亦然。所以我们的关系才会如此扭曲。

我仰望蓝天，确认太阳的位置。时间差不多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行李。」

我跑去拿事先送到露营区的行李。

姊姊纳闷地看着我拿过来的两个箱子。

我不顾她的疑惑视线，拿起美工刀将牢牢捆好的箱子拆开。

这回程时还得用到，也不能拆得太过粗鲁。

从里头取出的，是一幅附带画框的画。

「登登──！来，送给姊姊当礼物。」

「给我礼物？你都买了越野公路车，还送什么──」

姊姊直盯着那幅画，吓到说不出画来。

「标题是『十年后的姊姊』。你觉得如何？」

一名身穿白色洋装的女性，站在草原上沐浴阳光。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十分眩目，整幅画散发出幸福韵味。

「我一开始想拿这幅画参加美术比赛，结果三条寺老师看了，说这幅画送给姊姊就好。」

姊姊毫无反应，好像是听不见声音似的。咦，搞砸了？

「……十年后？不过，这个、这幅画上的我……」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过画上的悠璃。

对，画上的姊姊并非十年后，成为二十七岁成人的姊姊，而是十七岁的九重悠璃。那在我记忆中展露笑容的悠璃，十年后长大的模样会是这样，这幅画就是基于这样的想像而成。

当时，那个总是陪我一起玩的姊姊，如果长大了，一定会如这幅画般，成为一名拥有美丽笑容的女性。

打从事故发生，姊姊就不断对我道歉，而我只是照单全收。

而姊姊赎罪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当我六岁时，就发现姊姊再也没笑过。即使过了十年，姊姊现在仍被困在监牢中。

画中之人是我的理想，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姊姊。

若是战胜了扭曲的命运，她应该会迎接这样的未来。

我许下心愿，希望她能再一次，如过去那样微笑。

「嗳，雪兔。这幅画的风景难不成是──」

姊姊恍然大悟，看向周遭。微风拂过的草原，太阳的位置。

「很像对吧？」

情境与画相符，想必悠璃也发现了吧。

即使没说出口，她的表情也陈述了心中思绪。不过，还没结束呢！

「哼哼哼，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这件勉强完成的白色洋装，乃是我的自信之作。

和画中一模一样的衣服。我忍不住做出复杂的设计，结果进入赶工地狱。

「这是雪兔做的？」

「嗯，我想说婚纱难度太高，不过洋装应该能做出来。」

「婚纱？你要让我穿吗……？」

「嗯？啊，对啊。因为看起来似乎很想穿。」

婚纱做起来太复杂了，我到现在只完成了面纱。

人生真的每一天都是修行，妈妈你再稍微等一下吧。

「如果雪兔愿意原谅我……我就算是跟全世界为敌也──」

「姊姊？」

「你、你等一下！我立刻换上！」

姊姊冲进帐篷，慌慌张张地换起衣服。

我从包包取出全幅单眼，确认相机是否正常。

这么昂贵的玩意，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让你久等了。」

姊姊换完衣服，便畏畏缩缩地从帐篷出来。

一位无可挑剔的美女，双颊略带羞红地站在眼前。

多么清纯又惹人怜爱的美丽女性。脑中浮现的陈腐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心中感动。

我呆了几秒、数十秒，甚至看到忘记呼吸。

「看起来怎么样？」

「就天使啊。」

纯白洋装被风吹拂，如羽毛般起舞。

炽天使悠璃艾尔现身。看到她无比神圣的模样，令我自然低头。

对啊，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姊姊在那次事件之后，才开始喜欢黑色。虽然我也一样，但姊姊的衣服多半以黑色为基底。

她以前喜欢穿白色衣服，而她之所以不穿，是因为我。

姊姊把我推下去后，抱起浑身是血的我。当时她穿的白色衣服，被鲜血染成红色。

打从我回家，就没见过姊姊穿当时那件衣服，恐怕是被她丢掉了。后来姊姊就变得爱穿黑色衣服，颜色深到不会染上鲜血的那种。

到头来，不论是夺走她笑容，还是扭曲她喜好的，全都是我。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适合白色……虽然有点害羞，但谢谢你。」

姊姊的话令我回神，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

「要拍照吗？」

姊姊点头同意，接着缓缓地走向草原。

她脱下鞋子，赤脚踏在地上走着，似乎想确认土壤的触感。

阳光宛如迎接姊姊的到来，如特效般呈现出光之道路。

此时吹起了阵阵徐风，好比是淘气精灵引领她前来接受祝福。

「在这拍可以吗？」

太完美了。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还欠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我期盼的，想要看见的、希望实现的心愿只有一个。

「笑嘛，像以前那样。」

「……说得、也对。雪兔都为我这么努力了。」

「虽然从姊姊身上夺走笑容的我没资格讲，但我还是希望姊姊能笑出来，我最喜欢姊姊笑了。」

过去发生了无数难受的事，使我认为身边全是敌人。

然而，也是有人永远都站在我这一边，在身旁支持着我。

泪水流过姊姊脸颊。我又有一个新的发现。

我以为姊姊不会哭，因为她很坚强。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我就是如此地，不瞭解姊姊。

「嗳，雪兔。我，有笑出来吗？有跟过去我们感情要好、总是在一起玩的时候一样吗……」

风儿沙沙地拂过秀发。

那笑容有些生硬，看似不熟练且做作。但是我仍──

「嗯……非常漂亮。」

我透过取景器，将世界一张、一张地切割下来。

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回想起当时那道笑容。

我将这如梦似幻，彷佛转眼即逝的景色深深烙进眼底。

只有这时，我们心无旁骛，只是一对普通的姊弟。

我像是寻回童心，再次编织起与姊姊共度的时光。

站在眼前的，是画中描绘的理想姊姊。

「这样的心情，我好久以前就忘记了。」

她的笑容，就如同盛开的向日葵，光是存在就能照亮身旁的人。

「我得想办法回礼呢，你好好期待吧。」

「我已经收到了。」

我收到了最棒的回礼。心情十分清爽，感到一切付出得到回报。

跟这笑容的价值相比，之前的辛苦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雪兔会难过吗？」

她突然问道。可是声调颤抖，表情认真到有些恐怖。

这问题想都不用想，太过愚蠢了，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会哭。」

「你又没哭过。」

「最近哭过。」

「是吗？」

「谁叫我是妈妈的儿子。」

「……是啊。妈妈是个爱哭鬼，我也一样。」

姊姊「噗哧」地笑出声说。

「我们到底是母子跟姊弟，各种地方都很相似。」

「姊姊？」

「我只是再次意识到，我们是一家人，喜欢彼此不需要理由而已。」

姊姊的声调，有如挥别迷惘一般。

晴空一碧万顷，无限高远。我们在这广大的天空下，久违地变回普通的姊弟。

「姊，我们回家吧。」

「是啊……我不会忘记，你带给我的这一天。」

姊姊的长发在风中摇曳。

「──雪兔，谢谢你。」

姊姊轻轻地抱住我。身上还带有太阳和草木的气息。

这就是负离子吗？怪不得大家说这玩意能舒缓压力，使心情愉快。

另一方面，我心中涌现出一股焦躁。

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姊姊应该能够获得幸福。

我无从得知正确答案。但是继续玩弄姊姊的心灵，所得来的东西究竟又有什么价值？

我挥去纠葛，忧郁却盘旋于心中，久久不去。

◆

被弟弟弄哭了。我明明决定再也不哭泣，却轻易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誓言。尽管难为情，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舒畅。

一定是因为这并非悲哭，而是喜极而泣。

我将画仔细包装好送回家里。真期待把那幅画摆设在房间。

回到家后，我决定要在镜子前多多练习笑容。我揉捏着脸颊，试图化解紧绷肌肉。我得配上那孩子做的洋装才行。

在能自然露出笑容前，先把洋装收好吧。

感动还残留在心中，没想到他在最后给了我无可取代的回忆。

这样一来，就算分开也不会感到寂寞了……我又在对自己说谎。

早知道为了放弃，我当时就该接受那个叫水口的同学的告白。

……但我实在对他没有那个意思，无法把外人拖下水。

要是跟那个愚蠢的儿时玩伴做了相同的事，又会害弟弟受伤。

谈一场普通女生的恋爱，我真的能有如此理所当然的路可走吗？

我是什么时候脱离正轨？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喜欢他？

弟弟从来没有责怪我，岂止如此，他还对我道歉，说是自己给我添了麻烦。

弟弟从没对他人说过的罪业，他无期望、无所求，只为了避免我产生罪恶感，与我保持适当距离，并希望我能够普通地生活。

而我却没有察觉他那心思细腻的温柔，只是一味地尝试与他缩短距离。

我已经明白到，自己不能够再喜欢他了。明知道不可跨越那一线，但不论我如何否定都是徒劳无功。

我喜欢他。我爱他。事到如今，心中思念早已无法化解。

被人如此单方面付出，哪有可能不喜欢上对方。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他为了今天，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到底做了多少努力？我根本没有让他这么做的价值。

至今雪兔都不愿与我扯上关系，而他却为了我一个人，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我到底该如何回报他。

「这里是……？」

回家途中，雪兔提议绕到某个地方。

一个似曾相识的公园，是我害雪兔受重伤的那个地方。

事件发生以来，我就再也没靠近这里。为什么他要来这……？

「不见了？」

「游乐设施被撤掉了。」

我不经意自言自语说道，而雪兔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的疑问。

发生那么大的事故，肯定会马上撤除。

过去装设游乐设施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甚至空白到让人感到异常。

我能够回想的，只有雪兔缩成一团、满身是血的模样。

我身体紧绷、呼吸急促，将颤抖的手藏在身后。

「对不起喔。」

「……为什么你要道歉？」

心中顿时充满不安。刚才明明是如此幸福，现在全身却缠绕着难以言喻的恐惧。现在正值夏季，我却感到气温骤降。

夜幕垂下，黑暗中，只有路灯照亮我们。

或许，我们将在这个聚光灯下，上演断罪戏码。

我明明期盼到做梦都会梦见，如今却只感到害怕。

「那一天，我破坏了姊姊的世界。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像边缘人就经常碰到，硬是挤进感情要好的团体中，结果产生疏离感，像我明明是个外人，却硬是挤进姊姊跟姊姊朋友之间建构的关系之中。这就好比是百合故事里硬是闯入一个男人，他不但是异物，而且罪该万死。我贸然践踏了姊姊的世界，这是我的过失，所以被姊姊拒绝也是理所当然。错的人是我，罪业应该由我背负。」

不对！你没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我，我才是杀人犯！

我想如此大叫，声音却卡在喉咙出不来。被害者绝对不能拥护加害者，这么做违反世间常理。然而，弟弟的声调却没有参杂愤怒和指责。

他只是静静地、滔滔不绝地诉说心声……原来，这就是雪兔的世界。

一切褪去色彩，染上深褐色。原来这就是弟弟眼中的景色，犹如从底层仰望天空。

雪兔从来不会说别人坏话，我一直觉得这是他的优点。

可是，一旦理解他心中的想法后，是优点这种话，就算撕了我的嘴也不可能说出口。

这是多么、多么悲伤的世界。他只能从地底、从最底层憧憬天空。

只能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的黑暗里，不断仰望伸手也无法触及的高处。

「可是，姊姊却硬是肯定了这个崩坏的世界。你硬是扼杀感情、粉碎心灵，接受我这个异物，还规定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事到如今，我无法回想起当天的感情，就连为何犯下那种愚蠢行径也是。

然而只要追寻记忆，就知道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厌恶，并否定了弟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姊姊，已经够了，不用勉强自己。觉得讨厌，那讨厌也没关系。你不需要伪装自己，硬是扭曲想法去喜欢上我，已经没关系了。」

雪兔轻轻地握住我颤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唔！难道你发现了！？」

「只是或多或少有感觉到而已。」

我顿失血色。不对，不是那样的，我从没那么想过！

我想如此大声呐喊，可是又有谁会相信我的借口？

明明祈求惩罚，却受到更深一层罪业的诱惑，这种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曾无数次把手放在熟睡弟弟的脖子上。不过，那只是一种仪式。

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犯下的罪行。我从没想过要勒住他的脖子。

但若是雪兔真的醒来，或是察觉到我的愚蠢行为，他又会怎么想？他可能会因不存在的杀意感到恐惧。

假设真是如此，那表示对雪兔而言，我依旧是那个杀人犯……

「姊姊不断受苦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就算讨厌我也没关系，拜托你原谅自己，将自己解放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雪兔将双手放在我手上，用力一掐。我瞬间背脊发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让我做这件事！？

一股恶寒袭来。这是亵渎生命，践踏尊严。

「掐住脖子的时候，不是要整个手掌使劲，而是集中压迫颈动脉，才能有效剥夺对方意识。」

他的口吻轻佻，像在卖弄小知识，接着不加思索地掐紧。

雪兔双腿一软，身体瞬间失去力气。

「……骗人。你、骗我，回话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雪兔、雪兔！」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你不是说过吗！

你不是希望我像以前那样笑吗？不是说希望我笑出来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要是失去了希望看到自己笑容的对象，那我笑还有什么意义。

我再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副模样。明明发誓过要保护你了，我却亲手将雪兔给！

我摇着弟弟身体。他还有呼吸。不要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我勉强维持住险些错乱的精神，拿起手机。

「对了，救护车！」

雪兔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咳咳！呜呕──！」

他似乎恢复意识，难过得咳嗽吸气。

「你还好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没有你在的世界，还有什么──」

那样的世界，我没理由活着。

那样的世界，我不需要。

「……悠璃，对不起我没有消失。」

和当时一样的台词，如利刃直刺我的心脏。

是我杀了雪兔。这句话犹如叫我不要忘记自身罪业。

「别说了！要消失的，必须消失的不是你是我啊！」

「不对，姊姊，不是那样的。我有了说喜欢我的人，有了觉得我很重要的人，也知道有人会为我悲伤，所以我已经没办法像当时那么做了。对不起，我无法实现姊姊的愿望。」

雪兔的表情满是悲伤。不过，刚才的话与当时完全相反。

过去他希望自己消失却失败了，可是现在，他回答说自己没办法消失。

这就是成长。他知道自己被爱着，希望为某人而活。

「我的愿望？是希望你消失？我怎么可能会这样想！？」

「姊姊不必勉强自己了，快点承认吧。要是姊姊继续欺瞒自己，总有一天会崩溃──」

「不要擅自决定我的想法！」

这个不明事理的弟弟。我甩开他的手，想赏他一记耳光，可我却做不到，我抚过雪兔的脸颊。不可能做到……因为，我喜欢他。

「我喜欢你！我知道十恶不赦的自己，喜欢上不能去喜欢的人。我本来不打算说出来，想要就此止步。可是，你却对我如此温柔……」

眼泪夺眶而出。决定再也不哭后，几年、十几年份的泪水滂沱落下，滴滴答答地濡湿了地面。多么丢人，多么悲哀。

「所以说那是姊姊会错意──」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会爱你直到死为止。」

即使这是不会有结果的恋爱也无所谓。我已经习惯持续思念着某人。

假使，一切正如雪兔所说，这个恋情是虚假的，我也会使它升华成真心。无论发生什么，或是被谁否定，哪怕是被雪兔否定也一样。

「…………对姊姊来说，我不是可憎的敌人吗？」

「你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爱着的弟弟。」

「…………对姊姊来说，我应该是恨到想杀死的恶魔才对。」

「你纯洁无瑕，是我唯一的宝物。」

雪兔脸上浮现困惑表情。你一定很伤脑筋吧，谁叫我突然说出这种话。

我本来没打算说出口，想要隐瞒一辈子。

也不知为何，这孩子心里应该讨厌我，最近却总是对我撒娇。过去我总是羡慕母亲，能不顾旁人眼光死黏着他，所以这段时光对我而言，有如做梦一般。我本想与他保持距离，却被主动靠近的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反而觉得开心。

──甚至让我沉溺于妄想，认为自己已经被宽恕了。

「这怎么可能……」

我顿时消沉下来，好累。最后能做一场美梦，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送了这么漂亮的画，谢谢你做了洋装，谢谢你让我重拾笑容。

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这些还要幸福的？

「雪兔，谢谢你。还有我得为至今为止的事道歉。」

我自然而然地理解，这是在与他道别。

即使出国留学，我也会心系于你。这样就够了，我别无所求。

我的幸福，就是这孩子能够幸福。

「姊姊。」

「怎么了？」

他露出了相当奇妙的表情，好比是察觉到某种致命失误。也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雪兔一脸不解地开口说：

「……………………我们是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啊？」

「蛤？」

我们推着越野公路车走回家。路途上，开始整理彼此的认知。

「悠璃要留学！？」

突如其来的事实，令我难掩惊讶。

这一切就有如相位偏移一般，有种说不清的诡异感觉。我跟姊姊未免太冒失了，只对彼此说自己想讲的话，最后意思完全没传达到。

我们姊弟连沟通障碍这点也一模一样，但若把这当成是长年将姊弟关系复杂化的负面影响来看，似乎也算正常，谁叫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破碎。

再次仔细谈过之后，我才知道姊姊希望去外国大学留学。

「想去哪里的大学？姊姊的话应该是去英国吧？」

姊姊语文成绩很好。不过最擅长的似乎是雪兔语。那啥鬼！？

「不，那个……」

「有明确的目标很好啊。姊姊将来想做什么事？」

「呃……其实不是那样的……那个……」

「？」

怎么回事？悠璃难得会吞吞吐吐的。

「因为，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才想要拉开距离……」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什么都做得到啊！我又没办法说出要保护你，而且雪兔也讨厌我啊？我是个这么差劲的姊姊，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我仔细问过，才知道姊姊并非讨厌我，又硬逼着自己喜欢我才会感到痛苦。而是她迷失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以及职责，最后为自己必须选择离开、才能达成目的而懊恼。总结来说，就是我所考量的一切全部猜错了，都只是我贸然下定论。

什么跟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们刚才的对话到底算什么！？我都那么认真苦恼了耶，最重要的是，我刚才那样搞，该不会给悠璃带来无谓的心理阴影吧？

简直丢脸丢到家，我都要被自己蠢死了，感觉脸上随时会喷火，快给脸部散热。

蛤？我最好是会讨厌悠璃。我跟悠璃之间的感情，可是深厚到对彼此身体瞭若指掌呢（不可抗力），哪可能会想这种事……

「姊姊不要擅自决定我的想法！」

「那句，是我刚才说过的台词。」

「是没错啦──要是你为了这种理由去留学，我可没办法支持。」

「──这！对不起，我太欠缺思虑了。」

「姊要是不在，我会很寂寞的。」

「知道了，我马上放弃留学规划。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去留学，出国什么的有够麻烦。」

这变节速度也太快，姊姊做决定的速度还是那么神。这样真的好吗？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该说是卸下重担，还是一切根本徒劳。

不过，既然能解决姊姊的烦恼，那就算完美结局了，现在为这件事开心就好。

「结果就是我们误会彼此啊……」

「算是……这样没错吧。总觉得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我之前那么烦恼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唉……虽然费了不少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总之我们就一一弥补过去的矛盾吧，反正未来时间多的是。」

「是啊。」

「那么先从我的座右铭开始说起。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而我自己也是你的东西。」

「你奉献精神会不会太强了！？」

这就是受天使阶级薰陶所造成的吗？真担心她会不会吸引到什么怪家伙……

「这次的事给你添了麻烦，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并没有打算要把你耍得团团转。不过，只有一件事希望你相信。我喜欢雪兔，这绝对不是虚情假意。」

「……您的错爱，在下不胜荣幸。」

「光用说的你肯定不信。对了，要不干脆在下腹部刺上『弟弟专用』的刺青──」

「拜托你可千万别这么做啊！？现在都夏天了，你这想法未免太恐怖！」

「也对，别刺弟弟，改刺『雪兔专用』比较好。」

「好个头啦。」

「能在我大腿上写『正』字的，只有你而已喔。」

她到底在哪学来这么多没用的知识……

不过算了──

「果然，这样才是悠璃。」

嗯嗯，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才像是姊姊，整天无精打采的一点都不适合她。

被她耍得团团转才刚刚好，因为我不可能会讨厌姊姊。

「我们从头开始吧。妈妈也说过要重新当妈妈，所以我们也一样。」

「这样你能接受吗？」

「姊还是笑起来比较有魅力啊。」

我们本以为对方讨厌自己，于是拉开距离，互不干涉。

不过，既然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就一定能变回当年那对感情要好的姊弟。

「我可以喜欢你吗？」

「我已经说过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你要让我穿上婚纱吗？」

「嗯？什么意思？」

「蛤？」

「我当然也会亲手让姊穿上婚纱啊！」

「好耶，我很期待喔。」

「嗯。」

嗯──维持这样的关系当真没问题！？我开始感到不安了。

终于看到公寓。今天累死了，好想倒头就睡。

「──雪兔。我不会再忍耐了，我对你是认真的。」

姊姊奔向前说，她的脸上，浮现着与过往无异的温柔笑容。

◇

摄影棚休息室里充斥着热气。

化妆师大姊姊在为汐里上妆。到底是专业人士，手法非常俐落。汐里是个活泼有朝气的美少女，上了妆之后，又增加了性感的气质。

我吃着摆在休息室的小点心，直盯着大姊姊偷学化妆技术。

「阿雪，穿这种衣服真的很害羞啦！」

「这件肌肤露出的程度已经比泳衣少了吧。」

「我怎么觉得没人会上战场还穿这么单薄……」

「自古以来，舞娘就是这样的职业嘛。」

「……追根究柢，能力值真的能靠跳舞提升吗？」

「那还用说，士兵们看到什么什么在那摇来晃去的，哪能不开心！」

「才不是这个问题好吗！」

汐里面红耳赤地说。都要正式上场了，你现在才抱怨也没用啊，已经无法回头了。

更何况这件衣服还是配合汐里身材订做，全世界仅只一件，当然其他人穿的也一样，这次拍摄就是如此大手笔。

「没想到我会穿上这种角色扮演服……姊姊看到肯定笑死。」

爽朗型男换着衣服苦笑说，化完妆的汐里则前往更衣室。

「巳芳也很帅喔。没想到能穿成这样给凉音看。感谢你呀，九重雪兔！」

热血学长──更正，勇者学长身穿花俏服装，感觉他真以为自己当上了勇者。

虽然他向我道谢，不过其实是我要求他帮忙，算是互利互惠。

这个全武装勇者学长，穿上了牺牲机动性，来将防御性能提升到极限的装甲，若是在篮框下，肯定能将这身守备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篮球到底是什么……？」

总觉得这已经不是篮球，而是超能力篮球之类的东西，总觉得我都能分身了……

我翻阅设定资料，发现他们连细部的作工都非常精细。

大人认真胡闹起来，还真的是没有极限。就结果而论，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所以也不需要在乎那么多，这玩意真有可能公诸于世吗……？

我们接下来要开始拍摄网路广告。要拍十五秒跟三十秒的两个版本。

事情的开端，是我的社群帐号收到来自于企业的工商合作。

某间运动大厂提出，希望制作兔兔人的联名款篮球鞋，而这联名商品，将于今年夏天问世！

当初只打算做出兔兔人的联名款，但热血学长、也就是火村学长经历放逐风波后，使他的「勇者」名号可说是响彻全国，于是也决定要制作勇者联名款。

加上先前那支影片中，被拍到的爽朗型男跟汐里也吸引不少人瞩目。

最后就干脆以「snow rabbit队」的名义制作整套球鞋。

简直是胡闹，而这个企划在欲望深厚的大人推动之下，转眼间便演变至今。

可是这样一来，相较于兔兔人我、勇者火村学长，没有独特称号的光喜跟汐里，要当成单一角色推出商品实在有些难度。

最后和负责人讨论之下，终于想到了这个点子！

《关于我转生变成篮球社这档事》简称转生篮球社。

赶快搜寻「＃转生篮球社」！

广告也是基于这个设定而制作，我们不是转生到异世界，而是从剑与魔法与篮球的奇幻世界转生到现代。

因这个划时代的解决方案，我们在火村学长、光喜和汐里身上，各自追加了「勇者」、「剑圣」、「舞娘」的职业设定。就这么，以勇者、剑圣、舞娘组成的勇者队伍诞生了。

当成，本来是想把汐里设定成魔法师，但怎么想汐里都不适合当个魔法师，想说用武斗家定案，却被我一句「你们给我暂停！」给制止了。汐里确实拥有最强的身体素质，不过她好歹是个女生，叫她当肌肉脑角色也太可怜了。

更何况大家想想看，比起武斗家，舞娘的外观不是更强吗？咕嘿嘿嘿嘿。

最后所有人（除了汐里）一致同意通过。

就这么，我们决定要发售五种篮球鞋。

咦，你问不是四种吗？你先冷静想想看。

异世界作品不是一定得有个公主吗？

而我个人认为说到公主，就非得要有美丽的长发。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跑去找姊姊商量。这就是我先前请她帮忙打工的真相。

「……总觉得静不下心啊。」

悠璃换好衣服亮相，身穿奢华礼服的她，散发出一股高贵的气场。

令人看到痴迷的美女即在眼前，现场男性无不欢呼。

这简直就是从异世界转生过来的公主本人。【SSR／8星公主悠璃】。

「不愧是九重雪兔的姊姊，这样穿可真合适！」

「是吗？我不想听到这种无聊的赞美。」

「姊，你好漂亮！」

「很适合我对吧？不过，我可是只属于你的公主。」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最近悠璃终于挥去迷惘，心情非常好。

她跟妈妈协商之后，决定两人每周各在我房间睡三天。拜托你们回自己房间睡好吗？

姊姊说，她本来就不想去留学，更何况她根本就不喜欢外国。

意思是这件事在她心目中就是这么地重要。真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

「跟对我的反应也差太多了吧？」

火村学长一脸难以接受，而光喜也是赞叹不已。

对吧对吧，我家悠璃可是位美女。

「等广告拍完，我们就拿这套衣服玩异世界游戏好了。」

「那是怎样的游戏？」

「我想想……不如这样吧？我被一群哥布林抓住，在差点被侵犯时你英勇地出手相救，用灌篮打倒它们。」

「这世界观太新潮了吧！」

早知道就不问了，转生篮球社的世界观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换是换完了，真的好丢脸……」

和大大方方的姊姊相反，汐里面红耳赤地穿着舞娘服装走出来。

她嘴边围着看似神秘的面纱，身上穿着比基尼般的衣服，下半身再围一块类似沙滩裙的布。我看着散发出不可思议氛围的汐里，不禁赞叹说。

「哼──很色嘛。」

「你怎么大大方方地开始性骚扰了！？」

汐里大受打击僵在原地，不过穿成这样，的确是想让她跳舞来强化。

奇幻世界中，有着看似完全没有防御力的神秘防具，比基尼铠甲就是这一类防具之首，而汐里的衣服八成也没有防御力，被打中肯定秒杀。

在此聚集了「转生篮球社」的角色扮演集团，看起来有够超现实。

暑假期间还得穿上这套衣服参加活动，汐里得知后都哭出来了。

附带一提，我们不只要拍广告，还签了赞助契约。

契约内容是，武者修行时必须各自穿上指定的篮球鞋，以及武者修行时一定得有人拍摄影片上传，再也没有比这更棒的宣传效果了。

不光是鞋子，兔兔人还会跟服饰厂商推出联名款。

届时将会推出印有兔兔人商标的T恤、连帽T跟毛巾等服装，还有原子笔、压克力立牌、胸章、垫板等各种兔兔人商品，这边也是三两下就敲定了，有点恐怖。

兔兔人这个怪物，已经彻底脱离了我的掌握。

加上我的社群跟随者有太多不知为何加入的大人物，搞得企划负责人跟我见面时都紧张得瑟瑟发抖，搞得好像我真的成为都市传说里的怪人。加上那票跟随者的威望，每次去开会都有公司高层跑来向我打招呼。

也多亏如此，使得企划的可靠度跟扩散能力都是挂保证地高。

目前我们已经拍完篮球杂志的雪兔队写真照跟采访，只有我在采访文章里忠实还原了语尾加上「兔」的说话方式，请说这是专业意识的表现。

虽然各大媒体都跑来要求采访，但最后只有接下专门杂志的采访。

想当然耳，这笔临时输入高到吓人，我的眼睛都要变成＄的形状了。

听说球鞋已经收到订单。事到如今，我根本没打算在暑假打工赚钱了。

本来是不想引人瞩目才扮成的兔兔人，成为被乡亲目击的可疑怪人，最后蜕变成网路上的妖怪，现在还拍摄广告，简直是空前绝后的吸睛。

这么一想，真是令人感慨万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咦……姊姊，这确定是我的剧本？」

「是啊。」

十五秒广告拍摄结束，接着开始拍三十秒版本。

我们从室内摄影棚转移场地，到户外球场拍摄。

广告从「异世界篇」转移到「现代篇」，基本设计是十五秒版本在动画网站播出，点进官网就能看到完整版的三十秒广告。

选择这样的手法，是为了将在意后续情节的观众诱导到官方网站。

异世界篇结局会发生转移，将舞台移动到现代，接着再次篮球比赛。

我们在外景车上确认剧本，不知为何只有我的剧本最后五秒是空白。

光喜他们虽然工作内容有所差异，但最后所有人的台词、结局都一样。只有我的剧本指示上写着「祝福中」。

「悠璃学姊，我们最后一句台词只有写『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耶……这确定没错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

汐里和热血学长一面确认剧本说。是说，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台词。

「雪兔，我可非常清楚。这肯定是掀起轩然大波的前兆……你说对不对！？」

爽朗型男畏缩地说。和负责人讨论剧本的是姊姊。

她似乎是希望帮上我的忙才毛遂自荐，我的姊姊简直就是个天使。不过姊姊本来是局外人，可能是有些疏离感才会想帮忙也说不定。

她曾自卖自夸地说，经过她不断开会讨论之后，完成了最棒的剧本。负责人也大赞：「这肯定能造成轰动！」但我们至今仍没看出能够引发热议的片鳞半爪。

我们开车抵达户外球场，心中抱持着些许不安，着手准备广告拍摄。怪怪，怎么有股恶寒？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确实是如此。）

我在内心自嘲，不将想法表露在脸上。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每一天都心情安稳，彷佛过去睡眠不足的日子都是假象。这一切都归功于弟弟。

那孩子从以前就常被卷入事件，我曾自命不凡地认为自己应该保护这样的弟弟，然而身为其中一个肇事者的我，其实没资格讲这种话。

不过，如今我才知道，根本没必要做那种事。

（抱歉……虽然对不起雪兔，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能做的只有再次建构，不是从头来过。

不是要回到起点重来，而是再次打造新的相处形式。

我险些杀了人，而防止我犯下罪行的，正是我差点杀死的弟弟。

不可能，我不可能杀死弟弟，也没有必要保护他，因为那孩子是如此地坚强勇敢。我竟然傲慢地会错意，从那天起至今日，被保护的人其实是自己。

我们为弥补空白聊了许久，那孩子原原本本地说出了隐瞒的真心话，这让我感到既开心又幸福。

──那孩子非常重视我。一点都不讨厌我。

光是明白这点，我就觉得心灵温暖，一切得到回报。

他完全误解了，我并不是误以为自己喜欢弟弟，也不是强制自己去喜欢他。而我也是以为他讨厌我，坚信他恨我，因为我被他憎恨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和当时一样喜欢着我，爱着我。

知道这项事实后，我就再也无法压抑心情，根本不可能忍耐。

我太过自以为是，竟然认为自己可能会第四次杀死弟弟。

多么傲慢的想法，我这种人挥下的凶刃，不可能伤到那孩子。我没有那种力量。

雪兔给了我最期望得到的心灵平静。

他说了我能够喜欢他，也说过愿意接受我爱他。

他甚至还说，要让我穿上婚纱呢。

竟然让姊姊抱持这样的心情，真是一个温柔的恶魔。

雪兔常把我譬喻成天使，天使与恶魔，那的确是犯下禁忌呢。

我再也不会犹豫咬下那颗禁忌的果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成为公主或许是所有女性的憧憬，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是那块料。尽管如此，既然这角色是那孩子选的，那我就会扮演一位落落大方的公主。

我不清楚雪兔是基于何种意图，才选上我去扮演公主。

不过，我可不是光会待在城堡空等勇者回来的公主。

──我会证明给你看，你给我等着。

兔兔人的跳投落空，膝盖着地倒下说。

「怎么……可能兔……」

败北事实被摊在眼前，意图毁灭世界的恶魔将在今天终结。

勇者、剑圣、舞娘满身是伤，表情上却充满胜利的喜悦。

「我们要在今天跟你做个了断！」

兔兔人VS勇者队伍之间漫长的死斗终于分出胜负。

纵使转生到异世界，仍不断持续下去的祸患和命运，终于画下休止符。

遭受放逐后，勇者从绝望深渊再次复苏，并凭着那股意念击溃了兔兔人的野心。

……虽然剧本是我自己写的，但这到底啥东东啊？

我不禁回神冷静吐槽，并静静等待最后一刻。

「快点，勇者。给他最后一击！」

舞娘催促勇者说。只要打倒兔兔人，就会迎接圆满结局。

大家本以为会是这样的内容──仔细想想，哪有可能啊。

尾声逐渐逼近。我注意不要踩到礼服下摆，并快步走到兔兔人身边。

弟弟的危机感依然不够。呵，不过他就是这一点可爱。

竟然不疑有他就把写剧本的任务交给我，还给了一个公主的角色。

意思是对雪兔来说，我就像是个公主？那我就回应你的期待吧。

他的一切实在惹人怜爱。我现在终于知道，这份心意没有极限。

我曾放弃过，认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至今我仍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一切。相信这一生，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然而，最后却是弟弟，拯救了这样的我。

我每一天都会在镜前，一面看着房间装饰的那幅画，一面练习露出笑容。

这是为了多少能够接近那孩子的理想，成为他自豪的姊姊。

我从他身上得到太多东西。就算把身心全部奉献给他都难以偿还。既然如此，我只能把人生都当成赌本押注了。

我发誓直到此身腐朽殆尽，都会爱着弟弟。

一旦下定决心，我就再也不害怕任何事物，内心万里无云。

在强制自己永远喜欢他之前，我就强制自己永远心爱着他。即使真是这样也无所谓。

这样的人生，肯定非常快乐。不论过去，或是未来，都只为你一人而活。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比雪兔令我更加幸福。

「兔兔人大人，我爱你！」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雪兔虽然脚步踉跄，仍牢牢接住我。

肌肉非常结实。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地强壮呢。

我用只有雪兔能听到的声量，在他耳边细语。

「让你看看我练习的成果。」

「咦？」

我与惊讶不已的弟弟唇瓣相接。

两人舌头缠绵在一起，足足亲了五秒钟，就连唾液都牵成银丝。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如剧本所写，后方传来了祝福（？）的欢声。

（插图011）

「为为为为为为、为──！？」

「──我说过了。我是认真的。」

我再次轻声说，接着，露出我最棒的笑容。

这样的心情，只传达给这世上唯一心爱的你。

第三卷 第六章「勿忘夏日」

震撼世间的网路广告观看次数不断攀升，引发热议。

如今观看次数已经轻松超过百万，冲上两百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虽然是针对高中生客群的广告，却因内容过度刺激而广受好评。

我的社群帐号在广告公开日被无数的「And I──」（注：惠妮·休斯顿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副歌歌词。）给淹没。

姊姊瞒着我写出的剧本，原来是参考了《美女与野兽》。

与姊姊接吻后，我全身被闪闪发光的特效环绕，最后兔兔人解除诅咒，而广告就在他变回原本的人型前结束了。大家肯定在意后续吧！第二波广告现正制作中！

姊姊似乎加入了我在变成兔兔人之前，跟公主两情相悦的设定。设定也太复杂了，而且到头来，我还是没有露出真面目啊。

不过姊姊的笑容掳获了观众的心，还有许多人深深为她着迷。虽然有一票厂商想与姊姊合作，结果被她一句「我怎么可能接那种工作」就打发掉了。

而篮球鞋的预约状况可说是好到不行。

我们已经收到实物了，不愧是最新型号，不只性能佳，穿起来还相当舒适。预购网站请点下方URL→

加上我们签的是赞助契约，到毕业这三年期间，他们会每半年寄新球鞋过来。

「竟敢秀恩爱给我这个单身的人看……该死的现充。我说过了对吧，九重雪兔？别把事情闹得更大，我说了对不对？而你应该也听见了对吧？」

「我又没说好。」

小百合老师不知为何脸冒青筋朝我逼近。

「你居然还敢开什么期间限定商店！？你这人就没办法安分点过活吗！？你知道自从你的就读学校穿帮后，教师办公室接了多少通询问电话吗！」

「放心吧老师，我们有准备老师的连帽T跟T恤，你可以拿来当居家服穿，当然其他周边也随便老师拿。」

「啧！给我Free Size的，若有什么万一我要拿去卖。」

「别转卖啊。」

某个伟人曾经说过暑假苦短，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能够休一个月以上的长假，这可称得上是属于学生的特权。

至少成为社会人士后，只要没有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基本上是不可能休到如此长假。

我一边想着宫泽贤治写的《山梨》真的是超爆笑，一边将小百合老师讲的暑假注意事项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的我可说是进入超认真模式，完全专注在眼前的课题上。

「尤其是坐在那边的九重雪兔，千万别在暑假期间闹出问题！我已经受够了，拜托别让我在放假期间被学校传唤，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

「别这么气嘛。我去跟校长说一声，让你比较容易请有薪假。」

「万事拜托了，其他老师肯定也会感激你。请不了的有薪假根本跟没有一样啊，我可不想每次喜欢的歌手在平日办演唱会，就得把祖母抓去宰掉。」

「莫非老师上个月请的丧假是伪装杀人？」

「你就当作是我有八个祖母吧。」

有薪假乃是劳工的权利，本来要请有薪假是不需特别告知理由的。

黑心校规跟请有薪假的难处，日本的这一类陋习，得要想办法早日根治才行。

「总之，我的安宁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只是被卷入事件，并不是我自己想引发事件。」

几乎每次都是问题自己跑过来，我可没有办法控制遇敌率。

「这点我也明白啦……总之，拜托你尽量平稳度日，我已经累坏了。你知道吗？最近其他老师对我莫名温柔，还处处体恤我，我才二十多岁耶，都还没过三十耶！」

「这样不是好事吗？」

「先说好这都你害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嗯？算了，大家听好，注意安全别发生意外，不要内向女生一放完暑假就突然变了个人，要玩疯还是玩到床上都随便，记得避孕不要玩出人命。就这样，解散。」

小百合老师说完既差劲又写实的注意事项，便走出教室。我的信用已经跌落谷底，不过此时，我似乎已经能预见结局会如何了。

换座位后搬到我旁边的辣妹峯田向我搭话说：

「九重仔，你从刚才一直在忙什么啊？看你写得那么急。」

「没什么，我刚好把暑假作业写完。」

我把填满答案栏的讲义亮给峯田看，本以为高中生的习题量能有多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讲义、问题集，接着就剩作文这类基本作业了。

「暑假还没开始好吗！？明天才放暑假啊！」

「另外作文也写完了，因为我常备着十篇读书心得。」

「真的耶……全写完了。」

长假的习题种类并没有多丰富。

譬如年年都会出老套的读书心得，那种东西提前完成就好了，根本不需要挑放假时写。

况且读书心得这类东西，只要写点什么「我同意作者的想法」之类的话就能敷衍过去，连没读过书都能写出来。

可能会有人自以为是的说什么现在年轻人都不看书了，然而现代网路小说盛行，导致年轻人看的文字量，远比大叔大婶们来得多上许多。用力反驳他们，现代年轻人。

「干么，你暑假要忙喔？」

脸蛋亮闪闪的家伙苦笑靠近我说。暑假当前，连爽朗型男都显得兴奋难耐，没想到他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蛤？我是阴沉边缘人耶，哪有可能会忙！」

「你没事干么突然发飙啊！」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现在讲自己是阴沉边缘人，大家还会不会同意。看来是不会。

「反正我过去每次暑假几乎都会住院，不过孤独地度过总比受伤来得好。」

「你的过去也太恐怖了吧。还有，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等暑假可是等好久了，一起出去玩吧？我跟大家商量过了，我们去海边玩。」

他那一排白皙牙齿闪烁着光芒。我从先前就在想了，爽朗型男，你会不会太喜欢我啊？而且你明明很受女生欢迎，却没听说你有跟人交往。

「海边？我之前不久才跟汐里去过啊。」

「不是去钓鱼是去海水浴啦！阿雪，一起去吧！」

海水浴，这还真是从未经验过的活动。

「雪兔也会来对吧，这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灯凪似乎也会去。海边啊……这样的夏天似乎也不错。

「那就去一起玩吧。」

「嗯！」

尽管才刚被班导骂该死的现充，对不起了，小百合老师。

我，要成为现充！

◆

「打工？你？」

「嗯，看到雪兔你们做的那些事，让我想在暑假也做点什么。」

「你不会是转蛋爆死亟需用钱吧？我不是早说过要适时收手了──」

「才不是好吗！我是想跟雪兔一样，去体验各种事情。」

休息时间，我正兴高采烈地在笔记本上绘制我的迷宫巨作时，灯凪突然跑来找我商量，她似乎是打算找暑期打工。

「你觉得去咖啡厅或便利商店如何？」

「做短期不会造成别人困扰吗？」

「咦，会吗？」

唉──真伤脑筋。灯凪的想法真的是比小鸡馒头还要天真（注：天真指「甜」的日文谐音。）。

「你听好啰？现代服务业可是变得越来越复杂。光是一个结帐，就可以分成现金、信用卡、交通IC卡、电子支付等种类丰富又麻烦的付钱方式，你去做个暑假的短期打工，可能刚学完工作流程就结束了。要是每个人工作一上手就离职，那管他有多缺人手，企业都不想雇用短期工读生好吗？」

「……这样啊，这样讲的确有道理。平常我都没介意那么多，店员真的很辛苦呢。那么，雪兔认为怎样的打工适合我呢？」

灯凪眉头深锁地问道。不过，她的劳动意愿的确值得称许。

适合灯凪的打工啊。嗯──我想想看啊……？

「临床试验……传销……情报商材……车手……秘密行销……」

「你先等等！那些听起来超诡异的词汇是什么！？」

「你应该不太适合。」

「我想也是！」

灯凪气噗噗地说。我比出三根手指，安慰她说：

「不要着急嘛，你需要学会从容一些啊。这是九重雪兔的右手法则。拇指象征『勇气（yuuki）』，食指象征『希望（kibou）』，中指象征『厕所（toilet）』。」

「你也真是的……我听就是了，你讲吧。」

把象征意义的开头读音合起来就变成雪兔（Yukito）了，是不是很好记？

灯凪一边叹气，一边揉着眉心听我说。

「我想说的呢，就是在上课或通勤时，若是肚子痛想去厕所了，就应该要鼓起勇气付诸行动，如此一来，你眼前就会充满希望。憋着对身体可不好，想上厕所却无法去的绝望感，会让人无法从容面对困难。」

「你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糟糕，一不小心离题了。我们讲到什么来着，对了，跟钱有关。

「虽然这个法则已经被我封印了……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则。拇指象征『诱拐』，食指象征『威胁』，中指象征『落跑』。这最适合拿来快速赚取现金──」

「你这大笨蛋！」

被灯凪臭骂一顿后，我突然想到一个好方法。

「是说小凪凪，你现在还喜欢读书吗？」

「咦？嗯，是啊。所以我其实也有点向往在书店打工。而且围裙之类的看起来很可爱嘛，嘿嘿嘿。」

灯凪顿时收起臭脸，露出笑容说。原来如此，你喜欢读书啊。

「你说想累积各种经验，所以你也不是愁钱才想去打工，这样解释没错吧？」

「嗯、嗯。怎么了？你又想到什么主意吗？」

「交给我吧灯凪。这方法还能让你照自身步调满足知识欲，剩下就看你的干劲了。」

「有这么好的打工？」

「不是打工，你要不要写写看网路小说。」

「…………咦？我是喜欢看小说没错啦……可是，我没写过小说啊……？」

「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起步啊。好，就这么决定了，目标是靠阅览人数赚钱！」

「等等，你突然要我写也写不出来啊。」

「灯凪，首先从最近的流行开始学起，观察排行榜，多看人气作品学习写作技巧，三条寺老师也说过，夏天是艺术的季节。就是这么回事了，剩下交给夏目这位专家。」

「你突然跑来做什么啊，九重同学！？为什么要突然对我下跪！？」

「拜托你了。来，给你小鸡馒头。」

「别给我这么显而易见的贿赂啊……太甜了，嘴巴好干。」

「来，哈密瓜苏打。」

「九重同学，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组合啊？」

「嗳、嗳，雪兔，真的要我写小说？」

「重点是试着先做做看，不行动要怎么得到经验值。」

「……说得也对。嗯，确实感觉很有趣！我也努力试着写写看吧。」

看来灯凪也提起干劲了。

就这么，作家·砚川灯凪，踏出了她的第一步。

◆

「九重老师！能借我抄一下作业吗？」

「这可不能免费给你看啊。」

放学后，暑假最终日常见的景象，竟然在暑假前发生了。

「你不会跟同班同学收钱吧……？」

峯田抬眼看向我说，的确令我内心动摇。不愧是辣妹，对于这类交涉相当熟练。

哼哼哼，但是峯田，你太天真了。我早就学过辣妹的对应方式。

「那么露个内裤给我看吧？」

「──什！？」

「雪兔，你在胡说什么啊！？」

「不、不能做这种事啦！」

灯凪跟汐里慌慌张张地前来制止，班上同学议论纷纷。

「呜！事到如今也没辙了，今天穿的是我喜欢的一件，被看到也没关系……一切都是为了暑假，这点小事我忍得住！知道了，这么想看就让你看吧，九重仔！」

「峯田同学也别当真啊！」

「阿雪，你到底怎么了！？」

「你们两个才到底怎么了，稍微冷静点。听好啊？若是不想被辣妹玩弄于股掌间，就要先声求看──」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但那应该是先声夺人啦！」

咦？我误会了？姊姊曰：「你的女人运太差了，要是被辣妹缠上就先声求看。」该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原来如此，是先声夺人，不是先声求看啊……

嗯，我可没打算要看哟？我是说真的喔！

◆

一回到家，妈妈就一脸凝重地在客厅等待。

沉重氛围支配整个客厅，妈妈看似十分严肃。

或许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试着回想，是不是自己搞砸了什么，可是搞砸的事多到数不清，实在无法锁定。我这人真是……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你现在有空听吗？」

「好啊，怎么了？」

她和缓地取出一本册子。

「正好现在推出了Go To Campaign（注：日本政府为重振因新冠疫情而受挫的旅游产业，而推出的大规模财政补贴活动。），我们要不要一家三口出门旅行？」

「提旅行有必要这么严肃！？」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家族一起旅行啊。」

「说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要不要去泡温泉？住个三天两夜。」

「也不错啊。」

「真的！？你真的愿意去？不会反悔？」

「用不着问这么多遍吧……」

「因为，我真的好开心──」

妈妈眼眶泛泪地说。我们一家三口过去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行，因为我一律回绝。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误以为自己被妈妈疏远，被姊姊讨厌，和我一起出门，只会害难得的旅行扫兴而已。

我不希望她们因此感到不悦，所以妈妈跟姊姊两人去旅行时，我会负责看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对此我也没有抱持任何疑问。

不过，过去是这样，并不表示现在也是如此。

尽管我无法得知妈妈跟姊姊的真心，但她们再也不隐藏对我的好感。

既然她们愿意邀请我，那我相信，就算自己老实答应，她们也会允许我的存在。

我从没跟家人去泡温泉，如今一决定，我就不禁期待起来。

因为说不定，未来再也不会有机会跟家人去旅行。

「好期待啊。妈妈──咦、哇哇！」

又被妈妈抱住了。这家的人是不是有见人就抱的怪癖啊？

没想到儿子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旅行！还以为他又会拒绝，有尝试邀请真是太好了。他是心境产生了何种变化才答应呀，总之我现在真的是满心喜悦，开始如少女般期待着旅行。

过去我们从没有过家族旅行，那孩子总是不愿答应。

每次我问「为什么？」他都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我猜那理由，一定是相当难以启齿，害得儿子会这么想，正是我犯下的罪过。因为我没有好好疼爱他，才会让那孩子背负罪孽。

那孩子的女人运极差，还无时无刻受到伤害，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我。

打从那孩子出生的十六年来，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

我们的关系过度扭曲且错综复杂，至今仍未完全修复，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化解这段纠葛，就连我也不清楚。

心中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希望灯火，或许，未来能够成为普通的母子。

我很清楚，这会是一段艰辛的历程。

要恢复成普通的关系，就必须得取回十六年份的时光。

就连重新当妈妈这件事，我都尚未达成。

与家人共处的时光，以母亲身分与他相处的时光，想要取回这一切，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甚至，我可能根本没有十六年的时间能与他共处。时间一到，那孩子就会从我身边离开，所以用普通的方法绝对来不及。

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无穷无尽且浓密的爱情灌注在他身上。

每一天，都将十六年份的爱情全部倾注下去爱他。

家族爱、亲情，抑或是与这些相异的，对异性付出的爱情，无论是何种形式都无所谓。

是哪种「爱」都没关系。

纵使是错误，或形式有所差异都不重要。

我已经决定，要需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去爱他。

不论前路有多么艰辛，或是这么做有多么异常。

我都不想再让自己后悔──

◇

说到暑假，就会联想到广播体操；而说到广播体操，就会联想到早起。然而是否要早起，得看广播时间而定。

就我的状况来说，因为直接买了广播体操的CD，要几点开始都没问题。虽然到了现代还用CD，实在稍嫌复古就是了。（规则是做完体操后再找姊姊盖章）

虽然都上高中了还做广播体操的确有点诡异，但这到底是暑假既定事项，而我──九重雪兔，正是个深爱老套的男人。

一早起床，我就用梦幻的第三号广播体操舒展身体，全身因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如果晚点是要去跟人约会，或许心情会轻松愉快，可惜没有这么美的事。

应该说今天约好要见面的人，在校内可能还把我视为眼中钉。约定时间一到，她就穿上一如既往的打扮出现。

「唉──今天是个好日子──」

「为什么要用这么严肃的方式打招呼？」

「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并不是！你这孩子还真的是一如往常。」

「所以三条寺老师，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现在是在校外，不需要这么介意我是你的老师。虽然站在学生角度，应该很难切换校内校外面对老师的态度，但最起码我今天不是为了要说教才找你出来。」

三条寺老师身穿衬衫、套装裙和高跟鞋，因为没穿外套，显得较为轻便，不过从旁人角度来看，只会觉得她是个干练的女性上班族。

上午我才战战兢兢地想着，三条寺老师跟我约在车站前到底有什么目的，然而老师的表情相当柔和，眼镜底下的眼神也不像平时那么严肃，看来她私生活的那一面，也十分有魅力。

虽然我因为三条寺老师主动联络而吓一跳，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开心。

「在这不方便谈，请你先到我家吧。」

「嗯，嗯？」

我去老师家！？在暑假？《一个夏天的经验》（注：山口百惠的成名曲。）！？

「未免太大了吧？」

「三条寺家是教师世家。我父母、叔叔婶婶都是老师。虽然没什么好自夸的，不过很厉害对吧，当然这也让我有点压力就是了。总之不必介意，请进吧。」

她住在都内的独栋房子，而且相当气派的。没想到意外得知了三条寺老师的根源。

『汪汪。』一走进玄关，就有一只特大的黄金猎犬前来迎接。它没有对我大吼，而是磨蹭我的身体，而我也趁机撸狗撸个过瘾。

「哎呀，犬吉竟然会这么黏人，真是难得。」

「这命名品味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犬吉被摸得舒服到叫出声来。

过去九重家曾讨论过要不要养宠物，当时妈妈工作太忙，而姊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个性也不像是会去照顾宠物，最后便不了了之了。好想养宠物啊……

「其实它是母的。」

「可怜的犬吉……」

犬吉对我投以哀伤的眼神，似是想陈述些什么。

「好了，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去拿饮料，你稍微坐一下。」

「打、打扰了？」

没有回应，家里似乎没人。

一般说到家庭访问，是指老师到学生家中拜访。为什么这次反而是我这个学生跑去老师家，况且三条寺老师也不是我的班导啊。

某种意义上，我正处于敌营，没人知道何处埋有地雷。

三条寺老师的房间大概有十叠大，除了格局相当开阔，还整理得有条有理且干净，这或许反映出了房间主人的个性。我担心不小心碰到她的私人物品，只能乖乖坐在准备好的坐垫上，对着周遭东张西望。

而老师不顾我表现得紧张兮兮，拿着蛋糕盒饮料走进房间。

「你喜欢甜食吗？」

「喜欢，甜点巡礼是我唯一的兴趣。」

「呵呵，这兴趣好像女生喔。」

平时总是对我生气的三条寺老师，光是露出笑容就显得有些新奇。此时三条寺老师拿出相簿，放在我面前，并直视我说：

「九重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嗯？最近老师经常把我找出来，我们应该算常见面才对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上小学时，我们曾经见过。」

「小学？啊，原来如此，我们说好将来要结婚嘛！」

「少骗人！不要捏造不存在的事实好吗！？才不是指那种事，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不要捉弄我了！我们岁数差了这么多啊……」

三条寺老师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看来她想说的并不是这种老套情节。

不过，就算她说是小学时，我也完全没有印象。或许是因为过去老是遭遇些不好的事，导致我很擅长忘记事情，反正想起来也只是自讨苦吃。

「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了。」

「是吗……不，一定是我害你不愿回想起那些往事。不够成熟的我，害你变成这样。九重同学，你看这个。」

老师翻开相簿，里头有无数身穿制服的小学生照片。

当中有一名少年，一本正经且面无表情。

只有这名少年的照片中，身边没有任何人，总是孤零零地入镜。

这是我？而班导的名字写着三条寺凉香。

「我是你小学时的班导。当时的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三条寺老师眼中泛泪，站起身来深深低头。

小学生，以及他的班导。关键字给得这么清楚，即使是我也会想起。

──说到小学低年级，就是我第一次被卷入「冤罪」时的事。

当时一名女实习老师的私人物品不见了，又不知为何在我抽屉里找到，这对我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我根本是无辜的啊。

实习老师没有生气，她只是面露柔和笑容，对我谆谆善诱：「做了坏事就要乖乖认错喔。」

而我则是不停否认，没做过的事是要怎么承认，对我讲再多也没用啊。

实习老师没有生气，另一方面，班导则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有错，认定东西是我偷的，还对我大发雷霆：

「你所做的是窃盗行为，是犯罪你知道吗！」

想当然耳，同学们与我划清界线，最后我在班上被孤立了。

我心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只能靠自己来解决事情。

在私人物品不见的那天，我将自己在各个时间点的行动记录下来，当时跟谁在哪，做了些什么，全部做成清单提交给老师。

在那过程中，我还锁定可疑人士，找出了犯人。

犯人是个跟我没有任何交情的同班男同学。他喜欢实习老师，一时鬼迷心窍偷走她东西时听见声响，才会急忙把东西塞进我的桌子抽屉，这只能说是徒增困扰。我将一切证据搜齐，把犯人抓到老师们面前，至于当时班导跟实习老师说了些什么，那都不重要。

无聊的事件，无聊的结果。当时的我，精神力已然坚如相思树，实在无法产生其他想法。

我并没有打算跟把我当成犯人的同学跟班导好好相处，之后直到我升年级换班为止，都没跟他们说过任何话。

这段将近半年的期间，班上一直蔓延着某种尴尬的气氛。

虽然事情发展成霸凌，但我彻底反抗，靠暴力解决了一切。

那些人对自己所做的事产生罪恶感，也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擅长念书跟运动，他们不方便对我出手，更何况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以牙还牙。

好怀念啊，那个称得上是我小学黑暗时期的事件。

「当时的班导，原来是三条寺老师啊，我彻底忘干净了。」

「非常抱歉……身为老师，应该要让你们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却害你消除了一切记忆。我知道这并不是能靠道歉解决的问题，尽管如此，请容我向你致歉。」

三条寺老师深深低头，没有抬起。

「我不在意，多亏那次事件，现在我已经学会要如何面对不讲理的事了。」

「九重同学，你果然……」

三条寺老师看似十分悲伤，真不知该如何处置，我是真的不在意了。

应该说这点程度的事，一直留在心上有什么用。

让三条寺老师说到这份上，反而更让我于心不忍了。

我该怎么办？老师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老师为什么向我道歉，而且为何是事到如今才对我说？

只要原谅她就好吗……？可是，我又没生气。

那么我该如何原谅她？对啊，我过去就是这么让姊姊不断受苦。

要怎么做她才会变回平时那个三条寺老师？

快思考，我不会再把问题搁着，也不会放弃，一定有答案才对。

我要告诉她，不要逃避，把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老师，我们坐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可是……」

「我希望你这么做。」

「……我知道了。」

我几乎不记得当时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事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就连班导跟同学是谁都忘记了。

尽管连一个人名都不记得，但我就是不想看到面前正座的三条寺老师，低着头露出悲伤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如此──

「不然老师告诉我吧，当时发生的事，那是个怎样的班级，有着什么样的同学。难得正好有相簿，而我们又再次相逢了，老师你就说给我听吧。」

这很简单，既然有人认识我，且记得当时发生的事，那我只要问她不就得了。只靠我自己是永远不会发现这些事，那就看看身边有谁在，并试着去依赖对方，答案就是这么简单明瞭，我只要去依赖人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吗？」

「我完全不记得那些事了，你不告诉我，我就永远不会知道。」

「我、我知道了！我这还有其他相簿，你等我一下！」

三条寺老师跪着爬向后方书柜。

然而，我察觉到了。不妙！这姿势不妙啊，小凉香！

三条寺老师穿的是裙子，而且是相当短的套装裙。

虽说她还穿着丝袜，不过以这个状态跪爬，还把屁股朝向这，必定会发生某件事。

「……老师内裤。」

紫色，看到非常棒的东西呢！

我默默将这画面保存在内心的记忆体里。

「话说回来，为什么老师要来当高中教师？」

老师一边翻着相簿，一边告诉我当时发生的各种事情。合唱比赛、运动会、远足，当时所有校内活动我全部缺席，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年轻气盛，太不成熟了。

「因为我感到害怕。」

「害怕？」

「那一年里，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袖手旁观，不论如何挣扎，最后依旧无可奈何，只有时光徒然流逝。我给学生做了坏榜样，要是这影响到他们的人格形成，害学生们误入歧途怎么办？我一这么想，就开始害怕站上讲台。学生们还当面告诉我，自己想转去其他班级，也令我备受打击。」

三条寺老师的表情相当灰暗，足以窥见她当时有多么苦恼。

「我丧失自信，热情也被消磨，心想没办法继续这份工作，于是一度放下教鞭，后来我想到，如果是高中，老师对学生造成的影响不会大到那种程度，于是重新接受资格考试。结果在这遇见了你。」

「原来我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啊……老师对不起。」

听了她沉重的往事，我不禁低头道歉，我竟然把这种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是我不够成熟，没尽到一个大人该有的责任。离职那一年来，我每天都在重新审视自己。对学生来说，我是个差劲透顶的班导，被憎恨也是活该，当时的学生，不是像你一样把这段记忆消除，肯定就是不愿再想起这段往事。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脸面对他们。」

她挂着尴尬笑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令人心痛。

「拜托你。正因为我勉强重新站起来，才会相信我们的再会是命中注定。你可能多少察觉到了，她内心受挫，放弃了梦想。因为跟我扯上关系，才害得她的前程被毁掉，拜托你救救她。我从砚川同学那听到许多关于你的事，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交给我吧。」

「谢谢，你果然很温柔。」

三条寺老师放心地微笑说。虽然我轻易答应了，但是无所谓，这点事小意思而已。

只可惜，我有件残酷的事实必须告诉她。

「是说老师，你不觉得有求于人必须支付报酬才算合理吗？」

「……………………什么？」

气氛急转直下，三条寺老师直冒冷汗。

我从包包中取出素描簿，登登登登──

「……难道说，九重同学？你是指那件事吗？绝对是指那件事对吧！？」

「我一直很期待呢。来，我们开始吧。」

「我真的做不到啦！你、你重新考虑一下吧！你想想，我这种满身赘肉的身体根本没有魅力可言呀？你看了肯定会觉得很扫兴啦！」

真是伤脑筋，我摇摇头说：

「满身赘肉？那又有什么问题！刚才你不是才说过，这种事并非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我可还没有原谅你呢，啊──啊，我竟然在全班同学面前被人羞辱了──好难过啊──好伤心啊──」

「呜呜呜……我当时的确是思虑不周，我真的有在反省！可是，这跟那个是两回事啊……」

「我实在看不出你有在反省啊──？」

我卯起劲来挑衅，正因为平常只能乖乖挨骂，现在玩起来特别起劲。

「话是这么说……可是害羞的事就是会害羞啊……」

都到了这步田地，她还一面食指碰食指，一面找借口。

「不如这么说吧，若是老师偶然撞见女学生跟大叔一起跑进爱情宾馆，之后把她叫过去辅导，她却说什么事都没做，这种话你会信吗？」

「那怎么可能，虽然我们常讲未经审判证明有罪前都算无罪，但光是两人走进宾馆，这件事本身就是逾矩行为了。就算进到里头什么也没发生，依旧无法颠覆这项事实。」

「没错，同理可证，我被老师叫来家里，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家会信吗？不会，不可能会信！」

「等等！我们没被人看到，况且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这种──」

「决定这点的并不是我们。放心吧，这里是老师家里，不可能会被发现。要是什么都不做显得不自然，那当然是发生点什么事才算自然啊。」

「不要搞得像是在讲大道理好吗！害我都差点认同了！真是的，你这学生为什么会对我这种大龄女性──」

「那就算了。」

我转过头闹别扭说。

「你突然间做什么啊！？不要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难不成，你是打算拜托祁堂同学？是这样对不对！？」

我又没有那么说，只是闹别扭而已。

「我知道了，我脱就是了！我来代替她总行了吧！？不过，给我点时间……我先去剃一下腋毛，不，拜托给我时间去做雷射除毛！我实在无法接受现在这样子！」

「不行，这可是艺术。」

「到了这个岁数，连一点认识异性的机会都没有啊！就算保养稍微松懈了点，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嘛！还有这算什么艺术，分明就是你自己的兴趣呀！」

「没错。」

「别用那么纯洁的眼神说啊！？」

「你看，犬吉也是这么说。对不对？」

「汪汪。」

「什么时候连犬吉都被你笼络了！？」

犬吉缓缓走进房间，趴在我的背上。好重……

后来我和三条寺老师的攻防，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

密码、指纹辨识、脸部辨识，资讯安全可说是日渐坚固。

尽管这世上有人认为手机掉了就代表人生终结，然而嫌麻烦连密码锁都没上的我，可说是无时无刻都没有防备。反正我本来就很少用，也没什么个资放在上面，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成问题──本该是如此，至少在前不久为止是这样。

「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姊姊了……」

我独自待在房间抱头苦思，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刚从三条寺老师家回来，一不小心又搞砸了。

我把那紫色的某样东西，保存在内心的记忆体里好好享受一番后，实在感到内疚，于是老实对三条寺老师说自己看到了。

此事本来应该在这里落幕，但老师不知为何却说：「就当作是赔罪好了。毕、毕竟你也是个高中生，那个……如果在意的话，想拍下来也行。可是绝对不能给别人看喔！」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再说一遍，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总而言之那东西不只留在我内心的记忆体里，还存在手机记忆体里，因为是照片，要说是存在唯读记忆体才正确，总之，我存了一张绝对不能让他人看到的禁忌照片。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还会给三条寺老师添麻烦。

叫我这个处男删掉这张照片，我又下不了手……

先说好，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怪三条寺老师，我可没错喔？

「……还是只能藏起来吧？」

我找了一下能藏的地方，这分明是我房间，妈妈跟姊姊的东西竟然比我的还多，所以房间里并不存在安全地带，要藏就只能藏在外面。

像埋时间胶囊一样，等个几十年后才挖出来如何呢？

掉在野外的黄色书刊，说不定也是经由这种方式诞生的。

「你今天去哪了？」

姊姊一洗完澡，就直闯进我房间。看来她的字典里依旧没有敲门这个词汇。

会把我手机抢去看里面内容的人就只有姊姊，到底该怎么藏呢……咦、你先慢着──！

「为、为什么你没有穿裤子！？」

「先声求看啊。」

「你怎么还在玩这个梗！又不是我求你给我看的！」

姊姊你够了喔，竟然穿着背心搭配内裤这种过度刺激的盛夏风格打扮，还给我悠哉地喝着牛奶，害得我的视线只能像只蝴蝶一样飘啊飘的。果然是先声求看嘛！还敢说我讲错，晚点一定要找汐里抱怨。

「又没关系，反正你也喜欢。」

「别擅自决定我的喜好可以吗？」

「有喜欢的颜色吗？我穿给你看。」

「我怎么觉得这温柔的方向出了点问题。」

「蛤？你喜欢对吧？」

「是。」

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说出这种话，这就是求看的力量吗？

「诚实的乖孩子，做为奖励，我来让你看夏季大三角。」

姊姊的腰身纤瘦又紧实，看起来无比美艳。

「为防万一我先问一下，哪边是织女星哪边是牛郎星哪边是天津四？」

夏季倒三角，原来是内裤占星术来着，这八成不是俗称的天体观测，而是肉体观测。

「所以呢，你一早跑哪去了？」

「我去三条寺老师家……」

「干么，你暑假还被老师叫去家里喔？」

「她不是把我叫去说教，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吧，把事情经过通通说出来。」

最近姊姊总会跑来问我事情，过去我们都没什么正常对话，她或许是想要弥补这一切，反正我也很开心，所以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只是，这下她又赖在我房里不走了。

我也希望恢复成以往那样感情良好的关系，况且只要扣除某个部分，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我就如实陈述。

「说起来，小学时的确发生过这种事。没想到那女人是你当时的班导，未免太巧了吧。」

「那都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忘光了，到现在还向我道歉，实在有点对不起她。」

「哼──温柔的确是你的美德，不过温柔到这种程度，会让我有点不安。」

「她还告诉我很多往事，今天算是收获丰富。」

「好吧，是说你要一起去温泉对吧？去温泉也不错，但现在是夏天，当然也得去游泳，真是期待。」

「可是我已经达成了本季业绩了。」

「蛤？你是不打算跟我去吗？」

「请务必让我陪同。」

「好好期待吧。」

「是。」

我在家中地位低微的程度，总能令我啧啧称奇。

◇

「九重仔，你穿这样未免瞎过头了吧。」

峯田看似扫兴地说，而周遭反应与她相同。到底怎么了？

「我才想雪兔你怎么换衣服换这么久，这到底是什么啊？」

「潜水服啊。」

打从我穿着一身黑的潜水服从更衣室出来，就受到众人瞩目，此时我才终于察觉。

哈哈──原来如此。他们是怕我只有外观像那么一回事对吧？

「放心吧，我有上过救生员讲习，完全不需要担心。」

「是叫我们怎么放心啊！？」

碧蓝大海，闪烁沙滩，直刺肌肤的烈日，犀利的吐槽。

结业式那天，伊莉莎白邀请我去海边玩，听说班上有过半同学参加，我们就这么浩浩荡荡地跑来海水浴。这个班级感情未免好过头了吧……

为避免发生意外，我还急忙跑去参加救生员讲习。

这讲习要十五岁以上才能参加，还得事先上过水上安全讲习跟取得基本救命术执照。接下来只要累积实务经验，还能考取专门证照，但我并非想成为这领域的专业人士，实在没那必要。

「你真的是……」

灯凪看似有些伤脑筋。看到她身穿时髦比基尼的模样，我不禁赞叹道：

「小凪凪，你这样超级可爱。」

「谢、谢谢……」

灯凪害羞地拨弄头发。请问要趁胜追击吗？YES／NO

「阿雪，那我呢？」

波涛胸涌的汐里，波涛胸涌、波涛胸涌地晃来晃去，彻底吸引住男生们的视线。未免太大了吧……啊，我是指身高喔？真的啦真的。

青春洋溢的汐里，彷佛全身迸发出生命力的光芒。诚可谓是海滩上的女主角，也就是比琪（Beach）公主。而泳装也相当性感，或许是因为先穿过舞娘服，才让她对露出肌肤没那么抗拒。

「哼──很色嘛。」

「还来！？」

先不管大受打击僵在原地的汐里了，仔细一看，其他女生穿上泳装的模样，也令众男生们欢呼。能看到女生们在学校无法瞧见的刺激景象，称得上是夏天的醍醐味。

「哦，夏目。很适合你嘛，今天就好好玩吧！」

「说来丢脸，其实我不太会游泳……」

「那要我教你吗？」

高桥和夏目亲昵地交谈，周遭逐渐热络起来。

「国中时我都忙着跑社团，真的好久没到海边了。雪兔呢？」

「我昨天才刚去过。」

「我可真没料到你会给出这答案……」

不好意思啊，爽朗型男。我这个现充的化身可跟你不同，已经抢先享受夏天了。

老早写完功课的我简直无敌，甚至都害我有点怀念起念书了。

「我昨天才跟释迦堂来过海边。好，释迦堂，我们赶快开挖了。」

「嘻嘻嘻……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呼呼……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释迦堂整个乐疯。我拎着她走往没人的沙滩。

包含爽朗型男在内，有好几个人似乎在意我们要干么，也跟了上来。

「唉，雪兔，你真的跟释迦堂同学来海边喔？」

「先说好，我们可不是来游泳，我们是来抓昆虫。」

别看释迦堂这样，其实行动力相当惊人，爬虫宠物的饲料似乎还是自己去抓的。她说难得要来海边，干脆来抓这一带的珍奇昆虫，于是我们昨天早一步来到海边，在地上埋了三十多个塑胶杯。

杯中事先放好饲料，昆虫在夜晚活动时，会掉进塑胶杯吃饵，然后再也爬不出来，算是一种相当老套的陷阱。我们将埋在地上的杯子一个个取出，有些里头空空如也，有些则是逮到了黑黝黝的虫子。

「成功了成功了！嘻嘻……咕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释迦堂看了兴致高涨，反观其他女生则像是看到小强一样，反应相当冷淡。有些讨厌虫的人还急忙逃离现场。

步行虫跟青步甲虽然外型相似，释迦堂却能一眼就分辨出来。

是说步行虫跟拟步行虫的名字也太容易搞混了吧？

像拟九重雪兔听起来就很讨厌，假货的眼神八成更加尖锐。

「特地跑来装陷阱也算是值得了。」

「谢谢……你的大恩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太沉重了吧，过个几天就忘掉啦。」

不过是陪她来抓个虫，算不上什么大恩吧。

「任务完成。回去游泳吧。」

「等等……我放进笼子里……」

笼子里已经铺好土，也用喷洒器浇了点水，让土壤保持湿润，里头还摆了昆虫果冻，释迦堂轻轻将虫放入笼子，再将笼子放进保冷袋盖好。

在这种大热天，要是让虫子给阳光直射，也未免太残酷了。昆虫专家释迦堂连事后服务也做得尽善尽美，不愧是爬虫界的公主。

我再次拎着释迦堂，回到同学们聚集的地点。

各位请放心，陷阱使用的塑胶杯也全数回收了。我──九重雪兔跟世界杯足球赛时的日本观众一样，特别讲究收垃圾。

「对了，是不是要擦一下防晒乳液啊？」

「我已经擦了。难不成阿雪，是想帮忙擦吗？」

「让雪兔帮忙擦防晒乳液，感觉有点害羞啊……」

「天啊……」

灯凪和汐里面红耳赤地说，而我被她们出乎意料的答案所感动。

「换作是妈妈跟姊姊，一定会催促我快点帮她们擦……你们实在是太纯洁了……拜托你们，一定要维持这份纯洁的心灵，这是我九重雪兔的请求。」

「这样讲是叫我们该怎么回覆你啊？」

「姊姊……那边不用涂……为什么……要脱泳衣……含……」

「阿雪、阿雪你怎么了！？」

「妈妈……那边我自己涂就好……还要你干么把泳衣……脱……夹……」

「哇哇哇！这种事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啦阿雪！」

「──哈！？发生得太过频繁，害我想忘都忘不了的日常记忆复苏了！」

「你们平时到底在做什么啊！」

「雪兔，看来你真的过得很辛苦啊……」

那个脸上装着特斯拉线圈的家伙，一边吃着不知何时买来的炒面，一边落泪地说。唉，我的份咧？

「第一题，海水浴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什么？」

救生员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开课啰。

「来，那边的爽朗型男举得比较快。」

「暖身操。直接下海玩要是脚抽筋会出大事。」

「可惜！不过抽筋时过度惊慌确实很恐怖，这大概算第二重要吧。来，换汐里答。」

「那个，不要游到消波块的范围之外？」

「可惜，说到底的，海水浴本来就不会游那么远，大家几乎都是在浅滩玩。」

「九重仔，答案到底是什么啊？」

「问得好啊峯田，答案是鲨鱼。红色鲨鱼有放射能，而且可能会爆炸，若是看到记得立刻避难。其他还有鲨鱼亡魂攻击人类的案例，那种鲨鱼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就随时可能冒出来，所以被称为幽灵──」

「好啦好啦，快点做热身操吧。」

才问了一个问题就被灯凪中断，九重雪兔的安全小教室下课啰。

「嘿，那边的女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

夏天海滩人就是多，伊莉莎白才开始玩没多久就被搭讪了。

「啊，是3G！」

「呃，你──不对，这不是九重先生吗！」

「讨、讨厌啦──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拜托别让我们炎上，求求你了！我们之后会安分度日！」

「我们在那之后可辛苦了！所以拜托，放我们一马──！」

他们不知为何怕得要命，而我只记得他们几个人还不错。

「雪兔，你认识他们吗？」

他们是先前和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去夜间泳池时，遇见的大学生三人组。

「他们是3G。」

「现在都用5G了耶。」

这是在暗指滑盖手机世代已经落伍了吗？爽朗型男你好呛啊。

「3G你们只有三个人出来玩吗？」

「我们也想找女生出来玩啊。但我们是读工学部，根本没机会认识女生。」

「倒是你可真猛啊，怎么每次出门身边都有不同的女生？」

「我恨！我恨现充──！」

嗯，我们这次人数众多，我有可能无法顾及所有的同学。

如果是在泳池那种小场地就算了，在这么广阔的海边，要是有个万一就糟了。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人数这么多，实在有点担心。有3G盯着，还能防止有奇怪的家伙搭讪或是发生意外。」

「可以吗！？务必拜托了！」

「虽然最先搭讪的就是我们……」

「其实我有跟随你的社群帐号，晚点能要个签名吗？」

增加了意想不到的战力，他们果然是好人，这下能放心去享受海水浴了。

「我也去游泳吧。」

「雪兔，不能放手喔！绝对不能放喔！」

灯凪一面发抖，一面尝试跨到鲨鱼（塑胶）身上。

要骑上这鲨鱼，还意外地有难度，说不定能拿来训练平衡感。

我负责在底下扶着。灯凪则是死命抓着，表情看起来怕到不行。

灯凪并不算是擅长游泳，不过这里是离沙滩只有几公尺远的浅滩，只要有救生员九重雪兔在，包准放心。你就尽情挑战吧。

「我也想骑。」

「我也想快点骑上去，可是这个比想像中还不稳──啊噗！？」

噗的一声，灯凪头上脚下地栽进水里，反倒是鲨鱼（假）骑在她身上。

「看来你不适合冲浪啊。」

「回家我就去练习用平衡球。」

我的儿时玩伴还挺不服输的，这股热情可说是可圈可点。

灯凪再次挑战骑上鲨鱼，此时她似乎想起有话要讲，便开口说：

「对了，灯织说有事想找雪兔商量。」

「灯织？什么事呀？」

灯凪的妹妹灯织若是碰到困难，我当然会想帮她一把，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她的个性直率，不太可能树立敌人才对。

「似乎是想找你谈朋友的事。」

「原来如此……详情我就问她本人吧。」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处理国中生会碰到的烦恼，到时候问了再说吧。

话说回来，我从不记得自己有开设过的九重雪兔咨询窗口，最常收到的咨询内容，不知为何竟是我最不擅长的恋爱相关问题……

「对不起喔，姊妹都给你添麻烦。」

「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事就好。」

灯凪已经能够直率地将心中的话说出口，看来她已经没问题了。

「嗳，雪兔，我们一起去逛夏日祭典吧。」

「烟火大会吗？真令人怀念。」

「嗯……我想一点一滴寻回属于我们的时光。」

我回想起过去每年都会跟灯凪参加夏日祭典，我们俩在缘日买苹果糖和棉花糖，一面喝着弹珠汽水，一面观赏在漆黑夜空绽放的烟火。事到如今，那段往事早已间断，最后一次夏日祭典上，灯凪的表情并非笑容。

「我对自己放开雪兔的手感到后悔，我绝对不是讨厌你，其实恰恰相反……但是我感到害羞，才会把手挥开。当时的我脑中太过混乱，没有余力去思考雪兔会怎么想，这就是既笨又自我中心的女人最终的下场。」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选择其他道路吧？没必要现在硬是从头来过。」

这是我一直以来抱持的疑问，灯凪、汐里、妈妈、姊姊，我能理解她们为往事后悔，也知道她们希望能重来。

不过，往事终究是往事，没办法让一切变成没发生过。

因为我们无法穿越，能够改变的只有现在跟未来。

她们没必要让自己囚禁在过去，只要选择更美好的未来，能让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好，花费没必要的劳力，尝试从头来过，效率实在太差。

重点是，我不憎恨她们，也完全不在意那些事了，所以跟我划清界线，才是效率最好的选择。

我不明白，自己真的有让人想重新建立关系的价值吗？

「没有雪兔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我们是外人，但你是我最珍惜的儿时玩伴。我只想跟雪兔在一起，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

货币的信用是由国家中央银行所担保，所以国际货币的信用才会如此之高。

那么，担保儿时玩伴信用的，就只有存于我和灯凪心中那段一同度过的时光。如此不切实际且平淡的事物，她却坚信那是特别的关系。

──所以，我也想去相信。

我也必须取回属于自己的「特别」。

「我也是有所成长，我不想再一直被人保护了。」

她咧嘴笑说。这个儿时玩伴，的确不适合哭丧着脸。

灯凪变坚强了，大概，比我还要坚强。眼神中含带坚定意志的她，是那么地耀眼。

「你，变成一个好女人了。」

真的变成一个娇红欲滴的好女人，虽然滴的是海水。

「也不知道是多亏谁──好开心啊，真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是啊。」

我飒爽地跨上鲨鱼，随后直接被甩进海里。

「对了，参赛的画完成了吗？」

我们放弃鲨鱼，在沙滩上吃着刨冰休息。

海浪声和喧闹成了背景音乐，我们这对儿时玩伴，度过属于两人的时光。

看向周遭，脸上闪燃的家伙正被女生搭讪，释迦堂被伊莉莎白她们带着跑，弄得头晕眼花，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夏日海水浴。

「我可能没什么天分，没品味到我自己都傻眼了。」

「又不是为了要拿奖，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啊。」

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但灯凪听了仍旧一脸困惑，回想起来，她从以前画风就独树一帜。不过这也是她的特色，只要能享受社团活动就够了。

「雪兔不会再来美术社了？」

「美术社有我的天敌在……」

哪怕是我，也实在不想靠近有学生会长坐镇的美术社。姊姊的画已经完成，若灯凪碰到什么困难，可靠的三条寺老师也会出手相助。

说起三条寺老师，似乎莫名介意腋下，腋下到底有什么好害羞的？

「对了，灯凪。能让我看你的腋下吗？」

「你、你是白痴吗！？没事突然胡说什么──好痛！」

灯凪一个不小心刨冰吃太猛，头一整个痛了起来。谁叫你要猛吃……

「为什么，不过就是腋下啊？」

「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不体贴的话啊！？」

「九重家并没有体贴这个概念。」

「那种常识谁知道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家庭环境真的是非常重要。

不过看来灯凪也相当介意。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重大失误，喂喂，开什么玩笑。

冷静想想，我也太扯了吧，简直是个人渣。

竟然会犯下这种失误，这才真的叫不够体贴。

这下惨了，怪不得三条寺老师跟灯凪会感到害羞，我实在无法承受自身罪孽之重，于是在炙热沙滩下跪。

「灯凪，对不起！是我太过轻率，你放心，不论你有多在意自己腋下的味道，我都──」

「你这个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灯凪的脸瞬间涨红，是中暑了？我把运动饮料递给灯凪，她一口灌下。

听说腋臭的原因是流汗，而臭味源头是顶浆腺的分泌物，这虽然只是体质，但也是有人会介意。我这人讲话竟然都不经大脑，这下只能不停磕头道歉了。

「对了，要是你真的那么在意的话，就由我来帮忙出手术费──」

「吵死了啦！好啊，你快闻啊！快点！」

灯凪将腋下靠近我。

「有股海腥味。」

（插图012）

「因为我们在海边玩啊！你不要动不动就诽谤我！要是哪天我自搜，发现关键字候补出现了『砚川灯凪、臭』，你是要怎么负责！？要是真的发生那全都是你害的！」

「听说干净没臭味的海营养含量少，有腥臭味是因为海中营养丰富。你不觉得这实在发人省思吗？未来我们也得好好关心海洋污染问题。」

「我现在只担心自己的个资被污染啦！」

包括微塑胶之类的问题在内，人类要面对许多严重的环境问题。

我一面被灯凪摇来摇去，一面暗地发誓，未来绝不乱丢垃圾。

「阿雪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

我期待海水浴好久了，甚至能说是引颈翘望，伸得我脖子都酸了，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是太失望了。

「不对劲，为什么都没人走光。」

「阿雪你又在胡说什么啊！？」

「这里可是海水浴场啊？正常来说，不是该出现那一类色色的意外吗？」

「那是因为……大家都会细心注意不要走光啊！」

「难道说走光这种事，是相当罕见的现象……？」

若是这样我可就失望了。啊──好扫兴啊，把我的期待还来！

「呜哇，我从没见过阿雪这么失望。」

「我就觉得奇怪，妈妈跟姊姊大概每一小时就会走光一次，我还以为这样是常态。」

「那样不叫走光，而是蓄意犯罪啊！」

妈妈在家总会说「哎呀，肩带松了」然后走光。

既然走光并非会频繁发生的现象，还会发生那种事情，我看八成是幽灵搞出来的灵异现象，又或者是骚灵现象。

每当发生走光，我的精神就会随之消磨，我甚至以为自己哪天会被走光咒杀而死，走光，多么地可怕。走光光害我心慌慌，嗯，不好笑。

「……阿雪这么想看到走光吗？」

汐里低头，双颊泛着一抹羞红，我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我我我、我知道了！如果阿雪这么想看的话──」

「不是偶然发生的走光，看了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赚到啊。」

这是我绝不可退让的理念。

「少女的尊严受到了双重伤害！」

汐里不停敲打我。我们俩在盛夏沙滩上，激烈地走光辩驳。

咦，汐里这么想走光吗？那我只好帮忙维护少女的尊严了。

「对了，女篮那边怎样了？」

「嗯！我明明是中途加入，但学姊还有别班的同学们都对我很好。」

汐里坐在游泳圈上，在海上漂来漂去，并开心地告诉我近况。

她似乎跟社团的人相处得不错，看来是不必担心。

说到底的，汐里本来就不是会被孤立的类型。当时女篮社长听了我的提案显得相当高兴，而社团顾问也十分欢迎，不过这个人情，之后会找机会让她还清。

当经理是不错，可是与其让汐里静静做事，不如让她发挥专长活动身体才更有魅力。

「社长佐佐木学姊，还要我跟阿雪说声谢谢。」

「实际决定入社的人是你就是了。」

「不对，如果不是阿雪推我一把，我肯定还是犹豫不决。虽然男篮的经理工作很重要，但我其实并不清楚是不是该维持现状，我必须像阿雪那样多多注意身边的人才行。我这样真的不行啊──呀！？」

才没这回事，汐里总有一天会自己发现，我只是把那时程提早了而已。汐里有运动天分，不应该浪费在经理工作上，能让她发光发热的舞台并不是男篮社。

「不可掉以轻心鱿。」

我用水枪喷她。难得来海边玩，哪有空意志消沉。

「又是兔又是鱿，阿雪的语尾词也太丰富了吧。不过，我也不会输给你！我可是舞娘呢，看招──！」

「原来你这么喜欢那件羞羞的衣服啊……」

「那明明是阿雪叫我穿的好吗！」

「其实，提议衣服能做得更性感点的人也是我。」

「没想到罪魁祸首就在自己身边！？」

汐里毫不留情地全力反击，看来她对我累积不少恨意。

在海中，不可能会出现情侣你追我跑那样甜蜜的浪漫场景。

我们俩展开了赌上走光的死斗。

「冷静点！你就这么想要走光吗？」

「因为我相信阿雪会守护少女的尊严！」

两人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攻防战，汐里的体力真的是深不见底。

我们实力在伯仲之间，战况呈现胶着。这下我只能出绝招了！

「没办法，只能发动特殊武器了。再见啦，汐里。」

「咦？等──阿雪这个笨蛋──！」

我把汐里从游泳圈上甩下来，顿时扬起了巨大水花。

尽情活动身体游玩后，脑袋跟身体都舒畅不少。

「然后啊，阿雪邀我拍广告有拿到薪水对吧，我想送大家一双篮球鞋，你觉得如何呢？」

我们俩体力耗尽，于是跑到海之家吃烤鱿鱼休息。

根据汐里的说法，女篮也有人预约了篮球鞋。而汐里想要感谢大家爽快接受中途入队的自己，所以想买篮球鞋送大家当礼物。

薪水要怎么花那是汐里的自由，我没资格插嘴。不过，我还是要她先稍微等等，这虽然是未公开情报，但告诉汐里应该没问题才对。

「汐里，虽然这件事还是个秘密，你还是先等一阵子吧。」

「咦……为什么？」

汐里惊讶地问道，而这消息对她来说也有好处。

「再过一阵子就会发表第二波商品，这次是女神造型跟圣女造型。」

「什么时候加入了这种东西！？」

「要送礼的话，等款式增加了再让她们挑选比较好。」

兔兔人和勇者队伍造型的篮球鞋预约量惊人，而我在开会时，不小心把逍遥高中有女神跟圣女的事说溜嘴，结果他们马上就决定推出第二波商品。我看之后可能连吟游诗人版都会发售。

大人们认真起来，真的是连一点商机都不会放过，是说已经跟篮球没关系了吧？

「女神跟圣女……大家都这么帅气，只有我是舞娘，呜呜呜呜……」

汐里脸红低头说道，我抓住她的肩膀。

「汐里！」

「咦，我怎么觉得刚才好像发生过相同状况──」

「你的露出度是最高的，要有自信！」

勇者队伍中唯一的女角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竟然用这种方式硬是恢复少女的尊严！」

光是女用球鞋就有四种款式，到时候她们能自己挑选喜欢的鞋子。

如果要送礼，果然还是会希望对方收到喜欢的礼物。

是说，我该如何向东城学姊跟女神学姊解释啊……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打出的强力扣杀直击沙滩，周遭欢呼雷动。

「嘻嘻嘻……哦哦……神啊……」

释迦堂祈祷说。她本人完全被排除在战力外。

我们正在打一年B班盛夏沙滩排球对决赛。

为求公平，分成男女一队，而且禁止队伍成员都是运动社团。毕竟我或爽朗型男要是跟汐里一组，那就不可能会输，会这么规定也是理所当然。

就这么，我跟释迦堂，脸蛋闪亮过头跟沙滩同化的爽朗型男和峯田一组，足球社的高桥跟夏目两人气氛不错，就这么组在一起，汐里和赤沼，灯凪和伊藤，伊莉莎白则是跟御来屋，这样绝妙的强弱平衡，使得比赛进入白热化。

尤其是每当汐里跳动，周遭就欢呼得更加热烈，观众也不断变多，我偷偷放的投钱箱还不停累积零钱。汐里的奋斗，使得我们所有人的午餐钱有着落了。谢谢你，汐里，我绝对不会忘记你波涛胸涌的英姿。

这个沙滩的OVERLAP小姐就决定是汐里了。恭喜你！

「没想到冠军会是正道跟伊莉莎白队……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以前竟然都是排球社的，真是调查得不够充分。」

「实际上，我们是……一对二……我……什么没做……嘻嘻嘻……对不起。」

「就是啊，释迦堂，罚你在暑假期间去趟美发沙龙。」

「咦！？」

「连羊都会在入夏前剃毛，而且像你这样的女生，剪了头发会变美少女可是铁则。」

释迦堂似乎深受打击，分明是夏天，却像是被冻僵一般一动也不动，姑且不管她了，樱井她们可真嗨。

「没想到能赢过雪兔同学他们！」

「哼哼──见识到了吧！这就是班长的威严！」

前些日子加入篮球社的御来屋跟轻音社的伊莉莎白，虽然国中时不同校，但似乎都加入排球社。会知道这样的往事，就表示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深。

「来，这是奖品现金。」

「九重同学，给现金也未免太扫兴了吧。」

我把刚才收钱的零钱箱当成奖品交给伊莉莎白，她却似乎有所不满。

「大家圣诞礼物收到现金应该是最开心的吧，像是一万圆钞塞满整个袜子。」

「哪来铜臭味这么重的小孩！是说这笔钱是哪来的啊？」

「汐里用身体赚的。」

「阿雪你干么突然说这么下流的话！？」

大家白眼看我，可是我只是说了实话呀……

哈哈──原来如此。是嫌金额太少了是吧？

没办法，我也不是小白脸，只让汐里赚钱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么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

我缓缓拿出西瓜，放在地垫上。观众视线全部聚集在我身上。

「哼！」

我笔直朝下挥拳，西瓜便漂亮地裂成六等分。

「哦──！」

掌声四起，观众纷纷扔出小费……看来能吃顿丰盛的晚餐。

「九重同学，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小声地向惊愕的伊莉莎白解释打西瓜拳的机关。

「我事先把西瓜划上切痕，接着只要对西瓜正上方施加均衡的压力，结果就如你所见，会漂亮地断开。况且我也没带木刀。」

准备了西瓜，却没带最重要的打西瓜道具，真是失败。不过木刀跟球棒实在占行李空间，用拳头打说不定还比较好。

啊，差点忘记讲最重要的话。

「※西瓜被工作人员美味地享用了。」

「……到底是九重同学，真的是样样精通。既然拿到奖金，我们差不多去吃饭吧。」

我随波逐流，在海里晃来晃去，想着自己的认知真的是非常短浅。

这阵子，不论做什么都不顺遂，连老天都不站在我这边。

我和那家伙合作谋划，结果却难称得上是成功。我们岂止没有陷害到他，反而使他的声望不断增长，不论现在再怎么咒骂，都无法改变现况了。

果然不应该跟他扯上关系。真是可恨，就连把事情推给我的那家伙也是。

难道他又打算破坏我的人生吗？这种不论做什么都不顺利的感觉，还真的是久违了。

自小学以来的恶心感觉……让我回想起讨厌的事。

难得跟家人来海水浴，打算好好玩一玩，现在全部泡汤了。我拍打水面泄愤。

没问题，还没被发现是我做的。即使这么告诉自己，仍旧无法消除不安。追根究柢，为什么只有我要背负这种风险。

我再次陷入没有答案的回圈，干脆把一切都说出来算了……

不可能，那男人不会原谅敌人。我和那家伙，就是这么被他搞垮的。

我从没想过怀藏秘密，会给精神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我担心东窗事发，绷紧神经，连校园生活都没办法享受。

那个只会下达指示的废物，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只要待在同一所学校就会明白，就算一点都不想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会每天传入耳中，这人是绝对惹不得的对象。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不可能直接对他出手了。我没有同伴，就算拜托学长姊也不会有人帮忙吧。

应该说，这么做被别人打小报告的可能性太高了。

也不知为何，那男人一点也不孤独，更让人火大的是，还有许多人喜欢他。

不论老师还是学长姊，都在意他的动向，主动保护他。

只要与之敌对，最终被孤立的人只会是我。要是被对他照顾有加的姊姊知道，天晓得我会落到什么下场，他姊跟他不同，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将我排除。

现在走投无路，四面楚歌，而且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要是没跟那家伙重逢就好了……」

我实在是后悔莫及。转学到这再次见到那家伙，使一切都乱了套。

基于同乡情谊，与那家伙变得亲近，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上高中后我们虽然疏远了，却因为他太过显眼，害我也被盯上。我明明那么痛苦，他身旁却笑容不绝，无时无刻，都有人在他身旁欢笑。

为什么只有我孤独一人，他却能过得如此开心！这实在令我忿忿不平。

总是过得战战兢兢，只追求表面关系的我，最终成了边缘人。

只要对现状抱持不满，对他产生敌意，就会被他人察觉，更是与我拉开距离，进入恶性循环。

「咦……？」

意识将我拉回现实。沙滩变得好远，我心想不妙，赶紧折返，然而海浪太强，使身体难以前进。恐惧涌上心头，我急忙调整姿势，身体却莫名不听使唤。

「不会吧！？该怎么办！谁来、谁来救──咕噗咕噗。」

我不顾颜面呼救，海水灌入口中呛到，一阵慌乱害得左脚也抽筋了。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楣！我要死了？死在这种地方……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啊！）

上帝确实存在，这就是不断轻蔑他人的惩罚。

我不禁流泪，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莫及。回想起来，我总是憎恨他人，断定那家伙才是邪恶，最终犯下罪行。

（不对……我一开始并没有……是那家伙，一切都是遇见那家伙才──！）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错在自己。不过和那家伙一起说人坏话，不知不觉间便改变、扭曲了想法，并使自己沉溺于恶意之中。

我还没谈过恋爱，没喜欢上别人，也没做过更进一步的事。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丑恶，才会比他人更加憧憬美丽事物。

「可恶……救救我啊！我会道歉……我会改过自新，谁来──」

没人会听到我的呼救。因为，我是孤独一人，跟他不同。

我应该无视他，过上正经生活，享受青春。

美丽的海面，看起来彷佛是等待猎物的恶魔，张开大口，想将我生吞活剥。这底下到底有多深，我甚至无法看见漆黑的海底。

人类是如此渺小且脆弱，如此轻易就会死掉，累积起的无数时光，消逝只需一瞬。我已无力抵抗。

「爸爸、妈妈，对不起──」

「没想到会突然面对这种情况……没事了。抓住这个浮板，要是太过惊慌乱动，可能会拉着我一起沉下去，全身放轻松。」

是幻觉吗？也可能是全身漆黑的恶魔来迎接我到海底。

「……伤脑筋，变得这么虚弱。呃──这种时候应该……对了！先前我学不乖，再次挑战让好感度如不动明王的姊姊讨厌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她颐指气使，没想到她做得超级开心，这不会是全新的整人手法吧？最近只要一见面，她就动不动想穿上裸体吊带。网路什么的果然一点都不可靠，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啊！」

恶魔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这是将我引向死亡的诅咒吗？

好感度不动明王的姊姊……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人……人！？不是恶魔！

「救、我──」

「我们离沙滩越来越近了，不用害怕──来──好浅好浅──」

「好高好高？」

意识逐渐鲜明，他是个人，不是恶魔。他是想让我放心，才会故作开朗吧。

……得救了？这项事实，使我瞬间心神安宁。

眼眶满是泪水，看不到对方的脸。我将乱成一团的感情放空，眼睑好沉重，真想直接入眠。

他将我带上岸，让我躺在沙滩上。背后感受到陆地，令我心里踏实不少。

他细致的手摸了我的左脚，身体瞬间打颤，回忆起忘却的疼痛。

「你抽筋了，我先帮你做伸展。」

他将我的左脚抬起弯曲，做出类似伸展的动作，接着再轻轻拉直。动作重复几次后，痉挛逐渐缓和，身体能够自由动弹。

「呼，这下没事了吧。」

恶魔转身离去。不对，这人不是恶魔，是拯救我的恩人。

我得向他道谢……至少，让我看他一眼──！

「──朱里！」

母亲熟悉的声音逐渐靠近，而我的意识则坠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

「汐里里好猛喔！这根本就是兵器了嘛！」

从海水浴场回家，大家决定先绕到澡堂洗个澡。尽管离开海边前沐浴过，但静静泡澡，才终于感受到身体累积了多少疲劳。

峯田摸着神代胸部惊叹道。她俯瞰自己胸口，内心受虚无感打击，仍旧无法抗拒那柔嫩且富有弹性的魔力。眼见手指陷进胸肉，使她颤抖地说。

「哦哦哦哦哦哦！这个实在令人上瘾，令人上瘾啊！」

「呀嗯……不要摸……呀啊……」

「小纪快住手啦！人家不喜欢这样啊。」

樱井急忙拉开峯田。仍不知足的峯田只好摸樱井的胸部报复，可悲的是，两人完全是同类。众人之中，能够与神代匹敌的只有夏目。

同学们投以羡慕眼神，因胸部产生的压力逐渐高涨。面对ABCD包围网（罩杯数），神代显得有些畏缩，因为只有E罩杯的神代能杀出封锁线，反而使她无所适从。

「哈──真的好扯！怪不得九重仔会成天碎念什么哈密瓜、西瓜之类的──」

神代听了峯田的话，脸蛋越来越红，最后整个人泡进水里嘟囔说。

「阿雪动不动就说些性骚扰的话……」

「雪兔他经常被家人性骚扰，所以感官整个麻痹了。」

砚川苦笑说，这肯定是家人造成的影响。九重雪兔的家人，母亲樱花和姊姊悠璃，从以前就溺爱着雪兔；而没发现这点的，就只有当事人而已。

「九重仔竟然能大大方方地性骚扰，真是坦然。」

「雪兔只是诚实而已，他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口。」

「说起来，阿雪先前抱头说什么『好感度呀──』之类的话……」

神代回想起前阵子的雪兔，他喊着：「别越过那条不可超越的线啊！」并对家人性骚扰却遭受反击，最后只能奄奄一息地逃命时的事。

究竟发生什么事，神代也不清楚，总之他当时濒临死亡，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反正九重同学有女人缘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今天他还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女生呢。」

英勇地拯救差点溺水的女生后不告而别，俨然就像一名英雄。

就连在一旁紧张观望的樱井，在他回到陆地时，也吓到全身乏力，一股热流从心头涌上。对那女生来说，这绝对是会记上一辈子的回忆。

「我想，这就是雪兔口中的准备的重要性……」

砚川嘟囔说。众人纷纷点头同意，并瞭解到九重雪兔不论何时，都会做好准备因应各种情况，这对他来说，并非什么特别的行为，而是理所当然。

砚川和神代感受到，这就是雪兔所说的「面对事情的态度」。

「是说汐里里，让你们请客真的好吗？」

「哈哈哈，不用介意啦。这本来就是多亏阿雪才有的收入。而且跟大家一起玩比较开心啊！」

九重雪兔提议海水浴的费用，全额由九重雪兔、巳芳光喜、神代汐里三人支付。九重雪兔付一半，剩下一半由巳芳和神代分摊。

三人包含演广告的费用，其实赚了不少钱。尤其是九重雪兔，除了广告拍摄外还做了其他工作，导致收入高到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学生能赚到的金额。

神代正好为这笔意外的临时收入所困扰，于是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九重雪兔的提案。

尽管是受到九重雪兔牵连，但这个意想不到的劳动，使神代第一次赚到能自由使用的钱。当然神代并没有打算要乱花，剩下的她打算拿来贴补学费，所以今天这笔花费，其实无伤大雅。她还买了礼物送给父母，然而广告被看到让她觉得有点丢脸。

「我也买了神代同学的篮球鞋喔！你不会再穿舞娘服了吗？」

「才不穿！穿那个真的很害羞好吗！」

神代反驳樱井说。只是一想到之后可能还有机会穿上，神代心里就一阵恶寒。

雪兔说过之后可能会出第二波商品，那就真的有可能成真。现实真是无比残酷。

话虽如此，即使还得穿上那件衣服，神代也没有打算拒绝。

因为待在九重雪兔身边，使得生活总是波澜起伏，刺激无穷。

同学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太过依赖九重雪兔。

今天也是，他为了众人，付出了无数的劳力。

正因为担心九重雪兔，众人才会团结一心，希望回报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是基于这个想法，才让B班变得如此团结。

「好了，小暗也过来吧。」

「小不隆咚……嘻嘻……这就是胸围的格差社会……多么残酷的现实……毁灭吧。」

默默窝在角落的释迦堂被樱井拉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胸部，口中碎念着残酷的自虐，发现珍奇昆虫而嗨翻时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尽管可悲，她骨子里终究是阴沉。

「被救的那个女生，未来不会成为情敌吧？」

峯田露出坏笑问神代说。

「才没关系呢。是吧，砚川同学？」

「我们并不是想跟情敌对立。现在我和神代同学也成为朋友了……雪兔过去遭遇了许多辛苦难过的经验，我也对他做了很残酷的事，但他总是愿意帮助我，让我变得幸福。这次轮到我了，我已经决定好不要着急，慢慢加油，首先要让雪兔过上快乐的每一天。」

神代静静地听着砚川的话，心里并没有感到嫉妒。

因为神代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她们俩与其说是情敌，关系更像是同志。慢慢来就好，不必着急。

九重雪兔跟神代说过，他哪都不会去。

估计他也不会立即跟某人交往，她们心里有着如此模糊的信心。

要是九重雪兔决定要与人交往，一定会先告诉神代和砚川才对。

「我也想变得跟阿雪一样，成为一个能带给别人幸福跟温暖的人！」

一旦说出口，就使目标变得明确。这就是神代汐里未来要前进的道路。

而道路前方，或许有期望的未来在等着自己。

男生们大概也快洗好澡了，而九重雪兔可能又引发了什么骚动。但是不需要操心。

──因为在他身边，总是充满着幸福。

第三卷 终章

「对不起喔？都拜托你跑这一趟了。」

「我才该说抱歉，竟然完全帮不上忙。我看还是自己挑硬体请店家组吧。」

「我对机械不太熟，就交给雪兔决定吧。」

我和冰见山小姐跑了一趟家电卖场，却没达成目的，只能黯然离去。冰见山小姐似乎是打算买桌上型电脑，偏偏找不到适当的电脑，最后此行变成只有我赚到的家电卖场约会。

「话说回来，电竞电脑到底是什么啊？不知不觉间市面上变成只有卖这个。我不玩电脑游戏，所以不太在意性能。」

「我确实很难想像冰见山小姐玩第一人称射击狂爆敌人头……」

冰见山小姐是个温柔的大姊姊，要是她顶着那外貌在聊天室狂喷人，还玩第一人称射击拿枪扫射，那确实是挺惊悚的。然而这世上有人一开车就会改变性格，实在无法否定有这可能性。说不定冰见山小姐有着不为人知的压力，一不小心就会堕入黑暗面，幸好没发生这种事，太好了太好了。

希望她未来也不要变成那副模样。

「不过雪兔，电竞电脑为什么会闪闪发光啊？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这跟暴走卡车（注：日本次文化，指过度夸张装饰的卡车。）理论相似。」

「暴走卡车？」

「他们误以为闪闪发光就叫帅气。」

「所以真的只是会发光？」

「真的只是发光而已。」

「这有任何意义吗？」

「有时候如此冷静地吐槽反而显得更加残酷。」

正如大家所见（？），我们放弃购入电竞电脑，改成挑选硬体请店家组装。

看来冰见山小姐并不觉得发光的电脑有任何浪漫可言，只要能用Office跟PPT就好，这样甚至连显卡都不需要了。冰见山小姐说自己对电脑不熟，也不知道行情，但预算却突破天际，完全不愁选择。

话虽如此，为什么冰见山小姐突然说想买电脑呢，我对她提出这个纯粹的疑问。

「为什么突然要用电脑呢？」

「可能是我觉得自己不该再被困住，是时候要向前迈进了吧。」

她温柔地看向我说。回家路上，走在身旁的冰见山小姐虽没有达成目的，看上去却格外开心。

「原来如此，我也这么认为。」

「雪兔你根本就不理解发生什么事吧？回话这么敷衍不好喔。」

「怪哉，为什么场面话没用？跟女生说话，不是只要回答是跟表示同意就万事OK吗……！」

「这偏见会不会太夸张啊？」

「期待我这种阴沉边缘人有社交能力，也只是徒增困扰啊。」

更何况冰见山小姐说是我的天敌也不为过，和她在一起我当然会紧张到爆。

我刚才没提到，她现在可是抱着我的手啊？

胸部蹭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FOOoooooooooooo！

「雪兔有没有女朋友啊？」

「没女朋友的时间＝年龄。我对职权骚扰问题提出抗议。」

「啊，你要这样讲的话──我可以认真骚扰你吗？」

冰见山小姐不知做了什么，手臂感受的触感变得远比刚才还要柔软，隔着她单薄的衣服，都能直接感受到她的体温了。

「我解开了♪」

「我给您跪了，拜托您饶了我。」

「这样啊，原来你想直接摸呀。」

「这解释也捏造得太过头了！」

她死抓住我的手不放，连动都动不了，就连挣扎期间，触感仍直接传达到手臂上。

「别担心，这是今天陪我的谢礼。所以并不算骚扰。」

「你确定这不是九局下半二出局两好三坏吗？」

「在外面我也会觉得害羞，等回到家再摸好吗？」

「我开始觉得人与人之间互相理解果然只是幻想。」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人终究是希望互相理解却无从做到的愚蠢生物。看来我在劫难逃。

正当我脑袋全速运转，试图找到脱困法子，冰见山小姐的话，却不经意传入耳中。

「不过，雪兔应该很有女人缘吧？」

相信她说出的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即便如此，我仍感到在意，或许是因为自己身处的状况也说不定。

「没这回事。我完全没有女人缘。明明只能选择一个人，却一个人都无法选择，喜欢上我这样的对象，是不会有任何回报的。」

「……雪兔？」

有人能够一派轻松地跟好几个人交往，要说这是一种气度，或许也不算错，只可惜我做不到。

我没办法像后宫男主角一样表现得天真无邪。

没办法思念别人的我，没资格被别人思念。

不论是灯凪还是汐里，未来一定会出现更加美好的邂逅。

不是像遇见我这种烂人，而是邂逅命运之人，一个真真正正在乎他们的对象。碰到那样的人，才会受到众人祝福，她们和我不同，都各自拥有足以碰到那种对象的魅力。

若是双方的感情向量得朝同个方向前进，恋爱方能成立，那我就无法回应任何人的好感，因为那样不过是单行道。

「没事，我们回去吧。」

我挥去杂念说。未来，我能回应他人好感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

明明痴心妄想那样的美梦，也没任何意义。

「你从那天起就没有变，还是那么坚强。不过这份坚强一定──」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紧握手臂的力道越来越强。现在正值盛夏，她却紧紧贴着我。在雪山遇难的人都不会靠这么近吧？

「谢谢你（拜托稍微离我远点）。」

「真心话跟场面话相反了吧？」

「我可是很诚实的，要把手塞进真理之口疯狂蹂躏一番都不成问题。」

「呵呵，真不想看到海神欧开诺斯呕吐的模样。」

这样分明不方便走路，但冰见山小姐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我们在骑楼走着，冰见山小姐忽然在杂货店前止步。

「雪兔，我们进去看一下好吗？」

「好的，反正手上没提东西。」

店里并不宽敞，里头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古董和生活小物。对于鲜少来逛这种店家的我来说，一切都十分新奇。

相信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我的房间里几乎没有装饰，真怀念过去那个杀风景的房间。现在我的房间，已经逐渐被妈妈和姊姊的私人物品所侵蚀。

美容液什么的拜托拿回自己房间好不好！还有放在枕边的保险套又是谁的东西！

「这个餐桌垫好漂亮喔，干脆买下好了。雪兔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对这类东西完全没有概念。」

「真意外呢？我还以为你对任何东西都很熟悉。」

「世上没有这种人啦。」

可悲的是，我连一点美感都没有，只觉得总之选黑色准没错。

谁叫我是阴沉边缘人！最近这样讲，旁人似乎觉得我这自虐梗听起来像在炫耀，真是不好意思。

就连衣服也是，我甚至开始觉得，有运动服跟睡衣穿就够了吧？

「有什么东西能买来当纪念呢……哎呀，雪兔，你看这个如何？我们买一对的马克杯如何？」

「成对的有点……」

冰见山小姐面带微笑，手拿两个马克杯。这是两个一组的对杯，拿给我和冰见山小姐用，感觉怪不自然的。

可能是我过度解读，连店员都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的眼神看这边，我才想知道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但八成是妈妈活。

「我刚搬来这，还没有准备客人用的餐具，那些之后再慢慢说，现在得先准备好雪兔的份才行。」

「不，我并不会那么常去打扰。」

「咦，你不愿意来吗？」

「老往妙龄女性的家里跑也实在是……」

「我只有一个人住，你愿意来我也会比较安心。」

「那栋公寓的保全系统应该挺完善的才对吧？」

「对雪兔可是完全没设防喔。你想摸对不对？」

「对。」

──我屈服于那张笑脸的压力之下。

我们离开杂货店，冰见山小姐邀我去她家坐坐。我们稍微闲聊，将今天主题的电脑订完。我询问她的需求，并用手机搭配硬体，看来她是真心不在意性能，所以没花到多少钱，只要再挑一个方便操作的大萤幕，要做一连串作业大概都不成问题。

「这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你买电脑是打算做什么？」

冰见山小姐听了身体一颤。

「我啊，想当补习班讲师。」

「原来是这样呀。」

「所以我想买台电脑拿来制作资料。以前有什么事都能问身边的老师，现在必须要自己处理了。」

「你打算教哪个年龄层？」

「小学生吧。我果然还是喜欢小孩……所以想再挑战一次。」

「如果冰见山小姐当老师，学习意愿也会提升吧。」

「是……这样吗？」

她脸上浮现看似不安的笑容，这反应真叫我意外。接着冰见山小姐似是在打探，又像看人脸色，或者该说，有如请求原谅般向我寻求解答。

「──雪兔，你真的认为我有资格教导他人吗？」

我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立场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她的眼神十分认真，我总觉得若是回答没有资格，会对冰见山小姐的决定造成重大影响。

「当然有。冰见山小姐一定会温柔地教导学生。」

「对、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丢人的一面……」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接着急忙拿出手帕擦拭。

这决定真的对冰见山小姐如此地重要吗？

冰见山小姐的包容力强，有这样一位讲师，或许能让小学生们安心。

虽说是当补习班老师，但她一周似乎只上两堂课，然而看到冰见山小姐落下的泪水，就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抉择。

「冰见山小姐一定能当一个好老师。」

「谢谢。」

「喵啊！？」

她紧紧抱住我，柔软触感直接传达到身体。

这彷佛被辽阔大地所包覆住的安心感是！？你怎么还没把胸罩穿回去！

是说你没穿好还跑来抱住我！？我的日常生活连日举办免费抱抱活动。

「不会这么快造成影响不会这么快造成影响。」

我拼命挽留差点度过卢比孔河的理性，要是决堤可就真完了。

随后，又抱了十分钟左右，我顿悟了。我乃是开山祖师九重雪兔。

「要回去了？我还想好好答谢你呢。」

「再继续答谢下去我怕自己会撑不住。」

「哎呀哎呀？你是期待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出口我怕帐号会被官方封锁。」

「虽然听不太懂，那我来说出口可以吗？」

「噫咿！官方的人，千万别看到啊！」

无能为力的我，只能选择祈祷。

「今天真的是谢谢你，我心里轻松不少呢。」

「那就好。是说我经常在想，冰见山小姐的好感度计量表是不是坏了？」

「不论雪兔说什么，我的好感度都只会提升喔。」

「这是出BUG了吧，拜托快点更新版本。」

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莫名地高。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她就如此中意我。说实话，单论用手机传讯息的频率，冰见山小姐就远远超越了爽朗型男，甚至害我以为自己在用交友软体。

「等电脑寄来的时候请通知我，到时候来做系统设定。」

「拜托你了。啊，不过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喔。」

「这就免了。」

「看你能够抗拒到什么时候。唔呵呵呵呵呵呵呵。」

「惨了啦惨了啦。」

这下死定了。我如同被蛇瞪住的青蛙般瑟瑟发抖，此时冰见山小姐的电话忽然响起。机会来了！

「那我先回去了。」

「啊，雪兔。不好意思喔，下次再见。」

「好的。」

既然有机会能开溜，那我就怎么能够错过！我在玄关穿鞋，她还特地过来送我出门。挥别后，我走出玄关，看到冰见山小姐拿起电话。

「──是。请问你是哪位？」

可能是不认识的人打来，偷听别人讲电话实在不好。

离开之际，我听见冰见山小姐的声调产生变化。

「──咦，干也先生？」

我好像听见她说出这样的话。说起来，过去似乎曾听过冰见山小姐提过这个名字……

然而我不记得除此之外的事，于是就这么离开现场。

◆

「啊，抱歉我搞错房间了。」

一瞬间尴尬到像是打错电话的时候，我立刻走出房间。

抱歉抱歉，真是太粗心了。我关上门再次确认，这无庸置疑是我房间。

我擦亮双眼，不会是我看错了吧……？汗水如瀑布般流个不停，这就是自我排毒吗？我轻轻地打开几公分的门缝，向房里瞄去。

「快进来啊。」

悠璃身穿性感内衣，旁若无人地对我招手。看来我并没有看错。

妄想中的我选内衣的品味可真不赖……那家伙真的是我吗？

我的自我因二重身雪兔而崩坏，反观悠璃则一脸满不在乎。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现在非常生气。知道为什么吗？」

「噫。」

我的视线一捕捉到悠璃手上的东西，脸部便不由自主抽搐。

那不正是我因为「那件事」所使用的素描簿吗！？

（插图013）

这么说来，照片我已经转到USB随身碟上封印起来，却把素描簿随便丢在一旁。粗心，太粗心了！我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失误！

有道是藏头露尾，而我却是藏USB露素描簿，如今发现这失误，令我惊慌失措。

等等哟？不过就是张素描簿上的画，充其量只是妄想产物。

也就是不存在任何证据，我依旧有机会含混过关。

「这是那个女人对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用二十字以内说明清楚。」

「那个，我年轻的欲望一口气爆发了，烦请您网开一面──」

「二十一字。不及格。」

「请饶过我吧！求求您、求求您留我一命啊啊啊啊！？我什么都做就是了！？」

「──什么都做？」

我只顾求饶，却不小心说出多余的话。而悠璃听了便瞬间反应说。

也不知为何，九重家的人似乎对「什么都做」这句话有着异常的执着，真是神秘。

「──今年暑假，真是让人期待啊。什么都做，是吧……那么，我们开始吧。」

一时多话得付出庞大的代价。一股虚脱感席卷而来。

悠璃从背后抱住我，在耳边用气音对我细语。

「那么请听吧。弟弟专用ASMR专辑第三首《咔嚓咔嚓山》。好久好久以前，有一个深爱着弟弟的姊姊。她对弟弟说：『哎呀，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变大呢？还从衣服上隆起，而且变得炙热又硬邦邦的，简直像是一座山呢。』」

「去给我向狸猫道歉！」

听了这太过露骨的内容，害得我灵魂都快从嘴巴跑出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啊。这才只是开场白，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光听到这就快冲破极限了，这样第十首到底会是什么内容啊？」

总之有兴趣就会问，这是我的坏习惯。我到底为什么要问啊！

「真拿你没办法，就特别告诉你一小段吧。我的──第一次──将献给──」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你没事突然干么？」

「我一时冲动想学冲绳秧鸡叫。」

「冲绳秧鸡是这样的叫声吗？算了。你第一次想做什么都尽管说，反正我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的女人。还是说你要趁现在确认一下？我的处女──」

「我要把那个不知羞耻的会长给揍飞！」

那个人光是存在就会带来不良影响，她居然害纯真无瑕的悠璃做出这种事情！

杀千刀的淫魔学生会长──不可原谅！！（加入咬牙切齿的效果音）

「姊，等下学期开始，我们就一起罢免她。我们要掀起反旗，推翻祁堂政权！」

「我等这句话好久了，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呢。至于谢礼，就把我的人生献给你吧。」

「资金杠杆效果也太大──！」

我怎么觉得报酬高过头了，拜托别动不动就赌上人生好吗？

「如果你想要，就随时告诉我吧。」

「这就不必了。」

「到时候就来做SE开头SU结尾的事吧。」

「塞里努丢斯，为什么……」

「不对，厄洛斯。」

「你说的才不对吧！？」

该死的美乐斯！

「瞧你害羞的，真可爱。来，我们睡觉吧。」

本以为暑假会过上堕落的生活，但我不只每天做广播体操，还种了牵牛花，我和悠璃意外地每天早睡早起，过得非常健康。

所以接下来无事可做，只能睡觉了，就寝前这段时间，才是我们家最危险的时刻。

我躺在床上心跳个不停，并与睡意搏斗中。

「为什么要转向另一边？你不是说过什么都做吗？既然如此就转过来啊，这样我很寂寞啊。这件内衣可是你选的耶，看起来如何？」

「会不会太性感啊？」

「我正值成长期啊。」

「成长期真的太猛了。」

而我个人发自内心希望，拜托别再让姊姊成长下去了。

「对了，姊，你会在意腋下吗？」

「没特别在意。怎么了，你想看吗？想看就随便你看呀。」

她毫不犹豫露给我看。我不过是试着问问，但这才对嘛，这样的反应才叫正常。真是的，灯凪跟三条寺老师真的是反应过头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常识与其他人有天大的差异呢。」

「……………………………………………………没有什么差异啊。」

「这段意味深长的沉默是怎么回事！？」

「暑假期间我们来比赛，看是你的忍耐力输掉，还是我会赢。」

「……结局不都我输吗？」

尽管举止奇怪，但悠璃的笑容依旧美得让我看到入迷，我的意识逐渐远去，化作朦胧，最后落入深沉的黑暗。呼──

◇

「雪兔，你觉得如何？」

灯凪神情紧张地问道。她还特地戴了贝雷帽，可能是为了提起冲劲，才想先从外观开始进入状况……那应该是漫画家戴的吧？

我们在全班第一的读书家兼指导员──夏目同学的监修下，于暑假执笔创作网路小说，现在我和灯凪正在家庭餐厅开作战会议。

写小说的人是灯凪，我则从旁给予协助。

「内容是挺有趣的，不过现在这样恐怕不太行。」

「咦……？为什么？什么地方不行？」

我看过一遍灯凪写下的原稿，这是她努力的结晶，我无从否定。

应该说，正因为是她努力的结晶，才会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我是真心觉得内容相当有趣，尽管作画品味独特，但灯凪似乎有文才，真是个意外的发现。

「夏目说过，网路小说的读者，会依照标题→大纲→内文的顺序被劝退。意思是让读者正式阅读前，得先跨过前两个门槛。」

「这我似乎能够理解。若小说感觉不有趣，根本就不会想开始读。」

「对吧，那你照着刚才所说的要点，看看这个。」

我们俩一起检查草稿阶段的小说。

「啊，我懂了！间距整个挤在一起，影响到阅读了。」

纵书的小说和横书的网路小说，格式上有颇大的差异。文字揪成一块，会使画面产生压迫感，进而影响能见度。

在这一类细节上做出调整，就是所谓的优使性。

「先调整成适当的行距吧，要是直接上传，大家可能看一眼就直接点上一页，这样太可惜了。」

「嗯！嘿嘿，像这样一起作业好有趣喔。」

「订立目标总是会比较有冲劲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我指的不是那个！不过，一直以来谢谢你。」

灯凪看似心情非常好，我们一边吃着百汇，一边修改作业。

「标题……这样没问题。大纲写得清清楚楚，内容也很有趣，可能得多屯点积稿，没问题吗？」

「我有好多东西想写出来呢。真是不可思议，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不可能写出小说，现在却写到停不下手。」

看来灯凪的写作手感正好。附带一提，她写的小说是恋爱喜剧。

不得已之下伤害了儿时玩伴的少女，历经后悔，才终于发现自己真正珍惜的事物，并一步步修复渐行渐远的关系，是部令人怦然心动的爱情喜剧。

宣传语是「绝对不让一切为时已晚的爱情喜剧」。

灯凪描写的细腻情境与打动人心的后悔，编织出了气势磅礡的故事。

全美都动容落泪……落不落泪我是不清楚，但这抒情的故事发展确实能使读者产生共鸣。

「好，那么三天后开始连载吧。第一天先更新五话，第一周分上午跟下午更新两话，在第一部完结之前都每日更新，借此观察读者反应。」

「……终于要开始了。我心跳得好快喔，真的会有人来看吗？」

「放心吧，你要有自信，这小说是真的很有趣。啊，浏览次数跳1就表示是我。」

「你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嘛。要不要我帮你签名？开玩笑的──」

「我就是这么想才带了签名板。」

「真、真是的！别做这么丢脸的事啦！」

说来说去，灯凪最后还是嘴角上扬地帮我签名。我将写着「给心爱的儿时玩伴」的签名板好好地收在背包。呣呼呼，雪兔我好害羞哟。

「若是有人在留言区写坏话，我可能会很难过。我有在追的某些作品，偶尔也会看到这类评语。那类东西真的会让人大受打击。」

「那种东西就该偷偷收集起来，之后再请求公开留言者资讯吧。」

我认为应该多多请求公开资讯，未来将会是大公开时代。

「并不是所有人都跟雪兔一样精神坚强喔？」

「不，我最近屡战屡败，每天被妈妈跟姊姊打爆，精神力已经变成最弱了。就连昨天我外出时忍不住想上厕所，急忙跑回家发现老妈在里面，她竟然直接把我拉进去上厕所耶。你说是不是很过分？我又不是婴儿，我都高中生了，早就离乳了好吗？」

「到头来你压根没用过自己的右手法则嘛！你当时一脸得意地说明到底算什么呀！想上厕所就别忍耐快点上啊。是说樱花阿姨到底在搞什么啊……」

算了，我都习以为常了，想再多也于事无补。

吃完百汇，我和灯凪度过一段悠哉的时光。

「希望会有很多读者。」

「谢谢你陪我。若不是雪兔提议这么做，我根本不会知道有这样的世界。」

「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啊。」

「所以雪兔才会这么帅气啊，你不会畏惧踏出新的一步，不论有多辛苦，都愿意付出努力。只要跟雪兔在一起，不论做什么都很开心。」

「是吗？」

「嗯！所以，我最喜欢你了。」

她给了一个耀眼过头的笑容，看起来没有一丝阴霾，纯粹只是美丽。

舍弃傲只有娇的儿时玩伴可是难以攻陷的强敌。我似乎没有一点胜算。

我必须找出答案，不然球只会永远留在我身上。

下一周，灯凪张皇失措地联络我。

「雪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啦！？」

灯凪的恋爱喜剧小说自公开后，浏览次数就直线攀升。

她每天又是紧张地看着浏览次数，又是为感想搞得心情坐云霄飞车，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能靠这赚点零用钱。我先前才跟灯凪聊过这件事，不知又怎么了？

我们跟上周一样跑去家庭餐厅，灯凪这才开口：

「……有厂商来问我出书意愿。」

「蛤？」

刚才那有没有像姊姊？有没有？

我心生动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能想着如此没营养的东西，于是我再问她一遍。

「抱歉，我刚才没听清楚。拜托用希腊文再说一次。」

「Με πήραν τηλέϕωνο από την εταιρεία。」

「小凪凪好猛啊！」

我眼睛整个瞪大，吓死我也。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件事吓到了。

我连她是如何发音的都不清楚。灯凪说厂商联络她，咦，所以是真的？

「没空胡闹了啦！雪兔，我该怎么办才好？」

灯凪身体前倾问道，她看似兴奋，却难掩不安之情。

「还能怎么办……总之你跟父母谈过了？」

「还没有。我只有告诉他们自己在写小说，毕竟有点难为情，我本来打算等做出点成绩后再讲，就连灯织也不知道。」

如果只是拿写作当兴趣就算了，若是要出书就必须得到双亲协助。

现在问题已经远超出被动收入的范围了。这下好了，该怎么办呢……

等等喔？哪有必要烦恼？我热切地望向灯凪。

假如真的出书了，灯凪就会成为一名美少女JK作家。

光是这样就充满话题性，拿来宣传绝对不成问题。也许灯凪讨厌在大庭广众下露脸，不过这可是她天大的好机会。

她写的作品得到正确的评价，受他人关注，打动了读者。

她只要抬头挺胸接受这个事实就好，哪有什么好怕的，灯凪可是有C罩杯。

「灯凪，接受出书提案吧！这是你亲手掌握的未来。」

「真的可以吗？这不是光靠我自己达成的，雪兔也帮了很多忙……」

「你就老实感到高兴吧，这是你努力的成果。灯凪，恭喜你。」

「呜唉唉唉唉唉唉嗯……雪兔……！」

灯凪紧抱着我，泪腺决堤，我则是拍拍她的背安抚。

话说回来，我可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正确来说，应该是就算有这么想过，但实际上没碰过这种事，才会认为这不可能会发生也说不定。讲得我自己都完形崩坏了。

一年后，经历无数次改搞，灯凪的爱情喜剧小说终于问世。

而书腰上还写着「兔兔人绝赞」，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

◇

（一旦习惯居家工作，就会嫌进公司很麻烦啊……）

公司导入弹性上班制度后，大多数的工作都能轻易在家里处理，不过令人产生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正因为自家环境太过舒适，才会觉得光是去趟公司就麻烦到不行。如今再怎么哀叹都没用，因为实在难以否认，自家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公司用的椅子，全都是杀风景的办公椅，而前阵子儿子有一笔临时收入，于是买了价格不菲的椅子送给我和悠璃。

光是坐在上面，就令人提起冲劲。而且，还有种儿子从身后抱住我的感觉，令我怦然心动。

只要他待在身边，我就感到内心被疗愈，这正是我理想中的男性。

最近儿子可爱到令人难以自拔。如果雪兔是牛郎，我肯定会进贡到破产为止，还对此无怨无悔。

我喜欢公司，然而一旦外出，我就必须把妆化好。这是身为社会人士的基本礼仪，但不可否认这是件麻烦事。

我一面处理工作，一面默默在心里叹气。确认只能在公司处理的资料，跟人开会，只要进公司，就有许多事情得处理。

我切换心情，集中在眼前作业，一边浏览文件，一边对部下攀谈。

「柊，你要不要试着指导实习生？这孩子很有前途喔。」

「我吗？不过，真难得主任会称赞别人呢。」

「我跟那孩子有点缘分，等她一入职就当你的下属吧。」

我将发配到部门的实习生，交给部下的柊去照顾，听说她是将儿子从冤罪嫌疑中拯救出来的恩人。能够知道这点实在是太好了，若是只看履历，恐怕会把她埋没。

柊也是时候要带部下了，这样能促成她的成长。等我独立时，她和柊都能独当一面的话，我也终于能够放心。

与同事交流也是工作的一环。休息时间漫无边际的闲聊，有时意外地会派上用场，这或许是只有进公司才有的好处。

工作本身非常有努力的价值，做起来也开心，这阵子我过得特别充实。

话虽如此，也是有不想面对的人。

「晚点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回家前同事对我搭话，我连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

这已经是今天邀请我的第三人。我只想早点回家，所以拒绝一切邀约。一回头，就见到每次进公司都会邀请我的其他部门同仁。

「不好意思，我孩子放暑假都待在家，我得回去煮饭。」

即使离了婚，我仍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在心里咒骂，邀人吃饭不会去找单身的年轻孩子吗？不过对方没有察觉我心中的想法，接着说：

「我记得他们上高中了吧，在他们那个年纪还是不要过度干涉，稍微放任点会比较好吧？吃饭什么的他们应该能自理才对。」

「我跟他们说过今天会回去。」

「有什么关系。我们难得见一次面，这样如何？我知道一家美味的义大利餐厅，偶尔就忘记孩子的事，享受成年人的时间──」

「请不要插嘴管我的家务事。再见。」

「咦，啊、对不起！那么下次有机会再──」

「我想不会有那种机会。」

我拼命压抑住想怒骂他的冲动。实在令人不悦，回家的脚步自然加快，彷佛是为了挥去坏心情。

你懂我们家什么东西了。要我忘记孩子？讲那什么蠢话。

孩子是我最珍惜的宝物，而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外人，只会令我更加烦躁。

早点回家让儿子疗愈我吧，儿子是我活下去的原动力，最近我们对话次数逐渐增加，光是这样就令我每天过得既充实又幸福。

我简单买了点东西，走回家时，在公寓玄关看到儿子。

他穿着运动服，八成是去慢跑回来。

不知为何，这阵子内心有一股不知名的高亢，过去从没发生过这种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或许是我改变了面对他的方式，也有可能是因为儿子主动靠近我，我想这两者都与此息息相关，但是都并非正确答案。

我的脚步变得轻快，走向儿子身边，却看到一个男人对他说话。

然而一察觉对方是谁，我就顿时僵住。

「怎么会──为什么？难道，那男人是……？」

到底是夏天，都过了傍晚，还是如此闷热。

我结束慢跑日课回家，发现公寓玄关前停了辆没见过的黑色轿车。一名有着伶俐眼神的男人，缓缓从中探出头。

「不好意思，你知道有一名姓九重的女性住在这栋公寓吗？」

「你是可疑人士吗？」

这人怎么看都像可疑人士，为防万一，还是先向他确认过。

「无聊，就算我是可疑人士，也不可能蠢到说是啊。」

「所以你就是可疑人士嘛。」

「啧，我是九重樱花的朋友。」

「哦──这样啊。请问你是哪位？」

「你没学过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自报姓名吗？」

我直接快步走进公寓。

「等等啊！」

眼神锐利的男人急忙叫住我。好麻烦啊……

「你到底想干么啊？」

「这种时候你应该要自报姓名啊！」

「我对你又没兴趣。」

「这小鬼真叫人火大。」

「常有人这么讲。」

「我想也是，跟那些人喝酒肯定会很愉快。」

「呜哇，这世上真的有人以酒会友喔，那种事大家都嫌麻烦吧。」

「你怎么一见面就把我当成敌人啊？」

「最近我经常一见面就被人威胁，只是小心警戒而已。」

「你应该先去报警吧……」

我仔细观察眼前男人。

他留着油头，外观看似充满自信，还戴了一副长方形的银框眼镜，酝酿出冷酷的气质。

他说自己是妈妈的朋友，重点是我不知道他们的交情到底多深。

会硬是跑到家里的那种人，我都必须格外留心，更何况若是他们关系亲密，那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对方家住哪。

到头来，这家伙仍旧是个欠缺信任，必须警戒的人物。

「九重樱花是我的母亲，你找他有什么事？」

若他不愿说出目的，那我也没有理会的必要。我偷偷按下手机录音键，打算晚点再向妈妈确认。

「……你？原来你是雪兔啊！这下省事多了。是说樱花到底怎么教小孩的啊……算了，你还挺有用的，跟我上车。」

「什么？」

这大叔是在扯些什么？

我这阴沉边缘人（有名无实）朋友就已经够少了，别说是同年龄层的人了，更没认识几个大叔。

而且这家伙知道我的身分后就突然装熟，有点恶啊。

我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大叔却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台词。

「我是冻恋秀伪。曾经是……不，我是你的──父亲。」

「啊，喂喂，警察先生？有个顶着怪名字的可疑人士自称是我父亲，似乎还想绑架我。是的。特征是留油头，车牌号码是──」

「！？」

第三卷 后记

承蒙各位读者的支持，第三集才得以问世，非常感谢大家。

故事演进到下一阶段，从满是后悔的过去，转为朝未来迈进。

本作品原本是网路小说，为了不忘初衷，所以不可缺少「放逐」要素。说到网路小说就会想到放逐，总之先放逐可是铁则。

因为有了大幅度的设定变更，就连那个人物的设定也随之改变。其他还有许多地方有所差异，至于未来会如何发展，还请大家当成是不同作品观赏。

我这人就是学不乖，又增加了新角色，感谢緜老师设计了女大学生组和释迦堂妹妹的外型，真的是感激不尽。一直以来谢谢你的帮忙！

更重要的，是购入本书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发自内心致谢。

夏天才刚开始而已，还有许多活动等待着他们。

遭遇在黑暗中蠢动的妖怪，经历一番死斗，雪兔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那么本集在此告一段落，期待下一集还能与各位再会。

（插图014）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下雪的街道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细雪纷飞，我抬头看向灰色天空。一时想要碰雪，于是脱掉手套。

雪结晶飘落于掌中，没一会就融解消散。

我用足迹在白茫茫的画布上作画──好开心。但又感到难过。

只有那么一瞬，心中产生感动。没多久，又回过神来。

内心快要被孤独和不安压垮，我只能不停迈进，好让自己分神。

大人们来来去去、行步如飞，彷佛完全没有看到我。

他们似是想早点摆脱这刺骨的寒风，找个地方取暖。

没人发现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没人听见我求助的呼喊。

我痛恨自己的存在感如此稀薄，好像随时都会从这世上消失。

和母亲走散，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刚开始我还四处找她，现在脚已经累到逐渐失去知觉，甚至有股想立刻坐倒在地的冲动。

之所以没那么做，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要是真的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泪水涌出眼眶。我不能哭。要是哭了──一定会被母亲责骂。

母亲绝对不会原谅我和她走散。她绝对会生气。心情顿时忧郁起来。

我独身一人，被留在这个雪白的世界里，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忽然间，我感受到一股视线。我看向视线的方位，一名年长的男生直盯着我，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而已。他的眼神，似是兴趣盎然地观察着在水槽优游的金鱼一般。我们视线交会，然而，那男生却毫无反应。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男生。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害怕。

可能是因为只有他发现了我，也可能是因为他面无表情，反倒令人感到放心。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神奇感觉，使我内心自然温暖起来。

我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衣角。我所做的就只有这样。

「你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我点了点头。光是有人理解我的处境，就使我感到踏实。

「呜哇，有够麻烦。」

他一脸嫌弃地说。可是，依旧面无表情，尽管嘴上嫌烦，却表现得十分温柔。

「我是该视若无睹呢，还是该视而不见呢……」

这两个不是同样的意思吗？我如此心想，但男生却对这相同答案的二选题感到犹豫。

「好吧，反正跟雪华阿姨约好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是说，给你出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大人不愿意帮助你吗？」

我摇摇头。没人愿意伸出援手使我感到绝望。

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还是大家只是讨厌我？

「因为双标！」

男生竖起手指说道。不过我听不懂双标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不然这样讲好了？父母、学校或是身边的大人，是不是都有教过你要好好跟人打招呼？」

我点头表示同意。就连成绩单上都有这个栏位。老师曾教过，打招呼是基本礼仪。

「问题来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你仔细观察后，发现口口声声这么讲的大人，却几乎没跟人打招呼。当然，也是有例外就是了。」

是……这样吗？跟老师们打招呼，他们也会回我，那么，父母──

「大人都会说，碰到有困难的人必须去帮助他，但你有见过大人帮助有困难的人吗？真希望他们不要没事就欺骗小孩。」

他的话似乎是正确的。事实上，现在我正碰到困难，却没人愿意帮忙。

若是如此，那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你看看周遭。大人的正确答案是『装没看见』。是不是长知识了？」

这就是现实。正如男生所说，大家只是嫌麻烦，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场面话终究是场面话。若是顺从心声行动，根本懒得做那种事。

「我再打个比方，平时母亲总是在孩子面前抱怨父亲，说他坏话，但一有状况就会跟父亲一起高举正义旗帜斥责小孩。或者父亲明明是个借钱赌博的人渣，却嚣张地摆出了一家之主的嘴脸。小孩在家玩游戏，他就会叫孩子去外面玩，一到外面他又抱怨声音太吵不要打球，简直是不讲道理。多么地可悲。」

这男生是不是压力过大啊？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他可能是讨厌大人。抓住他衣角的手顿时用力起来。

「尤其学校更是充满了不合理的事。你可不能相信老师跟同学喔？追根究柢地说，老师这种人，不过是大学一毕业就成为教师的家伙，自然会缺乏社会经验跟常识。」

大家都认为老师是个神圣的职业，我也不自觉地认为他们应该有高尚的节操。

老师的话是正确的，不必多做思考就能相信他们。可是，真是如此吗？

「至于我这样讲是想表达什么呢──」

他摸摸我的头说。他的手如阳光般温暖。

这股暖流，逐渐温暖了我刚才被彻底冻结的心。

「就是你要变强，不要输给大人跟不讲理的事。有空等别人来搭救，不如思考该如何突破现况。不要害怕孤独，你记好，边缘人才是最强的。」

但是，我总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哀伤。这样的世界，不觉得寂寞吗？

「当然，如果有值得信赖的人，那要依赖对方也行。像雪华阿姨那样的人。她身上总是散发香味，长得漂亮，个性温柔，又很大，还会跟我一起洗澡。」

那个人，就是这个男生所珍惜的对象？那对我而言，我珍惜的人又是──

他牵着我的手踏出步伐。似乎是要带我去派出所。

「咦，我？我是不认同双标的男人，九重雪兔。要依赖我仅限定有难的时候喔。」

看到派出所了。跟警察在一起的人是──母亲？

母亲狠狠地瞪着我。我感受到她有如烈火一般的怒意，顿时感到害怕而退缩。

「有个奇怪的男人把我的孩子拐走了──咦、只京！？你没事吧！？你竟敢拐跑我的小孩！还来、快点还来！这孩子是我最重要的──」

母亲冲了过来，用力搧了个巴掌，将男生打倒在地。

男生随着响亮的掌掴声倒下，在雪地刻下印子。

母亲骑到他身上，几名警察急忙将她拉开。

母亲不断大喊这人是诱拐犯。快住手！尽管我如此喊道，她也不理不睬。

我拼命地用稚拙的话语解释，试图解开误会。

这个男生，只是把我带到这里而已。

为什么他得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对待！

母亲稍微恢复冷静。我好怕。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尽管如此，我仍继续说下去表示反抗。有错的人是我。是我不该走散。

「你记好了。」

男生站起身来，接着嘟囔说。

「做了错事就必须道歉，这点大家都学过。不过，大人绝对不会道歉。即使他们发现自己犯错，也会找借口将行为正当化。你可别相信会说谎的大人。」

我还来不及慰留，男生就扬长而去。只剩寂静支配四周。

男生消失了──他的眼神中，蕴藏着昏暗深邃的哀伤。

第四卷 第一章「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女生们」

别碰线上赌场别碰线上赌场别碰线上赌场别碰线上赌场！

谁会碰啊。那不但违法，况且我还未成年。碰了肯定会自取灭亡。

不论是赌马、赛艇、竞轮、柏青哥、老虎机等等，赌博都是荒谬绝伦自卖自夸！

我严守九重家代代传承下来的家训劝戒自己。四代前的九重家当家──九重雪山偈狱重郎在弥留之际曾说过：「母汤赌博。」

虽然这怎么想都是骗人的，但祖先因为赌博而吃了苦头似乎是事实。

即使日本开了赌场，我也不可能会去。因为我的运气可说是超级差。

我的运气不只差到众所皆知，甚至称得上是超乎想像。

我从没抽中过彩券跟贺年卡，就连人人有奖的抽奖活动都能落空（这我实在忍不住去抗议了）。

我抽签没见过大吉，先前一度火大把签抽到空，结果三十支签没有一支是大吉。这是诈欺吧。把我的三千圆还来！

我运气差的特征之一就是机率完全是看心酸的。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也能被对手回避，我的回避率百分之九十也会被打中。就连帕斯卡（注：布莱兹·帕斯卡（Blaise Pascal，一六二三年六月十九日──一六二二年八月十九日），数学家。和费马在互通信件的过程中，奠定了机率论的基础。）看了都会傻眼。

不过人生真的是非常神奇。看来这个世界是加装了天秤系统，为了使收支平衡，才会让我自带这种减益效果。

因为运气方面我唯一能拿来自豪的，就是母亲转蛋、姊姊转蛋跟阿姨转蛋。

不管怎么说都太得天独厚了。要说我自出生起就已经是胜利组，或是把运气用光了也不为过。也难怪我会这么喜欢家人。

本来像我这样的包袱，就算被逐出九重家也无法有怨言。当然，即使被放逐我不可能采取报复，毕竟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光是她们愿意把我当成家人，让我在九重家留有一席之地，我就已经万分感谢。甚至巴不得把妈妈的草鞋抱在怀里暖好。

因此我非常珍惜家人，也发自内心感谢她们的慈悲。

还有，我所认知到的家人就只有妈妈、姊姊跟雪华阿姨。那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只有和她们一同度过属于家人的时光。

人常说双胞胎容易产生同情心（sympathy），那亲子或兄妹又如何呢？

举例来说，如果是自出生以来就从未谋面的兄妹，有可能会发展出恋爱情感吗？或者是，即使发生了这种状况，生物本能会否定这个情感吗？※天天见面却完全不否定恋爱情感的姊姊例外。

「暑假某天，我慢跑完回家，突然碰到一名自称父亲的可疑人士。明明是夏天他还身穿衬衫打领带，怪不得大家说诈欺师都穿西装，我看他八成连名字都是假的。为防庞氏骗局，我立即提高戒心报警处理，然而──」

「你在对谁说明啊？」

「这是引言。在这年代，也是需要顾虑这类需求。」

「是要顾虑谁啊？还有我的名字不是假名。」

「这句话听起来更假了……」

好了，我现在人在咖啡厅，而眼前这位自称是我父亲的可疑人士，是一个有着冻恋秀伪这中二名字的可疑人士，而且我们还是初次见面。

就算我们曾经见过面，那也是老早以前我还小的时候，至少这名可疑人士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简单来讲，他就只是一个外人，纵使我们有血缘关系，我对他也没有半点想法，也不觉得会对亲生父亲产生丁点的同情心。

「你对我的事有多少瞭解。」

可疑人士的眼神锐利地刺向我，这个大叔肯定自我意识过剩。我简单扼要地回答。

「大白痴。」

「唔──！呵，算了。就樱花来看，确实是如此。」

他的眉心不断抽动，怎么看都像在逞强。毕竟我对他没有丁点敬意。

说到底的，妈妈从没提起过这个男人的事。我也没有问过关于父亲的事，是雪华阿姨告诉我那个男人就是个垃圾。

话是这样讲，其实是雪华阿姨喝醉不小心说溜了嘴，并没有讲得太详细。

所以我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事，也没打算深究。我只知道妈妈跟雪华阿姨非常讨厌他，因此我也敌视他，才不会失了礼数。

「我已经负起能够承担的一切责任。但即使是失去了金钱、家庭，甚至是名字──」

「谁管你。闭嘴，人渣。」

──冰咖啡里的冰块喀啷作响。

「嗯？你刚才是不是讲了什么很没礼貌的话？」

「是你想太多了吧。大家都说上了年纪，耳朵会逐渐听不清楚。」

「不，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就说是你想太多了。比起那种事，我已经明白你来到这的理由了。」

「……什么？」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覆，使大叔惊讶得瞪大眼睛。

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假设大叔不是诈欺师，真的是我父亲，那其实非常容易就能推断出他事到如今突然冒出来的理由。

自从重新做了乳癌检查后，妈妈就稍微变了。虽然还不至于到处理身后事，但她为防自己有个万一，尽可能留下财产给姊姊跟我。

尽管她变得比以前更加重视健康，不过人生总会有个三长两短。不光是生病，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正因为如此，讨论身后事可说是非常重要，这样才算是一家人。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简单来说，你是想谈遗产税跟保险的事吧？」

我快刀斩乱麻，一语道破大叔的意图说。

「完全错了……」

「好了，回家吧。我肚子也饿了。」

「慢着！你不要自顾自地回家。我的话还没说完。」

大叔慌慌张张地挽留我。真麻烦啊……这家伙到底搞什么东西呀？

「你有事找妈妈就直接去跟她说吧。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是要找樱花。我有话要跟你说……况且，樱花绝对不会与我见面。她就连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哼，幸好今天没吃上闭门羹。」

大叔自嘲地笑说。

「找我？」

我再次仔细观察大叔，他的神情非常疲倦。

有可能是中暑，还是说这件事跟他看似憔悴有何关联吗？

「……我遭到报应了。即使是如此，我也不后悔，因为不会有人原谅我。我的所作所为太过差劲，就算被骂人渣，也是在所难免的事。但是，那个时候椿需要人扶持。当时她心灵受创，满目疮痍，甚至开始自暴自弃，我实在无法抛弃她。椿跟我都不够成熟，我们擦身而过，误会了彼此。」

「啊，店员，再来一杯冰咖啡。另外加点一份刨冰。」

大叔怅然地说起独白，不瞭解状况的我听起来，就跟异世界语言没两样。

我打开手机，特里斯蒂的哥哥，银河系最强帅哥雷恩传了讯息过来。说是想邀澪小姐约会，所以找我商量约会景点。

问她本人不就好了？真看不出雷恩先生那么青涩。

冰见山小姐也传讯息过来。她传了一张自己衣衫不整地穿着女高中生制服，还用手遮住眼睛的诡异照片过来。冰见山小姐倒是一点都不青涩。又不是角色扮演风俗。

「我有个渴望。发自内心追求的事物。听起来是有点老掉牙，但我想要真实之爱。那怕得舍弃一切，也要追求这个事物。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们，也不会找借口。你们的愤怒、憎恨，我都会全数承受。因为你们再怎么恨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问我喜不喜欢泡泡袜……有必要穿那东西吗？还是她想藏暗器？这么说来，冰见山小姐好像讲过自己是读女校。那么妖艳的JK会败坏风纪吧。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啊……」

「没错，我跟椿也有一段故事。初次见面那天，我就对她一见倾心了。明知这份思念不会有修成正果的那天，我仍锲而不舍地追求椿。」

大叔无视于我开始讲古。抱歉，我没兴趣！

「说实话，我真的一点兴趣都没……」

「我牺牲了你们，把你们当作踏板，只顾着追求自己的幸福。不，不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希望椿能够幸福。即使让周遭变得不幸──」

大叔竭尽全力挤出这句话，但我实在有听没懂。只知道这项决定对大叔而言，似乎需要非常大的觉悟。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而这就是结果。废话不多说了──我们开门见山吧。」

大叔眼神中寄宿翻腾的热情，以及感受不出疲倦的坚强。他看着我说。

「那个女人在虐待你。雪兔──跟我走吧。」

我一边吃着刨冰，一边反覆思索大叔的话。但不论想了多少次，答案都一样。

「咦，不要。」

刨冰糖浆吃来吃去都是同个味道，只有颜色跟香味不同。

这是以前雪华阿姨教我的，她曾在刨冰淋上白色糖浆，再洒上自己喜欢的香精说：「这是雪华口味喔 ♪」

雪华阿姨非常好吃。这是小学生雪兔弟弟的感想。

「我彻底调查过你的事了。至今为止，你真的过得非常辛苦，还受过无数次重伤。虽然我说得事不关己可能让你感到不悦，但我是真的担心你。你的处境实在让我看不下去。这项选择会招致厄运，使众人不幸──就跟我一样。」

招致厄运，使众人不幸。这句话莫名刺痛我。

要说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绝对是骗人的。因为我曾让许多人哭泣。

就连现在也是，由于我保留答案，导致灯凪跟汐里的宝贵时间被剥夺。

这跟我让她们遭遇不幸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如此，我这体质是遗传来的啊。

「最重要的是，樱花她根本就──」

「──照顾不了我，是吗？」

大叔顿时愁眉苦脸。他都特地跑来谈这种事了，八成有事先找征信社调查过，才有办法掌握我的消息。他大概是觉得被妈妈疏远的我，应该能够接受他的提案吧。实际上，关于这点他说得也没错。

然而，我却堕落了。不知何时，我的想法开始变得天真。即使被疏远也没关系。如今我跟妈妈和姊姊的感情稍微变好。她们说愿意和我在一起，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先前，我随时做好准备搬出家里。我被妈妈疏远，被姊姊讨厌，这个家没有我的栖身之处──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妈妈跟姊姊将我房间重新装潢，并不是为了将我赶出去。她们是想为我打造一个栖身之处。

努力、献身、让步，最终加深对彼此的理解。我们就是这样一步步前进的。

其中确实包含着爱情。尽管不确切，但真实存在。

那不是什么虐待。而是我们试图在苦恼之中，建构全新的关系。

如果是先前的我，或许会二话不说接受大叔的提议了。

──可是现在，我无法点头答应。因为我的想法变得跟刨冰糖浆一样天真。

「你说得对，这选项会使人不幸。这点确实没错。如果我选择跟你一起走，一定会使妈妈跟姊姊悲伤。」

我能够产生这点自恋的念头，想法能够如此天真，因为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不论有无血缘关系，大叔终究只是外人，不是我的家人。

我和大叔之间，不存在足以培养信赖的时光和情谊。

「这样不会难受吗？做出这项决定不会害怕吗？你能够承受自己害得他人不幸，让他们为你悲伤吗？自始至终孤独一人，你现在真的幸福吗？」

「贪得无厌会遭天谴的。而且，我现在并不孤独。」

再怎么说，我的社群软体可是有两万人跟随呢！讨厌啦，怎么又变多了！？

而且朋友也变得超级多。事到如今再自称阴沉边缘人，就跟炫耀自己没念书一样，只会遭人嗤之以鼻，还是别说为妙，我也是会成长的。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讲了，那也好。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的。不过，既然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你。」

大叔对我低头，头还低到差点撞上桌子的程度。我看他如此拼命，吓得倒抽一口气。

「拜托，助我一臂之力！这事非得找你帮忙。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搞砸的，全是我自作自受，找小孩帮忙简直是愚蠢至极。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照单全收。想揍我揍到满意也没关系。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颜面好顾。这样下去，椿跟只京都会崩溃。事情要是到了那步田地，就再也无法挽回了。能将她们从绝望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就只有你了！」

如果大叔是诈欺师，那他的演技可说是令人叹为观止。然而看着大叔哀痛地恳求，我满脑子只想着不正经的事。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但现在终于想到了。

这不就是任务吗！怎么莫名其妙出现任务了。

我本以为大叔是妈妈的客人，所以讲的话最起码听了一半进去，结果他要找的对象似乎是我。最近我已经见惯了，这是典型的任务出现模式。某人带着难题跑来我这，然后要求我努力奋斗解决这件事。

而且照大叔的说词，这可能还是得把我带到某处的跑腿任务。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要找我这个完全无关的人？就算你有困难，我也不过是个学生，应该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啊……」

「我这个当事人兼元凶的话，她们根本听不进去。椿说──」

「──雪兔，这个男人找你谈什么事？」

空间彷佛出现龟裂，一阵低沉的声音划开空气。

声音冰冷到像是从深渊中发出，让我迟了半晌才发现这是妈妈的声音。

我原本打算回话，最后决定三缄其口。妈妈的神情充满怒意，我从没见过她的眼神变得如此昏暗混浊，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插图007）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糟糕，真的糟糕，超级糟糕。糟糕糕糕糕……」

我在房间转着方块状的立体拼图。平常明明能在一分钟内拼好，如今却迟迟无法完成。状况惨到我都能拿糟糕来做三段变化。

这是前所未见的危机。我从没想过妈妈会气到那种程度。

我把立体拼图丢到床上，回想起那出惨剧。

妈妈穿着套装出现在咖啡厅，可能是刚从公司回来。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么凶狠的表情，看来真的是不爽到了极点。

包脚高跟鞋发出清脆声响，妈妈气势磅礡地站在大叔面前。

「这个大叔说妈妈虐待我，还说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住，那他想收养我。」

「白痴，你就不能慎选措辞吗！好久不见了……樱花。」

「妈妈你觉得呢？我个人是希望之后也能一起──」

「你开什么玩笑！」

蕴含怒气的声音尖锐地响彻室内。妈妈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

「我们回家了。你不必听这家伙的任何一句话。再也不要靠近我们！」

「等一下！我身为他父亲，应该有探视权才对。我还有话要跟雪兔──」

「你早就把所有权利放弃了。你说过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自己忘了吗？」

妈妈没好气地骂道。

「啧……樱花，我一定会把儿子抢回来。就算要提出改定监护权诉讼也在所不惜。」

「──你下地狱去吧。混帐东西。」

「说得对说得对！」

我儿假母威地从后方做掩护射击，还顺便摆了个拇指划脖子的手势。

妈妈不等大叔回话，连头也不回就直接牵着我踏出步伐。我跟着怒不可遏的妈妈，一语不发地走回家。

看来有必要思考对策。即使回到家里，妈妈仍然没有消气。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从没惹妈妈生气过。如今她却勃然大怒。

说到底的，我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要是我主动道歉，那也挺怪的。况且不是真心的道歉，说再多次都没用。

然而，妈妈正在生气乃是事实。我看这时候还是想办法讨她欢心吧……

在日本社会，比起有实力的人，懂得讨上司欢心的人还比较容易生存，这点实在让人伤脑筋。看来我只剩下贿赂这个选项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房门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在这家里，懂得敲门这个常识的人只有妈妈。至于姊姊就……

「有有有有有、有什么事吗？」

「我想稍微跟你谈一下。瞧你吓成这样，一定很害怕吧──我绝对不会饶过那个男人。」

妈妈似乎刚洗完澡，气色红润，看起来十分性感。糟糕，糟糕了。

但是我没时间思考了。于是我决定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妈妈。

「最近妈妈好漂亮喔。我觉得好高兴。」

「是、是这样吗？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纯属个人感想。」

「话是这样没错啦……」

「美到我好难受。」

「呵呵，你这样讨好我，是有什么想要我为你做的事吗？对不起喔，今天发生这么讨厌的事。我得向你赔罪才行。可以喔，我什么事都为你做。」

「糟了，我总觉得自己又多事踩到地雷。」

「反正就算流汗弄脏了，只要再洗一次澡就好。」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先等我们谈完……好吗？」

「就算你讲得这么可爱我也很伤脑筋啊……啊，其实不是最近，妈妈一直都很漂亮。该不会是在公司有喜欢的对象吧？」

「……才没有这种人呢。」

她坐在我身旁。这是我家居民的固定位置。

「今天，那男人对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我当时讲的那些事。只说想要收养我。」

「那男人是这么说的？」

「是啊。」

我没问清楚任务内容，不过大致上认知应该没错。

妈妈脸上表露出显而易见的怒意，接着又立刻转为哀伤。

「你过去有跟他见过面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事到如今冒出来，也跟外人没两样了。」

「对不起喔。这件事本来应该要跟你说清楚才对。」

「没关系啦，我没什么兴趣。」

他跟妈妈之间发生什么事，现在知道了也没意义。就跟他突然自称是父亲一样，往事终究是往事，没有办法改变。

看来妈妈似乎非常在意，于是我试着回想起大叔说的话并转述给她。他调查过我的事，那个名叫椿的人非常痛苦的事，以及大叔找我寻求协助的事。如果是妈妈，那应该知道某些内情才对。

「这算什么，他只是想利用你而已啊。而且那个叫做椿的，是那个男人的……」

「我个人是打算顺从妈妈的决定啦，毕竟过去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虽然我希望留在这个家里，但如果妈妈希望我离开的话也没办法。只能老实同意。

「我才不要……你想去那男人那边吗？」

「也不是这样讲啦……」

「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们继续一起生活吧？还是你讨厌我了？」

妈妈的视线闪烁不定，显露出不安。她彷佛是在谄媚一般，温柔地靠着我。

她本来就坐得离我超近了，如今更是零距离贴上来。

妈妈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我们的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

「我怎么可能会不想要你这个儿子？如果你想去那男人身边，或是他打算将你夺走，我就把对你灌迷汤的那个男人给杀了。」

「太夸张了啦。」

咦──你是骗人的吧？拜托快说是骗人啊樱花小姐！

她的发言太过危险，让我吓了一跳。然而看着她黯淡无光的眼神，就知道那似乎不是在说笑。妈妈身体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在压抑怒气，还是感到悲伤，现在是夏天，最起码不会是觉得冷。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揉揉她的背，让她冷静下来。

「如果你说别去，那我就不会去。这样可以吗？」

「我们好不容易能够像这样正常交谈了，要是你又消失不见，我会承受不住。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在我还没补偿之前，我不想离开你。」

又让妈妈哭了。看来在履历的特技栏写上惹哭妈妈的日子不远矣。不过，有件令我在意的事。我有些失落地说。

「──妈妈是觉得自己犯下罪过，才想跟我一起生活吗？」

「不对、才不是！事情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让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生活才会──」

「我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那么用力……胸部的弹力……」

「我只是想跟悠璃和雪兔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不可能会为了自己而利用你……你不是赎罪的道具。我跟那家伙不同！」

「为什么要坐到我膝盖上！？妈妈的屁股好软啊。啊，糟糕。」

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接着妈妈将我紧紧抱入怀里。

呜哦哦哦哦哦──前有胸，后有臀，理智大危机！我根本是变态吧。

「我会联络律师，要他声请保护令。我绝对不让他接近你跟悠璃。你不需要把那男人放在心上，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看来他们之间的问题，或者该说是遗恨，似乎超出我的想像。

不过，看大叔那样，应该是不会轻易放弃。他明知道妈妈如此讨厌他，还决定亲自来见我，就表示他有什么重要目的，也做好相当的觉悟。

「我以为结婚，是为了变幸福才会做的事。」

我不经意说出这句话。双方对彼此抱有好感，决定携手前行，才会成为伴侣。明明是希望变得幸福，才会结为连理啊。

「……我们的关系太过丑陋。如果是谈恋爱才结婚，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妈妈并不喜欢他吗？」

「……谁知道呢。即使我们是恋爱结婚，可能也不会有所改变吧。到头来，那个男人只会让人变得不幸……在他眼中，只看得见椿一个人。那男人的世界，只有她。其余被牵扯进去的人，只觉得徒增困扰罢了。」

「他似乎很伤脑筋。说是需要帮助。」

「那是他活该……不过，雪兔果然很温柔呢。跟那男人完全相反。你眼中的世界，有着许多人。你总是能够照耀他们，使他们幸福。将来你有喜欢的人，记得要好好爱她。你一定能够做到的。」

「是吗？」

「是啊，像现在，我就非常幸福。」

我很卑鄙。说到底，我跟那大叔其实相去不远。我只会散播不幸，而且每次都会害人哭泣。像妈妈就被我弄哭了无数次。姊姊也被我弄哭过，就连灯凪跟汐里也是。冰见山小姐跟三条寺老师也一样。我只能想起她们的哭脸。

我试着努力过了。不过，结果也只跟不良少年照顾流浪狗一样。素行不良的人，只要稍微做点好事就会得到好评。其实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大家称赞。

渐渐地，我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一点都不对等。关系变得一面倒，纯粹对我有利。最后我甚至能以罪恶感为后盾，尽情对她们性骚扰或是职权骚扰。

只要我要求，不论她们意愿如何，都只能忍痛接受。

所以，我不能对她们出手。无法对她们出手。

这样的关系，真的算是『恋爱』吗？

我终于发现了。

过去我之所以喜欢灯凪，是因为我们是对等的儿时玩伴。我们能够心无旁骛地共享相同的时光。跟特别的儿时玩伴维持公平的关系。

恋爱必须要公平。若非如此，那就只是『依存』。

大叔曾说自己为了那个叫做椿的人舍弃了一切。不过，他又出现在我们面前。意思是大叔根本没有舍弃干净。这是非常重大的矛盾。

我该怎么做？我能为她们做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

我这个当事人，真的能够拯救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女生们吗？

她们请求我原谅她们。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原谅她们了，是她们不愿意原谅自己。所以我才会想。

这样的心情，到底是「恋爱」，还是「罪过」？

◇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大口叹气，坐在椅子上。今天也见到他了。真是美好的一天。

今天碰巧在书店遇见雪兔，他抱着几本不动产的相关书籍。

在咖啡厅向他打听后，才知道他母亲樱花小姐似乎想买住宅。

结果雪兔竟打算自己学习不动产相关知识，这行动力实在令我惊讶。

我拿毛巾轻轻擦拭肌肤和闷出的汗水。是不是该先洗澡呢？

可能兴奋过头了。最近的我过得非常充实。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感觉自己确实活着。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让我再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我无心准备晚餐，摸索该如何处理这份满溢而出的感情。

快乐时光总是转瞬即逝，随后只留下寂寥。

一回房间，我就变回孤独可悲的女人。

我轻轻抚摸桌上摆的两个马克杯，无机陶瓷的冰冷令我感到舒适。我已经等不及要使用这个对杯了。

此时，我回过神来。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跟他在一起的时光非常开心？我是误以为自己已经被原谅了吗？

他根本不记得我了。那么，这样不就好了吗？

不是以幼稚又愚昧的实习老师冰见山美咲的身分，而是纯粹以一名邻居，和他从头建构崭新的关系。这又未尝不是一个答案。

「我果然不是当教育家的那块料……」

凉香老师对雪兔坦白了一切，并诚挚地向他道歉。这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她一定非常害怕，说不定还会再次遭受挫折。即使是如此，她仍选择前进。凉香老师至今仍是那个我所憧憬的教育家。

在我内心某处，为自己没有坦白而感到痛苦。自己仍在说谎，不断地欺骗他。要是他之后知道这件事──

那时的雪兔跟现在的雪兔。

「对雪兔来说，我依旧是敌人？还是──」

在我离开学校之后，他仍然维持着原样。

由于在意他的事，我会定期和凉香老师联络，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太过悲惨。对任何人而言，都宛如地狱。

最后，他直到升上下一年级，都没跟班上任何人说过话。包括班导凉香老师在内。

甚至是任何班级活动都没有参加。运动会、合唱比赛、远足。全都没有。

运动会，本来按他的跑步成绩，被选为接力赛跑选手也不足为奇。

班上同学也是如此认知的。不过，他却什么话都没说。他没有主动要求参加哪项竞技。其他人也没对他说话。凉香老师无可奈何，只好选他参加接力赛跑，然而运动会当天，他却不见踪影。

听说连前来帮雪兔加油，准备看他大显身手的樱花小姐，也感到十分茫然。

他一个人无视了整个班级。

这跟全班无视一个人的霸凌相反，却又类似。

全班同学同心协力，试图达成某项目标。而他却否定了这一切。

理由很简单。正如他自己所说。因为那些人对他而言不是同学，而是敌人。

所以他当然不可能和同班同学合作。这是极其简洁的结论。

这么做理所当然，简单明瞭，甚至称得上是直率了。

他没有错，还纯粹得像是玻璃般剔透。

但我不禁产生疑问。

人真的能够这样活着吗？

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如此极端地与他人划清界线吗？不论我如何思考，都无法理解他那做出简洁结论的内在，以及与外界隔绝的精神。这件事，实在令我感到哀伤。

时光逝去，我依然不明白，甚至认为没办法再见到他了。

与他再次见面纯属巧合。包含他不记得我的事在内，都只能说是上帝的恶作剧。

大家常说，时间会解决一切，那么时间过了，他就会原谅我吗？

──而我却欺骗那个应当对我下达审判的存在。

接近他后，让我明白一件事。

雪兔他不需要任何人。

不论如何伸手试图触碰他，或者尝试与他拉近距离，他也不会主动伸出手来，更不会有所要求。他没有任何期望。

前不久，他遭到停学处分。我一听说便坐立难安，打算伸出援手帮助他。我好怕，对方实在不可原谅。我对再次有人想伤害他感到愤慨，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当我冷静下来才发现，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能够自行处理这件事。

他完全不在乎自己受到何种处分。他的心境和愤怒的我相反，平淡到彷佛这是一如既往的事。

这时我才终于理解，多年来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雪兔他，对于受伤已经习以为常了。

甚至觉得这根本是日常的一部分。

然而他不会屈服。虽然不清楚方法，但他彻底磨练自己，使精神强韧到令人难以置信。他为了面对恶意，将自己化作伤害所有接触之物的利刃，就好像一只不在乎刺伤他人的刺猬（注：指刺猬困境（Hedgehog's dilemma），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提出的寓言故事。刺猬在天冷时想靠近彼此取暖，却又会被彼此的刺所伤。刺猬会在这种困境下反覆挣扎，寻求一段恰好最能容忍对方的距离。）。

所以我才会想，即使他不需要任何人，仍需要一个剑鞘。

一个不是敌人的友方，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尽管我无法成为那个存在。

后来害他被停学的当事人急忙跑来向我谢罪。

他脸色苍白，表情悲怆到彷佛世界末日降临。

这也太奇怪了吧。雪兔才是被害人啊。

光是听他陈述我就难以压抑内心烦躁，越听越觉得愚蠢至极。

他跟雪兔完全没有直接跟间接的关系。明明没有关系，却单方面将雪兔牵扯进来。雪兔明明没有任何过失──就跟我犯下错误那时一样。

最后与这事无关的雪兔却遭人轻蔑。

不过，这件事的结局没有像我那时一样。

他原谅了对方。是因为他变成熟了？可能是这么一回事，也有可能不是。

要是雪兔直接展开行动，结果可能会使所有人受伤。要是状况能够圆满落幕，那就不枉费我所做的这一切。我是不是稍微对他有所贡献了呢，是不是对他伸出援手了呢？

「一个人真的很寂寞喔……雪兔。」

也许他完全不这么觉得。

可是，我实在无法承受。刚才与他共度的时光，真的是非常开心。

与人相处能够疗愈自己，温暖心灵。这可能是我长久以来独自生活所导致，也可能是因为刚搬来这，没有多少朋友，才会过得精神紧绷。我想大概以上皆是。

喜欢小孩，却无法生育小孩，又被小孩否定失去梦想。

之所以想搬家，只是希望多少能转换心情。我本来打算改变自己，挥别过去。也想过要走上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道路。

与雪兔再次相会后，我决定再一次面对往事。要不是与他重逢，我绝对不可能会想当补习班老师。我想自己已经不可能当上老师了，但如果能稍微变得跟当时一样积极……

「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至今不断欺瞒他，如今已达到极限了。

即使接近全身布满尖刺的刺猬，弄得遍体鳞伤，我也希望更加瞭解他。我非去理解不可。过去的我不打算去知晓，也没有听他解释，我必须避免犯下相同错误──所以，雪兔，请你赋予我勇气。

──嘟噜噜。

桌上手机忽然传来声响。

我确认是谁传来简讯，不禁皱起眉头。大概是想谈前几天打电话过来讲的事吧。

海原干也，老字号旅馆「海原旅馆」的继承人。他跟我关系深远，同时也断绝了关系。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甚至差点忘记他的存在。

自分手后，两人就中止交流，只留下痛苦的记忆。

他也是我不堪回首的过去之一，只不过他跟雪兔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就是这段往事早已断干净了。事到如今，前未婚夫找我又有什么好谈的。

你不是早就把我抛弃了吗──

◆

昨晚，我成功拿下九重家举办的『一触解胸罩锦标赛』冠军，赢得了金手指的称号。谁要这种鬼称号。

比赛规则相当严谨，胸罩不能差超过两个尺寸，然而雪华阿姨却穿着超级紧的胸罩，不禁让人怀疑她作弊。即使提出抗议，但这比赛根本没有裁判，导致最后所有人开始犯规，使现场变成无法地带。像妈妈的胸罩在我解开之前扣子就直接迸开。啪。晃呀晃的──

下周举办的竞赛是『认真恋爱扮鬼脸』。

这是一个极其酸甜青涩的竞技，规则是两人在超近距离注视彼此互说「喜欢」，谁先害羞移开视线就算输。我至今玩扮鬼脸就从没输过，冠军肯定非我莫属。听说按捺不住凑上去亲对方就算输。

这什么规则，哪有人会做出如此轻率的行动。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说回来，这些定期举办的神秘竞技，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而且为什么每次都是雪兔获胜！

现在十冠的永世九重王正是我──九重雪兔。

「因为所以，『九重家兴奋难耐家庭计画』的会议就此开始。」

妈妈和姊姊拍手鼓掌。主持人由我负责担任。

客厅放着白板和各种资料。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身为母亲有什么能够留给你们。虽然那个男人是个人渣，但我也害你吃了不少苦头。我没有带给你美好的回忆，也没有为你做过母亲该做的事，对不起。」

妈妈温柔地抱住我。光是让我这种跟不良债权没两样的人自由自在地活到现在，妈妈就已经没有任何过失了。我才应该为我这个人的存在道歉。

「孩子们终有一天会离巢。我想准备一个能让你们安心回来的地方。当你们有困难、感到难受时，随时都能回来。我会待在这里，祈求你们能过得幸福。」

这温情四溢的母爱，令我产生自我厌恶。我这个垃圾竟然以为妈妈疏远自己。看来我跟那个大叔一样，只会不断给妈妈带来不幸。

「而且老家是公寓，不是有点乏味吗？」

母亲拭去泪水，看似调皮地笑说。

「『我要回娘家』的确是夫妻不合时的常见剧情就是了。」

老家。原来是这样啊，妈妈是想为我跟姊姊打造一个家。

话说回来，我实在无法想像悠璃跟老公吵架后气得回娘家。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老公被悠璃骂到哭着说要回老家才对吧？

「罚你两小时耐久接吻。」

「我什么话都没说啊！？」

突然被罚严酷拷问，不适用日内瓦第一公约。这下肯定呼吸困难。

「真是的，悠璃！」

妈妈看不下去姊姊的暴行，于是出手制止。妈妈，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一小时就够了。晚点还要轮到我。」

「能拜托不要搞得像是排队等候吗？」

姊姊嘟嘟囔囔地说「那好吧」。什么好吧？唉，到底什么意思？

「舌吻的事晚点再说，这间公寓要如何处置？」

「这个嘛。要拿来当头期款抵押也行，悠璃跟雪兔将来要跟谁一起住也可以。不然就是我将来独立后拿来当办公室，反正房贷已经付完了。要怎么处理之后再考虑吧。反正也不是说要立刻搬家。」

没错，这间公寓不是租的，而是妈妈在新落成时买的。格局是3LDK，即使每人分一房也相当宽敞。贷款也缴清了。

尽管妈妈是个超级女强人，要买下这间房也非常吃力，其实这事跟那大叔也有关系。根据妈妈的说法，被大叔愚蠢行径激怒的公公婆婆，还有大叔口中那位名叫椿的女性的双亲，给了一笔超高额的慰问金。当然，大叔自己也付了不少赡养费。这些就成了买下公寓的资金。

因此这间房子屋龄较低，拥有相当高的资产价值。即使没有大规模修缮，算上通膨之后，应该也有跟购入时相当的价值。

「那就当作我跟雪兔的新居吧。我们一起度过糜烂的性活吧。」

「免谈。」

「那怎么行。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很寂寞吗？」

跟悠璃两人同居，有多少间婴儿房都不够用。

「好、好了。姑且别谈公寓，我们先决定新家的事吧！」

「对不起喔。话题扯太远了。」

「先决定要买现成屋还是要自地自建吧，妈妈想选哪种？」

白板上记载了两者各自的优缺点。

所谓的现成屋，顾名思义就是已经盖好的房子。由于只是购买完成品，因此签约后就能立刻入住。特征是不需要等待完工，价格也比较便宜，不过理所当然地，关于住宅机能跟格局之类的要求也无从更改。

而自地自建就是从头开始决定一切内容。不止繁琐，花费的时间跟金钱也会大幅提升，优点就是能够自由地装潢打造理想的住家，可说是买独栋房子的最大乐趣。

「应该是自地自建吧。我一直很憧憬这样的房子，你们有要求就告诉我吧？」

妈妈选择了困难重重的道路。不只门槛整个拉高，要决定的事也多不胜数。

我立刻提出脑中闪过的想法。要讲只能趁现在！

「近年来安全意识提升，我认为房间需要装锁。」

我基于防盗观点提出问题点。这下你们没办法置之不理了吧。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能装的话再装吧。」

「感谢你可信度极低的答覆。」

看来实现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妈妈的安全意识，低到跟把写着电脑密码的便条贴在萤幕上的中高龄主管没两样。

「我想要能够悠哉洗澡的浴室，最好是大到能够两个人一起洗。」

我参照知名建设公司和在地建商那拿来的资料，确认姊姊的需求。

「姊姊是想跟男朋友同居吗？还是考虑到跟小孩一起洗或是照护之类的──」

「蛤？当然是要跟你一起洗啊。」

「！？」

「说得也对呢。虽然会比较花瓦斯费跟电费，不过能把脚伸展开来比较放松，我也想要个能够一起洗澡的大浴室。」

「妈妈是有再婚的打算吗？就年龄来说，要生第三胎确实也没完全问题。」

「你说什么呀？我是要跟你一起洗。」

「！？」

总觉得吓得有点累了，我还是别吐槽吧。幸亏我有钢铁般的忍耐力。

「……原来如此。现在的主流是整体浴室，只要占地比一坪还大，就会分成1624之类的各种规格。传统浴室则是材质跟大小都能完全订制。」

我念念有词地说。光是浴室就如此深奥。要是连厕所、厨房、客厅、寝室、外壁、配管、隔热、外构（注：门、车库、庭院、围墙等建筑外构造物的统称。）等全部决定，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不过，我是绝不允许房子有任何缺陷的男人──九重雪兔。比起设计，我更重视机能，等开工了，也不会忘记给师傅送上罐装咖啡跟冰品之类的慰劳品。

「对了，要不要把浴室其中一面墙弄成魔术镜？你应该也想趁我洗澡时偷看吧。」

「最好是啦。」

我丝毫无法理解姊姊的提案，一不小心吐槽了。

「你到底是想偷看，还是嘴巴说不想偷看实际上又想看！？」

「我想偷看。」

「真是个坏孩子。你就好好期待吧。」

「是。」

输了。是我输了。妈妈在一旁喝着麦茶，并为我们的互动感到傻眼。最近好热啊。

「你们也真是的……还有，我想在一楼弄个客厅跟和室。有个衣帽间做收纳也比较方便。至于二楼，说不定雪华也会搬进来住，希望至少有四个房间。要是有阁楼就更好了。」

妈妈畅谈着理想，为实现她的计画，我大致画了一下平面图。

「主卧室就是你的房间。」

「竟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占领我的住处，佩服佩服。」

所以暂定大小是八叠以上。那庭院该怎么办？能拿来做点园艺或烤肉，说不定还挺方便的，比较麻烦的就是得花时间除草跟管理。

「四人家庭的独栋房子，希望至少有个四十坪吧。如果超出两百平方公尺，固定资产税会增额，所以坪数低于六十似乎是最理想的。」

若要让浴室、客厅、寝室足够宽敞舒适，还得预留停车空间的话，最好是比四十坪还大。然而，如此一来就衍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姑且不论价格，要找到符合条件的土地似乎会很辛苦……」

稍微查了一下，在外地，两百平方公尺的土地要多少有多少，价格也很便宜，但是在这附近几乎都是一百平方公尺以下，而且相当昂贵。

怪不得东京都中心几乎都是公寓。看来得先找到土地才行。

「我去公司再找人商量看看好了。」

我自然而然提起干劲。这是十分重大的任务，而我是当代的九重家当家。

对我这个至今为止不断惹妈妈哭泣的大罪人来说，想要回报妈妈的爱情，就只能实现她的梦想。

这才是我应该达成的赎罪，甚至称得上是责任。

妈妈已经为我们准备了这间公寓，打造了我的栖身处。

那么现在，打造一个家就是我的职责，是我应该挑战的任务。

我双手用力放在妈妈双肩上。啊，走光了。

「怎么了，雪兔？」

「这个家由我来打造吧。五代前的九重家当家──九重迦罗奢胧丸曾留下家训说『家是一家的支柱』，在那之前，妈妈跟姊姊先思考理想的方案。」

「我们家祖先还真懂人情世故。」

简单估算一下，要买土地跟建房子大概要准备两亿，省到极点也得花五千万。选择郊外土地价格虽然会大幅降低，不过这部分还有待商榷。

我绝对不会妥协。我一定会打造出符合妈妈跟姊姊（还有雪华阿姨）要求的理想住宅，这才是一个有志气的男人。

「交给我这个九重家当家吧！」

「哦──原来我们家是采用当家制度啊。」

悠璃似乎把重点搞错了。

「我最近过得太过窝囊了，不把人生弄到如此沉重实在静不下心。况且我怎么能让妈妈这个大圣母再背三十五年的房贷！」

怎样？快点放马过来啊，机动利率！

「啊……你为什么总是……」

又被妈妈抱住了。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抱腻我。

「呃，妈妈？你怎么了？这不会又是一如既往的模式──嗯嗯！」

「慢着，应该是我先吧。不要插队啊！」

我在缺氧意识模糊之际，不断思考着赚钱的方法。

◇

「──就是这么回事，我才十六岁就准备扛下两亿圆债务。笑死。」

「上班族一生的收入也才三亿，哥哥你未免太夸张了吧！」

穿着连身裙的灯织瞪圆双眼惊呼。

她这反应跟灯凪很像，两人不愧是姊妹。

「希望能在二十岁前赚完。」

「哥哥，一般来说是在这年纪才开始赚钱啊！？」

打铁要趁热。既然买家计画已经正式启动，就无法慢慢等到我成年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从几年前开始的木材危机，如今冲击逐渐淡化，另一方面钢材价格却不断高涨，看来未来住宅价格只会继续提升。俗话说兵贵神速，买房子亦是如此。

「哥哥，今天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杯子的！」

灯织笑呵呵地举起玻璃杯遮住阳光，阳光一反射，使得玻璃杯散发出七彩光芒。

几小时前，我正打算去体验江户切子（注：自江户时代末期起，江户（东京都）生产的玻璃工艺品。）时，灯织突然联络说「有事想商量」。于是我干脆邀她一同去体验江户切子了。

灯织感慨万千地看着玻璃杯，看来她似乎也玩得很开心。光是包含自己动手做这点，就能增添感动。回程我们买了江户切子给家人当伴手礼，然后到购物中心美食街休息，顺便听灯织打算找我商量的事。

「小凪凪还好吗？」

「啊──她好像在忙投稿？之类的事。每天都发出呻吟弄到深夜，不只睡眠不足，连头发都乱糟糟的。现在的姊姊超级丑。」

尽管没有恶意，灯织的措辞却相当刻薄。直到前些日子为止，灯凪跟灯织都处于绝交状态，关系差到极点，现在可能还多少留有芥蒂也说不定。

「对了！哥哥，晚点要不要来我家？要是被哥哥看到姊姊现在的样子，她一定会从全身喷出各种体液苦闷而死。帮我送她上路！」

「我是挺想见识一下啦，不过我怕茜阿姨所以算了。」

「咦──」

灯织看似不服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祈求她们姊妹关系改善。

「你要保密喔？」灯织说，接着拿出看似偷拍的灯凪照片给我看。为了小凪凪的名誉着想，我决定保持沉默。坚强活下去吧。

「哥哥，我想再次感谢你。姊姊变得比以前还要开朗，在家里也会露出笑容。爸爸妈妈也放心不少。要是没有哥哥，她一定又会把各种事全部闷在心里……虽然，这一切都是姊姊自作自受。」

「这可难说喔。灯凪其实很坚强，至少远比我来得坚强。」

她专心致志地打磨自己的意志，使其尖锐到足以穿石，同时也将心灵磨耗到极限。

我所做的，纯粹是帮她在危急时刻踩煞车罢了。灯凪她舍弃了一切，只为了追赶我，眼里只有我一人。不过，这么做实在远远称不上是幸福。

这么说来，最近才刚听说过类似的故事。一个愚蠢的男人舍弃了一切，却依然得不到追求的事物。

「姊姊会开始写小说，也是因为哥哥建议对吧？我呢，大概能够理解哥哥在想什么。哥哥是打算──」

灯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从以前就有着高超的共情力，是个擅长理解细微情感的聪明孩子。

「其实，答案什么的，早就已经出来了。这么做并不是在逃避。」

「哥哥……」

会建议灯凪写小说，以及将汐里派遣到女篮社，这两件事的本质相同。

她们一心一意专注在我身上，甚至没有察觉这么做是在自取灭亡，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让她们转移注意力而已。她们之所以会接受提议，可能是在内心某处察觉到，这是我对于她们告白的答案。

我收到告白，将传来的球投入情感，再次传出去。

我无法回应她们的心意。至少，现在的我无法做到。

但是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单纯到告白被拒便就此结束。

即使拒绝了，她们也绝对不会放弃。这就彷佛是千日手（注：日本将棋规则，等同于象棋的「长打」。如果某方长将（连续王手）造成千日手，则判长将的一方为负，否则应判和局。）一般，局面没有进展，只能不断重复。因此，我们需要其他条路，需要全新的可能性。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无能为力，能不能接受这个答案，也只能看她们的意愿。

「不，你说得不对。才没有这种事！有太多事只有哥哥能做到，所以哥哥身边才总是围绕着许多人，哥哥对我们来说太过耀眼，我才会追赶并尝试接近你。因为哥哥，一直都是一个可靠的哥哥。」

灯织的信赖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我不明白，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清。

我该如何回覆她们的告白？我能够做到什么？

如果拒绝告白使得关系改变，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若她们喜欢上其他人，我也会支持。可是，如果她们绝不放弃呢？这真的有方法解决吗？

这个难题错综复杂，无从解决。

解开问题的那天真的会到来吗？

我茫然地苦恼着，这时灯织看似下定决心，对我开口说。

「──哥哥，拜托你拯救我的朋友！」

第四卷 第二章「盛夏的入侵者」

──逐渐融解。

本该冻结的日常生活，本以为不会再产生变化的每一天。

我早已放弃。梦想不会实现，愿望不会达成。

我的时间被冰封，打从许久之前就停滞了。

不知何时起，连感情都逐渐变淡，发自内心欢笑跟哀伤的次数也跟着减少。

我看不到未来，过了好一段无所作为的日子。然而我却接受这样的事实，认为未来一定也是如此。直到发生了一次邂逅。

不，应该说是「重新开始」。

一股暖流涌现出来，一点一滴地将我融解，停滞不前的日子也逐渐加速。

就彷佛是冰河时期会发生的剧烈气候变化事件──丹斯高·厄施格周期（注：指末次冰期内的周期性气候变化事件。）。

在我身上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

听说冰河时期之所以结束，是封在海里的二氧化碳所致。而引发此现象的原因则是海流──我的人生里，也发生了如此轩然大波。

热意不断翻腾。是与他重逢使我产生变化？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股热意，一定是在我心中沉睡。是我将它封闭在心里。

本以为自己将那份感情放弃、割舍掉。但我错了，它仍在我心中。

就好比是被封闭在海里的二氧化碳，那股热意，依旧残留在我的内心。它在心里静静地待着，等候冰雪融解，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如今厚重冰层融化，冰河期即将告终。

即使再一次作梦，追求自己的心愿，应该也没关系吧？

时间再次运转。而停下来的我也一样。

──彻底生锈的时针，发出了叽叽叽的声响，再次动了起来。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美咲？」

「是啊，我很好。干也先生似乎有些疲倦就是了。」

我将眼见的感想化为文字说出。见面第一句话，不是为重逢欣喜，而是担心健康。

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岁数有所增长，跟横冲直撞地过活的那时已经完全不同。我不禁开始怀念，已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

我将他从玄关迎进屋里。本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如今这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令我始终无法习惯，甚至觉得浑身不自在。

许久未见的前未婚夫──海原干也，不知是不是工作太忙，表情看起来有些憔悴。在我记忆中，他的脸应该更加精悍有朝气才对，看来他也经历了不少事情。我不打算一一过问，然而再次见面，确实唤起了与他度过的往日回忆。

当时，他还只是一名见习生，如今已经是老字号旅馆海原旅馆的现任社长。

他是老板娘的儿子，如今已经结婚，而他妻子成为现任老板娘。自分手后，我就不清楚他的消息，如今他的母亲应该成了女主人才对。

我曾被称为老板娘过吗……到了现在，就连想像起来都难。

或许，我曾经有机会迎接那样的未来，而那一切，早已遥不可及。

无论如何，那些都已是陈年往事。我和他在很久之前就断绝往来了。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说得真直接啊。」

他苦笑说。时间过了那么久，纵使心中仍有留恋跟后悔，大部分的心情都已经整理完毕了。

对干也怀抱的感情不论好坏，都已转为平淡。

我不会感到不安或是烦躁，甚至对他没有抱持任何特别的情感。

「不过我好惊讶，干也先生竟然会主动联络我。」

「我突然好想见你。」

听到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我不禁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不是小孩，不会把这种并非真相或谎言的暧昧答案照单全收。

「你没考虑过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想过！但我还是想见你。所以才会来到这。」

从他紧绷的神情，能看出他也历经了不少辛苦。

几天前，他主动打电话来，说是希望见面谈谈。

说什么傻话。换作是不久之前的我，就绝对不可能会见他。

那些愤怒、悲伤、快乐的回忆，都成了褪色的过往。

事已至此，我只是在意这个抛弃我的人，如今为什么还想见我而已。

尽管有些犹豫，最后我还是决定与他见面。

结果刚才他突然联络：「我就在附近，要不要见个面？」

我本来打算在外面碰面，不过晚点还有计画无法外出，才只好选在家里见他。包含这点在内，只能说干也先生太不会挑时机了。

「所以你有什么事想谈？我今天还有其他计画，没办法分太多时间给你。」

「这样啊，真对不起。我最近太忙，明明主动联络说想见你，却迟迟抽不出空。今天刚好有事来到这附近，才想说腾出一点时间看能不能见个面。」

他苦笑说，接着啜了一口咖啡。我配合他的喜好，稍微泡得浓一点。

「好怀念的味道。」

「你的味觉完全没变呢。」

那时候，我好像也经常为他泡咖啡。两人共处的时光逐渐苏醒。

干也先生这句话并没有回答问题，但指正这点也没意义，于是我选择稍微沉浸于回忆之中，配合他对话。

「妈妈还好吗？」

「是啊，硬朗得很。我都已经是社长了，还每天被她使唤。」

「她还是没变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们持续绕圈子对话。说实话，双方应该都不想闲话家常，即便是如此，这么做仍是必要的。成为大人就是这么麻烦，不靠场面话就无法生存。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对他报告近况，不过这也是礼仪。即使被弃婚了，对方好歹也是过去可能成为家人的对象。想完全不在意都难。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里是一人住的公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说得也对……嗯？」

他看向放在桌子一角的马克杯。

这是为了晚点预定来访的客人所准备的东西。结果干也先生突然造访，我一时之间来不及收拾。

「这是……？」

他伸手抓住马克杯。这个行动，使我忍不住大喊制止。

「──不准碰！」

我为自己发出的声量感到困惑不已。

他大吃一惊，将马克杯放回桌上。

「对、对不起……你晚点，跟男朋友有约吗？因为你之前说自己还单身，否则我也不会跑到家里见你。」

「不是那样的。你看，那边不是有纸箱吗？今天电脑送到了。我对机械不熟，所以拜托朋友来帮我安装。」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或许是被我吓到，便开始察言观色，吞吞吐吐地说。

朋友。讲是这么讲，但我不觉得对方是这么看我。况且我们岁数差距太大。那么，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不论怎么思考都没有答案。如今他，雪兔把我忘了，那么现在的关系，终究只是虚假。我说谎、装傻、欺瞒，伪装成一个一无所知的邻居。

这时，我突然感到干也先生说的话不太对劲。

「安心？为什么干也先生会感到安心？这又跟你没关系。而且你跑来见我的事，你妻子知道吗？她肯定觉得不是滋味吧。」

海原干也已经结婚了。他抛弃我之后，就和他的母亲，也就是老板娘聪子为他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两人生下小孩，一帆风顺，也不用担心继承人。

尽管没有恨意，但是我想要的东西，家庭、小孩、工作，他全都拥有。

要说我是因为这点才决定与干也先生见面也不为过。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也不会有所改变。

话虽如此，这终究是以我的观点论事。就他的妻子而言，老公跟前未婚妻见面这项事实，她知道了肯定不好受，就算被怀疑是外遇也无法有怨言。

同样身为女性，实在不希望有任何让她误会的空间，我不知道干也先生到底想找我谈些什么，只希望他谈完事情后早点回去。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跟幸子在三年前离婚了。幸子到最后都跟妈妈处得不愉快，小孩也被她带走了。我也真笨。这样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你……」

「咦？」

他，海原干也直视着我。

他看似懊恼，又似是后悔，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

「──美咲，我们能够从头来过吗？」

◆

哪怕我自诩是个健全的高中生，而现在又在放暑假，但这世上真的有健全的高中生，会在大白天跑去闲散少妇的家里吗？不，不可能！啊，说到底，冰见山小姐还未婚，所以不是少妇而是女士才对。好险好险。

一不小心搞错这类称呼，可是会误触女性逆鳞。到时候对方会以高攻击力对我方造成极大伤害，随后对自己造成混乱（并不会）。

再怎么说，冰见山小姐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十八禁的天敌。

我的极限了不起就是十五禁，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只要一见面我就注定屡战屡败，输得一塌糊涂。而且她的遇敌率也未免高过头了。

我都想在大腿上写上自己的连败次数了，不过我是个健全的高中生，还是别写为妙。而悠璃并不健全，所以都用油性笔写。

尽管我现在要前往如此危险的地带，但今天却一派轻松。

这是因为前些日子订的电脑，今天终于送到了。虽说是受冰见山小姐所托，终究是我选择用BTO的方式下单订电脑，加上她拜托我做设定，我自然有责任完成这最后一步。

只要去她家玩，她总会拿出蛋糕饼干之类的东西招待我，这样实在不好意思，所以今天带了水羊羹送她。水羊羹可是超级好吃。

我为数不多的兴趣就是吃甜食，结果因为喜欢过头，加上现在放暑假，我甚至开始迷上制作甜点。这也是因为妈妈现在居家工作，煮饭改为由她负责，我变得闲闲没事做所致，最大的烦恼就是姊姊一闻到味道就会冲过来。先姑且不提这个。

外头阳光依然眩目，才稍微出个门就开始冒汗。所幸冰见山小姐是邻居，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

不论再怎么热，都会选择不搭电梯走楼梯运动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不过汗水真的是流个不停，于是我拿出湿纸巾擦汗，调整呼吸。

糟了，早知道就等回程再运动。这世上哪有白痴会满身汗水跑去别人家里叨扰的。更何况冰见山小姐是一名社交距离为零的强敌，最近还穿上了女高中生装扮。我绝对不能败给诱惑──！

我打起精神，走到冰见山小姐家前，稍微喘口气后，按下门铃。

我听了这句话后，满脑子只有疑问。

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从头来过，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指复合？事到如今？我们已经走上不同的道路，而且重逢才不过几分钟。

他到底是打算怎么从头来过。我没有年轻到听见这话就轻易点头，即使双方仍喜欢彼此，也是有无可奈何的事。

这种滋味，我已经受够了。先不说成为恋人，牵扯到结婚，就不是你情我愿能够处理。想成为一家人，就会被要求拥有相符的资格。

而理所当然的，我没有那个资格。

「没想到，事到如今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对不起。不过我是认真的！如果你现在没有对象，能不能考虑看看。我和你，两人重修旧好。」

他的声音空虚地在屋里回荡。即使他的话语充满热情，我也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只觉事情另有蹊跷。我不认为他在说谎，既然他已经离婚，关系也断干净了，那么未来他想跟谁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

问题是为什么会选择我当对象？

为什么──？因为──喜欢我？可是、可是、可是！

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相信他。

「为什么？」

我的口中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内心浮现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我始终无法忘记美咲──」

「那你为什么！」

我在最后一刻强压想放声大喊的情绪。

我在好久以前就将情绪整理完毕，然而内心却浮躁不安。我应该已经谅解，应该已经接受，那个早已放弃的未来。

直到最近，我才开始产生这种想法，这都是因为和那孩子重逢。

「为什么，干也先生没有挺身面对？」

「那是因为……」

「你在那个时候，明明就没有出面保护我啊。」

我都明白。他有自己的人生，还是旅馆的继承人。身为下任社长，有太多事物无法割舍。所以，我才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并告诉自己只能这么做。追根究柢，这都是我的错，不该责怪他。

「我们分手吧。」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只能点头同意。我们没有单纯到能够选择抛下一切结为连理。

尽管他们两人根本无法比较，我还是忍不住想。

那孩子与所有人为敌，独自奋战。即使弄得伤痕累累，也要贯彻想法。最后那孩子的心灵，也被利刃切成碎片。

正常人不会做出那种行为。珍惜的事物，无法割舍的事物，会成为枷锁拘束自己，因为是人都会害怕失去。那么，那孩子就没有害怕失去的事物吗？

无论如何，这世上有着这样一位少年。那么即使我们无法一个人战斗，如果两人合力的话，或许就能跨越难关。但我们最终还是选择分手。

我们相信这是最好的办法。不做抵抗，顺从并迎合周遭。

「不、不是那样的！这次不会有问题。就连妈妈也认同你──！」

那个妈妈认同我？

不可能。我反射性感受到事情不对劲。

他妈妈没有认同我，婚事遭到反对，而我却无从反驳，因为我生不出继承人。这是极其致命的缺点，我是不良品，这点无庸置疑。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既然他离婚了，那再找其他对象就好。我不认为他妈妈会在乎生不出小孩的我。

那么，到底为什么？

思考回到原点。

说起来，『海原旅馆』似乎因为转为接待外国旅客使得业绩提升。

访日旅客突破三千万人，各处观光地都挤满外国人。观光厅甚至看好前景，提出要将目标提高到四千万人。

然而，世界在转眼间就变了个样。与外国交流受限，还设下严格的入境规定，往来瞬间断绝。旅馆业肯定也大受影响。

「旅馆的营运状况还好吗？」

只要一度将主要客群转向外国旅客，就会使日本客人减少。由于两者文化差异甚远，针对分众转型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策略，但过度依赖外国旅客，不光是只有好处，同时也得承担风险。

「还，还好。虽然不太顺遂，可是现在旅客慢慢回流，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重振。我已经想好方法，现在正准备跟银行借钱……」

明明经营不顺，他却为了跟我复合特地跑来？

状况越来越不对劲。随后，我终于察觉到诡异感觉的真相。

「难道，干也先生，是妈妈叫你来的吗？」

「──！不，你误会了。没这回事！」

「你打算利用我？」

我非常清楚，自己拥有的价值就是权利。就这个层面来说，我从过去就备受礼遇，经常有人为了特殊目的而靠近我。也因为如此，我慢慢对这种事变得敏锐。

「你本来不是这种人才对，我深感遗憾。」

「我没说谎，我至今仍喜欢着你！只是希望你稍微帮我一把。」

「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我吧？」

「不对！我对美咲是真心──」

叮咚──

门铃响起，掩盖干也先生的话。

「对不起，刚好有客人来。」

「原来有客人在啊，那要改天再处理吗？」

「不用，没关系。马上就结束了。」

冰见山小姐露出了有些哀伤的微笑，将我迎进房里。

玄关摆着男用鞋。她说有客人来，是认识的人拜访吗？

也有可能是拉人入教或保险业务。

这么说来，不久之前，大叔就在公寓前徘徊，而冰见山小姐是独居，还是提高警觉比较好。最近真的是不太安宁啊。

「你是……？」

进入房里，看到一位男性坐在客厅沙发，全身还散发出非比寻常的严肃氛围。他跟冰见山小姐之间看似关系紧张，状况怎么想都称不上和乐融融。好、好尴尬！咦，现在什么情况？

既然搞不清楚状况，我决定用最不可能使人起疑的答案回覆。

「在下是镇上家电行的人。」

「家电行？」

「在下来这设定电脑。」

「雪兔你的说话方式怎么怪怪的？」

「我想说这样比较像家电行的人。」

「听起来不像喔。」

「这样喔。那我恢复说话方式。」

姑且不论学得像不像，男人听见我的说词恍然大悟地说。

「这样啊，原来你就是美咲说晚点要来的男生。」

「我是来弄家电的。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我什么时候开工都行。」

「没关系啦，雪兔。我想要早点学会使用电脑，也不好意思让你再跑一趟。干也先生，你今天先回去好吗？」

「好、好。可是美咲，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想和你──」

「干也先生，你闹够了没！」

冰见山小姐高声打断他的话。

男人似乎被她吓到，于是站起身走向玄关。

「我还会再来的，美咲。」

「干也先生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两人在玄关对话。虽然不到争论，但气氛相当险恶。

我不方便插嘴，只能四处看来看去，这时桌上摆的马克杯映入眼帘。我先前似乎见过这组马克杯对杯。看他们关系似乎相当亲昵，那么这东西只象征着一个意思。

哈哈──原来如此。我目击到外遇现场了是吧？

原来如此个屁啊！为什么我偏偏在这种时候跑来打扰啊？

我应该不会被当成目击证人抹杀吧，拜托别把我卷进八点档的世界里。我想回家了。

冰见山小姐回到客厅，一察觉到我的视线，就急忙解释。

「你不要误会喔。这个不是为干也先生准备的──」

「别担心，不必说那么明白我也知道。」

「就是因为觉得你绝对搞不清楚状况我才会讲，我是说真的。干也先生今天真的只是碰巧过来，放在这的东西是为雪兔准备的。」

「我这人很懂得察言观色，请不用介意。」

「这样根本不算是懂得察言观色吧。你真的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觉得内疚。不过，我觉得外遇不太好就是了……

我一面心想，一面撕破包装，准备开始设定。

所谓的BTO，就是接单生产（Build To Order）的简称，应该算是介于买套装机跟自组电脑中间吧。这么做只需要懂得搭配硬体，无需自行组装，少了组装这个步骤，只要花一个小时，就能把电脑设定完毕，并将印表机等硬体安装好。附带一提，印表机还附带扫描功能。冰见山小姐是个不吝于花钱做初始投资的人，不只包容力十足，个性还很豪爽。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知道用法吗？」

「谢谢，电脑我之前有用过，应该没问题。」

冰见山小姐拿马克杯泡了杯咖啡给我，还配合我的喜好加了满满的牛奶跟砂糖。我坐在沙发上，她就一如既往地坐在我身旁。

无、无路可逃……她使出了专家般的高超技术挡住我的退路。

「这样看起来还挺正式的呢。」

「其实啊，我最近想试着努力看看。」

「这样啊。」

「嗯。」

我没有追问下去。任谁都有一两件不希望他人介入的事。

说起来，她之前讲过想去补习班当老师，我想冰见山小姐一定能成为超高人气的优秀讲师。最起码我就想上她的课☆

即便是如此，我也有事必须跟她说个明白，于是我狠下心来。

「我知道这样讲是多管闲事，还是不要外遇吧。」

「雪兔你果然一点都没听明白嘛。」

冰见山小姐呵呵地笑说，表情还非常恐怖。

然而，要是不趁现在说服她，到时候受伤的肯定是她自己。冰见山小姐曾经帮助过我，即使会被讨厌，我也得好好劝阻她。

「外遇只会让人不幸。」

「就说不是外遇了……」

「冰见山小姐！」

我转向冰见山小姐，十指相扣握住她的双手，顺势将她扑倒在沙发上。尽管她惊讶地叫出声，我也没空去理会。

「我不希望冰见山小姐变得不幸！」

「这、这样啊。嗯，我也是这么想。但我没有外遇。」

「你未来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雪兔你今天特别积极呢……」

「我很担心你啊！」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托别再让我更兴奋了，我真的会无法忍耐。我会妥善处理干也先生的事。那个──谢谢你。」

我真的将冰见山小姐从八点档的世界中拯救出来了吗？外遇或劈腿都不是好事。

我很清楚，做那种事任何一方都不会得到幸福。维持那样的关系，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到时候会让自己跟对方面临无法挽回的局面。

所以，即使会伴随着伤痛，我也必须趁现在制止她。

我直视冰见山小姐的眼睛，不知为何她的双颊泛出桃红。

「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我。强硬的你也非常迷人喔。」

冰见山小姐的手和缓地环抱住我，涂着唇膏的小嘴闪烁着艳丽的光泽。

怪怪，我又做错了什么？

◆

脸烫到像被火一样，心儿至今仍怦怦跳个不停。

他回去了，我躺在沙发上，无心做任何事。

我反覆回味他那句话。他说「不希望我变得不幸」。至今为止，不论是梦想还是恋爱，我全都放弃了，至今一事无成。这也没办法，因为我没那个资格。我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最后失去动力，怠惰地活到现在。

「我真的能够得到幸福，能够去追求事物吗……」

不是其他人，而是他对我这么说。

那么这便是誓约。

我以为一切都太迟了。不对。现在还不算晚。

我好怕。打从那天，我就害怕以教育者身分站在人前。关注我的视线，彷佛在指责我没资格站在这里。我会不由自主地双脚颤抖，语调上扬，脑袋一片空白。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成为老师。

我站起身来，从衣柜取出小盒子。

里面放的，是那时没有交出去的信。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跟他坦白吧。已经到极限了，要是继续隐瞒，我的心灵会再也无法承受。

不论他对我说了什么，我都要全盘接受继续前进。我要克服并挥别过去，然后掌握幸福。若是不伸出手，就无法抓住任何事物。

早已静止的时间，将再次运转起来。

◇

灯织的委托、冰见山小姐的外遇、赚钱方法、恋爱、任务。

为什么每次都会有一堆麻烦事跑来缠着我。真是伤脑筋。

我以为灯织说的朋友是指同学，结果是她在社群软体上认识的人，好像是个住在京都的国一女生。那个女生为家人的事所苦，状况似乎刻不容缓。

听说是灯织不停在社群软体发布「哥哥好厉害！」之类的文章，就不知不觉跟她感情变好。我已经严正地告诉灯织别再发那种文章了。是说那女生好像叫做只京，我怎么最近似乎在哪听过又好像没听过这名字……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家伙，竟然搞出这种搞笑艺人都几乎不玩的老套耍笨！？」

被锹形虫夹住鼻子的释迦堂，发出了怪人爆炸前的惨叫。

「哦哦！好大只啊！这可是扁锹呢。干得好啊！」

「不、不要冷静地分析品种……救救我……救救我……」

我别无选择，只好把夹住释迦堂鼻子的锹形虫拿起来，放入笼里。

夜晚的森林与寂静两字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我拿起手电筒照亮前路，只能看到前方数公尺。黑暗中只见蓊郁森林，四处传来无数动物的吸呼声跟昆虫鸣叫声。

未成年学生这种时间还在外头溜躂，肯定会被抓去辅导，不过这座山是释迦堂爷爷的土地，会跑进来的家伙顶多就只有非法倾倒的业者。

虽然释迦堂在学校已经确立了阴沉女生的地位，但实际上，她是个超级野丫头。释迦堂的父母见她半夜意气风发地出门抓昆虫，就跑来找我哭诉，希望我今天能陪她一起去。

夜晚的森林确实危险，她父母会担心也很正常。虽然这附近应该没有熊出没，还是有各种野生动物，也有可能会迷路或失足发生意外。

而我这个人生不断失足的家伙，自然就成了陪同她的最佳选择。顺便一提，释迦堂的双亲把车停在入口附近等我们。他们明明超级怕虫，却愿意配合女儿胡闹，真是温柔的父母。释迦堂是独生女，两人肯定是对她宠爱有加。

我们一边听着四周的环境音，一边回收释迦堂在白天设置的陷阱。

她把发酵的水果绑在树上，等待虫子主动聚集。只可惜这种做法无法挑选捕捉对象，搞得蛾跟蜈蚣也全跑来了。

看到虫子蜂拥而至，释迦堂也面无惧色，只顾着寻找主要目标锹形虫，结果当她找到正笑得合不拢嘴时竟然被夹住鼻子。简直笑死人。

「……嘻嘻……鼻、鼻子……没被开洞……吧？」

释迦堂痛得眼眶泛泪，奄奄一息地问道。

「太好了呢。这下你能够穿鼻环了。」

「怎么会……暑假结束，我就成了嗨咖……的一员！？……好恐怖，死定了……」

（插图008）

「我怎么觉得说旁边飞的都是公蜂没有毒针，就用空拳练习的方式把空中蜜蜂抓住的释迦堂比嗨咖还恐怖……」

「嘻嘻……不敢当。」

「我没在夸你就是了。」

狂野过头了吧。释迦堂现在正戴着我给她的毛茸茸木蜂帽，那顶帽子是我在缝制婚纱时因为难度太高受挫，才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东西。本想送给妈妈或姊姊当礼物，可惜完全不搭，只好送给释迦堂了。

「……这下暑假的自由研究没问题了。」

「又不是小学生。」

释迦堂说，她将来的梦想是在房间摆一个等身大的尼罗鳄模型。

要是半夜看到那玩意肯定会吓到漏尿。

「……我之前总是一个人，好开心……朋友，我有朋友……还是男生……嘻嘻……那、那个！……如果你不嫌弃，能叫我的名字吗……」

嗯，我想想……释迦堂暗夜。这么帅气的名字我只在创作里面见过。

「名字，名字啊……好，那么叫Darkness Night如何？」

「嘻，不只直白还超土……！」

「不喜欢吗，等我一下喔？释迦堂Darkness Night。达克涅丝，不，释迦D！」

这绰号语感听起来也很赞，还把Darkness Night这要素给包含进去，太完美了。

「原、原来我是第四号吗……！？」

「释迦A到C上哪了？」

装设的陷阱全数回收完毕，还顺便抓到了独角仙，称得上是超出原订目标。除此之外还抓到不少东西，听说是要拿来当宠物的饲料。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一个人太危险了，你可别太乱来啊。」

「那、那个……我想，答谢你。你想要什么？爸爸跟妈妈也说……你有什么困难，他们都愿意帮忙……虽然我，能力有限……嘻嘻。」

「这点小事不用谢了，之后要来再找我吧。」

「噫咿──！神、神啊。你的胸怀，也太宽阔了。」

释迦堂结结巴巴地说着，并对我祈祷。

「要说困难的话，根本无时无刻都堆积如山啊。目前最大的难题大概是缺钱吧。」

「……缺钱？嘻嘻……如果只有一点的话，我能、借你。零用钱，我几乎没用……边缘人哀伤的习性。因为不会出门玩……你需要……多少？」

「两亿。」

「规模那由他（注：佛教用语，意指「多到没有数目可以计算」。）──！？我帮不上忙……」

释迦堂对我祈祷说。是有多喜欢祈祷。

「果然还是得想个赚钱的方法啊。」

「对、对了！等我一下……嘻嘻……这是友好的证明……」

释迦堂从手提包取出她口中的友好之证（？）。

「只要带着，就能提升财运。这个……送你。」

「蜥蜴皮？」

「前阵子日本草蜥脱皮了……一片片撕下来很舒畅。我还有很多……」

「谢谢你，释迦D。」

「听起来像柠檬C……绰号不好听……而且我不是食物……傻眼……」

爬虫类的皮在风水上有提升财运的效果，这点还挺有名的。我就欣然收下了。

再怎么说，目标金额可是高达两亿，当然会想依赖财运。

「呃……那个！你做的东西……全部都很精巧……如果拿来卖……说不定能赚大钱。」

「你想到什么点子了？」

释迦堂两眼炯炯有神地说。

「模型师。」

◇

「……嗯……啊啊……呜……哈……呼……」

「不好意思……」

「怎样？」

「没事。」

我决定当作没听见这娇艳的喘声，把脑袋放空专注在作业上。这细致肌肤上找不到一丝瑕疵，冰凉的触感传到手上，只要轻轻吹气，身体就会随之产生反应。她或许是觉得痒，于是扭捏着身子磨蹭双脚，使得裙子也跟着掀了起来。双腿顿时裸露，尽管我觉得不该直视这样的景色，想将目光移开，然而现在的姿势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专心作业几分钟后。

「……呜……那、那边……好……嗯嗯……啊……」

「抱歉打扰到你娇喘，已经结束了。」

「原来你技术这么好。太棒了。」

「这话听起来糟糕到我觉得不该问你到底什么东西太棒了。」

「太棒了。」

「为什么要说第二遍！？」

第二遍还是在耳边轻声说。悠璃到底是个天使，连声音都蕴藏着神气。

暑假上午，我跟悠璃在家里做的，绝对不是什么猥亵行为。再次声明，绝对不是什么猥亵行为。

「……好漂亮。你的手真的好巧。」

「这点小事没什么。」

「谢谢。」

我帮悠璃从脚拇趾依序涂上护甲油，深邃的配色使得指甲散发亮泽光采。最后把脚趾之间擦干净便大功告成。

涂完后，姊姊仔细盯着自己的脚趾，开心地说。

只要能稍微让她开心，就不枉费我做这件事了。我每次都给家人添一堆麻烦，好歹也要稍微报恩才行。

被染成龙胆色的指甲，散发出淡淡的紫色光泽。

若要问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其实是我在帮姊姊擦脚趾甲油。

老早做完暑假作业的我，正在考虑学习些新的事物，其中一项就是美甲。我并不打算正式学习去考证照，纯粹只是想尝试看看，但这个水准要拿来帮家人美甲应该绰绰有余。我一边沉迷于悠璃美丽的玉足，一边对成果自卖自夸。

「是说我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为什么要特地换穿裙子？」

「当然是为了给你福利啊。你都说不用给钱了，不给点其他好处怎么行。如何，开心吗？」

「大天使悠璃艾尔，感谢您的用心良苦。」

「不用谢，反正你的眼神看得我很舒服。」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竟然是故意的喔！害我涂指甲油时还一直担心会不会看到裙底风光。

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姊姊平时在家几乎不会穿裙子，没想到是刻意为之。真是的……非常感谢您！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真的跑去学美甲了。我当时只是开玩笑……」

「咦，是开玩笑喔？」

「那当然，谁知道你居然当真了。」

「竟有这种事……」

「算了，等妈妈回家也帮她涂吧，她应该会很开心。」

「那当然……咦，啊？」

我看向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看来得稍微加紧速度了。其实晚点我跟人有约。是爽朗型男跑来邀我。

「我出门一下。」

「嗯，慢走。千万要当心奇怪的女人。回来之后，我会给你非常舒服又浓密的谢礼。」

「不必了吧。」

「蛤？」

「好耶──（不带感情）」

雪兔做好准备后，就急忙走出家门了。

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悠璃，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沉闷地嘟囔说。

「又学了新东西。你每一次都选择独自承担。你这样──」

◆

艳阳高照，在站前圆环等待的爽朗型男也不甘落后，发出闪死人的光芒。他似乎还被几个女生搭讪，你是费洛蒙撒免钱的女王蜂喔。

「我快被闪瞎了。」

「你怎么一见面就呛我。是说到了就快来救我啊，我正伤脑筋呢。你怎么穿得像是午后出来闲晃的IT企业员工？」

咦？有什么奇怪的吗？外套搭长裤应该是正常不过的穿搭了，偏偏现在正值盛夏，热得要命。至于爽朗型男则是穿T恤搭牛仔裤，看起来十分休闲。

「不论出席哪种场合，只要穿半正式服装不都能过关吗？」

「白痴喔，我只是邀你出去玩。」

「那你要先说啊，信不信我拿雕刻刀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不然你以为我找你干么啊！」

在夏日太阳底下争论不休，害得我们又热又累。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

「说得也对。」

在站前会合后，我们急忙躲进室内避难。

「雪兔，你平常都玩些什么？」

「我想想……去那种把夹娃娃机爪子调松到绝对抓不到奖品的游乐场客诉，还有──」

「算了，是我太蠢，早知道别问了。」

「是说我现在才想到，原本是个边缘人（过去式）的我怎么可能跟朋友出去玩。」

「讲这种话是叫我怎么接！就不能放轻松点吗？」

「话是这么说啦──天气这么热，还是别去户外吧。」

「那要去我家吗？反正离这里不远。」

「啥？」

我去爽朗型男家？这种像是平凡高中生会做的事……

「好啊，我们走！」

「你怎么突然那么配合。发生什么事了？」

「啊，先等我一下。」

「咦、喂，你上哪啊？」

去人家府上叨扰，当然要先准备些东西。

做完准备后，我们朝爽朗型男的家走去。正如他所述，确实是非常近，从车站走路才十分钟就到了。我们穿过气派的大门，站在气势磅礡的独栋房子前，而门牌上写着『巳芳』两字。

「真的就如我想像，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主角……」

「别突然呛人啊，而且你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玄关门突然打开，一位有着绝世美貌的大姊姊从屋里走出来。

你们可别吓到，这位美丽的大姊姊，其实是爽朗型男的母亲。先前我们在教学参观日曾有一面之缘，她似乎非常中意我。

「哎呀，小光，你不是出去玩了吗？」

「啊，妈妈，天气太热了，我们想说干脆回家玩。」

「这样啊，雪兔你好。不过，你怎么穿得像是推销员啊？」

看她一脸困惑，于是我遵循礼仪，重新对她自我介绍。

「我叫做九重雪兔。目前手上没有名片，请收下这个。」

「你、你客气了。呃……名片？」

「这家伙说的话只要听一半就好，可能听两成就够了。」

爽朗型男真没礼貌。我将在站前买的烘焙点心递给巳芳妈妈。

（你平常哪有带什么名片啊！）

（笨蛋，大家不是常说外观占了印象的九成。这种事情当然是第一印象最重要了，你懂不懂啊！不过说真的，这其实只是刻板印象吧？）

（你不要突然提出那种社会派的疑问好不好。）

「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初次见面时我还以为是光喜的姊姊呢。」

「哎呀，你嘴巴真甜。还有这点心，应该很贵吧？不好意思喔，你不必这么费心啦。」

「不会不会，这是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

「是吗？呵呵，那么大家一起吃吧。我准备一下，你稍等喔。」

美丽的大姊姊（妈妈）说完，便走回屋里。

「你喔，不用特地准备那种东西也没差吧？」

「去人家家里拜访怎么能两手空空。」

「哪有人去朋友家还顾虑这么多的。」

「……朋……友……？」

「你不会扯什么我们不是朋友之类的鬼话吧。」

「你说对了。」

「喂！」

「开玩笑的。」

他抓着我的肩膀摇来摇去。对对对，我跟爽朗型男是朋友。

「嗯──干脆来打电动吧？」

「真像学生会做的事。」

「我们就是学生好吗？」

一上楼梯右手边就是爽朗型男的爽朗房间。里面除了床之外，还摆了三十二寸的电视跟桌上型电脑，墙上贴了NBA海报，书柜则陈列着漫画跟小说，完全反映出房间主人的个性，真是耐人寻味。嗯──跟我房间差得可真多。

「没有贴妈妈的海报吗？」

「有贴反而恐怖吧，那什么光听就吓死人的玩意……难道你！？」

「慢着，你可别误会，我也有贴姊姊的海报！」

现在贴的是B1尺寸的大型海报（化身女仆服务你篇）。

当时我对穿上女仆装戴平光眼镜的妈妈，不停喊着好可爱好可爱，结果她竟然说出：「我要辞掉工作成为你的专属女仆！」使整个九重家陷入大混乱。

「你误会的方向才明显不对劲吧。」

喀叽一声，爽朗型男开启了摆在底座的可分离式家机。

这么说来，我回想起前几天，才跑去山上玩集合啦释迦堂森友会。

「既然雪兔来玩，那就选这个游戏吧。」

「原来如此，看来我跟你之间的友情就到今天为止了。」

「这的确是友情破坏游戏没错啦，总之先玩三年可以吗？」

「你准备三月结算输到脱裤吧。」

「你未免太认真了吧？」

爽朗型男选的，正是某个将全国做为舞台，还以友情破坏而闻名遐迩的铁道游戏。这个派对游戏，是以妨碍对手并抢先抵达目的地来决定胜败。

「我姊玩这游戏超强的。」

「光喜，原来你有姊姊喔。」

「她是大学生，现在好像出门不在家，我玩这个总是被她修理。」

「原来你也这么辛苦，我开始对你产生亲切感了。」

原来爽朗型男也有姊姊啊。我们鲜少聊过这类话题，感觉莫名新奇。

「你倒好了，悠璃学姊人那么好，我可没见过比她更出色的女生。」

「你的眼睛根本是毛玻璃吧，她今天还把内裤──」

「喂，慢着！你说内裤怎么了！？」

多么令人哀伤，爽朗型男到底是个青春期高中生，一听到内裤兴致就来了。

「我记得是碧绿色的。」

「别说啊！虽然我确实想听，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出口！」

「我只觉得光是有穿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拜托你别话说一半，我在意到不行啊！」

「少废话。骰子骰快点是不会吗？」

「──你嘲讽也开太快了吧！？」

就这么，我们之间的友情彻底粉碎了。

「啊，雪兔。别偷我卡片啊！」

「天啊，竟然有人连张卡片都没有wwwwwwww」

「你真的嘲讽开到底耶！闪边啦。」

「别把他拉过来！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变大王穷神了！」

「活该啦白痴──！」

「拜托你别再卖物件好吗？」

「我趁现在先溜了，再见。」

「你算什么爽朗型男，根本是地狱型男嘛──！」

「坏蛋终究难逃一死。」

「别擅自把人杀了。」

尽管我们的友情彻底撕裂，但游戏确实玩得非常尽兴。没有一对一单挑，而是加电脑进来四人对战似乎是正确选择。

打完派对游戏后，我跟地狱型男决定玩格斗游戏一决高下，他拼命把我关厕所又压起身，想不输都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动作超小的下段弱踢了。

这家伙根本就讨厌我吧？他升龙的指令输入精准度之高，让我感受到绝对要杀死九重雪兔的意图。我决定在心中的笔记记下，地狱型男玩游戏非常之阴险。

「对了雪兔，神代的事，那样处理真的好吗？」

「那样是指哪样？」

我们玩着游戏时，地狱型男突然问道。

汐里的哪件事？我只想到擅自让她成为舞娘的事，还是指因为是舞娘就擅自让服装露出度大增的事？或者是制作篮球鞋时，汐里在量尺寸发现自己的脚变大两个尺寸而受到打击的事？

「我还真没想到，神代竟然那么干脆地决定加入女篮社。」

地狱──更正，爽朗型男放下手把，一脸尴尬地说。

「啊啊，你说那件事啊。那虽然是我建议的，但做出决定的是她自己。」

我这么做并不是想把麻烦人物硬丢去女篮社。

「……那个，对不起。」

「怎么了？你脸部发电量跌到谷底呢。」

「那个……该怎么说，我也有在反省。我再次见到雪兔后，就一直想跟你打篮球。不过，那是我想做的事，并不是你的希望。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我想神代，大概连砚川也发现这件事。大家与你重逢后，只把自己想做的事放在第一顺位。我想神代，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加入女篮社。」

我不懂汐里的心境，可是，她需要一条不同的道路。她应该要目光放在更宽广的世界。有人需要汐里，有人喜欢汐里，汐里应该待在跟那些人共同打造的世界里，而灯凪也一样。

「雪兔，你想做的事是什么？你的希望又在何处？」

巳芳光喜这个男人，个性真的非常耿直，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青涩。

「所以，这次轮到我陪你了。要做什么都行，光是把我想做的事强加在你身上一点都不公平──因为，我们是朋友。」

能轻松说出如此令人害臊的台词，算是这个直率男人的稀有才能。

「我想做的事情……是吗？」

「有的话就说出来吧？」

你突然这么问我只觉得困扰就是了，总之想想看吧。啊，对啊！

「我现在缺钱，得想办法赚钱。」

「啥？我们赚的应该不算少吧？我甚至都没拿零用钱了耶。」

就高中生而言，我们的收入确实是非比寻常，可惜还远远不及我的目标金额。

「这样还缺钱，你是需要多少啊？反正这笔收入算是意外之财。要的话我能帮你。」

「两亿。」

「规模那由他过头了吧！这哪是缺钱两字能解决的金额啊。」

「现在是流行这句话吗？」

释迦堂跟爽朗型男怎么都同个反应，真是笑死人。

俗话说钱在人情在，钱尽缘分断。所以我当然不可能跟人借钱。

总之先向他说明了事情原委。之所以想来爽朗型男家，也是为了拿他家当自地自建的参考。其实我有偷偷确认他家的格局。

「你还是不按牌理出牌，高一就想买一栋房子是怎样。是说这不是雪兔想做的事，而是你妈妈提出的愿望吧？」

「妈妈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姊姊的愿望也一样。」

我是个不孝子，甚至还让姊姊跟着不幸，如今至少得做点补偿，不然可是会遭天谴。

毕竟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拼尽全力去实现家人的愿望。

「……我不是问别人的愿望。雪兔就没有想做的事吗？」

「我？」

爽朗型男不知为何忐忑不安。我实在不明白这问题的用意。

「嗯──想不太到啊。」

该做的事找得出几个，想做的事却一个都想不出来。回想起来，为别人做事已成了理所当然，我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如同空无一物的器皿。

光与影，我总是位于阴影处。要是没跟别人扯上关系，我连自己的事都弄不清楚。

不过，这样就够了。至少单就这个角度来说，这样才像个性阴沉的人。

「我说雪兔，我觉得你应该活得更自由才对。」

「可是身边的人全都叫我要懂得自重啊……像小百合老师就是。」

「话是这么说啦……」

「我根本没空对特里斯蒂小姐讲什么人生道理啊。」

结果我也正处于迷惘之中。不，或许这才是年轻人特有的自我探索。

对啊，这么说来，我也有啊。我只有一个愿望。

我曾经喜欢灯凪，所以想对她告白。那是我所怀抱的，只属于我的愿望。从那天起，我就什么都不剩，空洞地活到现在。

就连现在，我也无从忆起当时的心情。我想，一定是因为失去兴趣了。

不是针对灯凪，而是对这个不合理的世界本身，并将这视为理所当然。

即便是如此，我也称得上是得天独厚。因此，我时时刻刻不忘感恩。

感谢始终没有抛弃我的善良家人，以及出手帮助我的人们──

「是说，那个顾问老师太没干劲了吧。」

糟糕，不能再让爽朗型男变得更消沉了。这家伙就是要闪死人才恰到好处。于是我硬是改变话题。

逍遥高中有着许多运动社团，其中就属热血学长带领的篮球社最不受期待。

用四天王来举例，肯定是最弱的那个。讲好听点是同好聚在一起打开心的，但一加入才被吓死，简直弱到爆了。我们经历的武者修行见效，在夏季大赛上打出不错的战绩，而对这个结果感到最困惑的，正是顾问安东老师。

明明是社团顾问，却避而不谈社团的事。对我更是正眼都不瞧一眼。

即使对安东老师说「我想打篮球」，他也只会说：「这样啊。老师很忙，你们随便打吧，全交给你们了。」这老师甚至几乎不会在社团活动露脸，除了完全感受不到冲劲之外，看到社团成员突然变多，他还露出有点嫌弃的表情。

我猜他大概是勉为其难接下顾问工作吧，总觉得多少窥见到社会人士的黑暗面。

「啊──真是忧郁。雪兔，下次活动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你该不会是让什么劲敌队伍登场吧。」

从脸蛋发射光谱的家伙显得相当没劲，不过我完全同意。《关于我转生变成篮球社这档事》，简称转生篮球社出乎意料地造成轰动，接下来还打算制作短篇连续剧，兔兔人解除诅咒后与主角们和解成为伙伴，这次又得面对异世界前来的刺客，剧情实在神秘过头了。被选为刺客的是百真学长跟爽朗型男的学长们。此时又加入了女神学姊跟圣女学姊，使得场面更加混沌。

除此之外，还预定举行宣传活动，所以我们也得强制参加。

怎么偏偏叫我去参加这种现充才会登场的活动。整天做牛做马的，害我都快哭了。

「接下来预定要贩售『女神学姊真的有够女神偶像照片』来当开运商品。」

「你再不克制点，当心相马学姊真的发飙喔。」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我们开始休息闲聊，此时爽朗型男的妈妈（美白）敲门，带着点心饮料进房。

「请用点心。玩得开心点喔。」

「谢谢你。」

「谢谢妈妈。」

爽朗型男的妈妈（白皙透亮）展露柔和笑容离开房间。

「蕨饼这选项还真是古典。」

「我妈喜欢吃和菓子，所以经常买这些。」

「嗯，好吃。不过让她费心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你会介意这种事情。」

「我可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胆小鬼。」

「别扯这么明显的谎话好不好。」

我跟爽朗型男吃着蕨饼，突然间灵光一闪。不论是乌龟还是白鹤，受到帮助就会报恩。当然我──九重雪兔亦是。

「这个时间待在家里，意思是你母亲是个家庭主妇？」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哼哼哼哼哼……」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老虎要添翼，美女要化妆。光喜，我们去找你母亲！」

「慢着！你要对我妈做什么！？」

参观教学日时，爽朗型男难得表现得坐立难安。

结果他是因为在学校见到母亲觉得害羞。我在学校见到妈妈可是兴奋到不行呢，光是休息时间能够跟悠璃见面也很开心。

虽说这种事与我无缘，但高中生正值青春期。听说他正因为色色的书被母亲发现，关系变得很尴尬。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爽朗型男你等着吧。我现在就帮你跟妈妈修复关系！

「这样可以吗？」

「可以，不好意思，还要你来帮忙。」

我们下楼到客厅，拜托爽朗型男的母亲千沙小姐坐在椅子上。

「先用这个热毛巾把手擦干净吧。啊，毛巾是刚拆封的新品，请不必担心。」

「我平时会打扫跟洗餐具，所以不太会弄这种东西。」

「是这样吗？那就不要弄得过度华美，简单点就好了。」

要准备一条热腾腾的毛巾非常简单，只要拿毛巾弄湿拧干，再丢进微波炉里加热即可。我借了他家的微波炉，弄个三十秒就搞定。等热毛巾稍微放凉后，接着仔细擦拭指尖跟指缝，擦完再涂上薄薄一层护手霜。

「你的手真美。」

「是、是吗？被小光的朋友这么称赞，感觉有点害羞呢。」

千沙小姐羞得双颊泛红，露出少女般的微笑。

「你没事撩我妈干么。」

在一旁的爽朗型男愣愣地吐槽，真是够了。你什么都不明白，亏你还是爽朗型男。

「光喜你听好了，这种事不是纯粹做完就好，最重要的是真心诚意。要是不让对方变美又保持心情愉快，那做这个根本没有意义不是吗？」

「呃、哦……为什么你总是在这种时候才讲大道理啊。」

「呵呵，小光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啦。」

「妈你别被这家伙骗了！雪兔你到底怎么了！你应该是个每天在校园引发骚动又给人添乱，而且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荒谬家伙才对啊！怎么突然变成一个正常人了！我认识的那个雪兔到底上哪了！？」

「光喜……」

嗯。你对我的评价也太过分了吧？

「怎样？」

「我是九重雪兔Ver.β。」

「太好了，是平常那个雪兔。」

爽朗型男回覆说。这样你就能接受喔？

「雪兔同学，你想当美甲师吗？」

「不，并没有那个打算。」

「回家前你突然跑去化妆品卖场，真的是吓死我了。」

「我想买个适合妈妈的颜色。」

我买了六种新颜色。如此一来妈妈就能变得更美啰！

我把刚买的小瓶并排放好，接着问千沙小姐。

「不好意思，现在手上只有这些，其中有你喜欢的颜色吗？」

「我看看……这个吧？」

千沙小姐犹豫半晌后，选择了浅粉红色。确实，选这个颜色就不会太过抢眼。跟千沙小姐的柔和氛围非常相衬。

「那我先修一下指甲。」

「好，拜托你了。」

我拿起指甲刀剪短，随后用指甲锉修整，拿湿纸巾擦干净。结束后再涂上保护底油等它干。

「嘿──真熟练啊。是说雪兔，你怎么突然开始学这种东西？」

「那是个跟今天一样闷热的日子。」

「咦，这前言是怎样，要开始讲往事？」

回忆开始──

「念书念到腻了，还是继续念书吧。」

我把教科书丢到桌上。我把教科书的范围全部念完，预习也都完成，实在无事可做。暑假，只有时间多到有剩，再怎么打起精神念书，重复做一样的事也只会使人厌倦。

「你要去哪？」

一出房门，就被在客厅休息的悠璃叫住。

「我想去图书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哼──我也一起去好了。」

姊姊若有所思地说，此时她的指甲勾到沙发。

「好痛……指甲都裂开了。」

「还好吗？」

「只是缺了一小角。对了，你这么闲的话，要不要学美甲？」

「美甲？」

「没有啦，开玩笑的，不用放在心上，我纯粹是觉得这样似乎比较方便。你出门小心，记得别让奇怪的女人靠近。我剪个指甲。」

悠璃轻吻我的脸颊后，便回到自己房间去。

我的脑中则是不断重复着悠璃说的话。

「美甲……美甲……方便……」

回忆结束──

「就是这么回事。」

「咦，就这样！？」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为理由也够充分了吧。」

「刚才那个故弄玄虚的前言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只要能让妈妈跟姊姊认为我有价值，这样也就够了吧。」

「你……」

不知为何，千沙小姐的语调变得有些阴沉。

只要她们觉得开心就好了。实际上，我给她们添了太多麻烦，多到做这些小事根本就还不清。我这个人的原则，就是绝对顺从妈妈跟姊姊的任何一句话。

「差不多要干了。准备开始涂吧。」

「今天真是谢谢你。我完全没想到会让小光的朋友帮我做这种事情。还要再来玩喔，我们家随时都欢迎你。」

「这是一点回礼，请不必介意。那么我先回去了，光喜再见。」

「喔，回去小心啊。下去我们去游泳池游泳吧。」

「游泳……夜间泳池……呜、我的记忆！」

「雪兔你怎么了？」

「我回想起某段黑历史，当时社群帐号还炎上了。」

「虽然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猜绝对不是正经事……」

「那我回去了。」

雪兔说完便转身离去，千沙站在玄关，对注视着好友背影的儿子搭话。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总觉得无法放着他不管。」

「大家都是这样讲的。」

对千沙来说，这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愉快时光。儿子经常对自己提及这位朋友。

两人在教学参观日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没有多聊，原来如此，他是一位非常温柔且具有魅力的男生。然而，却令人有些感伤。

「小光，你看起来好开心呢。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子。」

「是吗？」

「过去你几乎没带朋友回家不是吗？」

「呃，那家伙该怎么说……就是，让人无法放着不管啦。」

「呵呵，那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光喜将脸转过去说，内心被看透让他显得有点害羞，千沙则是笑容满面地看着这样的儿子。千沙心想，自己与儿子的关系虽然良好，不过自从儿子进入青春期后，两人就好久没有如此轻松愉快地交谈了。

儿子正值复杂的年纪，凡事都会比较见外，但现在的氛围却非常舒适。就彷佛是那位朋友的温柔仍留在这里，令千沙心中满是感谢。

「做美甲会觉得开心吗？」

「是啊，只要是女人应该都会觉得开心吧。」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雪兔老是说自己女人运很差了。」

「是这样吗？」

完全看不出来呢。他明明那么有女人缘。

「那是他自作自受。」

光喜跟千沙苦笑，并回到屋里。

晚餐时间到了，其他家人应该也快回来。

老公会不会发现呢，如果他发现了，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千沙想着，内心稍微期待起来，接着走向厨房。

「咦，妈妈，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小光莉？」

难得在晚餐时间回家的长女光莉，眼尖地察觉有异。

「妈妈去做美甲可真难得耶，怎么回事啊？难道说妈妈外遇了！？」

「…………！」

光喜没有看漏，平时沉着冷静的父亲，一瞬间动作停了下来。

「不知道耶。小光，你说对吧？」

「为什么要装傻啊……」

「阿光，你知道些什么吗？」

光莉逼问光喜说，光喜将视线转向别处，发现妈妈正在捉弄父亲。

「我好难过喔，没想到你没有察觉到。」

「……我有发现。所以你怎么突然去做美甲？」

「真的有发现？」

「是我错了。我最近确实比较少陪你。」

「呵呵，老公你怎么啦，为什么会如此动摇？」

「不，我这是……」

平时安静的巳芳家餐桌，不知为何变成了热闹的修罗场。

（那家伙，即使不在场也会引发骚动啊……）

光喜在心中咒骂不在现场的好友，然而兴趣被勾起的光莉仍不断追问。

「阿光，快点从实招来。」

「今天我朋友来玩。他说最近学了美甲，问妈妈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呀，那男生是想当美甲师喔？」

「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该说是整件事其实不值一提吗……」

「所以妈妈，你跟那男生外遇喔？」

「才没有好吗！」

姊姊不知为何三句不离外遇，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真是的！谁叫你们都不说清楚。」

「好了啦，已经讲够了吧。继续吃饭啦？」

光喜心想，姊姊那么喜欢有趣的事，跟那家伙见面绝对会非常中意他，光是现在就已经被姊姊耍得团团转了，到时候肯定会辛苦倍增。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认识。

所以他硬是打算终止对话。

「好像很有趣。有点想见见那男生。」

「好了啦，这话题就到此结束。」

「下次找我在的时间带他来玩吧。」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那家伙不值得姊姊在意啦。他就是个不起眼又阴沉的人，那叫什么来着，他总是挂在嘴上的……对啦，他就是个边缘人。」

「他不是阿光的朋友吗？」

「是我朋友没错啦。」

「光是你会带朋友回家就已经够罕见了，你国中时完全没找朋友来玩啊。阿光表面上个性开朗，其实还挺『那个』的。」

「因为那家伙很我行我素，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想见他的人是我，叫他过来好像也挺奇怪的，干脆我找个时间去见他好了。先别说这些，阿光你似乎瞒着我做了非常有趣的事啊。」

光莉说着，并掏出一本杂志。封面上是某个头戴兔子面具的怪人，搞得跟拉面店店长一样，摆出双手抱胸的姿势。

「我怎么都不知道阿光对角色扮演有兴趣啊？而且还找了这么多可爱女生。」

「事情只是自然而然发展成那样，我也没有刻意隐瞒……」

「难道说，就是这个男生？」

「呜。」

尽管没做亏心事，然而一被戳到痛处，光喜就显得惊慌失措。

「看来是答对了……这不是很有趣吗？」

「抱歉，雪兔。我实在无法阻止她。」

光喜感觉到背后冷汗直冒，于是决定早点洗澡把这件事给忘了。

◆

「……咕啾……噗哈……嗯……哈呜……啊嗯……」

「我说啊……」

「怎么了吗？」

「我只是觉得跟姊姊的反应完全一致。」

「我们是母女嘛。」

「遗传好猛啊。」

就寝前，我在自己房间帮妈妈美甲，伤脑筋的是她现在只有穿内衣。老实说，这画面实在有害身心健康，这模样根本超越走光，变成全都露了。

我决定放弃挣扎，干脆抬头挺胸大大方方地看个精光，再也不客气。我要把一切尽收眼底。妈妈的肌肤保养做得非常完美，简直水嫩到吹弹可破啊！

「被你这么盯着看，似乎有一点……害羞呢。」

「太好了，看来妈妈还保有一丝理性。」

我在心中痛哭流涕。悠璃真该学一学妈妈的矜持。

顺带一提，我问她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她说「因为可能会弄脏衣服啊」，好一个正当理由。话虽如此，我总觉得没必要脱到这种程度，可是又想不到什么理由反驳她，只好接受了。

「这样可以吗？」

我涂完小指后，便满足地稍作歇息。这次我有试着稍微做点渐层色，看来非常顺利。做这种事果然得时时刻刻累积技能经验值。

「好漂亮……谢谢你。」

妈妈陶醉地说。看来她非常满意。喜欢蓝色的妈妈选择了天蓝色，这种清澈透亮的色泽非常适合她。

之前得进公司时，没办法选择太过华美的颜色，现在她多半是居家工作，而且妈妈的公司也快放暑假了，这种程度的打扮应当不成问题。

「对了，之前说的旅行地点决定好了。要去京都。」

过去我曾经去过一次──在下雪的寒冷日子。

「积雪的清水寺真的好美。」

──美到忍不住让人想要跳下去。

发生讨厌的事而变得暴躁的我，当时似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时，雪华阿姨之所以将我抱入怀里，或许是因为感到不安。

「这次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

不是我要自夸，我至今从没参加过修学旅行。

小学时，修学旅行地点是京都，我没参加。

妈妈可能是在意这件事，也有可能是嫉妒雪华阿姨。

然而，不论是任何理由，这都是我第一次参加家族旅行，说实话还挺期待的。看来得做个旅游指南。

「至于旅馆啊，我订了最豪华的房间。」

妈妈说，接着她拿起手机亮出预约饭店的设施。

「这边景色很美，还有着自豪的天然温泉。真令人期待。」

「真亏妈妈订得到房间。」

「其实啊，这间旅馆的主要客群是外国旅客，但现在正值这种时期不是吗？外国观光客没办法来，所以他们的客房一直都很空。」

这么说来似乎也没错。只要一度转型，要重新将客人拉回来就会变得非常困难。百货公司也是如此，至于像银座跟秋叶原这类转为吸引外国旅客的观光景点，反而会使得原本的客群流失。

这间旅馆也是处于这种状态吧。旅馆风光明媚的外观，让我感受其悠久的历史。

手机画面上显示『海原旅馆』四个字。

第四卷 第三章「温泉雾气奋斗记」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教室门。等待我的并非欢迎，而是轻蔑。

我明白，也做好心理准备。光是没人辱骂就已经算不错了。

尽管犹豫是不是该踏进教室，但终究不能一直站在这，我低着头，不和学生对上眼神走进教室。众人视线令我心生胆怯。

不断膨胀的恶意袭来，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只是一介实习老师，没有人对我抱持敬意。前几天大家还跟我非常亲昵，我不敢说所有人，不过多数学生对我带有好感。

如今只觉得那些已成了遥远的往事。心中怀抱的理想，描绘的未来展望被彻底粉碎，颜面丢尽，没有资格被称作教育家的我，站到讲台上。

不被任何人需要，不受任何人期待，这样的我，是要如何指导孩子们。岂止如此，我还伤害学生，把他逼到绝境，最后遭受报应。

大人跟小孩的感受有着极大差异。孩子内心受到的伤，将会背负一生，现在我所感受的伤害，根本无法与他受到的创伤相提并论。在这状况下，我没有权利吐苦水。所以我自觉到，站上讲台，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甚至不能选择逃走。因为，他并没有逃走。他面对困难，即使得与所有人为敌，他也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多么强韧的心灵。

我在黑板上写字，不敢看孩子们的表情。

我感觉有东西砸到背后。掉下的，是一小块橡皮擦。

拿着粉笔的手不禁用力，粉笔啪叽一声折断，细碎白粉飘落。

我的心，也跟这支粉笔一样被轻易折断了。他不愿接受道歉信，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离开教室，看着他的身影，使我决定放弃梦想。

居然如此轻易挫败放弃，我忍不住对自己感到失望。多么滑稽又悲惨的女人。

我是最糟糕的老师，对小孩有害的大人。我在他们心中植下恶意，留下憎恨。

耳中传来嘲笑，也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是哪个都好，我都甘愿接受。

我不能捂住耳朵。但是，我也无法面对。

都是你的错　要是没有你在　要是你没来就好了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消失吧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这是诅咒吗？不对，这是学生们的真心话。他们的心愿。

我是必须被排除的异物，无可饶恕的罪人。

我紧闭嘴唇。分明决定不哭了，却无法忍住溢出的泪水。

若是现在回头，就会被杀死。如果这么做能被原谅，图个轻松，那不知道有多好。我对怀抱这种心愿又胆小的自己感到气愤。我曾经那么地喜欢小孩，如今却只觉他们恐怖，怕到不敢面对他们。

「──卑鄙小人。」

那句话从背后刺穿我。我没听错，说出这句话的就是他。

我把罪名推到他身上，使他身陷恶意泥沼之中，结果他名誉扫地，失去栖身之处。

不论他多么恨我，我都难辞其咎。就连他的母亲也没相信他。

当时，他究竟有多么绝望。在班上建立的交友关系，家族之间的情谊，全都被刚认识一周的我给摧毁了。

我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多么罪孽深重的行为。

「……啊……啊……」

我再也无法忍受，试图将一切抛下，凭着一股劲回过头。

他只是以那双不带生气，如玻璃般剔透的眼瞳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彷佛是忘记如何呼吸似的，连吸气都有困难，最后我似是寻求救赎般地将手伸出，失去意识。

视线一片黑暗。杂讯沙沙作响，我恢复意识。

对啊，这里是妇产科。我第一次生产。感到极度紧张跟兴奋。

我为自己走到这一步感到自豪。这是我得来不易的孩子。

这十个月来，我过得非常幸福，犹如一日三秋，我从不知道幸福会使人期盼时间快点过去。每一天，身体都产生变化，肚子越来越大。

──这就是生命的胎动。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我却感觉像在体验某种神秘的奇迹。

「……我要成为母亲了。」

我自然而然说出这句话。内心万分安慰，百感交集。我并不是瑕疵品。

我发自本能理解到，这份感情就是母性。胸部隐隐作痛，是为了产生给婴儿的营养。

我满怀着充实感和成就感。纵使失去梦想，我仍拥有希望。

内心涌现冲动，好想赶快用这双手抱住他。雏鸟会把第一个看到的事物当成亲人，这被称为铭印现象，我希望这个惹人怜爱的孩子，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我。我想要触碰他，尽我所能赋予他爱情，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还爱他。

「为什么……没有人在……？」

我东张西望地环视整间病房，只有我在。我在这无人的病房感到不知所措。

没有人表达喜悦。岂止如此，本该前来献上祝福的家人，满心期盼这一刻的配偶，全都不在现场。不知为何，我甚至连配偶的样貌都想不起来。

死气沉沉的白色墙壁，勾起我的不安，感受到的只有孤独。

病房门打开。护理师小姐抱着刚出生的小小生命。

心中不安顿时消散，我满心期待地接过，将他抱起。

「……咦？」

那只是个暗红色的肉块。我感受到心跳，他还活着，却简直像个──怪物。

瑕疵品生下失败作。蠢动的异形眼睛瞪向我。

「这是……什么……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竭尽全力发出悲鸣，再次失去意识。

◆

「……好怀念的梦。明明好一阵子都没梦见了。」

我从床上起身。汗水濡湿肌肤，感觉很不舒服。

久违的恶梦，一如既往地留下糟糕的余韵，令我心情沉重。

「梦里的我竟然还比较正常，真是讽刺……」

至少梦里的我，有好好结婚生子。

光就这点而论，已经比现在的我正常许多。我脸上浮现一抹讽刺的笑容。

我看着镜中映出的表情，产生厌恶。真不想让他看到这种表情──让谁？

对啊，自从跟雪兔重逢后，我就再也没受恶梦折磨。

过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这恶梦吓醒。甚至麻痹到觉得「怎么又梦见这个啊」。

向往的职业，结婚建立家庭的梦想，我全都失去了。

「这样子，肯定会被雪兔笑是儿童房大婶（注：日本网路用语，指步入中年仍住在老家儿童房的人。）。」

我这个沉闷又身心俱疲的女人，度过的时间速度会随着密度成反比。过得越充实，就会觉得一年时间很漫长，若是无所事事胡混度日，时间就会转瞬即逝。

已经好几年没有创造新的回忆，只能依赖陈旧的记忆过活。

遭受挫折后，我这个社会的吊车尾就停滞不前，宛如行尸走肉。

「你，能够再一次──」

我将手伸向镜中的自己，自问自答说。美咲，你──

他给了我再次站起的勇气。我不能够一直作茧自缚。

我沐浴冲去汗水，紧抱颤抖的身躯，洗刷恐惧。

「即使变得幸福，也没问题对吧？这是雪兔给我的机会。不用担心──」

虽然我没有外遇，但雪兔他这么说了。他说他担心我。

还说不希望我变得不幸，说我能够得到幸福。既然如此──

这是──赦免。是我梦寐以求的，只有他能说出口，也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梦见这场久违的恶梦。

我要坦白一切，再一次靠自己的双脚走出人生，夺回未来。

我拿浴巾擦拭身体，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接着从带锁的收纳盒中，拿出一张信纸。那张早已褪色的纸，是当时没有交给他的信。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如今凉香老师也像是驱除了附体的脏东西一般，表情变得那么地平稳温和。

她明明跟我有着相同的黑暗过往。可是凉香老师仍没有选择逃避，她持续面对孩子们，凭借一己之力站起。她是个值得尊敬又强大的出色女性。

「……她的觉悟跟热情都是我所无法仿效。」

即便是如此，我也必须相信自己仍有可以达成的事，并继续前进。

「不相信自己也没关系。但是，我决定只相信你说的话了。」

──朝着你所指向的方位。

◆

我将看完的信折好放回信封。

信中夹杂的想法被封在信封里，不见天日。

一年，又一年。在那天，无从消化的思念，没有随时间风化，而是被困在当时的监牢里，而她──冰见山小姐，也被囚禁在其中。

三条寺老师提起这件事后，我就大概察觉到了。之所以刻意不去提及，是因为冰见山小姐回避这么做。既然她装成是初次见面，那我也那么做就好。

这么说来，我确实对她的昔日容貌有点印象。那是我早已忘却的记忆，也是常见的无聊往事之一。发生那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

然而，这件事却如诅咒般折磨她。我对自己犯下的罪孽之深感到后悔。即使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对冰见山小姐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我只能这么做，她浪费了无数的时间，为实现梦想所花费的日子，怀抱的希望，心中的理想，是我将这一切糟蹋掉。是我扭曲了冰见山小姐的未来，这点我责无旁贷。

「雪兔你不要这样，必须道歉的人是我。我曾经认为维持这样的关系也好，只要能跟你好好相处，又不被察觉到，这样我就满足了。可是，这样子无法向前迈进……」

冰见山小姐深深低头。我探索朦胧的记忆。那天，我没有收下冰见山小姐给的信。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因为我觉得信的内容怎样都好，看了不会有任何改变，反正她终究会离开学校，所以没有任何兴趣知道。

但是我错了。信中包含了冰见山小姐的想法。结果是怎样都行，我只要如同宣告判决的法官一样，要选择原谅或是定罪都是我的自由，重要的是给予答案。

然而，我连信都没收的行为，使得答案保留，也将她推入迷惘之中。

如果我把信收下，那冰见山小姐的未来肯定会有所改变。而否定这点的我，就跟一个把冰见山小姐拘束在过去的家暴男没两样。

「要是我收下这封信，冰见山小姐现在早就实现梦想，成为老师了。」

「不对！当时的我最后还是会在某处失败。我无法填补现实跟理想之间的差距，伤害到他人，而那个对象正好是雪兔。当时还不够成熟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教导小孩。」

「可是，如果你没认识我的话……」

「我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甚至觉得这是我最大的幸运……这是我选择的未来，所以你千万别这么说，雪兔不应该为这件事感到内疚。」

「……是这样吗？」

「真的是非常抱歉。当时我没有相信你。要是我有把你的话听进去，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了。好了，阴沉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冰见山小姐开朗地说，似乎是想改变气氛。

这就是我们过去的交集。我一直抱持着疑问，为什么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从一开始就高过头，结果理由并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但是，冰见山小姐仍然决定跨越这个伤痛。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大人。

我接到冰见山小姐的通知，来到这个出租会议室。她说想在正式开始补习班老师工作前，先找我来练习。

「我该怎么做？」

「我想拜托你担任学生，虽然上课内容是小学生的课程，雪兔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你这身打扮，还真叫人怀念呢。」

「是我恋恋不舍，始终没办法丢掉……我想，一定是因为心中还有遗憾。不过，我还是决定，要从这里重新站起。」

说完，冰见山小姐就站在白板前，我能看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感到恐惧还是紧张，也可能两者皆是。冰见山小姐面对我这个始作俑者，仍决定穿上跟那天同样生涩的套装，取回自己身为老师的尊严。

那么我能做的只有……我想来想去，决定一如既往地用轻佻口吻说话，来让她挥去恐惧，放松情绪。

「穿这件是不是太紧了啊？」

这自我主张太过强烈，感觉衣服随时都会迸开。若真有这种老师，PTA（注：家长教师联合会（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由家长、教师和其他的学校工作人员组成的正式组织，旨在促进家长参与学校的教育工作。）肯定会暴怒。

「呜呼呼呼呼。你想说我胖了是吗？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这是很久以前的衣服，我的身材也早就走样了，可是今天，我还是决定硬把这件衣服穿上。」

「我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哎呀呀，真是个伤脑筋的学生。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气氛缓和下来后，我默默地听着冰见山小姐的课程。内容都是些简单的基础，但偶尔做这样的复习还挺开心的。加上学习指导要领变更后，有很多教学内容变得耐人寻味。我集中精神聆听，冰见山小姐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个，雪兔啊。」

「什么？」

「学生认真向学当然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认真过头保持沉默会让人感到不安。而且太过顺遂，就称不上是练习了。」

「原来如此，这样讲也有道理。」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很乖巧。未来她要面对各式各样的学生，里头肯定也有学生让老师头疼。乖乖听课没办法帮助冰见山小姐练习，现在我需要的是演技。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稍微试试看吧。学生短剧『麻烦的学生』。」

「你怎么突然像是要演搞笑短剧啊？」

「我有问题！老师有没有男朋友？现在单身吗？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现在搭讪应该不会讲一起喝茶吧。咕嘿嘿嘿。告诉我三围嘛！咕嘿嘿嘿。」

「你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

「是说啊──用功到底能有什么屁用啊？出社会又用不到因数分解──我将来可是想当饶舌歌手呢。Check it out☆」

「雪兔，你这样好烦喔。」

「YO！YO！」

我变身成烦死人的小学生。这个社会非常残酷，未来也是有可能会碰上这种麻烦的学生，若是无法闯过现在这个局面，那未来实在令人担忧。

「呵呵……呵呵呵。这样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的事，那今天就特别来上健康教育课吧。主题是女性的身体。呵呵呵呵呵呵呵。」

「咦？」

「你说了我随时都能教你啊。」

「不，等等，咦？」

「那么，我们开始秘密的私人课程吧。」

「竟然是陷阱！」

九重雪兔的智力好像提升了▲

九重雪兔的体力好像下降了▼

九重雪兔的弹道好像提升了▲

「弹道是什么鬼东西！」

「是指这个吧。」

「禁、禁止触摸！」

干劲变成极差▼

呼、呼……这里简直是地狱，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她偷偷教了我各种健康教育知识。虽然我无法说教了什么，总之很厉害……

「就别层意义上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雪兔你放心，补习班学生都还是小学生，他们要上健康教育还太早了。」

冰见山小姐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教你』。这叫我怎么放心。

「对了，你什么时候要开始教课？」

「三天后。那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小补习班，但评价不错喔？」

三天后啊……我是有点担心想去看看，可惜那天要家族旅行。

「我是很想去庆祝冰见山小姐初次上阵啦，不过那天有其他计画，真是抱歉。等平安结束了，我们再办场盛大的派对吧。」

回想起来，冰见山小姐平时就非常关照我，除了总是拿蛋糕水果请我吃之外，我还经常受到冰见山小姐家人的款待，就这么单方面受人关照，实在是过意不去。我看干脆办场就职派对吧！

「……稍微让我维持这个姿势。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她从身后轻轻地抱住我。背后感受到了不知是汗水或是泪水的事物。

我不知道冰见山小姐是抱持多大的觉悟，才做出这项抉择。我总是不明白别人的事。可是我知道，只要有人陪伴在身旁，就会感到安心，因为我也是如此。

「你愿意为我庆祝吗？」

「是啊。」

「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好啊，只要我能做到。」

「──你愿意，给我一个吻吗？」

「耐久接吻的话有点困难……那个实在难受到快要窒息了……」

「不是耐久的话呢？」

「那就是未知的世界了。」

「要不要一起体验？」

「如果我答好，会不会进入个人结局啊？」

砰的一声，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三条寺老师。

「美咲小姐，好久不见──等等，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

「是秘密的私人课程。咕嘿嘿嘿嘿嘿嘿。」

「这、这太不健全了！」

后来我被三条寺老师狠狠骂了一顿。三条寺老师跟冰见山小姐至今似乎仍是好友，她听说冰见山小姐想当补习班老师，于是前来为她加油打气。最后三条寺老师也决定一起庆祝她就职。

回想起来，不光是冰见山小姐，我也给三条寺老师添了一大堆麻烦。

岂止如此，我总是让周遭的人伤透脑筋。

──简直就像是，我这个人会招来不幸。

◇

「怎么又是简悔（注：出自于《Final Fantasy XI》监制人河本信昭发言，指玩家轻易过关会使制作者心有不甘，因此调高游戏难度。）啊。不打了不打了。」

我将打发时间用的手机游戏解除安装。这种东西谁玩得下去，还有收集全国当地偶像的游戏又是什么鬼。

所谓的『简悔』，是游戏在调整难度时常见的失误。难得做了游戏，自然会希望玩家们用心游玩，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只是不讲理地将过剩压力跟麻烦要素推给玩家，结果只造成一堆负评的失败模式。这种惹人厌的难度调整处处可见，真的有够烦，调简单点不就好了。

我果断退坑，将手机放入口袋。视线一转向前方，就发现美丽过头的姊姊正一脸不悦地盯着这边，而且心情看起来差到爆。

噫！她光靠眼力就将我射杀了。

「为什么不摸？」

「能否麻烦您把话说得清楚好懂些……」

「都到目的地了啊。」

「好了，我们走吧？」

妈妈催促我们下车，姊姊才把放在我膝盖上的脚挪开。

我们正在坐电车，还是坐新干线。哇──好快喔──！

没错，今天正是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日。

我们坐在四人座位上，妈妈跟姊姊并排坐着，我坐在对面。

行李则是摆在我身旁。位置分配我是没意见，只是不知为何，电车一开始奔驰，坐我正对面的姊姊就突然脱掉鞋子，把脚放我膝盖上。

原来我是筷架？

对方是大天使，为她做这点小事也称不上是什么贡献，于是我决定闭上嘴巴，乖乖做一个筷──足架，但姊姊似乎有所不满。

「我是看你想摸才放到你腿上耶。」

「您对我的认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呵呵，悠璃她是害羞啦。」

「我在学校也从没听说过她会害羞啊。」

「我只会对你害羞。」

妈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对我解释说。

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发现意想不到的全新事实。我决定不顾后果直接问姊姊。

「是这样吗？」

「是啊。」

「是这样喔。」

「是啊。」

「这样啊──」

「要我主动叫你摸，还是会有点害羞啊。」

「为什么是以我想摸为前提？」

「蛤？」

「人家好想摸喔！」

「想摸就老实说出来。」

「是。」

「你们别玩了，赶快走吧。」

正当我聊到有点自暴自弃时，妈妈推着我们催促说。大天使的想法，果然不是我这种下贱之辈能够揣测的。

一穿过剪票口，眼前即为雪国。

可惜并没有发生这种事，夏日艳阳照耀，空气清新，从未见过的景色，点缀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非日常。

「一出车站就很有气氛呢。」

「从这里要走多久？」

妈妈跟姊姊兴高采烈地聊着。

这次是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难得妈妈请到长假，我想说反正机会难得，就额外订立了各种计画，况且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想做。

虽然期待旅馆，但这次旅行最重要的还是悠哉地泡温泉，疗愈日积月累的疲劳，才能让妈妈好好充电。

我站在原处远望，马上就看到观光地常见的诡异色彩冰淇淋，于是赶紧上前购买。买三支应该就够了吧。

现在正值暑假期间，车站前非常拥挤嘈杂。

处处都能看到跟我们相似的旅客，街道上充满活力。

我回到母亲她们身边，不知为何变成四人团体了。有两名穿着时尚，看似大学生的人亲昵地找她们攀谈。

这不会是所谓的搭讪吧？在这短时间内被搭讪也太厉害……

妈妈跟姊姊都是美女，站在一起看起来只像是美女姊妹。仔细想想，在旅行地发生的邂逅也算是醍醐味之一，妈妈现在是单身，说不定能趁机找到不错的对象。我至今从没参加家族旅行所以不清楚，感觉妈妈她们被搭讪的经验似乎相当丰富。

我是不是不该打扰她们呀？没人知道命中注定的邂逅何时会发生。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舔着冰淇淋观望她们，姑且不论陪笑的妈妈，姊姊倒是明显露出厌烦表情。好吧。

「我买回来了。」

「雪兔，你去哪了？」

「我去买这个。来。」

我将手上的冰淇淋递给两人。我自己的份早就吃完了。

「咦，你是她们男朋友？」

两名看似大学生的男人见我突然介入，便诧异地问道。

「我是筷架。」

「咦，什么意思啊──？」

「是啊，他是我男朋友，跟你们没关系。雪兔我们走。」

「对不起喔，我对你们这样的小孩没兴趣。」

「啊，等一下嘛！」

妈妈和姊姊拉着我离开现场。

我看起来只像是被她们从两侧抓住拖走。被人抓去解剖的UMA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才在想你到底跑哪了？」

「才一个不注意你就不见人影了。」

「我看到感觉对身体不太友善的冰淇淋，一个情不自禁就跑去买了。」

我尝试了在观光地常见的冲动购物，不过味道倒是挺普通的。可惜。

「这次有雪兔在，要是刚才的人继续死缠烂打，肯定会把事情闹大。」

「幸好他们没事，我可不想让家族旅行泡汤。」

「怎么说得好像我会闹事一样。」

「你都没自觉吗？」

「记得千万别涉险喔？」

妈妈不安地叮咛道，姊姊则是傻眼。看来我的信用早已破产。

慢着，就算是我，也不会没事突然暴揍他们一顿啊！？

说实话，那种类型的意外太常见了，早习惯先下手为强的我，确实无法否认真的不会那么做。

「我会反省的──」

「这是不懂反省的人才会说的话。」

「好了啦，我们好好享受旅行！」

在候车亭等没几分钟，公车就来了。

不愧是观光景点，公车班次非常多。

上公车后，我看向窗外景色，不论在哪个城市，只要是位于郊外都能见到类似的景象。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家电量贩店、购物中心以及大型药妆店，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汽车社会的黑暗面，怪不得商店街会衰亡。

过了一段时间后，这样的景象逐渐转变成独特的景致。

「到了。」

妈妈嘟囔说。

一间古色古香的美丽旅馆出现在正前方。

周遭景色也充满了古雅的情调，让人彷佛走进其他时代。

我们下公车，从风光明媚的温泉街走了几分钟。

就抵达了目的地「海原旅馆」。

「悠璃你看，好漂亮喔。」

「房间也有露天浴池呢。」

嗯──好一个绝景。榻榻米的香气扑鼻而来。

服务人员将我们带到客房，我们立刻卸下行李，开始环视开阔的房间。这间和室最多能六人同住，格局是十叠加六叠，非常宽敞，除此之外还附带露天浴池，可说是奢华至极。

「真是订了个漂亮的房间呢，价格也不是那么贵。」

「是吗？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啊。」

姊姊使了个眼神，要求我解释。

明白了，做任何事都会先调查得一清二楚的人正是我──九重雪兔。

这间「海原旅馆」，似乎是看中访日外国旅客增加，于是切换方针，改成以外国观光客为主要客群。旅馆的工作人员多半都会说外语，在我们抵达房间前，也能处处看到英文之类的外语告示，就连温泉的入浴礼仪规则也全是英文。

尽管外观是间古雅的温泉旅馆，馆内装潢却充满外国风情，这奇妙的反差确实也有魅力可言。但是就国内观光客来看，写满外国文字的温泉，到底是缺了那么点风雅韵味。

然而现在日本限制外国人士入境，必须得将国内旅客视为主要客群。可惜长年以来针对外国观光客经营，使得旅馆难以调整路线，生意惨澹。讲解结束。

「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喔──不过房间确实很棒，而且温泉本身又没有罪过。」

「我是觉得缺了点气氛没错，这点就别太介意，放轻松点吧。」

我们坐在坐垫上休息，啜着热茶。

「大浴池虽然不错，但房间的浴池也大到一起洗。你说对吧？」

妈妈不知为何对我抛了媚眼，无法揣测其用意的我只能随便给个回覆。她是想跟同为女性的姊姊一起洗吗？

「是啊。」

她一定很期待泡温泉吧，女生这种生物真的是非常喜欢洗澡。

我大致看了一下疗效，除了最基本的消除疲劳跟改善手脚冰冷外，还有舒缓神经痛、肌肉酸痛、失眠等效果。温泉也太厉害了。

「先来拍张纪念照吧。」

姊姊拿出手机说。这次没办法带全幅单眼相机来，那玩意要带来旅行实在太重，完全是个包袱，这下子越来越找不到它的用处了。

「我教你最近女高中生之间流行的姿势。」

「怎么可能，悠璃竟然做出这种普通女高中生的行为……」

「蛤？我生气了。你摆出这种态度我可饶不了你。」

我只好遵从悠璃命令摆出姿势。

「对，像是从身后紧紧抱住我，单手抓住胸部，另一只手放这……你不要逃啊。然后露出淫邪的笑容。」

「这是什么姿势！？就道德伦理来看完全无法过关啊！」

「这姿势就是最近女高中生之间流行的色情同人志封面图啊。」

「根本是败坏风纪！」

由于我背对墙壁，完全无处可逃。是说手的位置太糟糕了吧！

「好了，妈妈帮我拍。」

「原来年轻人现在流行这种姿势啊。晚点我也来拍吧。」

妈妈也不疑有他，多么地纯真……你可要小心诈骗啊？

「最近对我告白的人又变多了，干脆用这张照片让他们精神崩溃。」

「绝对不准把这张照片流出去。」

不知道冲劲十足地说要再次向悠璃告白的水口学长过得如何？

「讨厌啦，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吗？」

「随便你了啦。是。」

悠璃露出愉悦的笑容。我成功守护学长的精神了！

「那下个轮到我啰？我拍来跟下属炫耀好了。」

「还不住手。」

结果跟妈妈也拍了同样的照片。她是打算让上司一并精神崩溃吗……

◆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温泉街那边看看？」

妈妈一声令下，于是我们前往温泉街逛逛，令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故，只有三只黑猫连续从眼前经过。

难不成我的运气提升了？

我们度过了非常有意义的时光，接着回到旅馆。

「这样的氛围真是令人怀念呢。」

「这就是复古风格吧。」

「那么冷清，的确很有郊区游乐场的感觉？」

诚实过头的悠璃说出了过分的发言，但也并不算说错。

馆内的游戏室确实散发出一股古朴的风味。时间接近傍晚，我们换上浴衣在馆内闲晃，最后来到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其他人。

游戏室不算太大，应有的机台都有，除了怀念的大型机台外，还有打太鼓跟鳄鱼的体感机台跟夹娃娃机。啊，连大头贴机也有。

我们三人一起手指比爱心合拍大头贴，在旅行中留下回忆啰。唉嘿嘿嘿嘿。

「你很擅长这一类游戏对吧，玩给我看。」

「小的遵命。让你看看我的技术！」

我自信满满地投入百圆硬币，可惜这个游戏，就只是把眼前堆的零食塔弄倒，再把零食推到出口，跟技术没有半毛钱关系，更何况我根本没玩过。

「好空虚……」

「又没差，反正有拿到就好。而且我很少有机会吃零食。」

「上次吃汽水糖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好吃。」

妈妈一起吃着我拿到的汽水糖，开心地笑说。

我很擅长夹娃娃，那是因为小学时期，灯凪对这类游戏非常不拿手，偏偏她又会为了夹想要的奖品拼命投币，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主动负责帮她夹，毕竟零用钱可不能乱花。

总而言之，没有我这个夹娃娃大师夹不到的奖品！

「不会吧……这个难道是！？嗳，雪兔拜托，帮我夹这个！」

「好是好，什么东西你这么想要啊？」

悠璃不知为何惊呼。我一看，只是一台普通的夹娃娃机，奖品放在透明转蛋壳里，乍看之下实在看不清楚里头放什么东西。

「挑你喜欢的夹就好。顺便帮妈妈也夹一个。」

「哎呀，连我也有吗？呵呵，真令人期待呢。」

我无视她们的对话，慎重地移动夹子，接着一边计算角度，一边看着下方转蛋。既然她说挑喜欢的夹就好，那目标当然是好夹的转蛋。

爪子摇摇晃晃地下降，无力地夹住转蛋，爪子似乎调得有点松，但仍顺利把转蛋夹起。最后我顺利连同妈妈的份夹到两个！

「谢谢，原来你喜欢这种花纹啊。」

「这看起来像是布，是手帕吗？」

我问道。只见悠璃扭开转蛋，嘴角上扬。

「蛤？你说什么啊。这是夹内裤机。」

「夹内裤！？难道这个粉红色直条纹，跟黑色蕾丝都是──」

我急忙确认机台，上头的确是写着夹内裤机。

我的天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传说中的夹内裤机……

「怎么可能……那个恶魔般的夹娃娃机应该因为法规限制而绝迹了才对──」

这时我才惊觉，这里终究只是老旧旅馆的游戏室。

游乐场跟游戏室在风营法上有着明确的区隔。即使就游乐场的奖品来说算违法，但在游戏室就不一定了。

在游乐场，夹娃娃机的奖品上限价格设定在千圆，然而大街小巷常见的那种，放了高价奖品的机率型夹娃娃机之所以完全没有减少，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说到底，即使不算违法，玩了也肯定吃亏。

「讨厌啦，妈妈那件未免太夸张了吧？算了，也没差。等我们洗好温泉就会穿上，你好好期待吧。」

「我总觉得是时候该制止姊姊的暴行了。」

我决定向拥有常识的妈妈提出抱怨，让她来阻止兴奋到做出白目行为的姊姊。

「这对我来说确实太过刺激了，不过偶尔一次应该还好。话说回来，竟然还有这种奖品啊……我记得以前的确有卖色情杂志的自动贩卖机。拿一个给柊当伴手礼似乎也很有趣，她就喜欢这类东西。能再帮我夹一个吗？」

「怎么连妈妈也玩嗨了。」

实在拿她没辙，我只好多夹了十个做为伴手礼。顺便拿来送灯凪她们好了，还有冰见山小姐、三条寺老师、澪小姐跟特莉丝蒂小姐。看来我也玩嗨了。

「洗温泉之前先来流个汗吧，『九重家气垫球对决』即将开打了。你那么强，我跟妈妈一队好了。」

「呵呵，这下子绝对不能输了呢。」

悠璃站在台前预备，妈妈似乎也相当起劲。

气垫球算是游乐场常见的机台之一，这项运动相当简单，就是双方在喷出空气的台上，拿击球器将球片推进对方球门。

我在这游戏曾有过惨痛的经验，以前在游乐场打到十五连胜，最后没人敢上前挑战，逼得我只能含泪引退。现在身手应该也没生疏才对。

如今悠璃跟妈妈组成双打，的确是够格当我的对手。

「……为什么你突然感动起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能发自内心享受九重家系列赛……内容真的好健全。」

「哈，那可难说了。」

「为什么要反呛！？」

她那直截了当的发言令我顿时紧张起来。此时球片弹出，比赛正式开始。

不过，说到打气垫球还是我技高一筹。对不起了两位，这场比赛我是赢定了。

我紧握击球器。来场堂堂正正的比赛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杀球，悠璃勉强接下。

「唔──！稍微放点水啦！妈妈，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悠璃！嘿！」

妈妈用力击球，霎时之间，动作太过激烈，使得腿从浴衣裸露出来。我情不自禁地盯着那魅力无穷的大腿，一瞬间僵住。

「啊。」

哐啷一声，球片被吸进球门。

「好耶！」

妈妈开心地说。这次是抱持邪念的我不对，得打起精神才行。

「这次轮到我上了！」

悠璃击打球片。从斜角展开攻势。

须臾之间，击球的激烈晃动，使得浴衣敞开，双丘差点从中露出。由于尚未入浴，妈妈跟姊姊现在都没穿胸罩。我一瞬间僵住。

时间延展，精神专注到极限，进入所谓的心流状态，眼下一切变慢动作。

「──看到了！──啊──」

哐啷一声，球片被吸进球门。

「竟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该说是你太老实吗，真是可爱的孩子。」

「完了，怎么想我都绝对赢不了。」

随后，我被若隐若现的双丘所击败。一不留神就会看过去，完全无法集中。

我有什么办法，就是会看到啊，这是要怎么赢……

「好了，第一局由我们拿下，可怜的丧家之犬，你打算怎么办？」

「再来一场汪。拜托你们汪。」

「你连骨子里也变丧家犬了嘛。」

即使此身遭受污辱，我也不会放弃比赛。说什么都要赢！

「那就再比一场吧，正好拿来运动。」

除了姊姊之外，妈妈也充满干劲。我得赶紧想好对策，要是无法战胜那若隐若现的东西，局势只会对我不利。既然如此，我只能靠发球取胜！

「这次我不会再输给欲望了汪！」

「我早就看穿你的想法了。」

正当我斗志旺盛，打算一击必杀时，姊姊跟妈妈却摆出了异常前倾的姿势。她们整个人靠在台上，还各自用超大的G跟H将球门堵住。

要是我全力发球，肯定会直接打到G跟H。

「──怎么可能！竟然用铁壁──铁乳防守战术！？太卑鄙了汪！」

日本首度公开。如此崭新的气垫球战术，令我感到胆颤心惊。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不过，这也是你的弱点。这样你就没办法下重手了吧？」

姊姊摆出胜利者姿态说。对打赢不了，如今发球也被封住，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怎么啦？快点把那个硬邦邦又坚挺的东西用力杀进我的穴里啊！来啊，快点进来！妈妈也学我一起煽动他。」

（插图009）

「咦，我也要吗！？那个……拜托不要弄痛我喔？」

我摸索各种可能性，却找不出铁乳防守战术的攻略方法。将死。以为能够打赢根本是我不自量力。

最后意志消沉的我，只能无力地将球片打出去。叩。弹。

「呀♡」

弹到姊姊的G了。诚可称得上是难以攻陷的要塞。不，乳塞。

叩。弹。叩。弹。叩。弹。叩。弹。叩。弹。

「你就这么想让我舒服吗？」

「──哈！？感觉越玩越开心，最后整个出神了！？」

「晚点再让你尽情享受。想怎么吸都行。」

「…………………………吸、吸什么？」

为避免产生误会，我姑且确认一下。纯粹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罢了。

「蛤？那还用说。当然是奶──」

「吃我一拳──！」

我狠狠揍向拳击机，砰咚一声，刷新第一名纪录。

「哼，也不过如此。」

「你这什么意思。难道说比起我，你觉得妈妈更好是吗！？啊啊！？」

「口气也太差了吧！？又不是超爱家乡的温和混混。」

压迫感超级强。悠璃的沸点也低过头了吧，而且情绪不稳有够恐怖。

「妈妈，我总觉得是时候该制止姊姊的暴行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提议。

「那个……上次这么做是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如果你这么想吸的话，我也……」

「喝呀──！」

我再次狠揍拳击机。刷新了三十秒前的纪录。

「你这是家暴啊。原来你是家暴老公。」

「我没家暴也不是老公！」

我反驳不实毁谤说，并用击球器击打球片。叩。弹。

「讨厌！跑进浴衣里──」

本以为会弹到妈妈的H，结果球片顺势滑进浴衣里。

「好像掉到后面了。我手摸不到，能帮我拿出来吗？」

妈妈看似困扰地说。身为输家只能乖乖服从赢家，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手伸进浴衣里摸索。我看看。哦，是这个吗？抠弄。

「……不是……那个……嗯！不是那边，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

「真羡慕。晚点我也要。」

「我受够这一家人了。」

「你是认真说的吗？」

「如果是认真的，我就不会跟你们一起旅行啊。」

「……………………」

「……………………」

妈妈跟姊姊看向彼此。两人心中的想法似乎一致。

「我看他真的各方面都坏了。」

「是啊，我们还是别深究了。」

两人说话的期间，我仍不断摸索妈妈的浴衣寻找球片。由于刚才运动了好一阵子，妈妈的身体发烫，肌肤闷出一层细汗，使得浴衣里面充满热气，但我丝毫不介意。

运动流了一身汗。晚点去洗澡肯定非常舒畅。

我如此心想，妈妈的神情看上去却莫名艳丽且疲惫。

「妈妈我拿到了！咦？你怎么啦？」

「……你爱抚的技术真好。」

「因为我是金手指啊！」

莫名被称赞了。金手指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　♨　♨

「这温泉真棒啊～」

大浴池里客人并不多，露天温泉被石头围绕，还有能边泡边观赏美景的桧木浴池。我依序泡进泉质不同的温泉里，悠哉地体验这天堂般的享受。

这里的温泉街意外地充满美食，我到处买点心来吃，本来还担心可能会吃不下晚餐，不过后来打了一场激烈（意味深长）的气垫球，还泡了温泉，肚子自然而然就饿了起来。

我看买个温泉馒头给爽朗型男当伴手礼吧，他妈妈千沙小姐应该也会很开心。我屈指数了数，要送伴手礼的对象还真不少。

看来不知不觉间，我真的成了一名现充，以前只有一位数的手机联络人名单，如今都暴增到三位数，这下我实在无法再自称边缘人了。

「不去在意……真的好吗？」

再怎么在意也于事无补，只能顺其自然了。

周遭的人都在改变，而我也寻求改变，可是，我并不讨厌这么做。

我在宽敞的浴池里伸展手脚，接着重点式按摩过去受过伤的部位，让肌肉放松。尽管已经痊愈，受伤部位特别容易复发，要是再次受伤，又会给家人添麻烦。

我说什么都得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因此防止复发已然成为日课。

入院期间，我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于是学习了瑜伽、皮拉提斯、整骨、人体穴道等知识，就是为了防止受伤。基于这些经验，我变得非常擅长保养自己身体，幸好有学习这些必要知识。

我仔细做着伸展，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女性洗澡时间总是比较长，她们应该还正在享受温泉吧。

「不过真的好开心啊。」

我本来担心自己跟来家族旅行，会不会害妈妈她们玩得不开心，看来是我多心了。难得一次旅行，实在不希望她们心情变差。

再这么泡下去怕是会泡昏头，晚点再来泡吧。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泉，还享受刚洗好澡的咖啡牛奶。

然而，这时我还没有发现，真正的地狱现在才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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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登──！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从温泉回来，妈妈就兴高采烈地从包包拿出一个小瓶子给我看。

「呃……按摩油？」

「没错！平常啊，你都有帮我按摩对不对。难得出来旅行，又拜托你实在不好意思，但今天能用这个帮我按摩吗？」

「好是好啦……咦，为什么？」

「可以吗？谢谢！有拜托你真是太好了。」

我还来不及理解情况，就一不小心先答应了。

小瓶子上面写着杏仁油，似乎有着滋润肌肤跟抗老化的美容效果。

我平时的确经常帮妈妈跟姊姊按摩。

其实刚开始，我就是知道妈妈为肩膀酸痛所苦，才会在住院期间学习各种知识，之所以定期帮她按摩，也是为了改善症状。

既然我只能为家人帮上这点小忙，自然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话是这么说啦……

按摩油？这要怎么用啊？

「穿着浴衣应该无法用这个吧……」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姊姊表现出一副「这不用想也知道吧」的模样。

嗯，我想也是，这样根本没办法用！哈哈，这分明就是常识嘛。

「这样就好了。那么拜托你吧。」

妈妈为了避免弄湿床铺，在上面铺了两层浴巾。

「暂停──！」

「怎么了？」

「为何要脱浴衣？」

「呵呵，你怎么问这种问题啊？穿着衣服就没办法涂油啦。」

「你怎么答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为了指正母亲的愚蠢行为，于是找悠璃求救，谁知道一转过头，就看到她已经脱去浴衣，正打算解开内衣。

美、美的巨人……

「好了，快点按摩啊。」

「内衣！为什么你要脱内衣！？」

「还问为什么，不然内衣会整个黏答答的啊。你是白痴吗？」

「对啦，我就是白痴！别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不好！」

最后她终于脱到一丝不挂，接着趴在床铺上。

「拜托你了。」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为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

「你今天情绪好像特别激动啊。」

「想不激动都难吧可恶！」

虽说我经常帮她们按摩，但终究也只是隔着衣服揉揉肩膀、按松肩胛骨，或是隔着睡衣指压而已，跟现在要做的事可是有着天壤之别。是说这两个人到底怎么了！？是发疯吗！？终于发疯了吗！？

「为什么你们能如此镇定？」

「我们是家人，不用在意那么多。」

「我会在意，办不到。」

妈妈那豁达的胸襟已经超越极限了。

「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害羞。你是白痴吗？」

「对啦，我就白痴！明明想狠狠骂你一顿却连看都不敢看！」

咦，真的要做？

「我心想你可能会喜欢，就把下面给剃了。如何？」

「你可真有挑战精神啊！」

「蛤？你明明就喜欢对吧？」

「你真以为我会喜欢喔！？」

「用来耕田挖杂草的农具叫什么？」

「锄头，不对，现在没空跟你猜谜──」

「答对了，虽然我除的不是杂草。」

「姊你今天真爱说笑啊！」

按摩是将身体的废物跟污垢排出，单就这个观点而论，这行为也称得上是垢BAN（注：和制英文Account ban的简写，封锁帐号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就快做出会被官方封帐号的行为啊！？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老实回答了。

尽管说出来会对我造成致命伤，但是无可奈何了。

说出这句话，她们恐怕会觉得我恶心讨厌，甚至永远不跟我说话。总之我肯定会遭受责骂。

可是，要从这局面脱困，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反正就算现在被她们讨厌也没差，她们对我的好感早就跌到谷底了。

只要妈妈她们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肯定会恢复冷静。我必须说出口，我将自己的真心话，不加修饰地传达给她们。

「说来羞愧……」

「怎么了？」

说啊。快点，快说出口！

被她们讨厌就能了事已经算好了，最惨的下场是被赶出家门。

但是，我也非说不可。做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我无法忍受这种不讲理的行为。就算我的精神跟离子键一样坚强，也是有限度的！

我尽可能留心别看到她们的身体，并下定决心开口说。

「那个……我会忍不住用色色的眼光看你们，我觉得不太好……」

静──

空气凝结。现场陷入死寂。

结束了。我彻底完了。

终于说出口了。我也并不想迎接这样的结果。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期待已久的家族旅行，本来想开开心心地画下句点。明明没人会希望发生这种坏结局，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她们，两人以惊讶神情看向我这里。我实在无从确认她们的想法，但或许是在心中咒骂我。

至少我觉得，自己应该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两人彷佛是无法承受沉默的压力，开口说。

「雪兔你……」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意思是，我能自认还很有魅力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嗯！为什么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啦──！」

这下完了。

我哭了，虽然是在内心落泪。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撑过地狱的按摩时间，我们开始吃晚餐。我不停念着九字真言挥去邪念，结果挥得太干净，达到了无我境界，却时不时又被手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拉回现实，看来我仍修行不足。

不知为何，我甚至比泡温泉之前还要更累。精神力被彻底削弱，变得精疲力竭，相较于奄奄一息的我，妈妈跟姊姊却容光焕发。看来油压的效果非常显著，这就是现代的社会分化吗？

「真的是非常舒服呢，谢谢你。之后再拜托你吧。」

「下次记得不要移开视线。」

「你们都不懂什么叫怜悯吗？」

不愧是旅馆，豪华晚餐的菜色主要是新鲜海产为主，还附带当季山菜跟当地品牌牛，天妇罗跟生鱼片，各种精致料理堆到桌上都没有空间了。

我们吃着美味的料理，度过一段平稳的时光。

我跟姊姊还未成年无法喝酒，妈妈倒是已经喝到微醺，看起来心情颇佳。稍微穿好的浴衣现在感觉随时都会滑下来。

快看到……没事。刚才都看那么久了……我这男人真的是学不乖。

「……真好吃。」

「来这边玩真是太好了呢，悠璃。」

「嗯。」

妈妈跟姊姊似乎心满意足。太好了太好了。

我？只要她们玩得开心就够了，我倒是牺牲了大半的精神力。

「其实啊，我的梦想就是一家人像这样放轻松出去旅行。」

妈妈看似感慨地说。

家人之间的关系扭曲且不完整。至今连这点事都没有实现过。

「因为过去都没有一起旅行……」

「是啊，每一次你都没有跟。」

「这……对不起。」

因为我不希望她们扫兴，不过我没有直接说出这句话。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心中的答案，但我想，说不定是我误会了什么。或许是妈妈那夹杂着哀伤和开心的复杂神情，使我稍微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你连国中的修学旅行都没去啊。」

「不，那是因为──」

「悠璃，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现在开心就好。未来我们一定会过得更开心。」

「是……这样吗？嗯，一定是。」

「我们三个是家人。在这几十亿人生活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人相依为命。希望你们相信我，我把你们看得比任何事物都还重要，也想永远跟你们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

妈妈突然抱住我跟姊姊。

「我们三人现在能在一起，真的是非常幸福。」

飘来一股微微的酒味。

回想起来，我们似乎绕了不少远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正确答案，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甚至记不起我们是什么时候渐行渐远。

当我们发现时，已经变成这样了。

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珍惜现在这个当下。所以现在，哪怕只有现在，让昏昏沉沉的大脑停摆，接受这一切就好了。

「对不起喔，在吃饭时讲这些。我实在是忍不住。」

妈妈为了改变感伤气氛，于是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还有其他想跟你们一起做的事，可能得先约好。」

「事先约？不约就做不成吗？」

姊姊一脸不解地问。

妈妈双手一拍，笑容满面地答道。

「那个啊。我想要约啪！」

「我怎么浑身恶寒，现在不是夏天吗？」

好奇怪啊。是感受到什么妖气吗？

「我们难得一起放假，不能约吗？」

妈妈偏着头说，好可爱啊。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约啪这种事不是说约就能约的！」

「是这样吗？我在前阵子上班休息时间，听柊说最近年轻人都喜欢约啪。我以为你也会感兴趣。」

「要说想或不想的话，我只能简洁扼要地说想。」

我这个忠厚的老实人每次都会乖乖地把答案说出来。多么可悲。

「这样啊！那我们马上来做吧。」

「不是这个问题！都说了这种事不是说约就约！我能揍你那个属下吗？」

「我才不会输给年轻人呢！」

「你是在跟谁较劲啊！？」

柊小姐是妈妈的属下，先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她到底在公司聊什么鬼东西啊，而且妈妈还完全会错意了，拜托别教我妈奇怪的知识好不好！

「妈你等一下！」

此时姊姊伸出援手。

想当然耳。约啪真的不妙，应该说岂止是不妙，根本就触犯禁忌了。虽然说实话，我总觉得刚才就已经超越限度，理智线随时都有可能断掉。除了有可能会被禁止出版外，最重要的是就各种意义上来说，我都快撑不住了。

姊姊到底是个大天使，我彷佛能看到她所散发的光芒，悠璃艾尔温暖的胸襟照耀着大地。这已经是月费服务了，每个月只要消费一定金额订阅，就能受到被姊姊和善对待这项恩泽。

只要她能将我从这绝境中救出，要我捐献多少钱都行！

「我也要加入。」

「怎么可能……她竟然堕落了……？」

大天使悠璃艾尔变成堕天使悠璃艾尔了。

「我老早就沉沦了。」

「怎么会……！」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希望。真是难以置信，竟然连姊姊都堕落了。

啊，对了！

「我刚才看到这附近长了曼德拉草，我去铲除它。」

「站住，你以为跑得掉吗？」

「到底搞什么东西……人家受够了啦……」

我就像是一个被闯入迷宫的冒险者给逼到死路的FOE（注：Field on Enemy，意指地图上的敌人。）。

「你就乖乖放弃来约啪吧。」

「噫咿咿咿咿咿咿！」

「呼，人家醉了。」

悠璃呼出一股甘甜的香气。使我进入了负面状态酩酊（假的）。

「你明明一滴酒都没沾吧。」

「蛤？」

「这种时候谁会乖乖听话！别以为我真的都不会反抗！」

谁要屈服于威胁，我要跟公主骑士一样，以高洁精神来拒绝诱惑！

「你想跟我约啪对吧？」

「是。」

「那我们去滚床单吧。」

「对不起我骗人的！我只是一时答得太快，并不想这么做！」

「不要找借口，先找套子吧。」

「你以为这样讲有梗吗！」

「找不到也没差。」

「冰见山小姐的健康教育课中有提到，要是大意可是会酿成悲剧。」

「因为我……觉得害羞嘛。」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觉得害羞！？」

她将我往床铺拖去。这条纤细的手臂哪生出这么大的力气！？

「不过，约啪的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妈妈悠悠哉哉地说出最应该先瞭解的事。

♨　♨　♨

「呼、呼……」

差点就登上大人的阶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从宛如地狱的房间夺门而出逃往大厅，总之先坐在沙发上，调整呼吸，灌下自动贩卖机买的可乐润喉。累死了……

干脆再去泡温泉吧。我的疲劳岂止没有消除，还不断增加。

妈妈跟姊姊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嗨啊，还是说这才是正常的家族旅行？过去我一次都没参加过，完全无法理解，若真是如此，那家族旅行似乎是个非常严酷的活动，太恐怖了。

「你还好吗？」

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忽然有人对我搭话，是男性的声音。

不是女性的声音，最起码不会被卷入麻烦事，我顿时放心起身。

「你看起来好累啊，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来找曼德拉草……」

「曼德拉……？」

「没什么，请不必介意。」

对方是个壮年男性，是工作人员吗？不好意思打扰到你。

他看似担心地看着我，接着表情却逐渐转为惊讶。

「你是……镇上家电行的人？」

「什么？」

抱歉，你搞错人了。

「不好意思啊。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都这时间了，接下来只剩回房睡觉。」

所幸时间非常充裕，而且现在也没办法轻易回房间。

他带我到一个房间，并拿出茶跟茶点招待。是馅蜜啊。

我现在位于客人禁止进入的地方，也就是员工用的房间，话虽如此，这时间房里只有我跟带我进来的男性。是说，这人到底是谁啊？

「你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称不上是有事，你还记得我吗？」

「难、难道说，你是小时候跟我约好要一起去甲子园的小洋？」

「才不是！你说的到底是谁啊！？我们年龄差这么多耶。」

「我的假想朋友。」

「我人就在你眼前耶……」

「也是，而且我也没打过棒球。」

「那你为何要选择去甲子园？」

这人到底是谁啦！即使他看似傻眼地说，我也丝毫没有印象。

我的确经常有很多不知不觉间认识的朋友，既然都是不知不觉认识的人了，当然在我的管辖之外。

「我们在美咲那见过面吧？你当时自称是家电行的人。」

「家电行？我是学生耶，你是不是搞错人啦？」

「明明是你自己讲的啊！我们在美咲──冰见山小姐家里见过啊。当时没有多聊，你可能不记得就是了。」

他这么讲我才回想起来。

「啊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外遇对象！」

「才不是外遇！」

我没打算妨碍他人谈恋爱，不过凡事都好歹得合乎情理。

「对一个大人讲这种话或许太过放肆，但是这么做会让冰见山小姐哀伤，建议你还是不要搞外遇，最近连艺人做这种事都会无法重登舞台。」

「就说了不是外遇啊……难不成在我回去之后，美咲对你说了什么吗？她似乎跟你相当亲密。」

「这么说来，她好像讲过会妥善处理之类的话……？」

我只依稀有个印象，她似乎是这样讲的。

「妥善处理吗，真不知道那句话是哪种意思。从她的角度来看，我被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是说你跟美咲似乎很要好啊。」

「应该说我们是天敌。」

「你这样讲反而更让我在意你们的关系了……」

眼前男人叹了一口气，随后重新自我介绍，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位社长。他是海原旅馆的社长，名叫海原干也，看上去年龄似乎比冰见山小姐稍微年长，颇有年轻社长的架势，却感觉莫名地疲倦。

「没什么，我是正好看到认识的人，才会有点在意。本来只是这样而已……」

社长吞吞吐吐地说，接着突然问道。

「你觉得这间旅馆如何？」

「走通用设计风格，看起来很不错啊。还有温泉泡起来非常舒服。」

「你知道这么难的词汇啊。谢谢夸奖。」

「在老板面前没办法给差评啊。要给也是等回家再写在旅游网站评论上，我可不想被人肉搜。」

「可以的话能别这么做吗？很多同业者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心灰意冷。」

「这就是网路社会的黑暗面呢。」

「我怎么觉得是你的黑暗面……算了，你觉得旅馆内的设施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吗？」

「怪怪的？嗯──除了外语告示很多之外没什么想法……」

「其实问题就在这。」

「什么？」

社长娓娓道来。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我咨询，但都吃了人家的馅蜜，还是认真听吧。这也太好吃了吧！

「原来如此，意思是你们并没有外遇。那打从一开始这么讲不就好了，我还担心冰见山小姐因为这事遭人指指点点呢。」

「我想一开始就没人说我们外遇。算了，总而言之这间旅馆，现在正因此伤脑筋。实际上，客人确实很少对吧？」

海原社长跟她正式离婚了，所以不算外遇。搞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太好了，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就结束话题好吗？」

「你对我讲这些，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看美咲跟你感情这么好，而且她似乎非常信赖你，说不定你可以帮帮我。」

我已经还清了馅蜜的人情，所以直截了当拒绝他。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拿这种事拜托冰见山小姐，结果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喜欢冰见山小姐，想跟她在一起？还是纯粹想要利用她？」

「我希望能和她在一起，就跟当年一样。」

「可是，你不是抛弃她了？」

「我没有抛弃她。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其他选择。」

他露出痛苦神情说，话中听起来充满后悔。虽不清楚详情，不过冰见山小姐拥有强大的人脉，只要拉拢她，就能获得强大的助力。

也因为如此，我没办法轻易地利用她。

「将旅馆方针转为接待外国旅客，也是你母亲的决定吗？」

「是啊，虽说并不是没考虑过这一类风险，但我们想法太过天真，没做好风险管理也是事实。」

「你会跟冰见山小姐分手，也是受母亲指使？」

「如果我能抬头挺胸说不是这么回事，或许结果会有所改变吧。」

他那似是缅怀的目光，不知映出何种景象。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往事没办法改变。

「我知道这种事旁人不该插嘴，恕我直言，如果你真这么后悔，当初为何不好好保护她？」

「当初我太年轻，只懂得乖乖听话。是我太不成熟。」

「换作是现在，哪怕与所有人为敌，你也会保护她吗？」

「这……」

只能选择其中一方，这种抉择任谁都碰过。这个人抛弃婚约对象，选择了母亲、旅馆跟地位。背负的事物越庞大，就越是难以割舍。

最终只能将两者放在天秤上衡量，做出取舍。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论有多么懊悔，旁人也无法责难他。

「我认为现在才跑来依赖她是不对的。如果你说什么都希望她帮忙，那就得抱持与一切为敌去战斗的觉悟，否则是无法打动她的。」

「是这样吗……」

「我没办法帮你对冰见山小姐求情。应该说，如果她知道你找我商量这种事，可能会气到再也不愿意见你。」

「那就伤脑筋了……姑且不论旅馆的事，我仍对她──」

「既然如此，请你仔细考虑清楚。」

想也知道，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冰见山小姐绝对会气炸。

也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对我的好感度早就爆表，要是知道这人有求于我，肯定不会有好脸色。

为他请吃馅蜜道谢后，我便离开现场。

旅馆的事，两人的关系，大人的世界，不论哪件事，我都只是个外人，没有办法深究。剩下的只能交给社长跟冰见山小姐去处理。

我决定稍微散个步，于是走出大厅到外头。

白天热闹非凡的温泉街，在这时间也变得一片冷清。话虽如此，却留有一种温泉街独有的氛围，令人兴奋得静不下心。

对实施观光立国政策的日本来说，夜间经济也是相当迫切的课题。

可惜现阶段人才短缺，要立即满足这一类需求非常困难。

我四处溜躂，结果被猫凶了，说实话打击有点大。

妈妈跟姊姊也该冷静下来了吧？要是还没冷静我可伤脑筋了。

再晃下去怕是会睡不着，熬夜可是旅行的天敌。

街道前方有间便利商店，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二十四小时营业有多么地珍贵，观光地的便利商店通常会卖些罕见的当地特产，令我满怀期待。

我决定买些点心再回去，于是朝超商走去，此时我听见微弱的呻吟声乘风而来。

叽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不成真有曼德拉草？」

没想到胡诌也能歪打正着。这可是个惊人的大发现，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兴奋，朝声音方向走去，却看见一位女性蹲在地上。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是痼疾发作了吗？

「男人什么的～全都是垃圾啦垃圾！这世上没一个好男人～听好了？我才不是没办法结婚，而是不想结婚。听到了没，大白痴──」

……嗯？啊，这家伙绝对不妙！

她满口咒骂，身上还飘出一股刺鼻的酒臭。我本来拿出手机想叫救护车，但思索半晌后，便立刻得出结论，将手机收回口袋。

「还是当没看见吧。」

「啊啊？」

糟糕！眼神对上了。

她以尖锐的眼神打量我全身上下。

「我这么难受～你竟然还视若无睹！所以我才说男人都是垃圾～」

「醉鬼闭嘴。」

「我才没醉～！最近的小鬼头都没有好好受教育吗～」

「我受的教育告诉我碰到奇怪的女人要马上逃走。」

这是伟大姊姊的教诲，过去我曾盲目遵从，不过如今她成为堕天使，使得信赖度微妙地下滑。话虽如此，别跟对方扯上关系比较好这点，我倒是深感赞同，至少我觉得眼前这人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给我站住～」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我走来，眼神看起来完全喝茫了，还一身酒臭。

我是不清楚她为什么会醉倒在这种地方啦，但根本与我无干吧？

为什么我总是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里，这真的是永远的谜团。

这神秘醉鬼比我想像中还高，甚至比我还高一点。也因此，有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应该算是恐怖体验了吧。为、为什么要慢慢朝我逼近？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乱晃～」

「你该不会认为自己的言论会有说服力吧？」

「少啰嗦！呜……突然大吼搞得我……呜噗……」

「啥？」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抓住我的肩膀，直接朝脸吐了出来。

哈哈──我明白了。这家伙是妖怪颜面呕吐女吧？

搞什么，原来是妖怪啊。那就没办法了！

这世上没有人类会朝着初次见面的对象呕吐。

周遭飘着一股胃液的酸味，应该说是从我身上飘出来的。所幸她似乎没吃东西，没看到固体食物，但状况仍是惨不忍睹。

这惨状是怎样？连我衣服上都是呕吐物。

「呜……好不舒服……呜！」

妖怪再次蹲下。我一语不发，走进便利商店。

啊，店员脸超臭，眼神直直朝我刺了过来。我想也是，突然有个满身呕吐物的客人进店里，任谁都会吓到。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不，我也没错好吗！错的是妖怪，这全都是妖怪害的！

我买了需要的东西，走回妖怪身边。妖怪维持刚才的状态蹲在原地，我本来还期待自己看到幻觉，可惜全是不讲理的现实。

「来，把这个喝了吧。」

我将刚买的肝脏水解物药锭跟水递给她。

为什么我得照顾这个妖怪……

「什么～？这是安眠药对吧～你这个女性公敌──少瞧不起我了～要是你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就把你送去拘留所～」

她拍开我的手拒绝说。我火大了。

「少啰嗦──！快给我喝下去你这臭女人──！」

「噗哇！？咕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我把药锭跟宝特瓶塞进她口中。

「呜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噗呼！等、等一下，我喝不下──咕噗噗噗──」

「喝！全喝下去！快给我喝──！」

我才不会手下留情。五百毫升的水慢慢喝光。哇哦，多么惊人的吸收力。

宝特瓶整个空了，妖怪则在我面前瘫倒。

她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给我记住～晚点要给你好看……」

「别蹲在这种地方了，请你乖乖回家吧。」

反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讲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相信这是我最后一次撞见妖怪了，反正我没有能看到妖怪的神奇手表，也不想抓妖怪。

而且我现在满身呕吐物恶心到不行，只想早点回去洗澡。

正当我打算回旅馆时，却被她从身后抓住脚。这家伙行动越来越像妖怪了。

「给我站住──」

「我差不多想回去了……不必担心，我对你没兴趣。」

「你以为我是谁啊……」

「妖怪颜面呕吐女。」

「我哪～里像妖怪了～！别看我这样……啊！」

「啊？」

「不行……要尿出来了……」

「那我先走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逃走──！」

妖怪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画面怎么看都像惊悚影像，幸亏我拥有最强的精神力完全不怕恐怖片，否则事情可就糟糕了。

「快点～把我搬回房间！会变这样全都你害的～！」

「难不成这家伙是会附身的妖怪？」

被鬼跟倒是比较常听说，没想到我会被妖怪附身。

偏偏我没有除灵技能。这下该怎么办呢……

「不行……到极限……忍不住了……要是真发生那种事～我的人生就完了啦～」

「我怎么觉得你早就完了？」

「少啰嗦！快点背我回去～」

「就算你这样讲，我也不知道妖怪住处在哪啊。」

「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快一点就能赶上──！」

妖怪神不知鬼不觉地附身在我背上，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咦，真假？」

妖怪的住处，跟我一样是『海原旅馆』。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快好快──冲快点──！呜、越来越恶心了！」

「别吐！别吐啊！不准吐出来！」

「上下都快失守了。」

「两边都给我拴紧紧的！」

「你说谁松垮垮的──！我还──呜噗……呕呕呕呕呕呕──」

「呀啊啊啊啊啊！温温的好臭啊！别吐我背上！」

我背着妖怪奔驰在回程路上，她似乎直接吐我头上了。

早知道就应该无视这只妖怪，这下场也未免太过凄惨了吧。我不过只是出门散个步，为什么会变这样……

一回到旅馆，柜台人员就瞪大眼睛盯着我，但我可没空管他，我全速冲向妖怪讲的房间，目的地近在咫尺。

「……勉强胜利了。」

「取胜！？你倒是告诉我这算哪门子胜利！？」

妖怪一脸严肃地嘟囔。

「来，钥匙──」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都怪这妖怪不停乱动，我连把拿来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都难如登天。

「不要乱动！信不信我把你丢下来！」

「太失败了，果然不该看到房间就安心下来～太大意啰～」

「嗯？你在胡说什么……」

「啊 ♪」

背上传来一股莫名温暖的感觉。

「难道说……决堤了……？」

「……呼──呼──」

「你还敢给我装睡！？」

「呼、呼……真是倒楣透顶……」

「你终于回来、咦，你怎么啦？」

「呜哇──！姊姊──！」

「好乖好乖。我们进被窝，让我好好安慰你。」

「糟了，这边也不得安宁。」

我把妖怪丢进房间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虽说事情结束就好，偏偏结束方式实在糟透了。

妖怪似乎是自己住，房里没其他人，一回房她就露出满足的表情入眠，也不管我有多辛苦。我没办法帮她换衣服，也无事可做。

最后只好把她随便丢着。我得到的只有一身疲惫，跟被秽物弄得湿答答的衣服，不洗干净简直臭不可耐。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啊？怎么有股味道。」

「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所幸这间旅馆有投币式洗衣机，晚点再拿去洗吧。

「妈妈已经睡了，她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妈妈发出安稳入眠的呼吸声，一定是被工作跟家事搞累了吧。我发出感谢意念，谢谢你总是那么照顾我。

「抱歉，我也想早点回来，只是我被妖怪附身……」

「……妖怪？」

「我去洗澡。」

房间的浴池也是流出温泉，实在令人开心。虽说现在是夏天，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时间弄得满头大汗，精疲力尽，就连社团活动也没那么累过。

动到平时不常用的肌肉，搞得身体咯吱作响，我浸到温泉里，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呼，这就是家族旅行吗……」

尽管是初次经验，但家族旅行真的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而且严酷程度完全超出我的想像。讲真的，意外一个接着一个来袭，我根本没办法休息。

「我帮你洗背。」

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用讲也知道是姊姊。

没错，意外就像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来！

看来就算进到浴室，我都无法休息片刻。

我──九重雪兔是日本人。

姊姊──九重悠璃也是日本人。

长久以来，我将这事视为理所当然，但说不定并非如此。

就如同镰仓幕府成立从一一九二年变更成一一八五年，所谓的常识，随时都有可能颠覆。过去一脸得意教学生「打造一个好国家吧镰仓幕府」这口诀的老师，现在脸八成羞得像颗苹果吧？也有可能直接从脸上喷出绿光就是了。

我──九重雪兔，是个不断对世间常识抱持怀疑的男人。

总之我想说的呢，是我刚才的确说过「我去洗澡」，然而不知为何，姊姊竟然在我洗澡时闯进来。

这不禁让我怀疑，我们之间的日文沟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回想起来，至今我说的话她多半都没听进去。

然而，即使语言不通，姊姊仍是女性。而我这个弟弟终究是男性，她会在明知有男性入浴的状况下刻意跑进浴室吗？

不，不可能（反讽）。不过等等喔？

此时我察觉到一个可能性。这也是我怀疑常识后得来的结论。

「……莫非悠璃不是姊姊，而是哥哥？」

「我是姊姊喔。」

「研究又回到原点了……」

「我帮你洗头，过来这边。」

再怎么逃避现实也快到极限了，我决定直言不讳地问她。

「那个……这里是房间浴池，应该不是混浴……」

「就是混浴。」

「问题是这里没写是混浴……」

「就是混浴。」

「能至少请你围个浴巾吗……」

「这里是混浴耶？」

「果然语言不通嘛！」

「蛤？我现在变大了，你分明就很开心吧？」

「是。」

哭哭……豪爽地脱到一丝不挂的姊姊坐在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似乎是叫我过去。比手画脚的重要性果然恒久不变。

我逐渐习惯跟姊姊之间的异文化交流，谁叫我是个吸收力如海绵一般的男人，而且这里正好又是浴室。

「是说你刚才怎么一身臭味，发生什么事了？」

「全都是妖怪颜面呕吐失禁女干的。」

「那是什么？」

「姊姊，我能感受到妖气。」

「你这样讲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啊。」

姊姊搓洗着我的头说。说实话，还挺感激的，但要是不靠对话分神，怕是会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其实，现在也时不时会看到。

更何况刚才帮她按摩时都已经看光了，如今才移开视线也太迟。在我脑中交战的天使与恶魔，总是恶魔占优势。咕嘿嘿嘿嘿。

总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达到明镜止水的境界了，却迟迟没有觉醒的迹象。

不过是出门散步就惹得一身麻烦，幸好平安讨伐妖怪，事情应该算是落幕了。我从雪华阿姨身上学到，跟醉鬼扯上关系通常不会有好下场。阿姨只要喝一点酒就会喝醉，而她一醉我就肯定会遭殃。到底为什么……

我把刚才发生的除妖故事告诉姊姊，她一听，原本就冷淡的表情变得更臭了。

「唉，你真的是……我不是说过小心别被奇怪的女人缠上吗？」

「我早习以为常了，就连现在也是──」

「蛤？」

「欢喜到不能自已！」

「我是例外好吗？」

姊姊顺便帮我洗背。这种事一个人无法做到，理应算是一种宝贵的体验，可是我在家里却老是发生。

──咦，先等一下！手！那个……那边……噫！

「前、前面我自己洗就好。」

「依照过往经验，你觉得我会听吗？」

「有道理。」

「那就没问题了吧。」

「最最最、最好是啦！」

不只吓到口吃还被洗遍全身。哭哭……

「呼，洗得真舒服。」

「不知为何我实在很难表示同意。」

我们泡进浴池。此刻我的疲劳已经抵达颠峰，真想赖在里面不出去。

刺激较强的源泉彷佛让身体融化一般，拿来消除疲劳可说是再适合不过，至于这份疲劳是不是我本来就该背负的事物，这点倒是成谜。

「家族旅行，开心吗？」

在身旁一起泡澡的姊姊嘟囔了一声。

「我终于见识到家族旅行有多辛苦了。」

「……只有你这么觉得。」

开心……我觉得开心吗？

回想起来，光这一天我就过得有够辛苦，不过像这样泡着温泉，的确是非常舒畅。抬头一望，月儿在漆黑夜空中散发光辉。

我看向身旁。姊姊的眼神依旧锐利，但没有平时那么不悦，光是这样，就使她看起来和善不少。

这么说来，妈妈跟姊姊似乎玩得非常开心，甚至可说是玩嗨了。

这样看来，家族旅行应该算是办成功了吧。最起码我的意见不重要。

大家觉得开心就好，而我只要想办法满足大家，用尽全力让她们玩得愉快。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姊姊移动到我正前方，眼睛直盯着我。她像是在打探什么，又像是为了避免我躲开。

「是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

「──修学旅行，为什么你没有去？」

「修学旅行？」

怪了？说起来，晚餐时姊姊似乎也提过这件事。

「嗯──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就是这点，没有重要的理由才显得不对劲，而且你最后还是没去。为什么？」

我开始回想，自己没有参加国中修学旅行。

不仅是忘记自己做过这项选择，要是姊姊不提，我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件事。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记忆逐渐鲜明起来，真的只是一些小事。

硬要说理由的话，就是我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理由。

修学旅行的日期逼近，有次班导对大家提出忠告说「千万别引发问题」。后来，学年主任也说了相同的话，老师会这么耳提面命是很正常的事。对老师而言，修学旅行也是一个重大活动，他们自然会背负沉重责任。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有多么辛苦，神经有多么紧绷。

我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这话自己说出口实在有点那个，我运气是真的很差。于是我想到了。

只要不去，就不会引发问题了。我不会给老师增添负担，老师们也不用为我劳心伤神，完全就是双赢的局面。我心想他一定会感到高兴，于是意气风发地对他提议，没想到他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开始说服我参加。

这么突然对我道歉，我只感到困扰。

就算他说将来一定会后悔，我对修学旅行也没有特别的想法，如果我不去就能让所有人玩得开心，那么这就是最佳解。

这么做只有优点，没任何人蒙受损失，实际上我岂止没后悔，还压根把这件事给忘了，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没错。

事情原委真的就只有这样，无聊到不值得一提。

我专心思索，期间我的眼神在虚空中旁徨。

随着记忆之旅告终，我恢复意识。

「……姊姊？」

姊姊眼中泛泪，手摸着额头说。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为什么雪兔不能让自己得到幸福？雪兔总是希望别人得到幸福，却不认为其他人希望雪兔得到幸福吗？」

她激愤地吼道。彷佛将感情全数倾出，毫不畏惧受伤。

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她当时推开我的冰冷意志。

我不明个中道理。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不明白她为何伤心。

可是，心里却觉得温暖。这是温泉的效果？还是姊姊的体温？

彷佛听见「喀叽」一声，某种东西镶嵌上了。

我突然理解。姊姊现在──在对我生气。

至今妈妈跟姊姊都没有对我生过气。

那么我犯错时，又有谁能纠正我。

她是如此认真，如此真情流露。

姊姊她，对无可救药的我生气了。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念书、运动、家事，你是为谁而做？」

月光照耀着姊姊，映出了梦幻的轮廓，就如同神话里登场的阿蒂蜜丝般神圣，无限美丽。

我不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只能照实回答。

「呃……为了我自己？」

「……真的吗？」

姊姊究竟想表达什么，愚钝的我实在无法解读其深意。回想起来，至今我也从没打算理解过。

姊姊总是深思远虑，像我这种目光短浅之人，根本不可能揣测她内心的想法。

「除此之外还能为了谁？」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不，这样讲不对。是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对任何人都不抱期待也不渴望，所以你才会想自己处理所有事情，而这么做也使你孤独。」

或许事实真的跟姊姊讲的一样。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

「……这有任何问题吗？」

「当你向人寻求协助时，所有人都背叛了你。最后你将这结果视为理所当然，这样才是正常的。我知道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已经太迟，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不想看到姊姊哀伤的表情。这么说来，她最近总是露出不熟练的笑容。

姊姊总是会对我展现练习的成果，我也被她的笑容所疗愈。

她终于取回笑容了，而我也变得想多看看她的笑容。

「之前我也问过，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你当时没有具体答覆，却一如既往地用功念书。为什么？你将来有想做的事吗？」

「我只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美甲也是。那是我随口说说，你就直接去学习并实践，这点我很感激，一直以来谢谢你。但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只能做到这点事？」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答案。我在学校跟在家都给家人添一堆麻烦，尤其是姊姊还跟我读同一所学校，我一定害她有许多不愉快的经验，所以我必须报答她的恩──

「我跟妈妈都不觉得你有添麻烦──就算这样讲，你也一定听不进去吧。毕竟我们曾经对你──」

她的脸因懊悔而扭曲，接着将紧握的拳头捶向水面。

「可是，我们希望你发现这件事。你明明不期待任何人，却总是回应他人的要求。这样不是非常不公平吗？」

姊姊靠近我说。我们之间的距离变成零，应该说胸部就在我眼前。好大。

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撩起浏海。

「伤痕，消不掉呢。」

「对不起，让你见到这么难看的东西。」

「……只要你还原谅我，我就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用那根纤细又温柔的手指抚摸伤痕，彷佛是触碰随时会坏掉的玻璃工艺品。

我的发际线有一道两公分左右的伤痕，那是我被姊姊从游具推落时受的伤，平常被头发藏住看不见，可能连灯凪都不知道。

「反正又不显眼，没差啦。」

「不是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你一直抱持这种想法我才……雪兔，你听我说。不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接受。任何事情都没关系。」

「那我能摸胸部吗？」

「可以啊。」

「是我失言了。」

她不加思索地说。想也知道，我没打算做这种事，只是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我有什么办法！那东西就在我眼前啊。

从刚才我就试图努力看向别处，却无法移开视线。胸部，多么惊人的吸引力，我都觉得这能称得上是魔力了……

「其实，我很怕你的献身。你不求回报，为了我们尽心尽力，我害怕终有一天，你会对一切感到厌烦，甚至是憎恶所有事物。」

姊姊抚摸伤痕，依靠在我身上。

润泽的眼瞳闪烁着光芒，那深邃的漆黑就彷佛是黑曜石一般。

在温泉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不过体重对女人来说是禁句，还是别提为妙，我能直接感受到她发烫的体温。

「──嗳，告诉我那一天的真相。在那之后，我打算杀了你之后，你消失不见了。我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也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可是，我一直有个疑问。当电话打来时，你──」

一切都被埋在记忆深处的泥沼里，如今再试图从中寻求答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一切都只是往事了。

姊姊为此感到后悔，至今仍不断自责。

──姊姊已经够痛苦了，没有必要再折磨她。

这不是姊姊的错，姊姊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错的是──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答案。姊姊追求的真相并不存在。

明明是这样──

为什么她要──

「难道说，你当时是被人拐走？」

我一直抱持着这个疑问。知道真相的只有弟弟。

即使真是如此，我的罪孽也不会因此变轻，但很有可能，会因此变得更重。也就是我犯下另一个罪过。

这个假设太过恐怖，使我不愿意去提及。

表面上，这起事件不存在犯罪的可能性，因为弟弟亲自否定了这项可能。

当时，弟弟是这么回答的。他流畅地说着，彷佛是一开始就准备好回答。

他独自一人在玩，结果从游具上跌下来，想走回家却迷了路。

其中没提到我的名字，只字未提。弟弟包庇了当时想杀他的我。

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家人。不过，其中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一天，我把他推下去后，弟弟足足有了空白的六天。他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打算杀了弟弟，最后弟弟消失不见。过了将近一周，我才与身负重伤后消失的弟弟重逢，他虽然活着，付出的代价却太过庞大。

他留下了得背负一生的伤痕。他再也不笑了，再也不叫我姊姊了。

弟弟是在邻市被人发现的。跟我所住的城镇距离太远，这不是身负重伤的弟弟能够走到的距离。发现他的场所，也不是一个小孩会待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那孩子会待在那里？

我很想相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实际上，弟弟也说什么都没发生。

这可能是我忍不住疑神疑鬼而已，是期望受罚的我所产生的幻想。然而，我却无法抹去这个可能性。

弟弟不会说谎，是个既可爱，又直率的乖孩子。

可是，他只是不会为了自己说谎。如果是为了他人，为了保护别人，弟弟就能轻易地撒谎。

他隐藏真相，以虚构粉饰一切。

那怕结果会使自己受伤，弟弟也丝毫不介意。

不论是如何惩罚、牺牲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这点，所以才会为此苦恼。即使坚信不可能会发生，这个疑虑仍不断地涌上心头。

──也就是，他当时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拐走的。

◆

我在广缘（注：日式旅馆常见的窗边空间，通常会以拉门隔开。）喝着茶，愣愣地看着月亮。姊姊已经静静地睡着了。

她肯定也累了吧。我虽然也遭遇了不少事情，但那些全都成了难以忘怀的回忆。

「你，还醒着啊……？」

「妈妈？」

妈妈揉着眼睛，坐在我的对面。我倒了杯茶递给她。

「谢谢。」

「我吵醒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只是口渴。」

妈妈温柔的眼神，让我忍不住说出心中想法。

「刚才，我被姊姊狠狠骂了一顿，让我开心到静不下来。」

「被悠璃骂？发生什么事了？还有被骂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开心吧……」

「因为这样的经验很新奇啊。」

妈妈感到不解，于是我对她说明原委。

「……这样啊。那孩子说了这种话……」

「被骂的感觉真不错，因为能理解自己做错事了。」

既然有错，那纠正就好。我是个笨蛋，不告诉我，我也不会明白。

我认为这样才叫沟通。把话闷在心里谁会知道。

「──我也得做出改变啊。」

光是有了这个经验，就使得这次家族旅行充满意义。真得感谢姊姊。

「这明明是我该做的事……我也总是受到悠璃帮助呢。」

妈妈苦笑说，随后看着窗外。

「……我跟悠璃都感到不安。」

「不安？」

妈妈犹豫了半晌，似是在思考该不该说出口，接着和缓地说：

「你从以前就是个独立又坚强的孩子。不，我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你是逼不得已才变成这样。你早上会自己起床，自己准备早餐。不知不觉间，连念书跟家事都完美处理完毕，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我不明白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可是，妈妈却看起来十分落寞──

「你逐渐变得不需要依赖周遭，坚强到不会输给任何人。你为此耗费了自己的一切，牺牲了过多事物。你每学了一样新东西，就越来越不需要我跟悠璃。」

「没有这种事……」

没错。姊姊也说，这么做会使我孤独。

「你或许会认为，不能够给我们添麻烦。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喔。我跟悠璃都希望你给我们添麻烦。我们希望你撒娇，希望你需要我们。」

登登──！简直是晴天霹雳。妈妈的话令我大受打击。

那正是过去我避免做出的行为。既然如此，那我所做的事……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儿子。」

妈妈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指尖看起来纤细，又缥缈不定。

「你不要误会，我很感谢你，你总是为了我们着想而展开行动。不过，就如同你为我们做这么多事，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妈妈站起身，仰望夜空。那身影看起来如梦似幻。

「你不需要急着从小孩变成大人。这纯粹是我的任性，可是，我希望你能够依赖我。希望你，能继续当个需要人照料的孩子。你才刚成为高中生，就已经在经济上自立了。盖房子本来应该是我的责任，而你却代替我去处理，这点我很感激，同时也感到寂寞……」

妈妈没有流泪，只浮现一抹看似放弃的痛苦笑容。

妈妈跟姊姊并不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个表情，才一起来家族旅行。

「希望你，继续让我当你的母亲。」

「那我该怎么做？」

不论如何思考，都想不到答案。于是我老实提问。

「……像是，多跟我们撒娇吧？」

妈妈稍微思考后，提出这样的要求。

「妈妈，我好喜欢你！──总觉得不太对啊。」

即使要我撒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总之先试着抱住她。

「我也爱你。」

她轻吻我的额头。我只觉得这样做怪怪的，但对妈妈而言这似乎是正确答案。

「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想被你需要，这一点都不会给我们添麻烦。」

我想要妈妈做的事，以前曾经有过很多。不过，那一切都没有实现……

那么现在──

「……这么说来，姊姊的肌肤好像光溜溜的。」

「知道了，我晚点就去处理。」

「哇啊啊啊啊啊啊！这只是一不小心说溜嘴而已！」

「我很喜欢你非常诚实的一面喔？」

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说出口是雪兔小弟的坏毛病。得好好反省。

「不孤独……是吗？」

「雪兔？」

我本来打算独自将任务快点处理好，不要麻烦到妈妈跟姊姊，如今她们对我生气，说不能这么做。她们说，这么做会使她们不安。那么，我应该依赖她们吗？应该给她们添麻烦吗？

「……妈妈，我有个请求──大叔，他说谎。」

「那个男人……说谎？你果然……不行，不要去！」

妈妈的表情瞬间转为悲怆，她紧靠着我说。

「那男人对你说了什么？不要去他那边。事到如今他才跑出来，我是绝对不会把你交给他的，绝对不行！拜托，不要抛弃我……！」

妈妈激动地抱住我，我安抚她说。

「不用担心，我没有那个打算。可是，我有必须解决的事情。」

就算他拿改定监护权诉讼来威胁，我也十六岁了，已经到了意愿会被重视的年纪。

大叔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他依然选择拿这点威胁。

「像那种男人，别去管他就好了。你不需要把那种人渣放在心上！」

脸色苍白的妈妈含泪慰留我的模样，实在令我心痛。

「我也只觉得又被扯进麻烦事里啊。」

妈妈或许是会错意，以为我有可能会到大叔身边，于是我对她解释状况。

我也讨厌那个大叔啊，即使有血缘关系，我也只觉得他是外人。

可是那个大叔也有家人，他跟妈妈一样爱着小孩。

因此，我也无法忽视这点。因为我是珍惜家人的男人──九重雪兔。

倘若同父异母的妹妹向我寻求帮助，那我只能选择伸出援手。

「说不定，妈妈──」

大叔说想要收养我，但我可没那个打算。

我跟大叔不同。换个角度思考，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收养。

◇

「……嗯……呼……」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阳光照进房里，看来是忘记拉上窗帘。

头痛欲裂，我却拿这疼痛无可奈何，整张脸皱成一团，脑中迷雾逐渐消散。

……这里是哪啊？

竟然连这种事都记不清楚，显然连认知功能都停摆了。我从症状思考，过去曾有好几次相同的经验。说来丢脸──就是宿醉。

爽朗的夏日早晨。意识慢慢觉醒，睡觉流汗把整个背弄湿了。

我将手上案件处理完毕后，请假来泡温泉疗愈身心。我的兴趣是独自旅行，一个人就算稍微玩过头也没关系，换作是跟别人在一起可没办法这么做。这就是独自旅行的醍醐味。

我悠哉地泡了温泉，享受豪华餐点跟美酒。可能是兴奋过头了吧，我期待已久的地酒（注：以在地农作物和水，配合当地气候风土酿造的酒。）尝起来清爽顺口，一不小心就喝多，加上酒精度数高，结果整个人醉到不省人事。

我摸索口袋寻找手机，手上传来了冰冷坚硬的触感。

看来我是把手机放在口袋睡着了。

看向四周，这房间我有印象，正是我住的房间。

不过，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昨晚，我应该去了便利商店才对。接下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

「唔──！？」

恶心的触感。我脑中浮现最糟的想像，整个人弹起来。

我摸遍身体。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服，湿成一片的裤子使得不舒服的感觉更加明显。我努力挥去钝痛，活动头脑。

摸下腹部，没有特别奇怪的感觉，我才稍微安心。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状况。看起来没有被人做了什么事的迹象，仔细一看，衣服被呕吐物弄脏，内衣也呈现没办法穿的状态。

我逐渐理解裤子上传来的冰冷触感是何物。都老大不小了，发生这种事可一点都不好笑，所幸身边没有其他人。

可能正是因为悠哉地独自旅行，才会疯到这种地步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就算喝得再怎么醉，我也不觉得自己会在这种惨状下睡着。我准备了浴衣，睡前最起码会换上才对。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与其说是我在床铺上睡着，更像是正好倒在床铺上。就彷佛被人抬回来……

「这应该就是那么回事吧……？」

脑中浮现起讨厌的想像。这么说来，昨天我似乎跟别人在一起。

回想起这件事后，连同对方的样貌也变得鲜明起来。

对方不可能知道我住在哪间旅馆，而旅馆人员也不可能泄漏情报给第三者，更何况他还把我带回房间，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是我主动告诉对方。

既然如此，即使是我主动邀请对方进房，那也不足为奇。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欲求不满，不过这类欲望总是会自然累积起来……唉，虽说这种事很常见，但我也太大意了。如今再怎么责骂自己，也无法改变现实。

我再次检查身体。

至少不像是做过那种行为……吧？

衣服估计是对方帮我脱的。内衣还穿在身上，味道也很臭，只能祈祷对方闻了会觉得扫兴。

我对自己的记忆越来越没把握。考虑到自己当时喝醉了，就算顺势发生那种事也很正常。若是真的发生那种事，也得考虑到万一。

所幸现在处于安全期，然而这点完全无法安慰到我。

这种案例我看得太多了。真要讲的话，我最近负责的案件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那终究是硬被人灌酒，现在是我自己喝醉，假如我又主动邀请对方，那就完全不可能找借口了。甚至能说是在两人同意下发生的行为。

背后冷汗直冒。真是太失态了。整个人喝到不省人事，即使被人做了什么也不会发现。甚至连有没有被做什么，都已经无从确认了。

忽然间，桌上放的塑胶袋映入眼帘。里面放着便利商店买的解酒药跟空的矿泉水。

这是我昨天想去买的东西，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买到。

「……对方是在照顾我？……不会吧。」

哪有人会对初次见面的人做到这种程度？我很清楚，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纯粹照顾完对方就离开，还不求任何回报。

从事这份工作，就会看尽人性丑陋的一面。换个角度来看，对方准备这些东西或许只是为了脱罪。

我考虑到几种可能性，对方或许已经把我衣服脱了拍照也说不定。假如察觉到我的身分，还能拿去跟周刊杂志爆料，换得一笔不小的报酬。

如果是一般人，那就会当成被害者看待，如果是知名人士的爆料，就会被当成娱乐新闻消费，此乃世间常态。不是我想自诩名人，不过自己总是过着对话跟照片遭人流出，被拿来当话题的日子。

当然，我早就习惯对付那种家伙，每次都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虽说我自己早就习惯被当成目标，但我的神经终究没那么大条。这次是我太过松懈，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失态。

照片一旦流出，即使要申请删除并非难事，也一定会被人留在手上，这项事实绝对不会消失，周遭看待我的眼光也会因此改变。

对我而言，这样的代价太过庞大，甚至会影响到我的职业生涯。

明明出来休假是为了放松，却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态。根据状况，还可能给事务所的大家跟其他人造成麻烦。

我抱持着沉重的心情换掉弄脏的衣服跟内衣。总之，先泡个温泉转换心情，剩下的泡完再来思考吧。反正要考虑最糟的可能性，肯定没完没了。

说不定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纵使有个万一，只要当作是一夜情处理，不留任何祸根也就没问题。

反正，现在我也只能看开点。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　♨　♨

相传庶民们是在江户时代才开始使用澡堂，过去被源赖朝追杀的源义经从平泉逃往北方的北海道，最终横越大陆，逃往蒙古，这就是知名的「义经北行传说」。

路途中，义经在穿过赤羽根峠发现的民家里，打造浴池洗澡。

相传，那一家人后来将姓氏改为「风吕」，并将该地称为「风吕」。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日本人从以前就非常爱洗澡，甚至喜欢到连跑路都想洗澡。

而我们九重一家，从大白天就开始泡温泉，舒缓身心。妈妈跟姊姊还没从温泉出来。似乎是打算泡到过瘾为止。

难得一次旅行，我也没有理由催促，她们想怎么泡就怎么泡吧。我悠悠哉哉地喝着咖啡牛奶，在入口处等待。

最后姊姊提起的事，就这么模糊带过了，这世上并没有那么美好的真相。

那一切都是遥远的往事。如今再挖出来旧事重提也没意义，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会变那样。

只不过，要是当时没被找到，我或许就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也就是达成消失不见这个目的。

我不清楚这么做是好是坏。那一天的我，拥有两个选项。不过现在已经没办法做到了。我无法选择其中一方。

之所以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变弱了。

先不讲这个。原来我会错意了。我本以为所谓的温泉，是个让人消除疲劳，疗愈身心，重新振作起来的地方，然而即使我消除了肉体的疲劳，精神上的疲劳却变本加厉。打从进到这旅馆后，我就没有一刻安宁。

昨天跟妈妈在半夜聊完天后，我们一起洗澡。

就妈妈的说法是，她想跟我一起洗澡，并帮我洗身体。本人感谢她的厚爱，而这项任务被姊姊抢走，似乎让她非常不悦。

结果，我被妈妈洗遍了全身，呈现出高中生不应该有的状态。她们也洗得太干净了吧，现在我全身都变成光滑动人的美肌。

突然间，一名似曾相识的女性，朝我这走过来。

这莫非是──妖气！？

她也跑来泡温泉吗？我不加思索地跟她打招呼说。

「你身体还好吗？」

「……？呃……你问我吗？」

「是的，你昨天似乎喝得很醉。」

「！？──等、等一下。我似乎认得你的脸……」

咦，她难不成是忘了吧？虽然我没有喝醉的经验，但常听说酒喝太多会失去记忆。长大成人后一定得多加小心。

「毕竟我实在没办法帮你换衣服。」

「换衣服，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

「你还问，分明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吧。」

「──果然！竟然是我要求的吗……」

不知为何，她看似非常激动，接着慌慌张张地靠了过来。她看上去跟昨晚不同，眼神中充满知性，而凛然的外貌也让人感到极大的反差。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年龄看似是二十后半到三十前半。

「我昨天真的是倒大楣了。你可要好好反省。」

「……嗯？慢着。难不成你……还未成年？」

「是啊，有任何问题吗？」

「……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呃、那个，昨晚是我主动邀请你？」

「明明是你硬把我给抓住的，竟然完全不记得了吗？」

「──！？」

她突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口中还不停嘀咕「青少年保护育成条例……」、「没被发现就没问题……」、「只要没有证据……」之类的话，她搞什么啊？

「你的手机，手机借我！」

「啥？为什么？」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自知对不起你。可是我说什么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开。你应该没有拍成影片吧？」

「才没有呢。」

「抱歉，我没办法将你的话照单全收。让我看你的手机。」

「就说我没拍了啊。」

「那么给我看也没问题吧。快点拿出来！」

不论我如何否定，她都始终保持高压态度，看来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才让她慌成这副模样。反正事情都变这么麻烦了，于是我乖乖交出手机。

她二话不说抢了过去，接着开始操作。

「密码锁是……你没设定啊。太不小心了，以后最好注意点。照片……咦，没有？为什么你一张照片都没？」

「本来就没有啊。」

「──你不会是传到电脑上了吧？」

「我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我唯一留存的令人脸红心跳的照片，基于危险性，我已经转移到USB上妥善保存。

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任何事物都要连上网的物联网社会到来，同时也增添了风险。重要事物就要离线隔离保存，为防意外发生，凡事讲求风险管理的男人就是我──九重雪兔。

「等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要处理起来是不难，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场要──啊！」

女性再次逼近，此时手机从她手中滑落。

手机萤幕「啪叽」一声裂开。看来在这个手机的全盛时期，强化玻璃的强度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坚硬。

「…………」

「对、对不起！那个，我一定会赔偿你──」

尽管平常都没有在用，不过这还是我手机第一次萤幕裂开。

虽然弄坏的人不是我，我捡起手机确认，触控能够正常运作，但画面整个看不清楚，这下我也成为手机萤幕碎裂一族。

「──雪兔，这人是谁？」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妈妈跟姊姊从温泉里出来了。

「她是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

「……妖怪？这么说来你昨天似乎讲过──」

「呜哇啊啊啊啊啊嗯──妈妈──！」

「好乖好乖，妈妈给你抱抱。」

「我一时失心疯而已。」

昨天给我添了无数麻烦连声谢也没说，到了今天又不分青红皂白缠上我，还把我手机萤幕弄爆，就算我为人再怎么敦厚，也会忍不住口出秽言。我对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的评价已经跌到谷底了。

我向妈妈姊姊说明原委。她对着我的脸呕吐，还在我背上失禁的事，全部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她一听吓到脸都绿了。呼哈哈，活该啦。

反倒是姊姊听了眼神变得越来越来越凶狠。

「就说什么都没做了，她不但不相信还把我手机弄坏……」

「所以我才时时刻刻叮咛你不要接近奇怪的女人啊。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回说最喜欢姊姊了。」

「是。」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先老实回话，其他的当没听到吧。这次我确实该好好反省。俗话说「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谁能想到出门散步也能碰上麻烦事，看来我真的得把姊姊的叮咛牢记在心。早知道就无视她了……

「──是说你，看看你对我弟做了什么？啊？」

「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一定会好好赔偿你们。没想到你们是一家人出来玩……」

「嗯……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啊……」

「──！」

「是认识的人？」

「不是啦……」

妈妈和明显表现出敌意的姊姊不同，愁眉不展地陷入苦思。随后似是忆起什么，表情顿时豁然开朗。

「我想起来了！我在杂志上见过她。我记得是……对了，是法律界女神！」

「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妈妈，为什么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是女神？」

姊姊也追问道，女神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现在当红的律师，经常有杂志采访她，结果她就被称作是法律界女神。」

得知了一个意外的事实。我以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律师？这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完全看不出来啊。

「从妖怪变成女神……？而且还是律师？女神……律师？不对……转生……」

──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也就是女神转生──！」

「还不住口。」

「是。」

再讲下去怕是会被告，还是适可而止吧。

「对啦，我想起来了。她叫做──不来方久远。」

妈妈说出她名字的同时，我碎裂的手机接到来电。

我无视冷汗直流的当红律师，确认是谁打来。

「老师，有什么事吗？」

打来的人是三条寺老师，她急迫地说出了极具冲击的内容。

「──冰见山小姐倒下了？」

◆

「冰见山小姐，你还好吗！？」

「雪兔？」

「太好了……」

冰见山小姐坐在床上，那模样看起来十分脆弱，整个人似乎消瘦了些。

我大概是在三小时前接到联络。如今日落西沉，夕阳照进室内。

本来听说她倒下，现在看她意识清醒，使我顿时放心，坐倒在地。

「对不起，我来得有点晚。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

「你、你不需要道歉！我竟然还让雪兔你担心……」

冰见山小姐的表情上，浮现出发自内心觉得抱歉的情感。

我从三条寺老师那简单得知事情经过，今天似乎是冰见山小姐第一次在补习班上课。

然而，她却突然倒下，被送到都内的综合医院。

对我来说值得庆幸的是，这间医院是我的御用医院。本人九重雪兔，最不缺的就是住院经验，一年至少会受三次重伤的我，每次被搬来这间医院时，都会被负责看病的女医师冷泉医生跟护理师黑金小姐说教。

而每次出院都会被叮咛「不要再来了」，结果过不了多久又会露面的我，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成了这间医院的知名常客，这里可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主场。

话虽如此，最近我变得比较少来，刚才一到柜台，柜台的人就把黑金小姐叫出来，害我差点又被抓去检查，解开误会还费了我不少功夫。解释完状况后，她们才告诉我冰见山小姐的病房。下次带个伴手礼过来好了。

「咦，只有冰见山小姐在吗？」

我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房里整理得非常干净，却不见其他人影。

「刚才凉香老师还在这陪我，爷爷也有过来探病，明明就不需要这么担心。可是，没想到连雪兔都来了……」

看来我是最后一位访客，虽然来得比较晚，我好歹也是全力赶来的。

在家族旅行中跑回来，实在对不起妈妈跟姊姊。晚点从医院回旅馆，肯定都入夜了，尽管有点担心她们俩，不过我们讲好一起去泳池当作补偿。但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今天能出院吗？」

黑金小姐说，状况并没有危及到生命。可是──

「是啊，只要换好衣服就能出院了。这不是什么疾病，比较接近心理上的问题。」

冰见山小姐有气无力地笑道。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记得以前跟冰见山小姐上秘密的私人课程时，她全身紧绷，双手颤抖。

如果她说这是心理问题，那原因肯定是因我而起。

「只要吃药静养就会恢复，你不需要那么介意喔。可是，我可能没办法当补习班讲师了……今天还给孩子们添了麻烦。」

「……麻烦，是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我有些在意。

余晖逐渐笼罩冰见山小姐的表情。

她看向窗外的夕阳，平淡地说出泄气话。

「明明都让雪兔帮忙了，结果，我还是做不到……」

话中带着对自己的失望，以及无能为力的悔恨。

「我还以为，自己能够克服。与你重逢，才令我想再次站起。」

冰见山转向我露出笑容。她的微笑一如既往，非常温柔。

「明明让你帮了这么多忙……对不起。」

她低头说。夕阳映照在那对美丽的紫色瞳孔上，将之染成了紫绀色。

──这是多么、多么悲伤的笑容。

她没有笑，只是挂上虚假的笑容。我不想看冰见山小姐露出这种表情。

「好了，我们回去吧。继续待在这也没用。」

冰见山小姐为了挥去阴郁气氛，强颜欢笑说。

进入病房前，我一瞬间看到冰见山小姐脸上挂的，是我最讨厌的那种表情。

我总是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论是对家人、儿时玩伴，还是同学。

回想起来，自从见到冰见山小姐，不，与她重逢以来，冰见山小姐总是面露笑容。至少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当然，我也看过她生气、伤脑筋、哀伤的表情。即使是如此，在我记忆中，她一直都是一位与笑容非常相衬的女性。

冰见山小姐做好回家准备。要是现在让她回去，我一定会后悔。

我现在，是背负着担心她的人们的──「思念」，才会在这个地方。

「我刚才跑过来有点口渴。我能喝这个吗？」

「嗯，请喝吧……那个，雪兔你怎么了？」

不知这是谁来探病忘记拿的东西，或者是慰问品，我拿起台上放的罐装咖啡，坐在冰见山小姐身旁。这是我和冰见山小姐一如既往的距离。

冰见山小姐顿时身体紧绷，神情紧张。这时我才察觉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冰见山小姐总是离我很近。然而，靠近对方是需要勇气的。跨越适当距离，与对方近到能接触彼此，这不是与外人之间能做到的事。

要与他人如此接近，甚至展露自己毫无防备的一面，通常只有对家人，非常亲近的对象，或者是，觉得被这个人杀死也无所谓。当我主动靠近时，我才察觉这点。

冰见山小姐只有在做好觉悟，鼓起勇气时，才会坐在我身旁。

「……雪兔，你这么担心我吗？」

「那当然，我跟冰见山小姐都什么关系了。」

「……我们看起来像是什么关系？应该有人觉得我是在包养你吧。」

「不就是男高中生跟女高中生（疑惑）吗？」

「哎呀，你不是讨厌泡泡袜吗？」

「能不能在那东西上面加重物，脱掉之后能解放真正的实力啊。」

「呵呵，要试试看吗？下次我会先换好等你。」

「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乖！」

拿挖土机自掘坟墓的男人，这就是我──九重雪兔。噫──

我打开易开罐，含了一口咖啡，顿时露出苦瓜脸。

「好苦──」

「这是黑咖啡啊。雪兔不喜欢苦？」

「我爱吃甜食，黑咖啡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即使看似成熟，雪兔在这方面，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呢。」

冰见山小姐这句话，跟妈妈姊姊所说的话重叠。

「……是啊。我还只是个小孩。」

「啊，对不起！被人当成小孩，一定会让你觉得不愉快吧。」

冰见山小姐慌张不已，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

「昨天，我被妈妈跟姊姊骂了一顿。」

「被最喜欢你的樱花小姐她们？」

冰见山小姐偏着头，感到不解地说。这对我而言也是相当贵重的体验。

「她们叫我不要急着成为大人。不要想着独自完成所有的事。」

「这……」

冰见山小姐欲言又止，看来她对这番话也有共感，我接着说下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给家人添麻烦。实际上，我一直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我才想，至少要努力想办法独自跨越难关──就连那个时候，我被人冤枉了，也是打算自己处理。」

「唔──！」

我紧紧地握住她想要收回的手，不让她逃开。

「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实际上，问题也解决了。」

「雪兔，我──」

我打断冰见山小姐的话。问题解决了，那究竟是对谁而言呢。

「不过，这就是我的极限了，没有人能够变得幸福。三条寺老师、冰见山小姐、同班同学，就连我，在那之后也是孤独地度过。」

我并不后悔在班上被人排挤，反正我有儿时玩伴灯凪，那样就够了。

「──我不该采取那样的手段。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的。即使给妈妈添麻烦，造成姊姊的困扰，我也应该找她们商量，一起处理这个问题……被骂了之后，我才发现，即使给喜欢的对象添麻烦也不会有问题。」

被她骂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犯的错。姊姊果然是大天使。我得多多捐献。

「冰见山小姐，你喜欢我吗？」

我自知这种台词只有自恋本大爷系帅哥牛郎才会说出口，但是好感度无限上升系大姊姊──冰见山小姐似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稀松平常地答道。

「嗯，我喜欢雪兔喔。」

「既然是这样──」

暮光将景色染出渐层。我整个身体面向冰见山小姐说。

「冰见山小姐，请你给我添麻烦吧。」

「……不要这样……雪兔。」

我看着她的眼睛。泪水溢出眼眶，彷佛随时都会滴落。

「请不要想着独自解决问题。做出这种决定，会使冰见山小姐不幸。」

「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害了你，伤害你的尊严，剥夺你的未来──」

我环抱住她。冰见山小姐身上飘来一如既往的香味，闻了就让人静下心来。

「拜托你。那天我没收下冰见山小姐的信，甚至拒绝你的道歉。我无视了求助的呼喊，无情地划清界线。所以希望你再一次──」

假如当时我收下冰见山小姐的信，那说不定她至少能将心情整理好。但我却没有收下。

是我害得冰见山小姐的时间停滞下来，使她迟迟无法迈进。

若真是如此，那冰见山小姐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在赎罪上。

她白白浪费了二十岁的宝贵时光，成天虚度光阴。

我彷佛听见了啪哩的破碎声响。冰见山小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痕。

「请你伸出手求救。试着依赖我。」

眼中浮现出犹豫、困惑的纠结情感。对于是否要接受我的话，她还拿不定主意。

我静静地等待她伸手求助，以及相信我说的话。

从再次见面到今天为止，我们一同堆砌的时光是有意义的。

──那是信赖。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为了把她从冰冷的地狱最底层中拯救出来。

冰见山小姐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了不带情感的冷冽哀叹。

「………………可以吗？」

微弱的声音。冰见山小姐发自内心哀号，那声音确实传入我的耳中。

她是个强忍痛苦欢笑，既坚强又脆弱的人。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还温柔。

「………………你愿意，将我从这个地方拯救出来吗？」

犹如化妆般贴在冰见山小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地剥落。

冻结的感情逐渐融解，我看到她藏在笑容底下的真正面貌。

「是的。」

冰见山小姐的眼泪濡湿我的T恤，跟呕吐物比起来简直美得太多了。

「我好怕……我好怕啊！孩子们看着我的眼神，还有嘲笑声，我明明知道他们没有那种想法，却发不出声，身体动弹不得，整个喘不过气。我受够了！我不想再维持这么难堪又悲惨的模样！我失去了梦想跟希望，只能选择放弃──」

「来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吧。没事啦，大家一定会乐意帮忙。」

我一个人帮忙，能做的也有极限，但是没必要自己处理。我们需要帮忙。

像现在冰见山小姐向我求助，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麻烦。

这就是妈妈跟姊姊想传达给我的事，纯粹是我自命不凡没有察觉。

「………………你愿意跟我约好吗？」

「要不要打勾勾？」

我们的小指紧紧地相扣，不让彼此分开。接着说出誓言。

「──要是说谎……要是说谎……的话……」

冰见山小姐呜呜咽咽地说，她害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甚至拒绝去思考。

即使只是打勾勾，她也怕我有那么一点可能会违背约定。

「冰见山小姐，我不会说谎──所以，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过去将我定罪为骗子的人。重逢之后，则不断伪装自己。

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今产生了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见山小姐在我怀里落泪。这是她长年忍受痛苦的恸哭。

她剥落的笑容碎片，已经无从收集起来。

只能希望，未来的她能够发自内心欢笑。

彷佛沸腾般的炙热泪水化为浊流，将厚重冰层融解开来。

──我感觉到，自己第一次触碰到冰见山小姐的心。

◆

「害怕人的视线……是吗？」

在漆黑轿车里密谈的我们，怎么看都像是混黑的吧。我没有追撞别人车子，现在也不是在谈判，是冰见山小姐的祖父，利舟先生把我叫到医院停车场，说想谈谈我所不知道的冰见山小姐的过去。

「嗯，或者该说她无法站在人前……美咲从以前就喜欢小孩，放弃当老师后，她曾试着想当保育员。然而，在实习期间却发生了相同的状况。所幸当时有同事在场，才没有酿成大祸……」

利舟先生是个为孙女忧心的温柔祖父，他肯定为自己无能为力感到羞愧吧。

「于是她认定自己无法实现梦想，也无法成就任何事情。最近她变得跟过去一样开朗，我还以为她终于能够跨越这道槛，只可惜事与愿违。」

「原来如此。」

「我有去向补习班那边致歉。不过──」

补习班老板看到利舟先生来道歉肯定吓死了吧。即使他已隐退，终究是个曾经肩负国政重任，并担任党要职的政界巨头。对方肯定在电视新闻或网路上看过他的脸，一旦知道冰见山小姐是他的孙女，也难以立刻将她辞退。

「一周，再怎么拖也只能拖到两周时间吧。」

「时间拉长对方也会感到困扰，况且那孩子也不希望这么做。」

要是冰见山小姐无法担任讲师工作，就只能选择离职。

即使这次事件被当成身体不适，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未来她能否上台授课。

因此，得在一周内，再怎么慢也得在两周内解决冰见山小姐的问题。这真是个难题，姑且不论外在因素，但原因是心理因素的话，就跟大叔带来的任务不同，没办法一次给出满分答案。

「我有再多的钱跟权力有什么用，竟然连自己的宝贝孙女都无法拯救……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努力到现在……政治总是如此，即使能拯救众人，也无法拯救个体。真是讽刺的教训。所以，我才会来拜托你。」

利舟先生对我低头。司机先生则看都不看后座一眼。

「求求你，拯救那个孩子。我只能拜托你了。美咲自从见到你后，才终于重拾笑容。你是她心灵的依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帮忙，有需要的东西也会帮你备齐，也会给你足够的谢礼。所以──」

「不必担心。我已经答应她，一定会想办法了。而且，虽然你说金钱跟权力没用，但总是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这一切都不会白费。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吧！」

冰见山小姐是如此受到他人喜爱。我才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如今得到利舟先生协助，光是能做的选项就多上许多，令我内心踏实不少。这就是利舟先生的力量。

「多么豪爽的一个男子汉……真想拉拢你啊。美咲的眼光果然是正确的……」

利舟先生眼里彷佛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芒。总觉得好恐怖啊！

「对了，补习班有多少学生啊？」

「嗯？那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小补习班，当时顶多只有五个人吧。」

「五个人啊……」

那些孩子们看到老师突然倒下，肯定是吓坏了吧。说不定家长也会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话题，这方面的事我之后再处理，不过人数不多倒是一个好消息。

「怎么了吗？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主意了？」

「我看干脆斯巴达一点吧。五个人就让她倒下？那下次就增为十倍！」

大能兼小，这是恒久不变的法则。

「利舟先生，我其实算是一个拥有大批跟随者的网路红人，而说到网路红人会做的事，那肯定就是这个了。」

「是什么？」

「送礼企划。」

我竖起食指，面无表情地说。

◆

热水沐浴全身。我仔细冲洗身体，试图沉静下来。

一回到家，我就完全不想做任何事，过了几个小时才动了起来。

在病房时，明明被打入绝望深渊，如今却情绪激动，不能自已。

扑通、扑通，心如鹿撞，久久难以平复。

「……难道，我……」

我知道这个心情是什么，可是我却害怕产生自觉，选择视而不见。

多久没有这么哭过了。我一回想，就立刻忆起。

是那一天。他没收下信的那个时候，我哭到早上。

不过，这次和当时不同，胸口产生一股暖流。我紧紧抱住自己。

堆积的郁闷心情彷佛和泪水一并冲刷殆尽，让心情轻盈不少。

雪兔他答应了我──他说一定会拯救我。

我偎着他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即使是如此，他仍抓住我的手。

我走出浴室，擦干身体，拿吹风机吹干头发。不做点事，就整个静不下来。我害怕自己会被不该察觉的心情给吞噬。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干也先生？」

没想到是他打来，尽管困惑，我仍拿起手机。

『美咲？我听说你晕倒，你没事吧？你现在出院回家了──』

「为什么干也先生会知道这件事？」

这个问题令我感到意外，他不可能知道才对。但他却回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啊啊，我从他那听来的。他刚刚才终于回来。总之我放心了。」

「他？」

我不清楚他指的是谁。我跟干也先生早已断绝关系，好几年没有联络了。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共通的熟人。

『之前不是在你家遇见过吗？那个家电行的男生。』

「家电？干也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你是指雪兔？」

脑中浮现了好几个疑问。我丝毫无法理解干也先生在说什么。

「为什么干也先生会认识雪兔？你们什么时候交换联络方式的？」

「嗯？啊，你不知道啊。他现在住在我们家旅馆，好像是来家族旅行，还跟两位漂亮的女性住在一起。他一接到通知，就直接冲出去了。」

「慢着，干也先生家的旅馆是指……」

手机差点从我手中滑落。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干也先生家的旅馆『海原旅馆』位在京都。即使接到通知就立刻搭上新干线，也得花三小时以上才能抵达医院。这么说来，雪兔还道歉说自己来晚了。光是他来就已经让我非常开心了，所以没去在意，如果他那句话真的是那个意思，那雪兔……

我想否定。拜托让我否定。不要再让我更──

『他出发去找你之前把这件事告诉我，还邀请我一起去。可是，我今天跟人约好要谈融资的事，所以拒绝他的邀约。当时他还说「如果她问工作跟我哪个比较重要，那你打算怎么回答？」呢。』

我听得出干也先生正在苦笑。这是常见的愚蠢问题，这两样东西又无法做比较，问了也没意义，就跟问「身高跟体重，哪个比较重要？」是一样的道理，根本无从回答。不过，如果是雪兔这样问，那应该有其他意涵。

『结果，我这次还是选了工作。跟上次一样，我又背叛了你。』

「才没这种──」

这话题也跳得太远了。我们现在只是外人，这件事跟干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他告诉我，如果有两个珍惜的东西需要守护，那就得让自己变强，强到能够同时守护两种事物。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去奢求。这样一想，我真的是很丢脸。可是，看他直接冲到你身边去，我就理解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真的非常珍惜你，所以选择为珍惜的事物展开行动。空口说白话谁都能做到，就跟我现在打电话给你一样。』

一瞬间，全身燥热，本该洗刷掉的心情再次涌现。可是，我做不到那种事。

「干也先生没做错任何事。光是你主动关心，我就很开心了。」

『今天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工作还不断出错，连妈妈都对我说教。』

「谢谢你担心我。看来我也给干也先生添麻烦了。」

『啊，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该说对不起，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总之太好了，你似乎挺有精神的。』

雪兔口中的「身边的人」，应该也包含干也先生在内吧。他说我能给那些人添麻烦，其中到底包含了谁呢──我分明就只相信你。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雪兔？是啊，他这人有一点怪。」

干也先生嘟囔说。应该说他非常怪才对，但是也没必要纠正。

『他可能拥有非常多需要守护的东西。我真不懂，为什么──』

「干也先生？」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罢了。对不起。美咲，我明天还要早起，先挂断了。」

「好的，再见。」

我挂断电话。干也先生最后到底是想讲什么呢？

雪兔他有许多重要的事物想守护，而我也在其中。

「──难道说干也先生也是？」

这不可能。他没必要这么做。要他独自背负这些，实在太过沉重。

可是只要跟雪兔扯上关系，不论干也先生的意愿如何，他的人生都有可能会出现转变。雪兔就是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想太多了。」

我躺在床上，身体热到发烫，无法压抑激昂的情绪。

「雪兔为了我赶来……」

我说出声反覆回味。这是多么重要的事。

他连想都不想，就从家族旅行中跑了出来。两位漂亮的女性应该是指他母亲樱花小姐跟姊姊悠璃吧。这对他们一家人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时光。

他却以我为优先。我明明害他受了这么多苦。

我回想起他在病房抱住我。那厚实的胸膛，令我产生安心感。

不知为何，胸罩的背扣被解开了，雪兔似乎没有发现，我也没有察觉到。有可能只是手正好碰到就解开了吧，真是惊人的技巧。

「他还是个可爱的男孩子啊……我真是下流。」

我已经忍不住了。被他紧紧抱住，让我彻底感受到，雪兔是男性。

「不行……不能认真……」

我忍不住思考。自己身为女人，想将身心都献给这个人。想委身于他。

──想被他拥抱。没错，这个不被允许的愿望，使我的身体隐隐作痛。

先前明明勉强忍住，压抑下去了，一听干也先生那么讲，又再次点燃我的欲望。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不论是谁被他那么做，都会忍不住喜欢上他啊。

我本想视而不见，但现在做不到了。我无法对自己撒谎。只要他要求，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满足他。我已经被他攻陷，才不管什么禁忌。

「雪兔──我已经，真心爱上你了。」

我情不自禁地将话说出口。他是我珍惜的男孩子，也是我心爱的男性。

即便是如此，我还是得先将这份心情藏于心中。被这种大婶喜欢上，他肯定会感到困扰。没关系，只要像过去那样与他相处──

「我做得到吗……？」

心中充满不安。我还不知道雪兔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光是现在，我就已经那么爱他了，根据结果，我可能会──

第四卷 第四章「无从开始，亦永不结束的恋爱」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也才刚到。好久没跟久远姊见面了呢。」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找你谈。」

一人旅行结束，已经过了两天。我在咖啡厅的隔间等着堂妹。

之所以选择隔间，是希望能不用在意周遭，专心谈事情。

「这是土产，我有先试吃过，真的很美味。」

「这样啊，谢谢。我会交给大家。」

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们随便点了些实惠的餐点跟饮料后开始聊天。

「这次也是去温泉吗？」

「是啊，温泉本身是非常棒啦，只不过……」

「你说有事情想问对吧？我想自己应该没多少事能帮上忙喔……」

我跟堂妹平时感情就很好，除了经常聊天，也会传讯息互动。虽然我们年龄有差，但堂妹是个很棒的听众，而且很仰慕我，跟她聊天总是很开心。这次除了有事想问她外，还有一部分是希望她听我抱怨。

这件事没办法跟事务所的女生讲。除了感情要好的同学外，大概就只能找堂妹谈了。而且面对亲戚，比较方便我说出自己的糗事。

我一边讲着旅行趣事，一边叙述自己的丑态。

不找人说出来，实在是无法卸下心中大石。总之我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如此愚蠢的行为，完全不像是平时的自己会做的事。

后来听那男生的叙述，我所做的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最后还擅自会错意逼问并怀疑他，把他的手机弄坏了。

光是陈述事实我就快晕倒了。

他所做的，只有特地把喝醉的我搬回房间，岂止没有任何过错，我甚至该感谢他才对。他没有做出我所担心的行为，仔细想想也很合情合理。

他是跟家人一起来温泉旅行，哪有可能带女人回房。

而我却做了如此差劲的行为。对方心里肯定只有厌恶。

事实上，他姊姊看我的眼神确实极其凶狠严厉，这才是正常反应。最后就连我打算隐瞒的身分也穿帮了。

他肯定觉得我无可救药吧，就算他把这件事写到网路上大骂人渣，我也无从否认。

我赔偿了他坏掉的手机，那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该说要是不赔偿，那被告也不足为奇，那只是最低限度的责任。

更何况，要是不诚心诚意对他道歉，我实在是难以接受。我决定之后挑个日子，正式登门道歉。到时候不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要是我的行为，使他丧失了他拥有的温柔，那才真的是惨不忍睹。能够无视得失帮助他人，是非常高贵的行为。

从事这份工作，每天都会看到人性丑陋的一面。

慢慢地，我也成了一个疑心病重的人。

拥有如清流般高洁的人格，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人被玷污。然而，我至今还是无法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清心寡欲之人。

「结果你就对那男生的脸呕吐了……这真的有点过分耶。」

「这次我是真心反省。再怎么喜欢喝酒，还是得适量才行啊。你长大后也要注意，不能跟我一样喝得太醉喔。虽然我讲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只能说自己会小心，真没想到久远姊会出这种包耶。」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但事情不光是如此。」

……应该不需要说出失禁的事吧？

即使对方是堂妹，我也不想失去自己身为成人的最后一丝尊严。

对于他无怨无悔（说不定其实有抱怨就是了）地将我带回房间，我心中只有感谢之意。

房间只有我住，他也没办法帮我换衣服，只能选择将我放着不管。不过桌上，却摆着我没有印象的矿泉水跟肝脏水解物药锭。应该是他准备的。

我到底对如此贴心的人做了什么好事啊……

这两天，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话虽如此，又不能将糟糕的心情带到工作上，才只能找人吐苦水。

「不过，他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一开始还叫我妖怪。」

「妖怪？什么东西啊，听起来好有趣。」

「毕竟我不方便说出名字。还有啊，他妈妈似乎知道我的事，他听完之后，就不知为何开始称我为女神律师，真的有够丢脸。光是被人叫法律界女神就够丢脸了。真希望他不要给我冠上奇怪的绰号。」

「……女神律师？我怎么莫名有股既视感……」

「是说我有事想问你。他似乎跟你念同一所高中，现在是一年级。那孩子非常显眼，你说不定认识他。」

「是吗？久远姊你先等等。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叫做九重雪兔。」

「──！？」

我把名片给了他家人，也询问了联络方式。当时碰巧得知，他跟堂妹就读同所高中。

一所学校学生那么多。堂妹不一定认识对方，反正今天都跟她见面了，那说不定能打听一下当作参考。

「……女神律师……女神学姊……一年级……九重……」

「镜花你怎么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能够告诉我吗？」

不知为何，堂妹相马镜花吓得两眼瞪大，口中念念有词。

◇

「阿雪谢谢！」

「打开看看，这是我觉得你会喜欢才特地选的。」

暑假期间会到学校的学生大概分成三种，参加社团活动、补习，或是委员会的其中一个。而过着不及格人生的我，就只有考试成绩没有问题。

所以我来学校不是因为社团活动，就是参加委员会，然而我没加入委员会，那么答案自然就是参加社团活动。

我和结束女篮社练习的汐里走在回家路上，顺便将伴手礼交给她。

「跟家人一起去温泉旅行真是不错呢！这是什么伴手礼啊？」

「是内裤。经我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蓝色比较适合你──」

「为什么是内裤！？」

将转蛋壳打开的汐里看似相当震惊。

太好了，看来她很喜欢。汐里果然跟明亮的颜色比较搭。

「刚才我去学生会室把这个交给会长，她竟然想当场换上，真是伤脑筋。」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吐槽了！」

虽然三云学姊把她给架住，但书记佐久间学姊竟然在一旁扇风点火。

正当我开始说起温泉旅行秘辛时，身后忽然传来人声。

「──神代同学？」

对方是几个人的小团体，看似跟我们一样刚结束社团活动。

一名看似是被同伴们推出来的男生上前说。

「铃木学长……？」

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我记得他是棒球社下任王牌候补的二年级生，之前对汐里告白过。我跟他是初次见面，无从插入话题。

明明是棒球社却没留平头，时代变了……

「神代同学是在约会吗？」

「才才、才不是！我只是跟阿雪一起回去，这不是在约会。」

「那这边这位同学……原来如此，你就是九重同学呀。」

我本来像只砧板上的鲤鱼一样乖乖在一旁待着，结果学长主动向我搭话。

「我才想自我介绍的说……」

我无精打采地说。

「毕竟你很有名嘛。我是二年级的铃木启二。你跟神代正在交往吗？」

「我跟她是会送内裤当礼物的关系，虽然是铜板价内裤就是了！」

「为什么你要把状况变复杂！？」

「这、这样啊……不，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铃木学长似乎感到困惑，不过他再次拉回正题说。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你。不论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你都太过显眼了。」

「学长，阿雪才不是那种人──！」

「神代同学，我还没有放弃。你现在没跟任何人交往对吧？那代表我还有机会。即使之前告白被拒，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这样我很困扰！我已经拒绝你了！」

「我是真心喜欢你。」

「就算你这样讲……」

学长的同伴们在一旁看戏起哄。铃木学长直率的眼神，以及那副以心意直球对决的身影非常干净俐落，不愧是棒球社的。不过，看到他呼朋引伴围住曾经拒绝过自己的对象，还施以群众压力再次告白的手段，实在让人感到不齿。他都没发现汐里感到嫌弃吗？

「真逊，汐里，我们回去吧？」

「──咦，阿雪？学长对不起！」

「喂、喂，等一下啊！」

我强制打断话题，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耸耸肩，和汐里走出校门。

我不清楚铃木学长的为人，但是靠这种方式逼迫人并不公平。

「谢谢阿雪。」

「你可真受欢迎。」

「阿雪讲这种话听起来只像在讽刺喔？」

「我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啊……」

「──那你为什么！」

万里晴空瞬间转阴，急速发展成形的积雨云覆盖整个天空。在夏天，受阳光照射变热的空气于高空冷却后，就会迅速发展成积雨云，使大气状态变不稳定。转眼之间，滂沱大雨伴随着雷鸣落下。

这类突发性的夏季自然灾害极难预测。而我当然也没带伞。

「竟然下起雷阵雨啊……汐里，用跑的！」

「嗯，阿雪，从这边去我家比较近！」

人说女人心像秋天的天空，说不定跟夏天的气候也很相似。

晴天会突然转阴，是因为日照使低层空气增温上升，到达高层遇冷后导致降雨。

自然界的法则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运作着。夏天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社团活动结束的回家路上突然降起雷阵雨，于是我跑去汐里家躲雨。鞋子里积满了水，穿起来非常不舒服。

气象预报拿这种天气骤变也没辙。我拿自己的毛巾擦干头跟身体。

「你先去洗澡吧。」

姑且不管我，但总不能让汐里感冒。我如此提案，汐里却莫名满脸通红。到底为什么啊？

「这、这台词听起来好害羞喔……」

我丝毫不明白这台词有何害羞的要素存在，不过吐槽这点也没意义。问这类问题多半不会有好下场，此乃世间常理。

轰隆一声，被厚重乌云覆盖的天空出现一道闪光。

「应该不会停电吧？」

「要是停电就让我来帮你取暖吧。」

「阿雪你为什么要讲这种话！？你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什么意思？」

我以纯真无邪、闪闪发亮的眼神看向汐里。

「呜──！明明平时总是露出死鱼眼，为何只有这种时候眼神才会如此纯真！」

汐里苦闷地哀号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要是停电家里变得一片漆黑，到时候洗澡会非常危险。

除了在浴室有失足滑倒的可能性外，要是滑倒还撞到头，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每年都有五千人左右死于热休克，在浴室发生意外的死亡人数更是超过一万七千人。浴室其实是家庭内首屈一指的危险地带。

摸黑洗澡是非常危险的事，大家都要注意喔！

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如果真停电了，我得想办法帮汐里取暖避免她感冒，真不知道汐里到底是在扯些什么？

她正值青春期，可能是产生了什么妄想吧。算了，那也没办法。

「雨似乎还不会停啊。」

「嗯，可能会下到晚上？」

「另一头的云层变薄了，应该不会下太久吧？」

夏天雨势的特征是不会持续太久。目前势头虽然没有丝毫减弱，但下个一小时应该就会趋缓才对。

「啊，我得去收衣服！」

「我来收吧。你快去洗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嗯！谢谢阿雪。我马上洗好出来。」

我无视脱衣服的布料摩擦声，走向阳台把衣服收起来。

横风吹雨直接打进阳台。已经被弄湿的衣服等雨停之后再晒应该也没问题，总之先收还干着的衣服吧。

今年夏天也很热，在这种季节举办奥运简直就是疯了。

衣服的数量不多，看上去应该只有汐里本人的衣物。

「好大……」

衣架晒了一件豪大大的胸罩。汐里小姐，您变得如此出色……

神代汐里就体格来说能位列女生的最强级别。加上她正值成长期，身高也不断更新。

而且她还不单单只是个子高，连体能也非常优秀。除了篮球外，排球等运动社团也有意招揽她。另外我就不说是哪了，她身体的某个部位也是超群出众，神代汐里就是这样一位女生。

我如此心想，并将跟衣服晒在一起的内衣也一并取下。

我总不能只留下内衣给雨水摧残，更何况我不带丁点邪念。

「哇啊啊啊啊啊！阿雪，内衣、内衣不行！」

（插图010）

汐里似乎想起自己内衣还晒在外面，急忙从浴室冲了出来。

「你这模样才更糟糕吧？是说我都已经收进来了……」

虽然汐里围着浴巾冲出浴室制止我，但为时已晚。

这时我已经开始在摺衣服了。在妈妈晚归时，大多数的家事几乎都是由我包办，事到如今不过是衣服里混了件内衣，我也心无波澜。

更何况妈妈跟姊姊也一样豪大大。姑且不说妈妈，姊姊不像汐里那么高，反而更有悖德感。

「呜呜呜呜……」

汐里满脸通红，泪眼汪汪地拖着脚步走回浴室。我是不会期待幸运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要是继续跟穿成那副模样的汐里说话，说不定会发生浴巾脱落的危险意外事故。

我才不会冒着那样的风险。本人的风险管理可是完美无缺。

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汐里仍满脸通红，还不断发出不成声的呻吟。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总之先说句话让她安心好了。

「不用在意啦，我看妈妈跟姊姊的已经习惯了。」

「当、当然会在意啊！是说你为什么会看习惯啊！？」

「谁叫姊姊完全不会做家事，所以洗衣服之类的事都是由我负责。」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煮饭啊。」

「毕竟妈妈先前都会晚归啊。」

尽管最近都没有机会煮饭，不过这技能学了也不会有坏处。

我把摺好的衣服递给换上轻便装扮的汐里。

「阿雪也要洗澡吗？」

「我就免了，反正雨停了就要立刻回去。」

「先去洗啦！还是你之后有什么要紧事？」

「是没有啦……」

「那就去洗啊──！」

哈哈──我懂了。你八成是寂寞了吧？

汐里父母不在。听说是参加员工旅游去北海道玩了。

「好吧，那我借个浴室。」

「嗯！」

「放心吧，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为什么你每次都要强调这种事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啊……」

「真是的！快、快点去洗澡啦。晚点我们一起玩游戏吧？」

汐里推着我说。肥皂的香味钻入鼻腔。她虽然看起来没事，但可能累积了不少压力。既然是我送她去女篮社，那么帮忙消除压力自然也是我应尽的义务。

──我，到底要剥夺汐里的未来到什么时候？

「要玩什么呀？其实我不太擅长玩游戏。」

「干脆来玩宾果吧？首先来做宾果卡片──」

「那根本不是两个人玩的游戏吧！？」

「毕竟没有准备奖品嘛。」

「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个问题……」

「数字就从一到五百如何。」

「这样绝对没办法宾果好不好！你是要玩几个小时啊！？」

讨论到最后，我们决定就玩个普通的方块游戏，详情我不太清楚，总之这似乎是拼成方块后就能攻陷角色的恋爱游戏。到底什么鬼东东啊！

我忍不住确认一下，是间没听过的神秘厂商做的。尽管内容让人傻眼，却意外地玩得很嗨，就在我们让第四个角色沉沦于快乐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吃奶油蛋黄面可以吗？」

「好久没吃阿雪煮的饭了！」

弄湿的衣服已经用烘干机弄干了。我确认材料，迅速做好料理。

汐里似乎不是那么擅长煮饭，光看厨房就知道了。

「拿去，别老是吃便利商店的东西啊。」

我将食物装盘，摆到餐桌上。虽然只是做点简易料理，但这时间吃算是有点微妙。我以晚上还会吃东西为前提，将做的量减少。毕竟神代汐里还正值成长期。

她那么豪大大，这点量对她来说一定不算什么。

「我是有试着努力煮煮看啦……结果不算成功就是了。」

「说到底，煮一人份的食物也比较麻烦。反正慢慢就会习惯啦。」

「说得也对！我开动了。」

吃完将餐具洗干净后，汐里看似静不下心地说。

「总觉得啊，这样子感觉真不错。家里只有一个人，在晚上会稍微有点寂寞。有人陪伴在身边真的很开心。」

汐里看向墙上的日历，露出了略带困惑的笑容。

「他们是去北海道旅行对吧？会不会一回来就有了弟弟或妹妹啊？」

「别说那么恐怖的话好不好！」

「还是你打算先弄出个孙子给他们☆」

「这句话听起来更恐怖了！？」

汐里面红耳赤地敲打我。这举止乍看之下是很可爱，不过让拥有最强体格的汐里这么做，只会使得每一捶都成为重击，让我受到极大伤害。

「对不起。我被身边的人性骚扰惯了，感官似乎整个麻痹。」

「看来你所处的环境跟症状都很要命。」

「还真的是如此。」

我开着宾果卡片的孔，缓缓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没接受学长的告白？」

「那还用说，因为我喜欢的人是阿雪呀！」

彷佛是为了阻挡我的退路，她以无比率真的话语，直抵我的心扉。

不光是棒球社的学长。我知道有许多人对汐里有好感。对那些人而言，我只会碍了他们的事。

要是维持假告白的状态就好了。我自知这是个差劲的想法，完全不尊重汐里的心意。但是，她眼神中蕴藏的决心告诉我，她再也不会让这种误会发生。

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我没有后宫漫画男主角的迟钝跟气度，也无法佯装成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

让她产生好感，却故作不知保留答案，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在青春这个有限的时间里，将她一直绑在我身边是种罪过。任谁都有权利度过这段灿烂夺目的时光。

也没人有资格剥夺这段时光。

所以我必须告诉她。不多做修饰，只陈述事实。

即使这个答案会伤害到她，汐里也该度过属于汐里的青春。

否定跟保留都会伤害到她，差别只在伤口的大小而已。即使是如此，给予暧昧不清的希望与期待，跟玩弄她的感情无异，我绝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汐里，我无法接受你的告白。」

我能清楚听见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一瞬间，她的表情扭曲，看似差点哭出来，我无法视而不见。

「我没办法陪伴着你吗？不是砚川同学就没办法吗？」

「我跟灯凪说过同样的话。」

「……咦？为、为什么……？」

──我不想说，别让我说出口！

我的内心深处如此纠结着。

但是我也明白，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说出口才能让她接受。

「……因为我没办法喜欢人。」

这是我唯一的真心话。

「是、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做了那种事……！」

我用手指拭去她浑圆大眼中的泪水。

「不对，你没做错任何事。全都是我不对。你要恨我、讨厌我都可以。所以，你也该向前迈进了。不要再浪费时间。」

「阿雪不要这样！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很受欢迎，一定能找到出色的对象。不过那个棒球社的学长就算了吧，至少要找个像爽朗型男一样超高规格的男生。」

「我不要其他人！我喜欢的人是──」

「你的赎罪已经结束了。我没办法让你幸福。」

过去的事已经无所谓了。我受的伤早已复原，如今也不在意。

这件事非常简单，她告白，而我拒绝。是随处可见的日常。

而之前不过是被纠结成一件复杂的事。我把绳子解开，将两件事划分开来。

「一直以来谢谢你。」

「不要……我不想离开你……」

她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彷佛恋恋不舍。

要怎么做她才能向前迈进？要怎么做她才能挥去往事？只要被她讨厌就行了吗？如果她认为我是个人生污点，喜欢上我这么差劲的人根本是种错误，没有必要去在意的话──

「汐里，我一直很讨厌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阿雪……？」

我挥开汐里，走向玄关。

一到外头，厚重乌云已经散去，重见天日。

「所以，再见。」

我头也不回，小声地说。我知道不论自己如何抉择，都会使她哀伤。尽管有些矛盾，但我希望至少她能获得幸福。

如果我能喜欢上别人，那或许也会有喜欢上汐里的未来。无论如何，那些都只是假设，没有答案的问题罢了。

光是被人告白后拒绝对方，就已经如此难受了，那么与对方结婚后又劈腿，对方到底会受到多深的心伤，我真的是无法想像。

最起码我无法做出那种勾当。大叔果然是个人渣。

我是无法成为后宫主角的男人──九重雪兔。

「啊──啊，被甩了……」

阿雪离开后，我独自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碎念着。

开心的回忆，悲伤的回忆，种种不搭调的感情涌现，使脑中乱成一团。

「他说讨厌我……也对。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我曾伤害他三次。我否定了自己的话，之后还害他受伤。使得在重要比赛前受伤的阿雪，遭社团顾问跟队友责骂。

大家就是怀抱着期待，希望能打出佳绩，才会如此拼命。也因为如此，一旦大失所望，才会忍不住说出那种气话。

可是，阿雪却没说出一切原因在我，他身受重伤，遭众人谴责，全都是为了保护我。最后他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离开了篮球社。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同时他再也没出现在篮球社了，学长引退交接给学弟时他没出现。顾问跟男篮成员认为自己说得太过火，跑去跟他道歉，但阿雪仍不打算回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全部都是因我而起。会被他讨厌是理所当然的事。像我这种人，他哪有可能会喜欢，说不定还对我成天缠着他感到厌烦。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说出他讨厌我。我本是这么想的。可是，阿雪他──

「我没办法放弃啊……」

如果阿雪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话，我或许会老实接受阿雪的说词，并相信他是发自内心讨厌我。

那么一来，我说不定就能放弃了。

然而，阿雪将那句话说出口时，露出了我从没见过的痛苦神情。

那句「讨厌我」，是他硬逼自己说出口的。所以我才会明白，他就是太温柔了，才会隐瞒真心，却又无法彻底绝情。

正因为是这样吧。明明被他说讨厌了，明明被言语否定了，我却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越来越喜欢他。尽管如此，我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我的心意无法传达到阿雪心中，所以我以为他一定会选择砚川同学。

他们是儿时玩伴，而且阿雪以前还喜欢过她。

但阿雪却说自己对砚川同学说过相同的话。为什么？那么阿雪到底喜欢谁？我回想起他说过的话。他究竟说了什么。

阿雪不擅长伪装自己。要说他是直率也行。他拥有最强的精神力，不论是任何话，都能不加修饰地说出口。所以我才会明白。

「──他没有……喜欢的对象吗？」

他似乎是说没办法喜欢人。不是有其他喜欢的对象，也不是喜欢砚川同学，而是有着打从根本就完全不同的理由……

我还真是死缠烂打……

这话阿雪都不知道跟我说了多少次。我甚至都不在意了。

实际上真的是如此。如果阿雪说自己不介意，就表示他真的没放在心上。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但我还是希望为自己所做的事赎罪。

「这样啊。原来我，是希望阿雪对我生气……」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终于理解。愚钝的我总是晚一步才想通，结果后悔莫及。阿雪太温柔了，同时那份温柔也拘束着我。

而现在，阿雪解放了我。

我没有给他任何补偿。只害他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我没为他做任何事。只是不停追赶他，最后受无力感折磨。

选择念同一所高中，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不过，阿雪却认为我这么做是在牺牲自己。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拒绝我。不对，并不是这样。我口口声声说这么做不光是为了赎罪，却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明白。

这不是赎罪，也不是补偿，我纯粹是喜欢他。这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阿雪愿意让我再一次追求他吗？

他说要向前迈进。那一定是叫我别再回首过去，而是要展望未来。

要是那样的未来里面没有阿雪呢？我才不要。

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我没办法找到答案，也无法将心意传达给他。

「可是，光靠阿雪自己有办法找出答案吗？」

砚川同学肯定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即使阿雪对砚川同学说无法接受她的心意，她也一定不会放弃，就和我一样。

不论阿雪再怎么独自思考，都无法靠那句话使我放弃。

因为这不光是阿雪的问题，也不单纯是我的问题，而是两人的问题。

只有两人做出的结论，才能使双方接受。

第四卷 第五章「冰释的时间」

「哇──！是兔子先生──！兔子先生──！」

「才不是呢！我知道他，他是兔兔人──」

「你真聪明兔，前途不可限量兔。让我摸摸头。」

孩子们开心地围绕着我摸个没完。哼，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兔兔人的知名度。是说小孩子也太有精神了吧，好像活力都用不完啊。

「对不起喔，还让你来帮忙。」

「不会不会。是我们该说不好意思，竟然临时提出这种要求。」

我和频频低头的温柔保母小姐，一起陪孩子们玩耍。

「姊姊，一起来玩──！」

「呃，好、好啊。要玩什么呢？」

冰见山小姐也非常受孩子们喜爱。她是个充满包容力的温柔姊姊，相信这点孩子们也能感觉得出来。毕竟连我都想跟她玩了。

「那个……能念故事书给我听吗……？」

绑着麻花辫的女孩子怯生生地问道。我把她抱到膝盖上。

「当然可以兔。我看看。很久很久以前兔，在某一个地方兔，有一位老兔爷爷兔，跟老兔奶奶兔，爷爷上兔山兔，砍兔柴兔，有一颗兔大的桃兔飘了兔来兔。」

「雪兔，你念到完形崩坏（注：又称语义饱和，是一种心理学现象。指人在重复盯着一个字或者一个词长时间后，会发生突然不认识该字或者单词的情况。）了！」

「兔？」

「完全听不懂耶。」

「这样啊──」

尽管没有必要重新解释，但我和冰见山小姐来到幼稚园做志工。

本网红雪兔的社群帐号，每天都会接到各种委托，其中碰巧有一个希望我参加这类活动的委托。时间是有点赶，不过能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又能减轻保母们的负担，那当然是皆大欢喜。

当然，这跟拿钱办事的企业商案不同，这类志工多半是看个人良心接案，反正我的目的也不是报酬。

在暑假当志工，对高中生而言可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就跟参加面试时随口扯的鬼话一样，是为了增加操行分数才会参加的活动。可是比起善小而不为，还不如假好心去做善举，反正能帮到人，也没人会管你的真心话。最起码受到大家热烈欢迎，这样就已经够了。嗯嗯。

「来──送礼物给大家兔──想要哪个呀──？」

「好棒喔──！」

「我想要这个毛巾──」

「那我要这支笔──」

我豪爽地将带来的兔兔人周边送给小孩。保母们低头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但是你们不用担心。

「真的能收下这么多东西吗……？」

「请不必介意，这其实是在清库存。」

厂商送给我一大票兔兔人周边的样品跟礼物，我正愁没地方用。与其让这些东西堆着，不如一口气消化掉，对我来说也是一箭双雕。毕竟孩子们的笑容正是兔兔人的精神食粮（装善人）。

「嗳──嗳──姊姊是兔子先生的朋友吗？」

「我、我吗？这个嘛，我是兔子先生的……」

冰见小姐瞥向我，看似不知如何答覆。冰见山小姐是朋友？不！

「这个姊姊是我的配偶兔。」

「雪兔！？」

孩子们听完我的答覆便愣住了。糟糕，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还太难了。

「配偶──？配偶是什么──？」

「就是新娘子的意思兔。兔兔人会让新娘生宝宝扩张势力，而我的野心，就是要让这个地球成为兔兔人的乐园兔。兔──兔兔兔兔兔！」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对，兔──兔兔兔兔兔兔兔。

「新娘子──！哇，跟妈妈一样──」

「生宝宝──」

「生宝宝──生宝宝──」

「那个，拜托不要教小孩奇怪的词汇……我会被家长骂的。」

保母略带歉意地抱怨说。我只能磕头道歉。

总而言之，我们正努力做志工活动。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事，我才该向你道谢。」

做完志工后，我们来到家庭餐厅休息。虽说消耗了不少体力，但过得非常充实。能每天陪小孩子玩耍的保母们简直是神。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来幼稚园？」

「啊啊，其实是这样的。我听利舟先生说，冰见山小姐曾经想当保母，他也说过你放弃的理由了。」

冰见山小姐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霾，这似乎是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是、啊。我从以前，就非常喜欢小孩。放弃教师梦后，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当保育员。可是，实际面对小孩后才知道做不到。身体彷佛产生排斥，使我退缩。幼儿比小学生还要纯洁无瑕，我好怕。他们天真无邪地看着我的眼神……」

冰见山小姐的手不停颤抖，相信不是因为室内冷气太强。

「现在回想起来，孕活之所以会失败，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嘴上说想要小孩，内心却感到害怕，甚至担心自己无法发自内心祝福小孩，希望他干脆不要出生。或许是因为我口是心非地抱持着相反的想法，才没办法生下小孩。这全都是自作自受。更何况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冰见山小姐自嘲笑道。我听了她的话却略有不满。

「呣。」

「怎么了？看你好像非常不愉快……」

「虽然冰见山小姐说自己年纪一大把，可是你看我妈，感觉要生第三胎也没问题，你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吧。应该说，现在才是适婚年龄吧？你明明就充满魅力啊。」

才三十多岁还不到放弃生小孩的年纪吧。四十岁可能都勉强还行。

「要是樱花小姐有生第三胎的可能性，那应该是你的……」

「哎呀，难不成你对我妈的恋爱对象有个底？」

「没、没有，我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呃，总之没事！」

不知为何，冰见山小姐矢口否认。真神秘。难不成是妈妈偷偷跟人交往，而她被下缄口令了。真的让我好在意，好在意啊！

「好──回家后去跟妈妈打听一下。」

「为什么你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啊！？你这样一定会打草惊蛇，拜托不要去问。雪兔，你绝对不能故意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问她喔。」

「好──」

「你这样回答肯定是会去问吧！你这孩子真是的……」

妈妈的事晚点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冰见山小姐。

「是说，感觉有点奇怪啊。今天的冰见山小姐看起来没问题呀。」

话虽如此，也不算完全没事。就我的观察，她感觉非常紧张，脸色也不好。

不过在做志工的期间，冰见山小姐都有妥善对应小孩。

「这很简单啊──因为有你，雪兔在我身边，令我感到非常放心。我知道一定不会有事，原因就这么单纯。要是我独自照顾孩子们，八成又会昏倒。」

「但你的确平安撑到最后了。不用担心，未来一周，我们就努力做志工克服这件事吧。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冰见山小姐缺乏的，是自己一定能完成这件事的自信。这点只能从小事逐步累积，而冰见山小姐今天则跨出了第一步。

「可是，这样会浪费雪兔的暑假……」

「我觉得冰见山小姐有让我这么做的价值，所以我才会做。」

冰见山小姐小声说了句「谢谢」。

「……说得、也对。你答应过要拯救我了。那么，还请你多多指教。雪兔，请你帮助我。让我再也不会害怕，让我再一次站在孩子们的面前。」

「交给我吧。」

要做的可不只是志工。我还有第二、第三个计画，而且早就安排妥当了。

准备跟调整计画是很辛苦，但总算是赶上了。这也都多亏有利舟先生帮忙。

「冰见山小姐，你的声音好漂亮。简直像是配音员呢。」

「是……这样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过。」

虽说朝令夕改不可取，不过光是脚踏实地前进可没办法颠覆现状。

「你害怕人的眼睛。想要克服这点，就必须故意引人注目才行。」

我抓住冰见山小姐的双手说。

「来当偶像吧。」

「………………………………咦？」

冰见山小姐的额头流下一滴汗。

◇

「哈──累死了──！」

「是说真亏你能拉到这么多人，雪兔你做事总是太急了啦。」

我大字躺在柏油路上，背后热到我瞬间弹起来。好烫！

爽朗型男爽朗地擦拭汗水。光是这个举动，其他学校的女生看了就尖叫欢呼。这家伙现在完全变成名人了。

这里是海原旅馆的停车场，我们跟旅馆借了部分空间，装设篮框做成街篮场地，现场聚集了高中生、大学生、社会人士社团等大批年轻人。

这当然不是我们非法强占土地来用，这是我跟社长海原先生交涉的结果。说是说停车场，但也不是停小客车用的区域，而是观光巴士用的大客车停车场。现在的海原旅馆不可能停多少辆观光巴士，我们只是借了一部分停车格。

听到这，可能会有人产生疑问，这对海原旅馆有什么好处。

当然不会让他吃亏。由于第三次篮球热潮到来，全球正掀起一阵街篮风潮，而元凶，也就是我们，正以夏季合宿的名义跑到京都远征。

我们在社群上募集对手，邻县奈良、兵库、滋贺、大阪，甚至全国各地都有人跑来应征。顺带一提，我是在医院停车场跟利舟先生谈过之后才开始募集，这么做简直如履薄冰，所幸勉强准备好。

最后，我们经由正式抽签，选出了二十支队伍对战。

而会场兼住宿地点，就是这间海原旅馆。我们先准备好住宿地点，才能让远道而来的队伍能够放心参加，没想到效果十分显著。

行程是两天一夜，二十支队伍的住宿费则由我来支付，话是这么说，其实这些都能报帐，完全没问题。说到底，这次夏季合宿其实是为了顺便宣传。

比赛会在网路上实况转播，学校跟代表地区的队伍激烈交手，观众看得也受气氛感染嗨翻，疯狂斗内。

再加上广告行销收益，肯定是稳赚不赔。

而门可罗雀的海原旅馆接到这笔难得的大生意，当然是干劲满满地热烈欢迎。

「好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宴会时刻到了！」

我如此宣言道，参加的队伍们立刻发出欢呼。

说是夏季合宿，但参加的只有我、爽朗型男跟正道三人。

汐里没有参加，因为这件事跟社团活动没有关系，况且大家思考一下……

去温泉做两天一夜的合宿，还有好几个男生参加，汐里的双亲怎么可能允许她参加这种旅行。他们肯定只觉得这是场乱交派对吧，未成年学生要参加还太早了。

就算我是PG（控球后卫），也不可能连夜晚的3P（三分球）都能够上手。

虽然不知为何，汐里的父母对我信赖有加，汐里也说不会有事，可是我并不希望给她家人带来不安，或是操不必要的心。总之下次再补偿她吧。

大宴会厅热闹非凡，在场有许多未成年人，所以严禁酒精饮料。

众人在现场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各自认识新朋友，扩展全新的交友关系。

「……我说雪兔，这种活动还挺不错的耶。」

光喜感慨地说。毕竟他曾说过想做些暑假会做的事。

「满足了？」

「啥？别傻了。这对我们来说才刚开始好吗？」

他咧嘴一笑，那个表情比用垫板反射阳光照向校长的秃头还要耀眼。

「正道也是，不好意思硬是把你牵扯进来。」

「不会啦，其实我也很向往这种活动。而且再怎么说，我可是被选上的勇者啊！」

正道淘气地笑说。这位御来屋正道，其实是从热血学长那继承勇者名号的人。

热血学长因备考引退之后，我们便失去了「Snow rabbit队」的勇者。最后决定由篮球社的新进社员──正道来继承勇者称号。

「差不多是时候了。光喜，准备得如何？」

我看向时钟。场子也差不多热起来，宴会正达到高潮。就是现在！

「算是勉强达到最低标准吧，是说啊──真的要搞这个喔？」

「我也不想沦落到成为在园游会上组乐团搞演唱会的嗨咖啊。话是这么说，这类表演要弄得好看，还是得在视觉上多下点功夫，你看像角色歌曲就这么一回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扯什么。」

你当作是跟动画里没来由地出现泳装回一样就好。

「正道呢？不行的话上台做个样子就好。反正主角不是我们。」

「我、我会在正式上场前练好……」

「神代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为她感到难过。」

爽朗型男似乎为汐里担心，哼哼哼，她肯定会大吃一惊。

我甚至能想像汐里的马尾像疯马一样跳来跳去的样子。

然而，汐里并不在这。因为接下来的主角是──

我走出宴会厅，对着在走廊待机的冰见山小姐搭话。

「非常适合你喔。简直跟真正的偶像一样！」

冰见山小姐身穿灿烂夺目的服装，紧张到全身僵硬。

「雪、雪兔，我这样会不会很怪？大家会不会认为我这个老太婆还敢装嫩？」

「胡说什么啊，你穿这样明明就很可爱。我都快要迷上你了。」

「你这样讲我当然是非常开心啦……」

我探向宴会厅里，灯光聚焦在舞台上，开始说明接下来的余兴节目。

事情的开端，是决定要制作广告曲的商案工作。原本客户就在制作第二第三支广告要用的曲子，结果他们改变主意，说要做不如做支宣传影片，然后让「Snow rabbit队」组成乐团，而主唱就是唯一的女生汐里。

虽然也有姊姊这个选项，但她似乎无意参与，最后就决定由汐里担任。

附带一提，这个企划是瞒着汐里偷偷展开，理由纯粹是因为这样做比较有趣。原本预定会在秋天正式宣布歌曲内容，而我们临时决定在这次夏季合宿宣布给大家一个惊喜。不过问题在于汐里这个主唱不在。

我心想，干脆让害怕他人视线的冰见山小姐担任好了。

我跟冰见山小姐这一周都不停担任志工，整天黏在一起。

刚开始，冰见山小姐还战战兢兢地照顾小孩，过了几天后，她逐渐习惯，表现得越来越自然。我感觉到她是真心喜欢小孩，可是，光这样还不够。

于是我决定采取强硬措施，在这上面赌一把。虽然九重家严禁赌博，但我仍然将一切赌在冰见山小姐身上，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没想到都年过三十了还当偶像……」

我安慰神色不安的冰见山小姐。说实话，这方法的确很乱来，不过是有必要的。

我和冰见山小姐做完志工后，还会跑去卡拉OK练习好几个小时。

「……当偶像跟年龄没关系。我觉得不论何时，要做些什么，都永远不嫌晚。你看我，到这年纪才第一次体验家族旅行呢。」

我享受了温泉、气垫球对决，涂了按摩油，撞见妖怪，手机蒙主恩召。每一个都是快乐的回忆。

「跟冰见山小姐度过的这一周，对我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回忆。」

我知晓了冰见山小姐全新的一面。她陷在绝望深渊里哀叹，仍强颜欢笑，努力抓住机会。她对孩子们露出的温柔表情，强忍痛苦的身影，纵使伤痕累累，她也打算跨越过往。冰见山小姐流下的泪水，绝对不会白费。

「……雪兔，也对……这是你，为了我准备的舞台……」

「上台给大家好看吧。」

爽朗型男坐在鼓手的位置上，拿起鼓棒试打，正道开始给吉他调音，照明也准备万全，而我则负责贝斯。

「雪兔，先等一下！」

冰见山小姐在走廊上喊道，她拉住我的手，现场只有我们俩。

「你是真心认为……年龄不是问题吗？」

「当然不是问题。就算是五百岁的萝莉，只要加上老者语气也能当老太婆了。」

「这我就听不太懂了……」

这只能说是一种浪漫。萝莉老太婆是我身边欠缺的属性。※急征！

「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为我做这么多事？」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彷佛是在等待审判结果出炉。

冰见山小姐提的这个问题，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因为──

「因为你对我很好。你说喜欢我……就这么简单。」

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原来是这样。恶意就要以恶意回报。那么，被温柔对待就要温柔待人，好感就要以好感相报。至于爱──……即使到现在，你的心还是如玻璃般剔透──」

冰见山小姐抱住我。

「嗳，雪兔，如果我成功回去当老师，你能给我奖励吗？」

「奖励吗？要给什么都可以喔。」

我又轻易答应人了，真是学不乖。但如果这么做能提起冰见山小姐的干劲，那我当然乐意。冰见山小姐是个有常识的大人，应该不会提出要一千兆圆之类的难题。

「谢谢你。这样一来，我非得成功不可呢。」

冰见山小姐手掌传来的温暖远去。

「我们走吧。」

「好的。」

一踏入灯光转暗的宴会厅，就传来盛大的鼓掌声迎接我们。

聚光灯打在冰见山小姐身上，这还只是计画的第二步。

房间昏暗，她应该看不清楚观众的表情。无须害怕他人视线。

然而冰见山小姐却颤抖着，似乎是感到紧张。

「──美咲，加油啊！」

「……干也先生？」

工作偷懒跑来宴会厅的海原社长挥着萤光棒喊。

「你们还不一起帮她加油。」

「爷爷你赶来啦！」

我邀来的利舟先生，似乎还带了其他观众前来。

孙女登台亮相，他加油得特别起劲。

啊，会叫他爷爷纯粹是一时兴起，还请不用介意。

「爸爸，在这边！雪兔同学好帅！」

「疯小子，感谢你的招待，我们会好好享受这场度假。还记得我年轻时曾见过一个少年，他一直盯着摆在橱窗展示的小号，我就拿了把十字镐给他，然后对他说『只要你去挖煤矿，很快就能买到乐器了』──」

「你明明连酒都没喝，怎么就已经醉了。闭上嘴巴乖乖看表演。」

爱耍嘴皮子的美国老爸被夫人骂了。

特莉丝蒂一家也来了，雷恩先生跟澪小姐也在。

非常好，不枉费我把认识的人全邀来。

「虽然看不清楚，但现在没人对冰见山小姐投以带着敌意的视线。」

「嗯，我感觉到了……好温暖。」

我拍打冰见山小姐的背，让她提起干劲。

「好了，让大家见识一下！」

「讨厌，胸罩的背扣！？雪兔你真是的！」

我当场磕头道歉。这是不可抗力──！真的啦──！

「你真的不论在任何场合都是一个样耶。不过，我现在放轻松了。谢谢。」

冰见山小姐呵呵笑说。看来她已经没问题了。

我开始倒数，随即演奏曲子。我也得专心演奏贝斯。

──就这样，只有一首曲子的短暂演唱会拉开序幕。

◆

「我都不知道美咲小姐还有这种专长呢。」

「我只是代打，没有下次了。」

「是这样吗？那我还真的是看到相当宝贵的画面呢。」

「凉香老师好坏！」

「呵呵，又没关系。」

我浸在温泉里。方才的兴奋还未消散，身上留着令人舒畅的疲劳。

没想到，我会成为偶像……第一次沐浴在聚光灯下，第一次穿上梦幻的偶像服，第一次受到那么多人声援，纯粹令我感到开心。

回想起来，这一周过得非常充实。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不安压垮，内心崩溃，我害怕孩子们的笑容，哭了出来。可是，他却一直陪伴在身边。

虽说现在在放暑假，但他日复一日地陪我，连一句怨言都没。

他无私地奉献，在身心两方面支持着我。令我无限感激。

我不禁产生自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他了。

「不好意思，还让凉香老师跑这一趟。」

在身旁和我并肩泡温泉的，是现在和我成为好友的凉香老师。

她也是雪兔邀请的其中一人。她特地前来，将事情发展看到最后一刻。

「请不要道歉，而且我也很喜欢泡温泉。」

凉香老师露出柔和的笑容说。她的表情也变得相当沉稳。

「话说回来，真的是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

凉香老师微微地叹了口气，眉头深锁地说。

「我并没有感到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做出错误判断。只是没想到他正在家族旅行中……竟然把他从京都叫回来，这下得对他跟双亲低头道歉了……」

「不过，凉香老师在那天联络雪兔……我真的好开心。」

这件事无法责怪凉香老师，错的是倒下的我，况且她也不知情，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雪兔接到联络时，也没说自己人在京都，只说了句自己马上过去就挂断电话。即使他只是打通电话来关心，我也心满意足了。

然而，他却直接从京都跑回来，这种事任谁都想不到。

「你这么讲让我心里踏实不少。明天要正式上场了，没问题吧？」

「都帮我准备到这个份上了，要是说做不到可是会被雪兔骂呢。」

「……我完全无法想像他生气的样子。小学时的他确实是像只刺猬，但现在的他个性非常温和，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凉香老师笑道。我回想起演唱会前和他之间的对话。

「雪兔曾这么说过。因为别人温柔待他，所以他也会温柔待人。我认为他的本质从那时就没变，倘若你认为他变温柔的话，那应该是他身处的环境，是个能够温柔善待他的世界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和朋友共度的时光非常舒适，无须伪装自己。我对凉香老师提议说。

「雪兔为了我尽心尽力，我想回礼答谢他。我打算下次招待他吃饭，凉香老师要不要参加呢？」

「好啊，我当然乐意奉陪……我有反省过，自己让他背负了太多事物。虽说是我主动拜托他，但他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看来太过可靠也很让人伤脑筋，会忍不住想要依赖他──我真是一个失职的大人。」

凉香老师尴尬地笑了笑……是啊，雪兔才十六岁而已。

总觉得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除了雪兔，又有谁能够达成这些事呢。

海原旅馆。没想到我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我早就和这条路彻底诀别了，而雪兔再次为我牵起这段缘分。

还大费周章地准备了这样一个舞台，他肯定是费了不少苦心。

如果只是为了我一人，他没必要刻意光顾海原旅馆。

他不光是为了我，还打算拯救干也先生跟这间海原旅馆，才会订立如此胡来的计画。

说不定，是干也先生拜托他来跟我牵线？假使真是如此，雪兔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试图拯救眼界所及的一切事物，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桀骜不驯且贪心。同时也不禁让人心想，如果是他，说不定真的能够达成。

──你曾经教导过我──甚至以行动证明给我看。

任何事都不需要放弃。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这样就够了。我们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

「凉香老师，如果我真的克服了，我打算再次去考教师甄试。」

「……美咲小姐？」

凉香老师瞪大双眼，泪水从眼眶溢出。

「是……这样吗？你打算再一次当老师。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这是我藏于心中的决定，甚至没跟雪兔说过。他知道了会为我高兴吗？

假如没有你，我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喔。

「我也得感谢凉香老师，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没关系！追根究柢地说，全都是我不好。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未来。」

凉香老师自己也过得很辛苦才对。在我离开后，她仍没有逃避，在那地狱之中继续担任班导。她是我所完全无法比拟的出色教育家。

甚至在事情结束后，她也亲切地关心着我。

她是我的憧憬，一名出色的理想教育者。我甚至对她抱持着思慕之情。

「不过……我还有一个梦想。」

我也被雪兔感化了，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境变化大到可笑。

「……梦想是吗？」

「当志工的期间，我跟许多孩子接触，他们就如天使般可爱。我果然喜欢小孩子，我是真心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

虽然陪小孩玩非常辛苦，但那段时光充满幸福，彷佛做了一场美梦。

「雪兔打算拯救所有人，并散播自己拥有的幸福。所以，我决定再也不放弃了。如果有两个梦想，那我就该摸索同时实现两个梦想的方法，如此一来，我就无需做出舍弃任何一方的悲伤决定了。」

人类这种生物，只能在生活中不断妥协。放弃的次数，也会随着年龄增长变多。

放弃的大人们总会说「不要成天说梦话了」，所有人都是听着这种话，被现实压垮，最后忘记抵抗，只能找借口说长大成人就是如此。

「说得对。如果是美咲小姐，一定能同时实现两个梦想，你还年轻呢。」

年龄，这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凉香老师也深明个中道理。

凉香老师的话语之中夹杂了些许的放弃念头，实在让我看不下去……

「是说凉香老师，我听说你有加入婚友社。」

「呜……你就别问了吧……──成果并不算好。」

她移开视线说。凉香老师和我一样，对幸福感到恐惧。

凉香老师长得漂亮、有财力、家世又显赫，应该不愁对象才是。

但她至今都没有结婚，那是因为凉香老师害怕。

我放弃成为老师，雪兔在班上被孤立，这一切原因都是自己，所以她不允许只有自己获得幸福。明明打从内心深处渴求，却又回避眼前的幸福。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我现在打算迎接未来，所以──

「凉香老师不是说过，自己也想要小孩吗？」

「话是这么说，问题是没有对象啊……我现在都快奔四了。」

她顿时意志消沉。年龄问题对凉香老师而言，确实是攸关生死。

结婚跟参加教师甄试，想做随时都能达成，然而生小孩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这件事存在着明确的时间限制，越是年轻越好。

自然怀孕的机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尤其是过了四十岁，机率会一口气下滑，还会增加风险。就婚活的角度来说，对于想要成家育子的男性而言，年龄可说是他们最为重视的指标。

「凉香老师──我们身边不就有一个对象吗？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性呢。」

「………………咦？」

◆

「美咲，原来你在这啊！」

「干也先生？你怎么跑来这里？」

干也一发现美咲，就对她搭话说。干也本来就四处寻找她，没想到她跑到旅馆外头。现在即将换日。在满月之下，干也回想起令人怀念的日子。

「……没想到你会当偶像啊。」

「被你这么一提，还真的有点害羞啊。」

讲是这么讲，但美咲却露出了愉悦的神情。对她而言，这份经验的确是无可取代。他们慢慢地走着聊天，似是在弥补中断的时光。

「…………他真厉害啊。当天他一回旅馆，我就从他那打听到你的事。他找我商量这件事时，我也是大吃一惊，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不瞭解你。到头来，我仍旧没把你放在第一顺位。后来转眼间就产生各种变化，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干也碰巧在自家旅馆再次遇见那名少年，接着便发生了一连串令他无法置信的事。认识他之后，齿轮再次运转，一切产生变化。

海原旅馆接到了无数预约，住宿旅客络绎不绝。

就连心情黯淡，担忧旅馆未来的员工们，都如涸鱼得水一般，变得生气蓬勃。干也的母亲也是如此，工作如潮水般不断涌入，令她浑身充满动力。

「我也不清楚，听说这好像叫『圣地巡礼』？」

「雪兔做的事，我们实在难以理解。」

那个思考着异想天开的点子，接着立即实行的少年。正是这间旅馆的恩人。

「不过那个影片确实让我有点头痛。」

虽说那位网红少年为旅馆大肆宣传的确让人感激不尽，但九重雪兔上传到社群的「试着送了夹内裤机拿到的土产给别人」系列影片，完全超出干也的料想之外，每一集观看次数都轻松突破百万。

其中内容最正常，同时也最难缠的是班导藤代，她本来还期待是什么铭菓，结果一打开却是她意想不到的土产，『哦──你这家伙可真有种啊，竟敢送这玩意给我当礼物。臭小子给我跪下！』接着发飙开始说教。学生会长祁堂收到甚至说：「这、这是！我立刻换上，你等我一下。」接着把手伸向裙子，使这集成为强制结束的播出事故回，每个对象的反应可说是截然不同，掀起不小的话题。

最重要的则是今天，这里成为了街篮的圣地，名声传遍全国。而且拉拢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客群与世代。

这样的幸运降临，对海原旅馆而言，可说是让他们起死回生。

没人知道街篮热潮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可能是一两年，也可能半年就结束了，不过这倒是不重要。

「他给了我缓冲时间。」

光是彻底改变门可罗雀的现况，就已经堪称是奇迹，现在有了这段缓冲时间，就能审视营运方针，重振旅馆。可说是干也当前最需要的事物。

对干也而言，他还给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复合的机会。

他给了干也机会，让干也能再次系起自己放手的这段缘分，这点令干也感激不尽。

他甚至对干也低头说：「请你帮助冰见山小姐。」

为了拯救美咲，他还用尽各种方法，所以才会选择干也跟海原旅馆。

干也被他的生存之道打动，同时也为自己缺乏决心感到羞愧。

干也至今也是一路努力过来，不过他做的终究只有努力，其中有多少事，是干也根据自己的意志下决定呢。打从出生，他就是以旅馆继承人的身分活到现在。

继承是既定事项，凡事必须以旅馆为优先。若是旁人被干也硬逼着以这种方式过活，自然会感到厌烦。实际上，干也不惜抛弃美咲才找到的伴侣也跑了，甚至连孩子的亲权也拱手让人。

最后只剩下一个负债累累的旅馆，跟离过一次婚的笨男人。

干也为了让旅馆续命，拼了命地四处奔波筹钱。

最后他盼望已久的救星，却是美咲认识的人。

干也不断自问自答，自己到底在胡混什么。

最后干也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美咲身影。

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硬逼，她打扮成偶像上台唱歌，然而，她那张脸上却满是充实感。两人交往时，干也从未见过美咲露出那样的笑容。

把旅馆的事摆在第一顺位并非错误。但是，如果自己稍微关心一下伴侣，试着守护那个笑容，说不定她就不会离开自己身边了。

选错应当珍惜的事物，使干也后悔莫及。不过，机会却突然降临。

这次不是为了重振经营不善的旅馆，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命令，干也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决定再次与美咲携手共度人生，这次一定要待在美咲身旁支持她。

「那个，美咲──我希望能够跟你复合。这次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跟我。」

看到干也露出与以往不同的坚定神情，使得美咲感到震惊。

◇

「美咲小姐，虽然我只能在一旁观望，但我会默默守候着你。要加油喔。」

「……谢谢。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能再次跟凉香老师一同站上讲台。」

「我也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我也发自内心希望那天能够到来。

「抱歉啊，我最多就帮到这了。」

「谢谢爷爷。你那么忙，光是能过来就已经足够了。」

「一开始从他那听到计画时，我也是大吃一惊。你就放手去做吧。真不知道欠那位少年的人情，能不能趁我还在世时还清啊……」

「爷爷你别担心，剩下的我会负责还。」

──我会赌上自己的一切，花费一生向雪兔偿还这笔恩情。

「哈哈哈哈。这样啊，那就拜托美咲了。希望你能顺便让我抱抱曾孙。」

「只要雪兔点头的话，我随时都没问题就是了。」

爷爷豪爽地大笑离去。他也跟凉香老师一样，决定默默守候着我吧。大家都期待着我，至今我不知道让多少人担心、失望。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某间教室的走廊，话虽如此，此处并非校舍，应该说是摆设成教室的摄影棚吧，不过装潢倒是跟真正的教室无异。

现场聚集了多达五十个小朋友，非常热闹。

现在小学导入三十五人一般的制度，但由于少子化，多数班级无法编满，如今将这么多人全塞进一个班里，对孩子们来说，或许非常新奇。

话虽如此，聚集在场的小朋友，学年却非常零散。

而他们的眼睛都闪闪发亮，充满了活力与热情。

「那、那个……晚点还能见到兔子先生吗？」

八岁左右的小女生走到我身边，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可以。所以你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哇 ♪」

女孩子笑逐颜开。我摸摸她的头，她便踏着小小的步伐回去了。

「感谢你的招待。不过，做这点事真的就好了吗……？」

「这次是我们拜托各位帮忙，还请各位不用介意。我们才要谢谢各位陪同小孩前来，人数这么多，只有我们几个实在有些不安。」

「不会不会，你客气了。我们这些家庭主妇多的是时间。」

一位妈妈温柔地笑说。本来不该由我来回答疑问，但是无可奈何。

带着小孩前来的家长们在走廊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聚集在此处的小孩，是雪兔以送礼企划的名义召集来的。他大肆宣传，说这次活动将会赠送目前难以入手的限定款篮球鞋。

参加对象条件是就读小学的孩子们。消息一出就接到无数报名，而且男女学年分布都非常均衡。

大家会在柜台处登记住址、小孩的鞋子尺寸，以及想要的款式，之后再以邮寄方式送到。不知为何还多了魔女这个新款，该不会是我的吧？

当完偶像，接着又当魔女，真的是被他耍得团团转。这种事，除了雪兔之外又有谁能做到呢。他用尽各种手段，就为了我一个人。

我们跟孩子和家长解释，来这里是要当临时演员，只要在教室里参与四十五分钟的课程即可。家长们听了当然会感到疑惑，做这种事就能拿到赠品吗？

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不过，这样就够了。毕竟这件事对任何人都只有好处。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变得不幸，这点实在很有雪兔的作风。

「美咲小姐，是时候了。」

「好的。」

凉香老师提醒说。不知何时，雪兔不见人影。

视线扫向周围，到处都找不到他。我顿时心神不宁。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他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光是有他在，我就感到无比踏实。如今只是他不在身旁，我就感到不安。

他可能是为了让我自立才刻意消失，避免我时时刻刻都依赖雪兔。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过度依赖的女人。

跟干也先生交往时，明明没有发生这种事情过……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教室。孩子们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在我身上。

教学内容，其实根本称不上是上课，纯粹是为了让不同学年的孩子们能够一同开心玩耍所准备的，而我只要照着表演就好。这也是我跟雪兔一起准备的。

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我就打算跟他说，自己想再次成为老师。这对我而言，正是开始的第一步。但是──为什么──

「──唔！」

身体哆嗦不止，想要出声，话却卡在喉咙，全身冒汗，心跳加速。我开始感到那些盯着我的视线无比恐怖，使我顿失自信。

啊……我果然还是做不到。我对游移不定的自己感到失望，甚至觉得可悲。

我看向走廊，凉香老师跟爷爷不安地看着我，家长们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似乎觉得我的样子不太对劲。

孩子们可能也察觉到异变，纷纷交头接耳，紧张情绪瞬间扩散。

我得说点什么……明明这么想，我却低垂着头，迟迟无法抬起。

「……对不起。」

我只敢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道歉。我果然做不到。

我辜负了众人期待，白费了雪兔为我所做的一切。这一点令我坐立难安，甚至想立刻逃离现场。我那脆弱的心，再次被粉碎了。

内心被绝望所支配，再一次描绘的未来也被涂黑，我又堕入地狱。

我到底在空欢喜什么，我明明就知道，那里才是自己的栖身处。

泪水滴落，我被打落到失意的最底层，只剩下满心懊悔。

「──美咲小姐！」

凉香老师认为我无法继续，正打算冲向我身边。

此时有一阵既微弱，又惹人怜爱的声音传进我耳中，阻断凉香老师的呼喊。

（冰见山小姐，冰见山小姐，你愣着做什么啊！快点上课──）

「……雪兔？」

直到走进教室为止还没问题，但冰见山小姐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喧闹声逐渐变大。我察觉到紧急状况发生，于是向她搭话。

（……雪兔？你、你怎么会在那里？）

（不待在这，我要怎么陪在冰见山小姐的身边。）

（唔！你打算……陪我到最后一刻……）

咦，你们问我到底在哪？想知道吗？真拿你们没辙啊。那我就告诉你们吧。

没错，我就躲在讲桌底下啊！登登登登──

其实我从好久以前就想试着躲在这了，现在整个心满意足。

只是我躲进去才发现，待在这四十五分钟也太累了吧？

要说这是年少轻狂犯下的失误也没办法，我只怕结束之后全身肌肉酸痛。

偏偏现在课程开始了，我跑出去肯定被当可疑人士，只好乖乖待在里头。

（冰见山小姐没问题的，你当偶像时也非常完美，要有自信。）

（……雪兔，谢谢。）

我戳了戳冰见山小姐的美腿鼓励她。

现在正是冰见山小姐挥去心理阴影，展翅高飞的时刻。

冰见山小姐走向教室前方。一一确认学生的脸，将他们牢记在心。

「对不起，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没事了。」

她以沉稳、温柔的声音说，让孩子们感到放心。她又变回平时那个冰见山小姐。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

这下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冰见山小姐应该没问题了。

我避免被小孩子发现我躲在这，并对三条寺老师微微挥手。

三条寺老师一发现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苦笑，并对我挥手。

接下来就只能乖乖等上完课了。啊──啊。真的好无聊啊……

这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冰见山小姐？为什么要把裙子……冰见山小姐！？）

她在我眼前将裙摆缓缓拉起，这已经超出露内裤的等级了。

我的全副精神都被那件性感内裤夺去，但总算是勉强回过神来。

（你在这种时候搞什么东西啊！？）

（我怕雪兔觉得无聊啊。你觉得如何，这是你送的内裤喔。要不要摸摸看？）

（当然要！要个头啦！）

我的精神彻底混乱了。

（你也真是纯情，明明想怎么玩都行啊……）

（你这个不良老师，拜托认真一点啦。）

（好── ♪被雪兔骂了呢。不过啊，雪兔，我果然最喜欢跟你相处的时光。内心感到安稳，让人彻底沉静下来。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冰见山小姐。）

人只要做出一如既往的行动，就能维持平常心。如果对冰见山小姐来说，一如既往的行动就是指对我性骚扰的话，我也只能心甘情愿接受了。

你、你们可别会错意了！人家才没有觉得开心呢！

于是，我静静地观赏冰见山小姐的内裤，度过这四十五分钟。

「成功了……我做到了！我再次成为老师──」

「太好了呢，美咲小姐！」

三条寺老师拿起手帕擦泪，犹如为自己的事感到开心。

「哦呜呜呜呜──美咲──！太好了──！」

利舟先生似乎因为长年烦恼解决而放心，也不顾旁人眼光开始大哭。

多亏有利舟先生帮忙，才能准备这样一块场地，不愧是大人物，竟然三两下就谈妥一切。要是少了他，我们根本没办法在如此紧迫的时间排程内完成这件事。

我自鸣得意地点头心想，这时冰见山小姐摇摇晃晃地过来，用力抱住我。

「我站上讲台了！这都是因为有你在，因为你一直待在我身旁──」

姑且提一下供大家参考，冰见山小姐是I。是什么我就不说了，总之我被I包覆着。

「要是没有你在，我说不定又会晕过去。可是，我做到了。全都是多亏有你──雪兔，你听我说。我决定试着再次努力当上老师。」

「美咲小姐，九重同学脸色不太对劲啊！」

三条寺老师把我救了出来。啊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呼，不出所料，简直天堂。

「对、对不起喔！？我太高兴到太过激动。」

「反正我觉得赚到了所以没差啦。这样啊，你打算回去当老师呀。」

这次她减轻力道抱住我。看来对冰见山小姐来说，没有不拥抱这个选项。

「嗯，我想现在的我，不会再发生那样的失败。是你让我学会，不论何时，都有办法挽救，所以，我打算努力看看。雪兔，你会为我加油吗？」

「当然会。」

冰见山小姐一定能成为受到学生爱戴的出色老师。

因为，她是个能够设身处地为学生思考的人。一定有学生会被她的温柔拯救。

一切都回归应有的模样。我似乎终于将自己扭曲的事物矫正过来了。

「……我还是感到不安。」

「不安是吗？」

冰见山小姐面露愁容。我决定负起责任，陪她完成这件事。

这是我，对那些被我造成心理创伤的女生们的赎罪。

「我想相信，你会永远待在我身边。我想要这样一个证明，希望你给我勇气。」

勇气。那是我所没有的感情。

「我该怎么做？」

精神如不可切断的合成金属钷般强韧的我，实在无法明白。

「──……像这样做。」

她抱住我──给了我一个甜蜜的吻。

「──冰见山小姐，你做什么！？」

「──我想让身体记住你。这么一来，我就能永远感觉到雪兔啦。」

冰见山小姐淘气地笑说，搞得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觉疲劳瞬间涌上。

「好吧，如果就只有这样的话……」

「不只这样，我还要跟你收取精气。爷爷已经认可了。」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撞见吸血鬼！？」

不愧是拥有一千两百年历史的京都，竟然有妖怪跟吸血鬼等魑魅魍魉四处横行。

「──干脆找个阴阳师吧……」

我不经意地嘟囔了一声。

「──不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说了要找阴阳师？真是太巧了，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新人阴阳师，名叫邪涯薪枢。虽然我老是被大家调侃说笨手笨脚的，但实力是货真价实，连婆婆都赞誉有加呢。嘿嘿。」

「拜托别来更多女性了！」

我请她回去了。呜哇……我的遇敌率，未免太高了吧……？

第四卷 第六章「祭典灯火」

『……嗯，谢谢……──那就这样，小悠拜拜。』

和侄女聊完，我便挂断电话。

背部出汗，我打开冷气开关。接着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红茶。

……小悠也经历不少事情呢。

侄女──姊姊的女儿小悠，最近似乎过得非常辛苦。

她们一家人去了趟温泉旅行，结果引发了一连串骚动。

真没想到，那个人渣竟敢出现在姊姊面前，雪雪似乎心中有什么打算。唉……这孩子真是伤脑筋。

才一个不留神，他就立刻被卷入奇怪的事件里。

当我得知时，事件大概也都落幕了。

真要讲的话，其实我有些不满。这样感觉像是自己被排除在外。

小悠好像用各种方式对雪雪示好，但实在难称得上是有成效，状况迟迟没有进展。算了，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

话虽如此，在这之前就连想对他示好都做不到，更别提要去什么家族旅行了。如今他们逐渐拉近距离，着实是件好事。

──从现在起，他们终于要逐步前进。

事情逐渐好转，但也只是从无可挽回的负数变成零，并没有成为正数。

别太天真了，一切都还没开始，我得更加疼爱雪雪才行。

姊姊跟雪雪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们俩才知道的心结。

这点小悠也一样，雪雪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提及这些事，假使问了他也不会讲。不过他们的关系确实有了改善，这是不错的趋势。

至于未来应该如何处理，这点实在难办。

到头来，雪雪还是对别人没有半点执着。

他不对任何人抱期望，也不要求。

雪雪打算什么事都自行处理，只是附加代价而已。

所以他无法更进一步。雪雪的日常生活中，不存在与别人携手前行的未来。

每当他想前进就会失败。久而久之，他决定独自过活，而且没有因此受挫。

就连我这个罪魁祸首，也无法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雪雪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即使他跟他人之间产生信赖，也与一般所认知的信赖大相迳庭。纵使遭信任的某人背叛，雪雪也不会受伤，甚至没有任何想法，彷佛是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演变成这样非常合情合理。

他心中产生了某种类似放弃的想法，认为一切都错在自己。

不论是面对亲人、兄妹──还是恋人，他都这么想。

这样下去，就算有个至死也不会背叛他的人待在身旁，雪雪的认知也不会改变。因为这就是雪雪所处的世界的规则。

雪雪的「常识」是如此告诉他的。

而雪雪的世界里充满这种「常识」。

这纯粹是他不幸？是他运气不好？我不清楚。

可是，雪雪最终成了一名活在不同常识下的异邦人。

只能说是糟糕透顶又令人作呕的命运使然。

即便是如此，只要他发现外人对他的感情不光是只有「敌意」，也会有「好感」存在，那么他就能向前迈进。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原来伽利略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吗？」

我苦笑说。这妄想真是愚蠢，想法跳太远了。

然而，伽利略继承了哥白尼的意志阐扬地动说，即使面临宗教审判，他也坚持地球仍然在转啊。

形成人类骨干的「常识」，就是如此强固。

即使提出证据，对方也矢口否认。有时候，人类就只会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物，最后大家开始跳脱争论事实，做哲学论战。

更何况对雪雪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事物对自己有利，这个毫不讲理的命运，已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要颠覆这项「常识」，实在极其困难。

就如同经历刀狩令变得无法持有武器，又过惯和平日子的日本人，无法理解枪炮社会的「常识」。

我们无法理解雪雪至今建立起的「常识」。

说不定，只有跨越此般命运的人，才能够与他并肩前进。

不过，最近雪雪身边真的是乱成一团。

彷佛是命运转捩点即将到来一般──

◇

和太鼓的音色响彻四方，祭典音乐刻下独特节奏，有人逛着摊子，有人扛着神轿，也有人开心地跳着盆踊（注：日本盂兰盆节时会聚集众人跳的一种舞蹈。）。就连基格也不会逆袭（注：指游戏《地球冒险2 基格的逆袭》。），保证是名作。不论男女老幼、大人小孩跟大姊姊都乐在其中，脸上泛起笑容。

没错──除了我以外。

为避免挡到他人，我窝在集合地点发愣等待。

看向手表，时间过了晚上六点。烟火是晚上七点开始，而灯凪跟我约好晚上五点半碰面。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灯凪还不见人影。我是五点到的，所以将近在这等了一个小时。

其实只要打通电话就没事了，偏偏我的手机正拿去修理加上最新机种缺货，导致我没电话可打。我的手机漏液，彻底坏掉，只好先将通讯录之类的资料取出拿去修理，结果赔我手机的女神律师说：「干脆买最新机种吧？」我只好交由她来处理。然而即使当今手机价格高涨，还每年发售新机种，进货量却非常少，说是得等一个礼拜才能拿到。

反正现在正值暑假，这一个礼拜用电脑寄电子邮件应该就能撑过去。

我本来是这么盘算，所以没准备其他手机代用，现在马上就出状况了。

灯凪邀我参加夏日祭典是没问题啦，早知道会发生这种问题，就约在她家碰面算了。不过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去……我被禁止进入，茜阿姨又那么可怕。

摊子飘来一股香味。还没吃晚餐，肚子快饿瘪了。刚才只买了份章鱼烧来吃，而且现在也没办法去逛摊子，只能虚度光阴。

再等了一阵子，灯凪还是不见人影。我才终于察觉。

……这该不会，只是想找我麻烦吧？

回想起来，以前曾被几个班上同学邀去玩，结果他们只告诉我错误的集合地点。不管等了多久都没人来，回到家后他们才打电话通知。

隔天去学校，他们还笑着说开个小玩笑而已嘛，简直垃圾。

从此以后，我到毕业为止都彻底无视对方，当他们不存在，到现在连对方长相跟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也不知为何，他们态度彻底转变，突然跑来对我道歉，还扯了「我们本来没打算这么做，其实是因为──」之类的无聊借口。但是既然他们不存在，我也不可能听见他们声音。一切为时已晚，而正好今天也是祭典（注：日文「为时已晚」跟「祭典过后」谐音。）。

这件事确实是个无聊的插曲，话虽如此，我不认为灯凪会做出这种事。

没办法。即使是灯凪，也是有会想捉弄我的时候。

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被家人骂了一顿后，我才理解。

──是我错了。灯凪对我流出的泪水，绽放的笑容，都并非虚假。

一定有什么除了讨厌我之外的理由。我现在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很温柔，如此天真的想法才是正确答案。大家教导我，说我可以撒娇，那么我就相信她吧。

就算想找公共电话，只要离开现场跟她擦身而过，那估计再也无法碰面。

加上一般接到公共电话的来电都会特别留心，甚至不会接起来。

在没有手机的年代碰上这种场合，大家到底是如何碰面的啊？

「──九重？」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说话的人并不是灯凪，甚至根本不是女性。

「……谁啊？」

「别忘了我啊！我们好歹同班耶！」

「开玩笑的啦，近藤。」

「谁是近藤啊！？我是高桥！高桥一成。我们都相处四个多月了耶……」

「别气啦。高桥一成对吧。我当然记得。」

「真的吗……？」

「你是那个在羽球社大显身手的高桥一成吧。我记得啦。」

「我是足球社的……」

「你是那个在足球社大显身手的高桥一成吧。我记得啦。」

「你只是套我的话再重复一遍而已啊……」

这男人可真配合，而且他竟能看穿我如此高超的套话技巧，不过高桥一成并非独自逛祭典，他跟一个女生走在一块，看来是个现充。呃……谁啊？超级尴尬。

「你是在搞爸爸活吗？」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是的话就恐怖了好吗？她是我妹橘花。来，打声招呼。」

「……你好。」

少女躲在高桥身后，抓着他的衣摆看向我这。

虽然她穿浴衣的样子很好看，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在约会，如果他跟如此年幼的少女约会，那肯定会被各界炮轰。是说他们的样貌也挺相似的。

「高桥原来是个哥哥啊……」

「橘花现在读小二。我妈太忙，所以由我带她来逛祭典。」

「这样啊。来，给你糖吃。」

难得认识她，于是我从口袋掏出糖果送给橘花妹妹。

橘花畏畏缩缩地接下。她看起来有点怕生，不过是个直率的乖孩子。

「对了，九重你怎么会在这？」

「我本来是在等人，但可能是我误会了。」

「我们班有不少人来逛喔。刚才我看到释迦堂被樱井她们拉着到处晃。」

「伊莉莎白？希望个性阴沉的释迦堂不会被她发出的强光融化。」

「是说我老早就想问了，那个伊莉莎白是指谁啊……」

「来，橘花妹妹，你拉一下这边。是万国旗喔。」

「哇──！好厉害──！」

「这什么东西！」

橘花一拉我从口袋掏出的绳子，便把万国旗抽了出来。

这是我一时兴起在来这中途经过的杂货店买的，本以为这东西没半点用处，没想到会在这派上用场。

橘花妹妹眼睛发亮。哼哼，我可是很受小孩欢迎呢。

「高桥Brothers要回去了吗？」

「别把我们叫得像是某对红色的哥哥跟绿色的弟弟。我家住在公寓偏上层，从阳台就能看到烟火。九重是在跟谁约会吗？抱歉喔，我们碍到你了吧。」

「慢着，高桥兄啊。你简直是救世主。」

高桥应该知道灯凪的联络方式，干脆拜托他打通电话吧。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啊，说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砚川同学，她似乎跟男生在一起……不过她怎么想都不会做这种事，是我看错了吧。」

「──看来是我误会了。」

「啥？误会什么──」

「反正肚子也饿了，还是早点回去吧。橘花妹妹再见。」

一直待在这地方也只是浪费时间。即使烟火即将开始，我也不打算一个人看，随便逛个摊贩就回家吧。

我反覆思考高桥一成的说词，答案不言而喻。

哈哈──我懂了。她肯定是传错了吧？

所以灯凪的联络讯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传给我？

去海边玩的时候，灯凪邀请我去参加夏日祭典，而灯凪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之后她传讯息邀请其他人，结果却误传到我这。这可能性还挺高的。

尽管不明白我回讯息时她怎么没有纠正，有可能是她没发现讯息是我回的。不不，哪有这种事啊？

目前只能想到这个假设，但我实在难以置信。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才对，不过灯凪没有出现，还有人看见她跟其他人一起逛夏日祭典，那怕这答案再怎么不自然，眼前发生的事实才是一切。

如今回想起来，灯凪过去也发过好几则意图不明的讯息──我早该察觉到了。

那一天，将我的手甩开的灯凪，怎么可能会邀我去夏日祭典。

人潮如舒适的旋律一般，热闹却和缓地流动着。

熙来攘往，我快步前往他的身边。换上穿不惯的木屐，走起路来步履蹒跚，但也没办法。准备花了不少时间，看来只能勉强赶上。

要是他喜欢这件浴衣就好了……

我想得也太天真。真要说的话，他就算一脸嫌弃也不足为奇。

……可是，如果是雪兔，一定不会露出那种表情，我完全信任他。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逛夏日祭典了。身上这件浴衣的花纹，跟把他的手甩开那时穿的一样，或许会让他记起不好的回忆。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机会穿上浴衣，尺寸也跟以往不同。一开始曾想过既然要买新的，干脆选择不同的花纹，结果最后还是选了这件。

这么做，是为了用美好的回忆覆盖惨痛往事。

「──我也要朝未来迈进。雪兔……」

我鼓舞自己说。我需要的是勇气。

我需要勇气，再一次穿上这个花纹的浴衣。

一成不变的我，跟改变后的我。

即使外观产生变化，历经成长，心中思念仍没有改变。

自己的恋心从未改变过，或许我只是想要证明这一点。

成为国中生后，周遭环境、朋友，甚至连自己都不断产生变化。

没办法再当个单纯的小孩，但也无法成为大人，而我在变化当中，寻求恒久不变的事物。这样的日子，令我产生恐惧。

正好从那时开始，我跟雪兔就相处得不太顺利。我无法整理感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变得对他非常冷淡。

当时我动不动就歇斯底里，还成天将不满宣泄在他身上。我最讨厌那时的自己。

如果我们能继续当儿时玩伴，事情肯定不会变成那样。

──然而，我却期望更进一步的关系。

在人群之中，他为了避免走散，一如既往地牵住我的手。

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讨厌他。会甩开他的手纯粹是因为介意手汗，我偷偷拿手帕擦干，等他再次握住我。

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老实说出口就好了。

当时的我，无法像现在这样诚实面对他。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牵过我的手了。我的心悬在半空，最后将责任推卸到他身上，还不断说些违心之论，怪他为什么没有牵我的手。结果夏日祭典结束后，我们渐行渐远。

明年一定要──我明明如此下定决心。

但我却连自己的誓言都忘记，还再次否定了试图改变的他。

若是能再稍微耐心等待，我就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雪兔也希望我们的关系有所进展。他也期望产生变化。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付诸行动，只会以最糟糕的形式去要求，甚至是伤害他人。真是个恬不知耻的臭女人。

我无法再干等，不想再当个只会接受他人好意的公主。

──无论何时，我总是做出错误选择。所以这次一定要！

不停说出违心之论的结果，就是踏进找不到出口的黑暗之中，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

他却愿意帮助我、保护我，绝不抛下我一个人。不论自己被当成坏蛋，遭众人厌恶贬低，甚至是与身边的所有人为敌。

这次轮到我了。

从今以后，一直都会是我的回合。

玻璃鞋早已粉碎。

没有会载我去城堡的马车跟推我一把的魔女。

甚至还有一大票劲敌，不过那些都无所谓。

我要靠自己的双脚前往他身边。

我满心雀跃地前往集合地点。

只有这一天，车子因道路管制不会开进来。

祭典使人兴高采烈，从远处就能感受到愉快氛围。

马上就要到了，他已经在那边等我了吗？

听说他手机故障正在修理，但我没问理由，反正一定是他又做了什么好事。不过，没有办法立刻联络到等待对象的状态，令人莫名感到浪漫，我无法压抑逐渐高涨的情绪。

我确认时间，迟到有点久，晚点得跟他道歉才行。

我要诚实面对，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只要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他一定能够接收到。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必要伪装，也不需要掩饰。

──再见了，过去的我；初次见面，未来的我。

「你是，砚川吗？」

身后却传来了令人战栗的声音，彷佛是要打击我的决心。

◆

「……吉川……？」

「喂喂，直呼名字也太没礼貌了吧。我好歹也是学长啊。」

犹如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原本高亢的心情直落冰点。我只能呆立原地，碎念这个让人不愿再次想起的可憎名字。

我只希望是认错人，虽然体格比国中时还壮，不过那张脸确实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吉川。

「俊也怎么了，她是你熟人喔？」

「是我国中时的前女友。」

吉川俊也，是我国中时交往的对象。实际上我们几乎等于没有交往过，但这件事仍会成为事实留下，也不可能抹消掉。

──前男友。

这个恶心的词汇令我浑身颤抖，恶心作呕。

「长得很漂亮嘛。学长，晚点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吉川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比他魁梧的男生跟娇小的男生。他们没有礼貌地上下打量我的身体，彷佛是在打分数。

「好久不见了，砚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在哪又不关你的事。你们说对吧？」

「干么，俊也。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以前发生点事。」

我强忍颤抖，虚张声势大吼，不过似乎被他看透，没有任何效果。我停止思考的脑袋终于重新转了起来。

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理他，当我发现这点时已经太迟。

这么大的祭典，当然会有许多学生前来参加，就算碰上熟人也不足为奇。我应该无视他早点走掉，而不是停下来回他话。

「你一个人？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

称吉川为学长的男生装熟对我搭话，而吉川是二年级。

那么这男生应该跟我一样是一年级的。

「也好，砚川，跟我们一起走吧？」

「别开玩笑了！谁要跟你──」

「你也不希望生活再次被人捣乱吧？」

「唔──！」

他小声说出的话，令我再次想起那场恶梦。

每天难过到只能以泪洗面，不论如何挣扎都无可奈何。正当我以为把脚从无底沼泽中拔出来，终于能够再次前进时，却又被拖了进去。

受人帮助才终于挥别的过去，如今却再次出现妨碍我。

「我们会让你玩得开心啦。我们走吧？」

「就是啊。砚川……不，你是叫灯凪对吧。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好好相处吧。」

他们三人一步步逼近。一股恶寒窜过全身。

吉田他刚才说「再次」。要是我不牵住吉川的手，这个得来不易的日常生活，以及我想再次取回的日子，是不是又会被他破坏呢？

──还有，我跟雪兔之间的情谊。

我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彷佛成了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动弹不得。

鼓起的勇气，如此轻易地消散了。

「……啊……啊……」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个男人植下的心理创伤再次侵蚀我。

我无力地低头。结果，一切都没有改变，不论过了多久，往事仍紧紧抓住我不放。我像是身陷流沙，无法从绝望中脱困。

弱小的我，永远都只能如此弱小。

我分明下定决心，要变得坚强到足以陪伴在他身旁。

眼眶浮现泪水。

吉川抓住我的手。

那一天，我把他的手甩开，而现在，抓住我的手的人并不是他。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受激动情绪摆布，逃离现场。

我承认，我很弱小。

跟他不一样，动不动就逞强，没办法诚实表达情绪。

──可是，我并不孤独。

我差点又忘了。我明明重复过无数次失败。

这么做或许又会给人添麻烦。我总是依赖他人。

即使是如此，我一个人无可奈何的事，如果是两个人就能够处理。

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一定能做到。我们要从头开始。

而这一次，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让他依赖、需要的人。

这样才不是单方面受惠，而是与他对等。

──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

「啊──啊，学长被甩了呢。」

「她搞什么啊。俊也，她真的是你前女友喔？」

「这女人还是那么让人火大。」

吉川等人看着砚川的背影说。他们本来没有打算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闹事。虽说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搭讪，但祭典这种场合容易发生纠纷，警察自然会将此处视为巡逻重点。他们没有笨到不顾前后就贸然行动。

「是说，她看起来真美味啊。」

「已经上过了吗？」

「没有，不过嘛，这样似乎也不错。我也不想一直被她小看。」

「这样才对嘛！她那样子应该很容易就能攻陷吧？像那种女生多半很脆弱……是说俊也学长在国中时应该很受欢迎吧？人长得帅可真好。应该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别说蠢话了，我在国中时可是乖乖牌。」

「俊也你少骗了。」

「我说真的啦。我底下一个学年有个不妙的家伙，所以我一点都不起眼。」

「那家伙打架很强吗？」

「该怎么说，应该不是那么一回事……算了算了。我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俊也皱起眉头，似乎是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两人便知道这事还是别提为妙。

跟那种事情扯上关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是吉川他们结束话题，迈开步伐。

「总之，今天就先找其他对象吧。主菜等之后再慢慢享用。」

吉川等人听了学弟这句话便露出苦笑，随后继续物色女人。

◆

今晚照亮夜空的，不光只有高挂天上的一弯明月。大规模的焰色反应实验将漆黑的天空当成画布，在几秒钟里，绽放出鲜艳的花。

即便是事实，看到烟火也绝对不能说红色是锂离子、紫色是钾离子、黄色是钠离子造成的，这样讲未免太不识趣。男人的坏习惯就是会得意洋洋地卖弄这类知识，说出口别人只会觉得「讨厌啦，这人好白目喔──」。

看到烟火就说「好美喔」的女生，并不想听你畅谈化学反应。这一类的想法差异，或许就是男女之间最大的分别。

其实这个知识是以前姊姊告诉我的。伟哉姊姊，受教了。

当我知道一切只是徒劳，便离开夏日祭典会场，一回到家我就换上运动服，接着出门慢跑这项日课。锻炼绝对不可中断。

慢跑途中，烟火晚会开始，一个人看实在没趣。我没抬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默默地慢跑。轰声响彻云霄。

所谓的祭典，其实会形成一种独特的社群，换言之，那就是一个社交场所。

要是找不到人一同参加就没有意义，因为那是得跟别人一起享受的东西。

丢脸如我，误以为被人邀去参加夏日祭典，如今也不可能独自去逛。

电脑也没收到灯凪寄的邮件，似乎也没有发生意外。

果然，除了我会错意之外找不出其他理由。唉呦──一整个丢脸。

维持稳定跑步节奏使思路变得清晰。人跟马之间的历史似乎能追溯到西元几千年前，人跟斑马之间倒是没啥关系，说不定人际关系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接近却遥远，相似却相异，通晓却无知，理解却不解。是说别看斑马那个样子，听说比马还要火爆。素喔──

即使到了晚上，天气仍旧炎热。气温加上运动使得身体燥热，我放松身子，和缓地吐气，并切换成慢跑。这时，已经再也听不见响彻夜空的轰声，看来烟火大会结束。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公寓，一进大厅就发现有人蹲坐在一旁。

这人容貌十分憔悴，而且穿着浴衣，似乎是刚逛完祭典。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莫非是丢了钥匙？

我跟邻居没什么交集，但想说起码打声招呼，于是从她身旁经过，这时我才察觉到这人是我熟悉的对象。

「你在这做什么啊？」

为什么灯凪会在这？

她原本应该整理好的头发非常凌乱，浴衣也穿不整齐。

这模样就彷佛是只被人丢弃的野猫，姑且称为野生灯凪吧。

毕竟没办法无视，于是我向她搭话，她猛然抬头一看。

「……雪兔？雪兔──好痛！」

似乎想冲上来抱住我的灯凪一个脚步不稳跌倒。我急忙接住她，她用那湿润的眼珠子看着我，紧抓住我的手哆嗦不止。

「对不起！我没有跟你联络……！那家伙他──！可是，这次我──！」

不得要领的话语如浊流般倾出。既然灯凪会出现在这，就表示她邀请的人的确是我没错。真的没传错人？这时我才想到。

哈哈──原来如此。是不小心重复预约了吧？

她跟第一个邀请的人逛太久，结果没办法准时赴约，这样想就合情合理了。毕竟即使想联络我，也没有任何方法，我看以后干脆生狼烟算了……

──蠢毙了。我将脑中的无聊妄想通通抛开。

就算合情合理又怎样。什么重复预约，真无聊。

换是以前的我，或许就会擅自脑补将这一切下定论，但是看到灯凪这个模样，就知道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不相信我自己，因为我所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

我仔细看着她。她的表情、态度、模样，都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

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灯凪才会在这。

我抚摸她的背部，让她冷静下来，浴衣布料较薄，能直接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神情一瞬间放松下来，接着又看似痛苦扭曲。

我朝下一看，她穿着木屐，而脚趾整个发红。

「你受伤了。」

「……啊……呃……」

「上来。」

「咦？」

「有话晚点再说。」

我背着灯凪，朝家走去。

虽说这么做是下下策，但也别无他法。不知为何，我家妈妈跟姊姊似乎不太想让外人进家门。她们八成是把里面当成是某种圣域了。

说实话，我很担心事后会发生些什么，不过现在没空扯那些了。先紧急避难。

妈妈跟姊姊应该会放我一马才对……拜托，一定要放过我！

「欢迎回来。今天好晚啊……咦，小灯凪？」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樱花阿姨。」

「我在附近捡到了野生的儿时玩伴。」

「蛤？你怎么了……」

姊姊也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看到灯凪她的脸就瞬间皱成一团，眼神也变得十分凶狠。糟糕，她超气的！得想个法子让她息怒，献上祭品不知道有没有用。

「──等等！野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女人会出现在家里？」

「我帮她疗伤后就会送她回去啦！」

「受伤……要是你们敢在家里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可不放过你。你以为现在都几点──」

「那在家外面做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

「…………那跟姊姊做呢？」

「当然可以啊。」

「你自打脸喔。」

「！？」

牵制完看似随时会扑上来咬人的看门狗，我便回到房间。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虽不清楚理由，但姊姊超级讨厌灯凪。

我记得她们以前感情没那么差，是起过什么争执吗？

是说我总觉得姊姊讨厌绝大多数的人，她这样人际关系不会有问题吧，真是令我担心。不过实际上，姊姊在学校非常受欢迎，像我这种家伙去担心她，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大天使的魅力可是非比寻常。

我让灯凪坐在大到不知所以然的床上，接着急忙拿出急救箱。得加紧脚步才行。

「灯凪你听好了，详情我们晚点再说。这里是我房间，但不会有半点隐私可言。岂止门没得锁，还随时会有可怕的人跑进来，所以我们先做治疗就好。」

「嗯、嗯……」

我取出消毒水跟绷带。脚的拇趾跟二趾之间之间破皮泛红。

「你穿不惯木屐就不要逞强啊。」

「……因为我一路走到这。」

穿木屐走？灯凪是在修行吗？

「还有哪里会痛？」

「应该……只有脚吧。对不起。」

我在患部涂上消毒水。即使尽可能留意别弄痛她，但似乎还是会刺痛。灯凪发出了苦闷的叫声，不过也只能请她忍耐了。

这么做令我产生既视感，彷佛是重现过去发生的事，使我在内心苦笑。

「你每次都是脚受伤呢。」

「……这已经是第二次让你疗伤了。」

「别这么无精打采的。我当时也说过了，你的脚一点都不臭，要有自信点。」

「你到底是怎样啦！是臭的意思吗？唉，我的脚真的很臭！？」

本想开个玩笑让她打起精神，看来只造成反效果。灯凪气得满脸通红，怒上心头。

尽管被掐住脖子，我仍继续熟练地包扎。

「听说玩弹跳杆会胃下垂是骗人的。我从没听说过真的有人玩到胃下垂。」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扯开话题！唉，到底是怎样啦！？并不臭对吧？今天我没穿袜子，出门前还先洗过澡耶！」

「我个人认为玩呼拉圈会肠扭转也是瞎掰的。」

「很香对不对！？我还喷了止汗剂耶。所以是怎样，只要给你闻就好吗！？你想闻是吗！？」

「我就说没有味道了嘛！」

「那就别说些让人不安的话啊！」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讲了，我晚点再闻就是。」

「这样感觉也好讨厌！」

太不讲理了吧？不过若是这么做能让灯凪接受，那也未尝不可。

在灯凪抗议──更正，找借口的期间治疗已经完成。中间只花了十分钟。

「好，结束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等一下，雪兔！」

我再次背着灯凪。时间过了晚上九点，她家人应该也很担心。况且她脚受伤了，没办法放她在这种时间独自回家，更不可能让她借住我家，得尽快把她送回去才行。

灯凪也不是为了住我家才跑来。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几点就待在我家门口，总之在这没办法慢慢聊。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我说过无数次了，我家并不存在所谓的隐私！

这值得拿来自夸吗……？盖新家时还是把这列为最重要考量吧。

我砰的一声打开门，如我所料，两人贴着门偷听我们说话。好恐怖！

「我治疗完野生的儿时玩伴了，现在要带她去放生。」

「反正是野生的，随便丢在路边就好。」

「这么做太惨忍了吧。」

「小灯凪，你还好吗？」

「是、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都这么晚了……你要是敢晚归跑去做奇怪的事，应该知道下场如何吧？明天早上你起床时，肯定如置身于梦境之中。」

「到底会被做些什么呢？好兴奋。」

「哼，你就好好期待吧。等早上我会帮你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能那么做啦，悠璃学姊！」

「你说什么！？」

「在猛兽大闹之前先闪吧。」

我匆匆逃出修罗场。她们的关系就如水跟油、狗跟猴子般不相容。

是说我突然想到，狗跟猴子的关系真有那么差吗？若事实如此，那桃太郎肯定得时时刻刻关心手下，避免它们动不动就吵起来。英雄真命苦。

「……那个！我、我自己能走。」

离开公寓走了一阵子，灯凪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身处何种状态。发生什么事我就不说了，总之我算是赚到，要维持这个状态到体力耗尽都没问题。她以前是个娇小的少女，现在已经成长为出色的女性了。

「在我背累之前你都不要乱动。」

「──……嗯。」

万籁俱寂，宛如几小时前的喧嚣是虚假的一般。让人不禁怀疑起烟火、夏日祭典，是否真实发生过。传入耳中的，只有灯凪嘀嘀咕咕的声音。

「结果没看成烟火呢。」

「是啊。」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逛夏日祭典……这次又被我搞砸了。」

「是喔──」

她没有停滞地说着，而我只是聆听，也没有打算插嘴。

她没必要说谎找借口。话中不存在欺骗我的意图，也没有恶意，她所陈述的都是事实，也是砚川灯凪真真正正的想法。

──砚川灯凪变了。

她变得非常直率，不会过度伪装或矫饰自己所说的话。从她过去的行为来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对，也许她不是变了，而是恢复了。她恢复成直率且专情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也能相信自己能够再次取回失去的某些事物吗？就跟她一样，将过去的自己曾拥有的──

「……我去会合地点时雪兔已经不在，也联络不上你。当下我不知该怎么办，结果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走到雪兔家了。」

没带手机的弊害彻底显现出来。「九重雪兔无需手机理论」现在被彻底推翻了，手机终究是现代人必备的道具。

「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错的是我，是我迟到了。要是我直接跑去找雪兔就好了。可是，用跑的会让发型乱掉，一想到这些我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做什么都不顺利，任何一项愿望都无法实现。我只会成天祈求，心意总是无法传达给对方。」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喜欢──

她突然说出这句朴实过头的话。

靠得这么近，根本无法当听错或装没听见，我无法用不存在的脑中结论蒙混过去。灯凪确实说了「喜欢」。

「我们明明一直陪伴在彼此身旁，不知何时起，我开始追逐你的背影。其实我曾想过要不要放弃喔？因为我不断变弱，而你又越来越强，我们之间的距离大到我差点追丢了你。最后我满脑子只剩下后悔，认为一切都太迟了。」

──砚川灯凪变坚强了。

那句如魔法一般的话，造就了现在的她。

「我不会再与你擦身而过，也不会再让你说不明白我的心意。不论雪兔选择何种答案，只要我耿直地将心意传达给你，我就不会后悔了。」

人是会改变的，她教导了我这件事。

冰见山小姐，汐里、灯凪、姊姊还有妈妈。大家都产生了变化。说不定没有改变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我彷佛感到自己被抛下。

「──雪兔也变了呢。」

「是吗？」

「我觉得你有比以前还要更仔细地盯着我看。」

（插图011）

「因为我开始吃蓝莓。」

「不是在说视力啦笨蛋……不过真正的笨蛋是我。我又差点犯错了。我本来决定再也不要犯错了，却完全学不乖，真的是笨到无可救药。明明把事闷在心里，我一个人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

我是打算疏远她。灯凪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她的时间不该被我剥夺，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的我，一定无法说服灯凪。现在我理解到，自己所得出的结论、说出的话，都无法让她认同。

无数先达编织出了成千上万的神话。

毫无疑问的，「青梅竹马」是无与伦比的──女主角。

「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你。希望你能够听我讲，我想找你商量。只有我一个人，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一点都不怕。」

我回想起小学时，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结果那样如梦似幻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只留下我们曾是儿时玩伴的记忆。

「灯凪。」

「……？」

「我享受完触感了，你差不多可以下来了吧？」

「……笨蛋。」

「前男友？」

「……嗯。」

灯凪和缓地颤声诉说，样子看起来非常煎熬。

不论有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仍是事实，也是无从改变的过去。

火花四溅的微弱光球倏地熄灭，落到地上。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就算今天举办烟火大会，未成年人这时间还在外游荡，实在是不可取。况且灯凪还是位女生。她双亲肯定非常担心。

即便是如此，若要问我们在这种地方做些什么的话，我们在放烟火。竟做出如此不良行为，很显然就是当了坏榜样。

我本来想早点送她回家，结果灯凪说什么都想放烟火，我无可奈何，只好去便利商店买了烟火，接着两人走到附近公园开始玩了起来。

在不良少女灯凪面前，我实在是无计可施。灯织对不起喔。

然而在深夜也没办法玩得太过张扬，所以我们买的是仙女棒。我们俩只是静静蹲着，看着闪光悄悄坠落。这也是夏日特有的景象，多么风雅有趣。

「所以呢，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我很害怕。我猜他一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灯凪之所以会迟到，似乎是因为被学长们缠上。

那个学长大她一届，名叫吉川，是国中时跟灯凪交往过的人。

由于就读的高中不同，至今都再也没碰到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光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过灯凪似乎感受到，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她到现在依旧莫名感到不安。

国中时发生的事，对她而言就是如此严重的心理创伤。

从灯凪目前为止的态度就能够窥探出，她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受了多少苦。她仍在深邃的黑暗中旁徨，导致她连性格都产生转变。

「那么，你就多交点朋友吧。」

「……朋友？」

「虽然这话我没什么资格说，你没多少朋友对吧。」

「毕竟雪兔朋友很多嘛。」

「咦？」

「咦？」

「…………」

「…………」

「咦？」

「咦？」

朋友很多？谁？我？我认识的人是还不少，但称得上是朋友的家伙可没几个。

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爽朗型男，说到最近认识的人，大概就是女神律师跟新人阴阳师邪涯薪小姐了。我还从她们那收到了结识的纪念品。

灯凪跟我都偏着头感到不解，氛围变得非常尴尬。看来我们对朋友的认知有着非常大的差异，不过这事现在并不重要。

「总之多找点同伴。而且对方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尽管不清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应该也没办法做得太明目张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事情会闹大。这句话也适用于你。」

「我……？」

「要是又做了错误选择，可能真的会无法挽回。」

「──！？」

「你跑来找我谈是正确选择，绝对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多找点同伴，依赖他们。要找家人帮忙也行，绝对不要觉得这么做会给他们添麻烦。」

「嗯、嗯，我知道了。」

灯凪坦率地回覆，她果然变了。至少前一阵子的灯凪，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否定，所以才会被人趁虚而入。幸好她没有落得最糟的下场。

可是，若是再有下次就难说了。若是她在我不知情又无法触及的状况下发生意外，那我可能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但在事情走到那步田地之前，处理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知道对方是谁，那就好处理了。某个伟大的灵能力者曾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鬼制鬼。」

「说这句话的人最后不是失败死掉了。」

「总之，你别那么担心。你成长了，这次有做出正确选择。」

我拍拍她的背说。这次我有注意不要解开背扣。

「那时也是，要是我有找你谈过，事情就不会演变成那样了……」

「很正常吧。说到底的，要是知道你是我的儿时玩伴，对方肯定不会想跟你扯上关系。毕竟学长姊们都跟我保持距离。」

「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啊？」

上了国中，我跟灯凪开始保持距离。当时她变得对我非常冷淡，班级也不一样，我们在学校几乎没有交集。知道我跟灯凪是儿时玩伴的，大概只有从小学时就认识的同学而已。

也不知为何，学长姊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我明明是个乖宝宝耶。

每个学长姊碰到我都会移开视线，要是他们知道灯凪是我的儿时玩伴，或许会用有色眼镜看她，但最起码不会想找她麻烦才对。

虽说灯凪显得惴惴不安，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担心。

她没有犯下相同的失误，所以应该没问题了。更何况大家都上了高中，在这年纪，做了错事就会被追究责任。没办法当成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了结。

所以我才认为对方不会采取太过明目张胆的手段。

假如对方硬是做了坏事又失败，那只会使他们的人生玩完。现在这年代，人人都能拿手机录音或拍影片，非常容易留下证据。

奇幻世界里经常会出现什么NTR录影带，那种东西不过是将自己的犯罪证据传给对方，根本是蠢到家的自爆行为。

要将坏事彻底隐瞒其实是件非常难的事。而我的人生就如同现代启示录，不论受到任何处分我都不会介意，但一般人可不会这么想。

身为学生，只要考虑到停学或退学的危险性，就不会轻易采取逾矩行动。

上高中后，大家都能为这些行为做出区别，而做坏事的门槛过高，想要脱离常轨实在太难。这就是深植在社会上的道德规范。

因此对方的行动自然会受局限。假使对方仍打算冒着风险采取蛮横手段，那么对我来说反而更好应付。到时候看我怎么宰了你。

我突然想到，我不就正好认识一个在这时候能帮上忙的人物吗！

「对了，我把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aka女神律师介绍给你吧。她先前给我添了一堆麻烦，如果只是商量应该能算免费才对。」

「那女人，是谁？」

「听说是知名律师喔。」

「唉，那女人，是谁？」

「名字好像叫不来方久远。名字超级中二，笑死。」

「所以说，那女人，是谁？」

「我下次要跟她见面，到时顺便提一下这件事。我把灯凪的联络方式给她喔。」

「谢谢，先别说这些，那女人，是谁？」

「咦？怪怪，怎么语言不通。」

「回答我。那女人，是谁？」

「灯凪小姐？」

喂──灯凪小姐你怎么了？

灯凪眼睛眯成一线瞪我，还莫名散发出了跟姊姊类似的黑暗气场。

我逼不得已向灯凪解释，她似乎难以接受，态度超级强硬。是说你都强硬成这样了，像学长那种小喽啰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吧，但仔细想想，其实多数人都不习惯被人恶意相向，她会感到不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看着最后一支仙女棒烧完，站起身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垃圾。将火完全熄灭可是非常重要的事，这时代讲求环保。夜深人静，都这么晚了，实在没办法再带着她乱晃。

「脚没事吧？」

「没事，我能自己走了。」

我也没办法就这么与她道别，于是跟着走向灯凪的家。

寂静之中，走在身旁的灯凪开口说。

「要不要顺便住我家？」

「别别别、别说傻话了！我我我、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恐怖的事！」

「你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以前你也住过我家啊。」

灯凪不满地嘟囔说，她那恐怖过头的提案令我感到战栗。

若是做出这种事，回家后肯定会被修理。而且，估计是用鞭子之类的东西。刚才绕去其他地方玩，时间彻底晚了，要是再拖下去肯定不妙。

而且灯凪不知道，她妈妈茜阿姨禁止我进入砚川家。

先前是灯凪死缠烂打邀请我才勉强接受，幸好当时没有直接见到茜阿姨，要是撞见了肯定又会被责怪。

我辜负了茜阿姨的期待。我明明能在事情演变成那个地步之前帮助灯凪。若是她这么讲，我也无从反驳。就这层意义而言，对茜阿姨来说，我与伤害灯凪的当事人无异。我没有拯救灯凪。我──

「那个，其实啊，我本来想问你。为什么接受我的邀请？」

「这需要理由吗？」

「我其实或多或少明白，你想对我讲些什么。」

「原来如此，你用了读心术对吧。」

「才不是呢，笨蛋。」

虽然这事因为意想不到的状况变得不了了之，但我的确有话想跟灯凪说。而我也对汐里说过。就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

「灯凪，我──」

「你刚才说，我没做错对吧？」

灯凪打断我说。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只懂得不断旁徨挣扎，像我这种差劲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雪兔。可是，你愿意帮我照亮黑暗，还给了我爱情──所以我再也不会放开这只手。」

「你有你的人生。你应该多多关心周遭事物，一定有其他──」

「雪兔，我有我的人生，所以由我来决定。」

灯凪的家到了。她的手传来了温暖。

她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彷佛是夜风冷却燥热的身体。

「我不会放弃的。因为我就是那么地喜欢──无论何时都会来帮助我的你。」

几小时前铁青的表情，如今已染成了兴奋的朱红色。

她脸上那个看似害羞的微笑。是我许久未见的──那个时候的灯凪。

「今天谢谢你。下次我会好好答谢跟补偿你。」

灯凪走进家里。我对着她的背影搭话。

「灯凪。」

「…………」

「──那件浴衣，很适合你。」

「谢谢。」

我突然想起，只有这句话非得告诉她不可。而灯凪没有回头。

只是我自然而然感觉到，刚才她一定笑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跟小学时相比遥远，跟国中时相比却拉近了。

我目送灯凪，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屋里，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是叫我该怎么办啊……」

我完全不怕别人对我抱持恶意或敌意，但对我抱持好感，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我拖着沉重步伐踏上归途，心中仍找不到答案。

我发自内心理解，这个答案一定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够找到的。

◆

「非常抱歉──！」

我在客厅下跪，拼了命地低头道歉。对方散发的压力只增不减。

啊哇哇哇哇哇！这下惨了，大事不妙了！

「我说过要是敢晚归就绝不宽贷？」

「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只是回程肚子痛了起来，我才跑去无障碍厕所──」

「蛤？你跑去无障碍厕所跟那女人做？」

「绝对不是！无障碍厕所才没有那种用途！」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被下达近亲处分是吧。」

「亲、亲亲处分？」

「没错，这段时间你都得受到近亲处分。」

「可恶！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却又怕到不敢跟她确认！」

「来，我们一起睡吧。」

「请问为什么要把睡衣脱掉？」

「因为很热。」

「这下我无从反驳了。」

「来当我的抱枕。」

「！？」

太不讲理了！我的种姓阶级竟然降成无机物了。妈妈也在现场，还笑呵呵地看着我，我用眼神示意，向她求救。

「你们感情变得跟以前一样好，我真的好开心喔。」

「老花眼了吗？」

「呵呵……呵呵呵……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老到那样的岁数才对。」

「我只是一不小心说溜嘴，不是真心这么想的妈妈！」

「这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吗？不过你放心，这样才像是个孩子嘛。」

「完全无法放心！是说为什么妈妈也把睡衣脱了？」

「因为今天很热啊？」

「这下我无从反驳了。」

「来，我们一起睡吧。」

「嗯嗯，这两人果然是母女。总觉得只有我跟她们不太一样。」

「别说这种难过的话。」

我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住带走。两人真是默契十足。

「我已经不记得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你们知道这里是我房间吧？」

「只有一间房开冷气不就能节省电费吗？」

「这样讲我还真的无从反驳。」

我明年起才会终止申报扶养，现在在妈妈面前还是抬不起头。而且我也怕家人中暑。

「你做了什么都给我老实说清楚。说完之前都不准睡觉。」

「我是无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四卷 第七章「残夏」

冰见山小姐似乎想要答谢我，所以把我叫到「居待月」，但老板却不在。

今天似乎是包场，没想到，她竟然要请我吃涮涮锅。哇哦！

桌上摆满高级霜降肉、蛤蜊、松茸跟温野菜，还有鲷鱼跟鳢鱼，令人垂涎三尺。

旁边还摆了好几种酱汁，看了就胃口大开，更别提那开着火的锅子，都快让人耐不住性子了。平常在家没机会吃什么涮涮锅，下次干脆来挑战看看。先笔记下来。

我静静地等冰见山小姐准备完毕，肚子都快饿瘪了。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感谢您的指名♡」

「换人。」

冰见山小姐出现在我眼前，还穿着大胆露出肩膀跟背部的衣服。简单来说，她就是穿了件紧身洋装。那件洋装不只紧还超级短，将大腿整个裸露出来了。

「哎呀，雪兔你不喜欢吗？」

「非常适合你喔──才不是这个问题！」

「好开心。不过，既然你都喊换人了那我也没办法。」

冰见山小姐一退下，旁边就冒出另一个人，她畏畏缩缩地上前说。

「感、感谢您的指名？」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老师！？」

「啊啊啊啊啊，不是那样的！九重同学请不要看我！我也不想穿得如此不检点！这是美咲小姐硬是叫我穿──」

不知为何三条寺老师穿上兔女郎装，简直就是性感的化身。

丰满的胸部彷佛随时都会蹦出，手腕上的袖扣，修长美腿配上网袜和高跟鞋，跟她平时清秀的模样截然不同。

「雪兔你觉得如何？」

「不用换人了。」

「太好了呢，凉香老师。」

「一点都不好！爸爸妈妈对不起！凉香是一个堕落的教育家……穿成这样哪有脸面对学生！呜呜呜……」

三条寺老师背对着我蹲下哭诉。嘴巴说没有脸面对学生，所以就将自己的翘臀对着我，服务精神未免太旺盛了吧。

「不过，这件衣服是凉香老师自己选的啊？」

「因为只有这件可选啊！那、那件反转兔女郎装是什么呀？那种不知羞耻的衣服！那种……那种，全身都被看光的衣服，到底是谁会穿！？」

「啊啊，你说我家的制服啊。」

「你家的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才想问好吗！我家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哪知道！？」

首脑会议将我排除在外擅自决定，且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我家的常识，九重家有着过多我所不知晓的谜团。反正我看到也很爽，所以就默认了。

「对了，拍照要多少钱？能用交通IC卡支付吗？」

「今天是要答谢你所以不用钱，你大可放心拍喔。」

「你们现在是谈什么交易！？绝对不准拍照！」

「拜托通融一下嘛。」

我尝试交涉。

「不行──！就连现在我都害羞到脸要喷火了啊！？」

「哈哈哈，又不是什么怪兽王。」

「不要随便吐槽敷衍我！」

「放心吧凉香老师，这里是私人空间，在这发生的事绝对不会泄漏出去。没错，现在的我们，就只是一只淫荡的雌性。」

「淫荡的……雌性？」

冰见山小姐一脸奸诈地试图说服三条寺老师。

我看她们正忙，就先不管她们了。

「这个霜降肉好漂亮啊，是哪个部位的肉啊？」

「是A5等级的若狭牛喔。」

哦──若狭应该是福井县吧。那是位于日本海那一侧的北陆地区，以海产、稻米跟轻小说的舞台闻名，听说畜产也相当兴盛。这我从没吃过，还真是期待。

「我们不是讲好了吗？要一起答谢雪兔。凉香老师分明也兴致勃勃啊。更何况准备都完成了，这还只是开场呢。」

「……开场？还有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凉香老师是牛年生的吧？」

「呃、嗯，是啊……」

「我有准备牛纹比基尼喔。」

「不必准备没关系！你是叫我在什么场合下穿啊！？」

看来她们的交涉陷入僵局，但没有我出面的余地。

「咕噜咕噜，这水好好喝喔。」

「这是不知道哪座山的天然水喔。」

「怎么等级一口气下降了。」

不知道哪座山的天然水，光听就觉得灵验程度骤降一半。

「你不要悠哉地确认食材，快来帮我啊！」

「好期待牛喔──」

「我不会穿喔？说什么都绝对不会穿喔！？」

「不知道A5等级吃起来是怎样的滋味。」

「我、我可是一点都不好吃喔……」

A5等级兔女郎三条寺老师抗议道，我的肚子倒是饿得咕噜咕噜叫。

「冰见山小姐，我肚子饿了。」

「哎呀，对不起。我们来吃吧？」

冰见山小姐笑逐颜开，坐在我身旁。不知为何三条寺老师也坐在旁边。

「雪兔，你想吃哪个？让我来喂·你·吧 ♪」

冰见山小姐似乎想喂我吃东西。服务也太周到了──但是我拒绝！

「这怎么好意思。这些东西看起来这么美味，大家一起吃吧？」

我说着场面话，并试图掌握吃饭的主导权。被别人喂食乍看之下是个非常浪漫的情境，实质上却让人格外费心，我想多数人还是希望照着自己的节奏吃饭。

更何况涮涮锅的醍醐味，又或者说是礼仪，正是自己选择喜欢的食材，搭配喜欢的酱汁跟配料食用。所以这种吃法跟喂食可说是契合度极差。

「你好像对涮涮锅的吃法有什么误解呢。」

「真的假的？」

「你讲的是一般常态。不过，今天吃的可是特别的涮涮锅！」

冰见山小姐激动地说。三条寺老师则是歪头表示不解。特别？

「雪兔你听好啰。今天你是来宾，所以多了一项规则。在我们服务你吃东西的期间，你就能用空出的双手下流地抚摸我们的大腿！」

「你、你说什么──！？（省略梗图）」

电流彷佛窜遍全身。我看着直打哆嗦的双手。

「原、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是我弄错了……？」

「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同意她了！？就不能稍微怀疑一下吗！」

兔女郎三条寺老师提出异议说。她过度激动摇晃到桌子，使筷子掉到地上。

「我来检吧。」

我探到桌下捡起筷子，发现一面镜子被随意扔在地板上。

「是谁忘在这吗？」

正当我想捡起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一转头，就看到冰见山小姐的裙底。

「怎么了──你到底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兔你放心，我没有穿喔。」

「穿好啦！」

冰见山小姐温柔到完全无法让人放心。

我受到过大的打击，吓得头撞到桌底。好痛……

「我说过啦，今天吃的是特别的涮涮锅。没错，就是『不穿内裤涮涮锅』。我听爷爷说过，招待关照过自己的对象时就一定会吃这个。」

「该死的日本陋习──！」

这类陋习应该立刻斩草除根！坚持拒绝不穿内裤！

「听说爷爷以前也经常光顾这种店。雪兔你也好好享受吧♡」

「莫非这面镜子……这边也有……连这种地方也有！？」

糟糕，要是继续被冰见山小姐牵着鼻子走，我的身体肯定会被她搞成不吃特别的涮涮锅就无法满足。届时肯定会连在自己家里都吃这玩意。

为避免这样的惨剧发生，我集中精神苦思。有没有什么方法……

我正好和偷偷吃着热呼呼豆腐的兔女郎三条寺老师对上眼。就是这个！

「哼哼哼。真是的，我对冰见山小姐太失望了。这样哪里算是『不穿内裤涮涮锅』，根本是自砸招牌。只要三条寺老师仍穿着兔女郎服，这玩意就绝对称不上是不穿内裤涮涮锅，只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货！」

「咳、咳！好烫！豆腐烫到喉咙……」

我直言不讳地说出这项事实。兔女郎老师听了则呛到。我不过是想来这开心吃顿饭而已啊，大家何必争辩不休的，好好和平相处嘛。我向冰见山小姐提议和好。

「呜……竟然耍小聪明！」

「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听见有人讲这句话。」

「被人这么耍了是要我如何咽下这口气！凉香老师，去换衣服了。我们一起穿上反转兔女郎服。不，光是这样还不够。既然如此就使出最终手段『全裸涮涮锅』！」

「啥？那个，你等一下……蒟蒻丝──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拖进内场的我发出哀号……真想快点吃肉。

据说日本的「涮涮锅」起源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鸟取县。

尔后便从京都推广到整个关西圈。

那么「全裸涮涮锅」，说不定就是在今天从这间「居待月」起源，之后推广到全国各地。我成为了历史的见证人。

「来吃饭后甜点吧。我准备了特制布丁喔。」

「我的涮涮锅上哪了……？」

桌面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我刚才的确是吃了涮涮锅没错，却完全没有记忆。这一切都是冰见山小姐跟三条寺老师裸体的错。

虽说是全裸，但总不能让她们光脚，所以两人只穿着高跟鞋。

这样反而使得悖德感和艳丽倍增，让我想立即逃离现场。

表现得落落大方的冰见山小姐跟害羞的三条寺老师，形成了出色的对比。

我只能像是僵住一样集中盯着地板，并如机械一般将食物下咽。

味觉崩坏，胃袋彷佛敲响了末日钟响。就连现在吃到几分饱都分不清楚了。

紧张使得心头小鹿乱撞，现在也跳个没完。

「美咲小姐，真的要做那个吗！？」

「都走到这一步了，就下定决心吧。」

「可、可是，就算不做这种事，应该也有其他办法可以表达谢意啊！」

「你说有其他办法，那么凉香老师会如何向他表达谢意？」

「呃，像是………………摺千羽鹤？」

「这不是收到反而徒增麻烦的礼物第一名吗？雪兔，你会想要千羽鹤吗？」

千羽鹤？收到是会高兴啦，但这选项确实很微妙。

「我可能不知道该摆哪吧。如果我要送对方千羽鹤做礼物，可能会用一万圆纸钞来摺，这样需要用钱时只要把纸鹤拆开就行了吧？就称这个为一千万圆羽鹤好了！」

「雪兔，你这想法铜臭味好重。」

千羽鹤拿去处理掉会让人产生罪恶感，总觉得跟受诅咒的装备没两样。

「请等一下！不然这样，我有以前在观光地买的剑与龙的钥匙圈──」

「凉香老师，请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是说你为什么要买那种东西啊……」

冰见山小姐跟不停做垂死挣扎的三条寺老师走向厨房。

特制布丁。喜欢吃甜食的我，听到这个词的期待值就像是巴别塔一样直达天际。

「让你久等了雪兔。请吃特制布丁 ♪」

冰见山小姐拿着托盘过来……布丁呢？我一脸讶异地感到不解。

「我怎么只有看到焦糖酱……莫非这是笨蛋看不见的布丁！？」

不论我眼睛睁得多大，仍旧只能看到托盘上的焦糖酱。

「……原来我是笨蛋？」

「你是被一丝不挂的我们所服侍的国王。你等一下。我现在就让你看见。」

冰见山小姐说，接着单手放到胸部下方，将胸部托起。

接着在胸部淋上焦糖酱。

「来，凉香老师也一起。」

「啊啊啊啊啊我该怎么办！？做出这种事要是被发现，我一定会被革职的！」

「就说不会被发现了。」

三条寺老师一边哀叹，一边用手托起胸部，然后淋上焦糖酱。

「来，雪兔。特制布丁好了，快点吃吧♡」

「既、既然如此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如果你想吃的话，就请、请用吧……」

转眼间，两份令人叹为观止的出色巨大特制布丁（总计四颗）便完成了。

水嫩且充满弹性的肌肤，淋上香浓焦糖酱，搭配淡淡的桃红色，描绘出诱人的大理石纹路。我敢保证，这玩意绝对是人间美味！

「……其实，不瞒你们说，我比较偏好烤布丁。」

「是吗？那得先去日晒沙龙了。」

烤出一身小麦色肌肤的冰见山小姐似乎也很不错，但不是这个问题！

「啊，是时候回家吃妈妈的布丁了。我先走一步。」

（插图012）

「大家不是常说甜食是塞另一个胃吗？」

「问题是不同的甜食也是塞同一个胃啊！像这种成熟得恰到好处又摇来晃去的美味布丁谁吃得下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哀号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三条寺老师满脸涨红地嘟囔说。

令和没有发生米骚动，而布丁骚动则暂且沉静下来。

咦，你问我好不好吃？想知道的人就将指定金额汇进我的银行帐户里。

「我啊，打算再次治疗不孕。」

冰见山小姐的话令我安心了，因为这是冰见山小姐所抱持的其中一个眷恋，而我顶多只能处理另外一件事。所以我才将舞台选在海原旅馆，请求海原社长协助。如果事情能圆满落幕，那自然是最好的。

在那之后，冰见山小姐平安地从事着补习班老师的工作，未来她似乎想当教师。冰见山小姐再次取回梦想，那么，下一步就是取回另一个梦想。

「太好了，你们终于复合了。」

我不清楚冰见山小姐跟海原社长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当志工时感觉到，冰见山小姐说不定是发自内心想生小孩。

至于没有生下来的理由是超自然现象还是事实，我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如果是现在，既然她都跨越了伤心的往事，说不定会想再次尝试看看。

「雪兔，你愿意陪我做不孕治疗吗？」

「当然好，这个简单。」

我不清楚不孕治疗到底该做些什么，不过海原社长是京都老字号旅馆的经营者。

两人住那么远，想必他也无法时时刻刻陪伴在冰见山小姐身边。

话虽如此，我能做到的，顶多就是陪她跑跑医院吧。

「……九重同学，你这么轻易就答应她真的好吗？」

「咦？」

三条寺老师涨红了脸。怎么了？只要我能帮上忙，当然没理由拒绝啊？

「雪兔，我没有跟干也先生复合喔。」

「…………是这样吗？嗯？怪了……那你说的不孕治疗，是怎么回──」

冰见山小姐跨坐在我的膝盖上。我们俩面对面，距离近在咫尺。

妖艳过头的肉体遮蔽我的视线。我顿时左顾右盼，不知该往哪看。

我们距离近到鼻子都差点碰到她的胸部。她散发出的浓郁费洛蒙令我思考逐渐麻痹。

「──你说过要给我奖励对吧？」

「我是说过没错。你、你怎么了，冰见山小姐？怎么靠得比以往还要近……」

不过我能给的奖励到底有限度。要是你说想要再版或是动画化，那我是真的没辙。

「我想要……──你的小孩。」

「啥？」

我的听力敏感到能够听到蚊音，却完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能拜托你再说一遍吗？」

「我说，我想要。」

「想要什么？」

「小孩。」

「谁的？」

「你的。」

「嗯？」

冰见山小姐以她那倾国倾城的玉颜微笑说。我的理性响起了警报。

「三条寺老师，拜托帮我翻译翻译──嗯嗯──！」

就在我请人翻译冰见山小姐语时，她亲吻了我。两人交换唾液。1HIT。

「噗哈！你、你这是做什么，冰见山小──嗯嗯──！」

她亲吻了我。2HIT。

「你先冷静下──咕啾、嗯──舌头──！」

她亲吻了我。3HIT。

「我、我知道了，我给你这个股东优待券──」

她亲吻了我。4HIT。

「嗳，雪兔。你有感受到我的心意吗？」

她双手捧着我的脸，再次给了我一个浓密的吻。5HIT，KO！当当当！

「呼、呼……到底发生什么事……？」

要不是受过妈妈跟姊姊的锻炼，我早就窒息了。

冰见山小姐那朦胧的眼神，娇艳欲滴的薄唇，泛出潮红的双颊。

她的神情充斥着热情，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魅力，彷佛充满整个房间。

「我爱你……这全都怪雪兔。谁叫你要用尽办法拯救我。像我这种女人，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可是你却让我看到自己早已放弃的希望──」

她的眼泪流下。好温暖，跟冰见山小姐在病房流出的泪水不同。

「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我曾经这么想过。因为，我变得如此爱你，就会忍不住追求你的感情、身体，以及温暖。甚至想将一切都展现给你看。」

她的笑容脱落，露出了隐藏在底下的面貌。甚至连内心跟身体都一览无遗。

冰见山小姐如字面意思，将一切展现给我看。我感受到她坚定不移的决心。

「只要将热呼呼的东西，注入这里，就能跟心爱之人一起孕育出生命喔。你不觉得这非常神秘，就像是上帝送的礼物吗？如果是跟你一起，我就愿意相信奇迹──」

她抓着我的手，温柔地抚过下腹部。这的确就如同奇迹。

我无言以对。我九重雪兔，是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弱小男人，不可能回应她的感情。

「我还未成年，怎么能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要是真的做了，未来等待我们的不会是祝福，而是无穷无尽的哀伤。

「就是因为雪兔这么想，我才会完全信赖你。明明要如何贪图我的身体都可以，但是你却考虑到我的幸福，不会做出使人不幸的选择。可是啊，就如同你为我付出，我也想要服务你，为你付出一切，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还幸福。」

至今为止，冰见山小姐不停宠爱我。要是两人关系继续发展下去──

「雪兔──我啊，今天是危险日喔。」

「是指分期付款的缴费日吗？我早跟你说不要刷分期了。」

「不是，是容易怀下宝宝的日子。你现在还未成年，所以我决定再等两年。等雪兔成年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忍耐了。」

成年年龄才刚从二十岁下调到十八岁。换言之，国家把我的退路给堵住了。这个国家也太腐败了！

「我是雪兔的配偶嘛。所以拜托你──能让我生宝宝吗？」

祸从口出，我先前说过的话现在跨越时空来干掉我。

「放心吧，我不会强加负担给雪兔。我只是希望你认这个小孩，爷爷也非常欢迎，最重要的是，这是我们两人的爱情结晶。一定能生下一个宛如天使一般的宝宝。」

冰见山小姐呵呵笑个不停，看起来像嗑了药，但她的未来规划似乎是一片光明。

「不过啊，雪兔。对我们来说，两年时间可是会令人焦躁不安呢。凉香老师到时候就真的奔四了，可没办法再慢慢来喔？」

三条寺老师听了身体一颤。嗯嗯嗯？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我们？

「为什么会提到老师？」

「就、就算你让我看了如此浓情蜜意的吻，我也不会着你的道！我才不会照美咲老师的想法去做……我要在这两年靠婚活认识出色的男性！请不要太小看我使用交友软体的能力！」

「眼前明明就有一位出色的男性啦。雪兔你说对不对──？」

她不停亲着我说。

「啊、是。」

我拿冰见山小姐一点办法都没，现在她还轻咬我的耳垂。

「这么说来，妈妈曾经讲过婚活市场正处于空前的女性过剩，尤其是奔四女性特别凄惨……就年龄而论，男性追求的对象底线是三十四岁，因为有婚活的男性都是想建立家庭或生小孩……」

听说近年婚活市场被奔四大婶搞得一团乱，那帮大婶似乎是想当家庭主妇，所以要求男性必须有高年收，啊是不会去工作喔。

不过单就这点来看，三条寺老师应该能立刻找到对象才对。

「怎、怎么会……难道说，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三条寺老师吓得瞪圆双眼，整个人失魂落魄，看起来还真有点可怜。

这时冰见山小姐轻盈地从我膝盖上站起。

「哎呀呀，凉香老师，只有短短两年而已喔。你真的能跨越那个超──高的门槛，找到理想的对象吗？真期待两年后，我们能够一起育儿呢 ♪」

「呜──！不、不过，要是我跟学生发展成那种关系……──」

「是『前』学生才对。况且到时候他也成年了，不会有人在乎那些事。而且就生物学角度而论，考虑到孕活的年龄，找年轻男人当作对象才是最好的选择啊。他还是个前途无量的男生呢，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你一定会后悔喔。」

「……呜！振作点啊凉香！千万不能被美咲小姐的花言巧语欺骗……！」

「不然，你要不要亲他来确认自己的心意？」

「这、这种事……」

先提出一个离谱要求后再让对方接受较为合理的要求，多么巧妙的以退为进法。

三条寺老师拼死抵抗，而我决定忘记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有两年，整整两年呢！有个两年时间，总会有办法处理。

回家后再跟妈妈哭诉，拜托她安慰我吧。希望她能摸摸我的头。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好恐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喂──雪兔同学。在这边！」

暑假终于进入尾声，只剩下十天，天气依旧炎热。

今天灿烂艳阳也热到快要烤死人。

近年来四季似乎有提前的趋势，一想到进入九月还是这种鬼天气，就实在让人厌烦。尽管懒得出门，但一直窝在家里实在不太健康。我抵达目的地时，对方已经在现场等待。

「密特拉学姊，好久不见了。」

迎接我的人正是密特拉学姊aka女神学姊，她穿着与夏天非常相衬的轻便洋装搭配穆勒鞋。虽然她在阴影处等，身上仍微微出汗。

「暑假后就没见了呢。今天也热到让人厌烦──」

「是啊，光是走到这边就快热死了。」

我拿出手帕擦汗，并含了一口瓶装水。

烈日炎炎，最重要的就是补充水分。就连存在于遥远过去之中，上社课时不能喝水这种脱离常轨的愚蠢毅力论，都在好久以前就被淘汰了。

「是说密特拉是怎样的女神？我怎么没听过。」

「是我自己构想的女神，你没听过吗？」

「我怎么可能听过！」

「他会送人类礼物。」

「啊──就是小说常见的那种嘛，也算是好的女神啊。」

「人类讨厌他。」

「唉，我说你？你其实很讨厌我对吧？」

不知为何女神学姊略带恨意地眯眼瞪我，我回以笑容后，她的眼神又立刻透露出期待。

「算了，是没差啦。比起那种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讲？我可是努力打扮过呢！」

她手抓衣服摇来摇去。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都理解对方期待我说些什么。我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看过一遍。

「学姊超级可爱！美呆了！」

「真、真的吗？听你那么老实称赞还真的有点害羞呢。嘿嘿。」

「好看到彷佛随时都会有不良少年跟搭讪男过来把你拐跑呢。」

「这算哪门子夸奖！」

「说起来，恋爱喜剧里的搭讪男跟不良少年也太多了吧？而且他们每次搭讪失败就会诉诸暴力，治安到底是有多差啊。」

「别说下去了，你才最像是恋爱喜剧里出现的角色吧。是说问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啊，当作是一种约定俗成就好吧？」

「而且现在这年头连不良少年漫画都越来越少了。」

「反正现在有雪兔在，即使被坏人缠上你也会救我对吧？」

「啊，顺带一提刚才那句美呆了在冲绳方言里似乎是灵魂的意思。」

「你够了喔。」

现在正值夏天，所以讲了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话降降温，效果如何呀？姑且不说这些，闹区人潮真的是有够多，看来炎热天气似乎也带给大家活力。

「还有点时间，要不要找间咖啡厅？」

「学姊，那边……」

几公尺前有间烘焙坊。我不禁在意起来。

「正好肚子有点饿了。说起来，波萝面包的外观看起来就比较占便宜呢。」

「进去看看吧。不过，烤得酥酥脆脆的波萝面包看起来的确很美味。不然这样吧，我挑一个外观比较吃亏的面包，葡萄干──」

「拜托不要给面包搞负面行销好不好？你真的很差劲耶，我真是太失望了。你给我对努力制作面包的面包师傅道歉。」

「刚才那话题分明就是你先起头的耶！？啊──够了。今天我彻底发火了，就算现在道歉我也绝不原谅你！」

「别气嘛。我分你红豆面包第一口没有红豆馅的部分。」

「谁要那种东西啊！？」

我跟学姊一边聊着没营养的话题，一边物色面包，两人待了好一段时间才离开店家。

此时我问了学姊一件非常在意的事。

「我刚才就想问了，学姊你到底跑进这地方干么？」

「你问得也太晚了吧！？」

「原来如此，女神律师跟女神学姊原来是亲戚。」

「是啊，不好意思让你等那么久。」

一上车，我就跟今天要找的人──也就是女神律师不来方久远解释状况。没想到两位女神竟然有着这样一层关系，未免太巧了。

虽说多少有感觉到这个设定是刻意加上的，但一切纯属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喔。

「久远姊跟雪兔同学竟然认识，真的是吓我一跳呢。」

「我也是啊。今天我是想请你吃饭当作赔罪，结果镜花说也想一起来。你们俩感情还不错嘛？」

「我们是边缘同伴。啊，现在只剩女神学姊是边缘人。」

「才不是好吗！？我明明就有很多朋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噗。」

「别一本正经嘲讽我！」

「哎呀，不过镜花，你确实称不上是善于交际吧？」

「久远姊！」

「呵呵，对不起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模样，感觉有点新奇。」

女神律师是开着电动车来到会合地点，还戴了副大墨镜。

这外观就是一个女强人，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妖怪颜面呕吐失禁臭老太婆，反差实在大到令我讶异。

「是说原来平时女神律师是这个样子啊，看起来像个干练女强人呢。你倒在柏油路上时明明就是那副德行。」

「拜托你别提了！」

「抱歉喔，雪兔同学。久远姊给你添麻烦了对吧？」

「镜花！别、别说了。」

「没关系啦。不过就是身上添了点呕吐物跟尿。」

「咳咳咳！」

「得了夏季感冒吗？女神律师要保重身体喔？」

「谢·谢·你·喔！」

不知为何，女神律师跟刚才的女神学姊一样，对我露出带有恨意的眼神，但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

「是说雪兔同学，你说有事找我商量对吧？我们先绕去事务所吧。」

「麻烦你了。」

女神律师似乎有好好反省，还说我有困难时都可以找她商量。

找律师商量事情本来得依据时间收取咨询费，没想到她岂止不收费还无次数限制，真的是感激不尽。

我就好好利用一番吧。

「你别做什么危险的事喔？你还是个学生，也不想被处分吧？」

「没关系啦，反正我高中入学后就受过一次停学处分了。」

「咦？你才一年级而已吧？」

「那件事根本不是雪兔同学的错，真的是不可原谅。」

「反正事件难得平安落幕了，结果应该还算圆满吧。」

「被停学还叫平安落幕！？」

圆满结束这点的确是非常稀奇，也许是因为冰见山小姐出面帮我搞定一切。出门在外果然得靠贵人。

在事务所商量完事情后，我们便前往女神律师推荐的店家。

讲是讲商量，其实是希望她能帮忙灯凪，再顺便给她搜集到的资料。有如此强大的队友，灯凪应该也能放心吧。

「光是干等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好主意。不知对方何时下手，成天提心吊胆感觉也很蠢，现在这时代讲求的是专守防卫（注：日本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采取的独特防卫战略，指受到武力攻击时方得行使防卫力。）。」

「我有点在意你到底想做些什么，却又完全不想知道……」

「嘿嘿嘿，等第二学期开始你自然就明白了。」

灯凪肯定也不想成天为这种无聊事烦恼。反正处理起来并不困难，我只是给对方当头一棒，叫他不要再缠着灯凪。

虽然有必要拿捏分寸，避免这一棒直接敲爆对方脑袋就是了……

「总之，有什么困难记得立刻联络。叫那孩子或你直接打来都行，还有在行动之前记得先通知我。我总觉得放着你自行处理，事情会闹得超级大，拜托你务必要自重。」

「好，我会跟灯凪讲的。不过放心吧，我又不是女神律师，不会做什么太过夸张的事情啦！况且我也不能喝酒。」

她这话也太不讲理了。这世上哪有比我更听话的学生。

「拜托你别再提这件事好吗？那晚我真的是失控了！我好歹也是有尊严──」

「嗳嗳，雪兔同学，久远姊当时真有那么惨？」

「什么狗屁尊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背上传来阿摩尼亚臭是什么滋味！」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抱歉啦？拜托别再提了好不好？你看，我已经反省了嘛，而且我也有形象要顾。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听就是了，求求你别再提起这件事──」

「酒是百药之长这种话根本是诡辩。你知不知道我在深夜用投币式洗衣机洗着泛黄T恤是什么感受！」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感觉色色的。」

「咦，怎么是这种感想！？」

捂住耳朵猛摇头的女神律师，听了便瞪大双眼惊讶地说。

话虽如此，但这不完全是女神律师造成的，毕竟那晚发生了太多事情……

「你嘴巴讲不在意了，其实内心根本还在记仇嘛！」

「这不是废话吗！竟敢对着我的头呕吐，要是胃酸把我搞到秃头怎么办！」

「又在提头发了……」

「你从头吐得我上半身都是酸性呕吐物，又从背后淋得我下半身全是硷性尿液，当我是石蕊试纸喔！」

「呵，这句话明明说得挺妙的，为什么我却完全笑不出来。」

「这个pH值笑话的重点，是当时只有喝了水被我背着的女神律师维持中性。是说你莫名仇视男性是有什么原因吗？」

「……我手上案件正好碰到一个很要命的男人，所以才会这么气。」

看似女强人的女神律师像是泄了气地说，那模样实在让人不忍。或许她一碰到自己的事，内心就会变得比较脆弱。没办法，稍微安慰她吧。

「我没生气了，你快打起精神吧。我只是担心，要是你动不动就做出那种事，说不定真的会遭遇危险。我不希望你发生那种事情。」

「……雪兔同学好温柔喔。连朋友的事你都会担心到跑来找我商量。在那时候，你明明多的是机会对我乱来，结果也什么都没做。」

「久远姊！？你会不会太好骗啊！？你现在跟个动不动喜欢上人的女生没两样啊！」

「你这么漂亮，记得要小心点喔？」

「……第一次有男人对我这么说。」

「平时大家不都称你是美女律师吗！快──点──分──开──！」

女神学姊死拖活拉的，但女神律师就是不肯离开。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浑圆的双眼闪闪动人。

「过去的事就算了吧，我们开心吃饭。」

「嗯，吃饭饭……」

「久远姊！？你怎么退化成幼儿了！？」

她说我温柔，哪有可能啊。

我可是发誓对性骚扰见死不救，特地在班上对散发出不要跟我说话气场的边缘女生搭话，还把男篮社的偶像兼经纪人给放逐的男人──九重雪兔。这误会也太深了。

「嗯──就算你说要陪罪，我也不知道该要求什么……」

赔罪啊，我一边吃着眼前丰盛的料理一边思考，就是想不出答案。说到底，我几乎没有向人要求过东西，突然叫我想这种东西也真是伤脑筋。

「虽然我刚才一不小心说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听，但还是有个限度喔？你现在是高中生，就算正值思春期，终究还是未成年，近年对这种事管得特别严。况且我还是个律师……不过，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还是会答应啦……」

「那么晚点，我们去宾馆吧。」

「……你要温柔一点喔？」

这人没问题吧！？外表看起来精明，实际上也太好骗了吧。

「你现在又没喝酒，快点回神啦！？还有雪兔同学，你是在胡扯什么啊！？」

──就这么，我今天也热热闹闹地度过了暑假。

◇

百慕达三角洲、纳斯卡线、地狱之门、犬鸣峠等等。

从古至今，由东到西，世界各地存在着无数的神秘景点。

51区真的有外星人吗？苏美人究竟是什么？金字塔蕴藏的秘密，巨石阵的真正作用，雷姆利亚大陆是否真实存在。

时至今日，人类仍旧会被危险且浪漫的超自然现象所吸引。

因为所以，我现在人正在都内有名的神秘景点「那个泳池」。

不是「灵（注：日文「灵」跟「那个」谐音。）」的泳池，而是「那个泳池」。虽然听说灵喜欢靠近水，但我跑去「灵的泳池」也没用。

我又不懂除灵，那是邪涯薪的专门领域。

我不是灵媒、灵能力者、阴阳师、驱魔师、精灵术师、尸术师、退魔师，更不是退魔忍，只是一介高中生，一个对潜入调查不会抱持过多期待的男人──九重雪兔。

究竟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正当我独自抱膝蹲坐在泳池边，祈求世界和平时，以日日夜夜破坏我和平生活为人生志业的邪恶家人，同时也是一切元凶的妈妈跟姊姊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啦，这种时候男生本来就换得比较快。」

她们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完全不瞭解我现在的心境。妈妈穿着合身且线条美丽的竞赛泳衣，至于姊姊……姊姊──嗯嗯！

縺昴l縺阪k诨丞袖縺ゅk？溽エ舌？繝槭ぜ繧、繧茨シ√〒縺ヲ繧九？∞ケウ斗闷‵縺ッ縺ソ縺ァ縺ヲ繧九▲縺ヲ縺ー？√⊇繧峨？√％縺シ繧瑚诚縺。縺昴≧縺ォ？∞ク翫b繝、繝舌〉縺代↑縺昴？縺セ縺セ蜍辅〉縺溘i豆九‵缧ゅム繝。繝？繝。繝？繝。陨九∴縺ヲ繧玖ヲ九∴縺ヲ繧具シ∝ー代＠縺ッ髫？縺励※繧茨シ∵焔蜈·繧后＠縺ヲ縺？k縺九i螟ァ豆亥、ォ？溘◎繧剃↑蝠城。后§繧？↓縺？シ縺翫∪缧√♀縺セ繧难ス（注：本段沿用原著的文字乱码。）

「如何？开心吧。」

「我受到过大的打击，想讲的感想全部变成乱码了。」

「什么意思？」

「可能是世界强制力造成的吧。」

好险好险。现在我只能如此蒙混过去，如果别人能将乱码还原的话说不定会看得懂。算是勉强过关吧。

「你喜欢这种衣服对吧。」

「不要擅自捏造我的喜好！」

「蛤？我明明听说你喜欢这样。」

「……到底是谁散布这种谣言？」

「灵说的。」

「灵说的！？」

虽然看不见你，但是守护灵大哥，拜托这种事就别说出口了吧？看来这种地方的灵力波动特别强。原来姊姊连通灵也略懂略懂啊……

「知道了啦。我老实说，老实说就好了吧！其实算是喜欢。」

「哼，晚点给你些福利。」

「好耶──」

妈妈见我抛弃尊严迎合姊姊，便面有难色地说。

「你怎么穿得如此不检点，我们今天是来游泳的啊？」

「你别被妈妈骗了。她嘴巴这样讲，其实自己也选了比平时还要暴露的泳衣。你看看那个高衩，真是个淫荡的母亲。说到底，比起她那种一把年纪还穿上暴露泳衣的老太婆，当然还是我比较好吧？再怎么说都比她年轻。」

「真是可惜……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叛逆啊。」

两人不知为何开始丑陋地互呛，我决定放她们不管，开始做伸展。游泳前最重要的就是做伸展操，在水中扭到脚可是非常危险的事。除此之外，我也不想跟两人的争执扯上关系，我的生命值可不是无穷无尽的。

「你看这个。」

姊姊一脸得意地拿出数学课偶尔会用到的常见文具。

「量角器？」

我实在是不明白，来泳池游泳为什么会需要用到量角器。

愚钝如我实在无法推敲出答案。看来我们这对不合的姊弟，关系已经差到连日常沟通都产生困难了。

「为什么要用这个？」

「拿量角器当然是为了要量角度啊。」

「原来如此。」

「量你的角度来测出兴奋程度──」

「你傻了吗？」

「跟妈妈一决胜负的时刻终于到了。」

「你们俩都傻了吗？」

「数学跟物理可是我的拿手科目。」

「不愧是我的孩子。」

「原来是高智商傻子吗？」

「别说那么多了。今天我们包场，就尽情游泳吧。」

妈妈拿出大人风范，随便应付了姊姊的凶行。

「讲是这样讲啦，也不是说什么事都能随便带过……」

「好了，快过来帮我们做伸展操。」

「我也拜托你啰。」

「可恶……可恶。」

种种不合理如怒涛般袭来，使我内心受挫，差点承受不住。也不知为何，对这两个人表明自己的遗憾之念也完全没效。到头来，遗憾炮（注：日本网路用语，指日本面对他国违反国际法的行为，通常只会做出「深切感到遗憾」的回应，因此被日本舆论戏称为打遗憾炮。）也就只有这点威力，现实果然是无比残酷。

「哎呀呀，妈妈你是不是长了太多赘肉啊？」

「你才是，要是不好好运动，当心越来越肥满喔？」

「老太婆。」

「小丫头。」

「「呵呵呵……」」

她们俩玩得好开心啊……

今天九重家的和平也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

◇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喔。」

「那对笨姊姊──！」

雪华阿姨怒气冲冲地说。啊，她这句话是指妈妈跟姊姊。

对雪华阿姨而言，妈妈就是她姊姊，而悠璃是我姊姊，所以讲那对笨姊姊并没有任何语病。没错，我跑去找九重家的良心，也就是雪华阿姨哭诉。

暑假最后一天，作业早已做完闲得发慌的我，接受妈妈的妹妹──雪华阿姨邀请到她家玩。

我一如往常受到了超VIP级的款待。服务有够周到。

雪华阿姨的家风格沉稳不张扬，对我来说并非神秘景点，而是一个疗愈的圣地。我感觉灵魂彻底溶解，堕落到不想从沙发起来。根据我的分析，这里应该产生了什么固有领域效果。

应该是精油之类的东西吧。我跟窝在老家的尼特族一样，只想待在这个堕落天堂……

「发生什么事记得跟我讲喔？我会去修理姊姊。」

「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务必拜托了！」

我想都不想就低头说。谁叫这对我而言攸关生死。

「真是的，竟然给雪雪添麻烦。你干脆搬来我家住吧。」

「这提议的确非常有魅力，可是我怕这一待就是十年。」

「要待更久也行喔？」

「多么蛊惑人心的话……！」

这里太过舒适，我怕一个掉以轻心就赖在这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到时就成了现代的浦岛太郎。话虽如此，但我的精神力强如蓝丝黛尔石，肯定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打开玉手箱吧。

「话说回来，这次暑假真的发生不少事呢。」

「是啊，看你好像过得很辛苦。」

我对雪华阿姨说明了今年夏天发生的事。雪华阿姨从以前就很善于聆听，害得雪兔弟弟什么话都忍不住说给她听。

今年暑假真的是塞满事件，害我累积的疲劳也不是历年可比较。

重点是以往似乎没有跟这么多人牵扯上关系。

这点是好是坏我就不得而知了……

「雪雪，这个暑假──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不知道耶？不过，感觉似乎跟以往不一样。」

「这样啊。你现在这么想就够了。」

「是这样吗？」

「是啊，你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回想起来，上高中后，发生了无数的邂逅与重逢。其中有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本来错身而过的人，也有差点错身而过的人。如今我在家也很少一个人度过，就连现在也是跟雪华阿姨待在一起。

「……我有什么改变吗？」

「照雪雪的步调走就好了。慢慢来，相信身边的人。如此一来，未来一定会过得更加开心。」

要割舍烦人的对象很容易，但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烦恼。

不论是灯凪，还是汐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得出结论。

真要说的话，妈妈、姊姊、冰见山小姐跟老师，都成了我烦恼的源头，我也会担心特莉丝蒂小姐跟澪小姐。爽朗型男有爽朗型男加成，应该不会有事。

不论怎么处理，烦恼都不会消失。

「大家都很自私。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寻求答案，造成他人困扰。不过啊，即使明白这点，仍会有试图传达给对方的心意。而我正等着雪雪将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的那一天。」

「这样不会太任性吗？」

「任性也没关系啊。你尽管变得自私自利，我还怕雪雪不够自私呢。你要顺从自己的心。如果是雪雪，即使自私到高喊『所有人都跟着我来！』也不会有问题吧？这么做一定会对你产生正面影响。」

需要他人这件事非常难。对方不是人偶也不是AI，每个人活在同个时间，拥有意识跟感情。能一个人待着不知道有多轻松，不需要在乎任何事情，尽管非常孤独，却又甘美，且十分自由。

即使是如此，大家仍希望与他人携手前进，以及期望未来能拥有与他人产生交集活下去。如果我有着如此理所当然的梦想──

「所有人都跟着我来！」

「嗯！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其实我觉得雪雪只跟姊姊她们一起去游泳实在太不公平了。我也想跟着去，其实我早就准备好泳衣，甚至还穿在底下呢！呼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我只是说说而已，是我太嚣张了！拜托不要拉！力气好大！这点跟妈妈一一模一样啊。为什么要搞得像是期待游泳课的小学生──这到底算哪门子泳衣啊。完了文字又要变乱码了！可是为什么我会那么开心啊笨蛋笨蛋笨蛋！」

热闹非凡的暑假，终于要画下句点。

第四卷 冻恋只京

冻恋秀伪，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虽然他以冻恋自居，但终究只是赘夫。

「冻恋」是京都知名的望族。

尽管秀伪是资产家的儿子，两者的身分却有着天差地别。

秀伪是在十岁那年，被双亲带去参加派对时认识椿。

在秀伪听着大人的无聊话题，正感到厌烦时，椿腼腆地对他搭话。

秀伪见到眼前这个意想不到的异性，顿时瞠目结舌。

这位如梦似幻的可爱少女，就宛如故事中出现的公主。

秀伪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坠入情网。他被那恰似花朵盛开的笑容所迷倒，无法移开视线。

少女名叫冻恋椿。上头有着哥哥跟姊姊，是冻恋家的么女。

两人巧遇，一得知对方同为十岁，就为找到谈话对象而欢欣雀跃。

不消多久，两人感情越来越好。

大人们看到他们感情和睦，便开玩笑地说「干脆订下婚约」，而男孩却信以为真，认为两人终成眷属。

这是秀伪的初恋，而椿亦是。

就这么，两人成为儿时玩伴。然而，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秀伪的家位于东京，跟住在京都的椿有着相当的距离。

两人的关系仍持续下去。即使住的地方遥远，就读学校不同，秀伪也没有断开这个缘分。两人开始写信联络，报告近况。

这样的关系持续数年，秀伪得到了手机，他还开心地认为未来和对方联络变得更加方便，然而从这时起，双方往来次数逐渐减少。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上国中后，交友关系扩展。光是忙念书、社团这些自己的事就不可开交，目光所及的一切便是自己的世界。每天繁忙度日，过得无比充实，比起遥远的朋友，身旁的朋友更加重要。疏远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为此，秀伪慌了。

当然，他并没有放弃。他硬是要求双亲，让他离家前往椿所在的京都就读高中。即使住进自由受限的宿舍，那也无所谓，他只是浑然忘我地想着。

从今以后，幸福的日子即将开始，心中的预感，令秀伪欣喜若狂。

椿有着哥哥和姊姊。两人都非常优秀，而优秀的哥哥姊姊，使椿对此抱持自卑感。周遭经常拿他们做比较，双亲总是笑着要她不用介意，但是不做期待，反而使椿觉得自己更加凄惨。

无法违逆双亲，也没有勇气学坏。椿的性格逐渐变得自虐。

渐渐地，秀恋写的信也使椿感到厌烦，甚至让她不想回信。

椿并没有察觉到秀伪包含在信中的思念。

她不知道儿时玩伴有多么爱自己。

忧郁的日子，在国中三年级迎来转机。

她在修学旅行时被同学告白，但她并不喜欢对方。

不过，椿选择逃避。最重要的，是对方认同自己，而不是哥哥姊姊，这点令她非常开心。椿接受告白，也逐渐变回原本的开朗个性。最后椿和秀伪进入同所高中就读。

两人就此重逢，当秀伪得知椿有交往对象时，感到十分沮丧。

尽管椿对秀伪的热情感到惊讶，可惜她已有交往对象，这点无可奈何。

而周遭也不可能错过秀伪这种优秀的对象。他为了成为配得上椿的男人，在学习跟运动都下了十足的苦心，这使得他成为一个耀眼且富有魅力的存在。

这点跟漫然度过国中生活的椿完全不同，也再次激起她的自卑感。

椿无法承受秀伪的献身。觉得没有等待秀伪的自己太过凄惨。

因为打从初次见面那天，椿就对秀伪抱持恋心。

小孩子如扮家家酒的恋爱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椿没过多久就分手了。

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无法跟秀伪交往，这么做实在是不知羞耻。秀伪和椿不同，有着许多男女朋友，而失恋的他，后来也跟温柔地安慰他的对象成为亲密关系。

最重要的是，椿认为现在的自己配不上秀伪。

结果两人即使对彼此产生好感，却因为命运弄人，擦身而过。

秀伪和椿后来在同学会上重逢。

大家步入社会几年，有人平步青云，有人追梦成功，也有人受挫失败。历经的人生会显现在神情上，使得话语增添深度。

秀伪时隔数年再次见到椿，为她的转变感到震惊。她的笑容缺乏生气且带着阴影。

秀伪不知道，椿在后来吃了不少苦。她曾一度结婚，却受老公家暴所苦。离婚后也心伤未愈，无法放手谈恋爱。

秀伪心中只有后悔。自己当时到底是为什么才追着椿来到京都。

早知道事情会变这样，当时就该不择手段把椿给抢过来。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秀伪或多或少感到对方背叛了他。

当他得知椿分手后，也没有采取行动。

因为当时，秀伪也有了交往对象。而现在──

秀伪结婚了，也有了小孩。然而，他很怀疑自己跟妻子之间是否有爱。

他和妻子之间曾经有过爱情。之所以说曾经有过，是因为妻子看穿秀伪心中仍对椿余情未了。也就是他仍存有跟椿初次见面时所怀抱的纯洁恋心。

同学会结束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独处。也不知是趁着酒意，还是受经年累月的思念所驱使，秀伪和椿结合了。

一晚的过错，导致了随处可见且俗不可耐的外遇。

秀伪心中满是罪恶感和后悔。然而，他无法放下椿不管，他想拯救椿。

国中时、高中时、椿结婚受苦时，不论什么时候，秀伪都不曾忘记椿。但一切总是太迟，而他也不该轻言放弃。

他并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和椿结合。

尽管他是听了双亲意见才和妻子相亲结婚，不过他有情面跟责任要顾。

个性独立的妻子非常优秀，而双亲也非常中意妻子。

可是，两人夫妻关系早已变淡。这时秀伪被迫做出抉择，无法撒手不管。

这般行为在社会跟道义角度都不被允许，而他早已跨越界线。

不论受到何种责难，秀伪都无法舍弃对方，无法将她抛下。

这名愚蠢的男人，一路走来总是做了错误选择。而这一次，秀伪为了寻求真实之爱，为了做出正确选择，他决定放弃一切。正如同字面意思，放弃自己的一切。

秀伪先是跟妻子离婚。他舍弃自己的所有财产，支付了高额的赡养费。

不够的份，他请求双亲代垫。即使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也无路可退。

偿还债务后，秀伪和双亲断绝关系。他对此事没有任何异议，也不愿意再给亲人添烦。毕竟对双亲来说，秀伪的存在等同于人生污点。

关于离婚协议，两人没有起任何争执，甚至没有放任何感情进去。他们只是透过律师，当成例行公事一样默默处理完。这场婚姻，就这么轻易地落幕了。

男人失去了家人、可以回去的家、亲权，甚至连名字都抛弃了。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入赘成为冻恋家的一员。

椿的双亲表面上没说，其实内心非常欢迎他。因为他们为女儿憔悴的样貌感到心痛，而且他们也记得，秀伪过去跟女儿多么要好。

但是，秀伪所做的事仍是不可饶恕。牺牲必须伴随代价。

椿的双亲答应在各方面援助秀伪的前妻，给予她高额的资金援助。

于是椿和秀伪宛如受到命运引导，共结连理。

之后椿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名为「只京」。

追求真实之爱的愚蠢男人，终于和最爱的女性做出「正确选择」。

──并用谎言粉饰了一切。

◇

雨水沙沙地落下。一名少女撑着伞，站在公寓前。

那个少女一见到他，也不顾被雨打湿，便直奔向前。

「兄长、兄长──！」

呜咽混杂在雨声之中。少女的心已濒临极限。但总算是赶上了。

她的兄长抱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就如同过去阿姨为自己所做的一样。

（插图013）

（插图014）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引子·阴差阳错，孑然一身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Maffty

我想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这是因为我曾经见到过老妈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哭泣的孤独身影

她每天的生活都是早出晚归的工作。我每天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寥寥几个小时

而我也在心中默默认定不能让自己那些想要撒娇的想法再给老妈增添更多的负担

我想要保护她，因为这个家里只剩我一个男人了

只要校好闹钟就能不用麻烦别人自己起床，只要钻研厨艺就能不用麻烦别人自己做饭

由我来打扫清洁，由我来清洗衣物，不知从何时开始家中的家务都由我一人包揽了下来

于是乎，我再也不需要依靠老妈了

我想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在看到哭泣的老姐之后，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为了能够排解自己的寂寞我黏着老姐不放，最终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让她的情绪失去了控制

而我原谅了那个一直对伤害了我而感到悔恨，不停同我道歉的老姐。毕竟这本来也不是她的过错

可我的选择却让老姐更加的深陷于苦痛之中。对这个问题我一点都找不到头绪，完全无能为力

所以我只能选择尽量地远离她，一直躲避着她

我相信时间能够抹平所有的伤痕

这是为了之后不再依赖于她，也是为了让她不用再对我背负什么责任

所以我为了同她保持陌路人的关系选择了不再同她交心

于是乎，我再也不需要依靠老姐了

我想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我不想失去自己所珍视的青梅竹马，因为她的笑容总是能够疗愈我的内心

我也不想背叛她那纯洁无瑕的善意，因为同她在一起的时间就是我最为开心的时光

她就这样不知人心险恶地天真无邪地欢笑着，嬉闹着，她就是这样一个把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自己脸上的女孩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挚交，也是我的青梅竹马。—可到头来当我想要更进一步时，我却失去了这一切

她已经有了那个能够保护她的他，对此我并没有产生沮丧或是失落情绪

不过这样也好，这让我意识到她并不喜欢我。之前那些能够与她更进一步的错觉也只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我知道对她而言自己已经是个无用之人，对于我的青梅竹马来说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

于是乎，我再也不需要依靠自己的青梅竹马了

我想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于是我用心学习，努力锻炼身体，积极参加社团活动

之后便与同年级的某位同学变得亲密了起来。虽然她是一名女生，不过也跟我一样是篮球部的部员

天真烂漫的她绽放着自己那超然的魅力

不知不觉间我每天与她相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大概是因为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吧

就算被她用假告白给戏弄了我的心中也没有生出什么波澜，毕竟现实就这样摆在我的面前

可不知为何我的这位女同学却对此感到异常地痛苦，之后又突生意外

在这一突发时刻我立马反应了过来并以自己受重伤为代价保护了她。看到她没事让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为了她不受到身边人的指责我选择了隐瞒，找了个自己不小心的借口来解释自己所受的伤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这位女同学扯上关系吧？

毕竟这样的人际交往我已经一遍又一遍地不断重复着体验过许多次了

在这些循环往复中，总有一个本应于我无关紧要的人在一旁以泪洗面

现在的我应该已经能够算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吧？

不用再依靠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所依靠，少年就这样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我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坚强，相信着这样一个虚幻的正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向我伸出自己的手来呢？

第五卷 序幕「超越爱恋」

「嗯，那之后有机会的话再聊吧。挺久没跟你聊过天了，今天聊得很开心哦！那拜拜」

再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挂断键后我下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百无聊赖地顺势坐到了床上。聊得很开心…吗？能说出这样的客套话来让我苦笑不已

虽说刚才跟我通话的人是初中时的同学，不过我跟她并不是同班同学，关系也算不上有多么亲密

明明至今为止都没有过什么交流，不过啊——

「我真就有认识这么多熟人吗？」

虽说我朋友不少跟班里同学也相处得很融洽，不过结交的人总归是有极限的。至少刚才这位肯定算不上是我的熟人

「俗话说只要中了彩票就能交到无数朋友呢」

这是一句流传已久的知名俗语，而且大概是确有其事的吧。在中了彩票大奖之后就会有各种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穷亲戚甚至仅有一面之缘的所谓熟人来套近乎了

原来如此，跟我现在所遭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的价值吧

最近这段时间无论是男是女，以前的同班同学或是认识的人都开始更多的联络我了。因为有时候光是听到名字都想不起对方长相我还得翻看毕业相册来确认一下那人到底是谁

虽说也不能免俗，但这肯定是因为名为神代汐里的我这个人的价值得到了提升

在他人看来我一定是个充满了魅力的人吧。虽然这样自卖自夸很丢人甚至有些可笑，不过从客观上看来事实就是如此。毕竟人的价值是由他人所决定的

人类自己能够决定的只有自己认为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更有价值罢了，而最终决定其自身价值的则是她自己所身处的环境

如果说人的价值就是被别人夸奖说魅力四射的话，那么有人能够这样看待我，我说不定就该由衷地感到高兴才对

「我还真是…干劲满满啊」

如果这真的是由我自己所创造的价值的话，那我确实可以提起自信来了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如此虚浮的价值只会让我感到身负重担喘不过气来

在不知不觉间阿雪就成为了网红。而且不只是我，包括巳芳君在内的其他人也都被阿雪他卷入其中并一起经历了许许多多。同企业进行合作，拍摄广告视频，这一连串的人生中的第一次都让我感到无比新鲜。想来我这一生当中能够如此令我印象深刻的夏日也就只有今年这么一次了吧。它是如此炫目，如此闪耀，如此令我感到快乐

「可是啊——这并不是我」

说到底我不过是阿雪买一赠一的附带品，只是站在了他的光芒之中

只不过是一个受其恩惠赚得利益在狐假虎威的小角色罢了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每次当我听到别人称赞说「汐里你可真厉害啊！」的时候，每次当我看到别人那羡慕的眼神的时候都想要逃避。因为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价值

「你可真厉害呀，阿雪」

我望向手机中所保存的阿雪的照片。虽然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却又是那样的神气凛然

看到这样的他不仅会令人心生敬畏，同时更会让人察觉到自己内在的空洞

我曾经问过阿雪，问他「难道我就不能让阿雪你获得幸福吗？」

虽然阿雪不可能做出回答，不过我大概知道他的回答是怎样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心生不安向他发问吧。结果阿雪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现实就是我根本无法让阿雪获得幸福

阿雪有他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的价值，而与之相对的就是我这样空洞的不值一提的价值

这样的我要怎么才能让阿雪他幸福呢？

「…现在的我是没办法做到的啊」

就算阿雪他那时候接受了我的表白，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不知不觉间我一定会因为内心的自卑而无法自持最终崩溃的吧。因为我发自心底的感觉自己配不上他

这样单方面蒙受庇护的关系是不平等的。这只是把讨人厌的角色硬推给了阿雪他而已

于是他就这样拒绝了我的表白。我知道，这就是阿雪的温柔之处

所以我永远都不能认输，因为我还没有给阿雪幸福呢

现在的我还只是在场外观望着压根没有踏入赛场，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

「但是我啊，可不想永远当这个女二号啊」

我要登上这个能够展现自我的舞台。虽然两脚都颤抖不已但我还是要鼓足勇气，去接近那个自己生命中的男主角

我要为此挺起自己的胸膛活出自己的价值。一想到这心中就涌出了无限的澎湃力量

我还远不够资格，远不够资格同他一块行走于这个世上

「去寻找吧，我要找到自己的价值，然后——」

为了能不再追逐阿雪的背影，为了能向着那个更广阔的世界迈出第一步

「哇，今天好热啊！」

我一边用手努力地扇风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汗水

在结束了社团活动后我离开了体育馆，似乎早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阳光也把我的体力给消磨得一干二净

虽然我没想过要完全不能晒黑什么的，不过自己也跟寻常人一样开始关注起美肤美容来，毕竟要是晒到到处脱皮的话就有点见不得人了。不想被自己心仪对象看到这副模样也是少女心纤细的一面。于是我一边涂抹着从书包里拿出的防晒乳一边走向了校门

「啊神代同学，请你等一下！」

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回头一看才发现向我跑来的是高二年级的铃木学长

「…请问你今天是一个人吗？」

「完了，对面连续投出两记好球后接着又投出一记外角低球，这下直接三振出局了」

「那个，就算我是棒球部的成员其实你也没必要强行用棒球术语来打比方的…」

「不好意思啊，感觉你这样像是被首发打者轰出本垒打一样被我切中了要害诶」

虽然我这套打趣的说词落了空但嘴上也没说什么，因为对方是一个让我有些尴尬的人

他曾经向我表白过然后被我拒绝了。就算我心中对他没有感到半点愧疚，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尴尬的

「感觉跟他比起来的话，我确实不够有个性啊」

「你确实很无趣哦，学长」

不用追问我也知道学长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其，其实今天我是想关于那件事同你道个歉的」

「道歉？」

在我看来学长他是不怎么喜欢阿雪的。一想到以前跟学长之间发生过冲突我的身体就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因为说到底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完全不想要把与之无关的阿雪给牵扯进来

「上次真的是对不起了！」

与心中忐忑不安的我所想的恰好相反，学长猛地朝我鞠了一躬。他这一下就显得弱势了不少

「那个，请你把头抬起来吧！」

看着面露困色的我，学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

「他说得没错。虽然那也并非是我的本意，不过这么说好像就是在推卸责任而已啊。那么一大帮人把你给围起来了还咄咄逼人地威胁你，说我下作我也是无法反驳的啊」

铃木学长是棒球部备受瞩目的下一位王牌。我对他的了解就仅此而已，说实话我跟他并不相熟也没说上过几次话。但是能这样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坦诚地向低年级学生道歉，说实话学长也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抱歉！刚才我也不是为了挖苦你才那么说——」

「我知道，没事的」

铃木学长苦笑着用毛巾擦拭着汗水。说起来棒球部里人还是挺多的吧

如果一个人没有真正的实力也就无法从中脱颖而出了。虽说之前我对学长的印象一直都很差，可现在看到他能对低年级学生诚恳道歉后对他也有所改观了

「话说神代同学你是喜欢他的吧？」

我俩一边聊着一边走在顺路回家的路上

「没错。…不过我被他给甩了啊」

可能是因为感到太过意外，铃木学长听完之后露出了十分讶异的表情

「那看来他是能够投出正牌速球的首发左撇子投手了，真羡慕他啊。这家伙可真是不懂得珍惜」

铃木学长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告诉我他是右手投球右手挥棒吧。于是我又了解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原来如此，我先前压根就对学长一无所知。现在想来在之前有人同我表白的时候我都完全不会去了解对方的情况，直接就一口回绝了。这倒不是因为是要用这种态度向阿雪标明自己对他的爱，就只是单纯的肤浅又自私罢了。于是我下定决心向学长问道

「如果学长你没能成为社团里的王牌的话，也是会向我表白的吗？」

「这个…」

我并不是想要刁难他才问出这个问题来的。不过我也必须得知道真相才行

只是有情是没办法饮水饱的。如果是年轻时谈恋爱还好说，但要是自己的结婚对象没有工作是个无业游民的话那么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自己很难跟一个没有收入的人组建家庭的吧。也正是因为如此，如果真的是以结婚为目的来交往的话通常都会找份好工作来包装一下自己的。为了保证自己能够给对方带来幸福就必须得提升自己的价值

如果学长是为了彰显自己作为棒球部王牌的价值才向我表白的话，那背后一定有他不断积累的努力和汗水。虽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接受他的表白，不过我也会对自己太过武断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他的行为感到有些抱歉

「不是这样的神代同学！我绝对没有什么像我这种棒球部的王牌只要去搭个话三下五除二就可以搞定你的想法，只有高三那个混账二垒手才会把这女的好搞定那女的直接就拿下了这种话挂在嘴边——」

急忙辩解的铃木学长给我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我没有这么想哦」

为了不愧对阿雪，也是为了能让自己感到骄傲

「谢谢你能喜欢我。不过，对不起！」

我有面对着铃木学长正式地拒绝了他。这也是阿雪他教会我的一种温柔

「真难办啊…。听到你能这么说搞不好我就更喜欢你了，差不多跟和牛皮做的棒球手套一样喜欢」

学长的脸上由阴转晴，看上去很是开心

「其实铃木学长你是个很别具一格的人哦！」

「真的吗！？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我诶」

「啊哈哈哈」

我也是一定会加油的哦，阿雪！

第五卷 第一章 势如水火

说起异常状态的话那我敢说是一定绕不开「中毒」这一项的

虽然在那之中有着麻痹，烧伤，致盲，冰冻这些多种多样的设定，可要说到最具代表性的那一项就肯定是中毒了

可令我感到非常疑惑的一点就是不管在小说还是游戏当中都把附加异常状态的能力设定得很弱

一说到附加异常状态的技能就觉得是废物。嗯，会蹂躏一切哦

不过你要真觉得这种能力很弱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毕竟在现实中遇到这类情形的话每一种都是有可能致命的

烧伤造成的伤痕有可能会伴随你一生；就算是暂时性的致盲也相当于失明了，可以说是相当危险；冻伤则是登山事故中主要的致死原因；麻痹的话如果只是鬼压床这种程度倒还好说，可要是神经或是肌肉出现了问题那么可能就是无药可救的

所以说什么中毒好弱弱纯属滑天下之大稽嘛

被蜂类蛰伤的话有可能会引发过敏性休克；给黄绿烙铁头咬伤了的话就必须打抗毒血清才行；就连蚊虫叮咬也可能传播疾病把你毒到痛不欲生

想烹饪河豚的话得先考取专门的执照，与此同时各种食物中毒的事件也是时有发生

比如一不小心吃到毒蘑菇了啊，把水仙给看错认成了韭菜啊，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在漫长岁月中一直都是在同毒物相抗争的。你看自古以来那些试毒的人不就证明了当权者们最害怕的也是毒杀吗？用嘴品尝来鉴别氰化物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而在这世上还有一种超级猛烈的剧毒，既然它已经被冠以剧毒之名，那么也就不用我再多去赘述「毒亲（注1）」是如何毒害孩子了的吧。这些有毒的父母对儿童在人格的发展与形成上所造成的坏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因为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所以毒亲的折磨并不仅限于童年，哪怕在成年后你也会受其影响。也就是说毒亲就像是穿上就脱不掉的诅咒装备一样

那些被毒亲所折磨并毁掉一生的孩子们也会憎恨自己的父母

而正因为双方有着血缘关系，这种憎恨才会愈发的强烈，愈发的极端

想要摆脱毒亲对自己的影响就必须得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得做好——断绝亲子关系的准备才行

我与妹妹的这场相遇始于她的嚎啕大哭。她就像是要宣泄出自己长久以来所积攒的所有情绪一般一言不发地不断呜咽哭泣着，而我能做的就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了

也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几分钟？几十分钟？我没有出声向她搭话就这样沉默着

我总是能看到别人在哭泣。看来我的哭哭脸收藏又多了件藏品

我明明不想看到别人哭泣，更不想让她们哭泣。可不知为何在我身边全都是些爱哭鬼

「那个，不好意思啊兄长大人。真是让您见笑了…」

在不知哭了多久之后，妹妹终于离开了我的胸膛

而她埋着自己的脑袋低声对我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虽然情绪稳定了一些不过她的眼泪好像还是没能流尽，扑闪的大眼睛里仍有泪水不时滑落。我轻轻地把手里的伞往只京的方向斜了斜以防雨水淋湿她的身体

她那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纤细身体正不停地颤抖着

我抬头看去，现在厚厚的云层覆盖了整片天空。看来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我与只京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她是大叔的女儿，也就是我那所谓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样的关系虽然比陌生人亲密些但也远比不上真正的亲兄妹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孔，总感觉跟我不怎么像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开口了

「您这么盯着看我会害羞的」

边说边用双手捂住脸颊的动作也太可爱了吧。看着她的这幅模样我不仅感怀道

「真是位疗愈的少女啊」

「非，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做出这些撩人情欲的举动来的——」

她急忙埋下了自己的脑袋，就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幼犬一样拼命辩解道

「不，就是很疗愈啊」

「兄长大人您都把我给说得云里雾里的了」

只京面露困色。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京都美人的气质啊，确实是治愈系的啊

不知是受出生地的影响天生的还是后天教育的产物，总感觉她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优雅气质

语气谦卑，举止也不张扬，同每天都不停冲击我精神防线的老妈老姐她们可以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她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名门闺秀」

「你来这的时候没有迷路吧？」

「…没有哦。因为有灯织她在电话里帮我带路的」

先前我也只是听灯织妹妹她拜托我帮忙，其实我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不过我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如果我放手不管的话，只京她一定会崩溃的

想必大叔他突然找上门来也是因为他那边遇到了些什么问题吧

毕竟时至今日大叔才想着把我带回去，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说是因为老妈虐待我。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么大叔的行为倒有了正当性，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还说是他让只京与她的母亲椿女士变得不幸来着。不过老妈还好，我连见都没见过对方要怎么去帮助她呢？

那大叔他到底想要干嘛啊？嗯，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傻逼爸爸了吧

有太多情况都让我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为了能够解决问题我还是必须得采取行动才行

「我还是第一次独自搭乘新干线呢」

「我也是第一次策划逃亡行动哦」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我可没有学习某位车企前CEO（注2）把自个给塞进行李箱的做法

就只是在只京她联络上我之后出了点小钱帮她买了新干线的车票而已

「这一切都多亏有兄长大人您这贵人相助，简称就是【兄贵（注3）】呢」

「总感觉之前在哪听过这个词来着…」

话说回来就连灯织妹妹也总把「真不愧是哥哥啊！」这么句话挂在嘴边

嗯，虽然我也搞不太明白，不过这种生造词应该也不会流行开来吧

「兄长大人您真是位既温柔又出色的人呢,,,」

只京她用仿佛是在温柔咀嚼着什么的力度细声细气地说道

虽然只京自己已经陶醉于其中了，不过总感觉她好像对我产生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误解。听说她跟灯织妹妹关系挺好来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吹了枕边风

「说起来你好像在交谈中用的基本都是普通话啊，是有意识在这么做吗？」

「我是尽可能让自己不说方言的。——可是只京…不对，应该说是我还是会搞砸」

说着她的脸上便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想让泪水不会再次划过脸庞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因为我跟兄长大人不一样，就只是个废物罢了。——我只是一个无法让母亲她称心如意的缺陷品」

从她口中所流露出的这些话语实在是太过凄惨悲痛了

「我想要从那个地方逃走所以才会总是会望着窗外。我甚至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所以我一直想着——想要有人能来拯救我」

在她那双饱含泪水的眼中究竟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只想着要逃离苦难，憎恨自己的双亲，这个满脑子都是逃避的我拯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人啊——」

这就是她悲切的呼号。对抗荒诞确实需要强大的力量，而且还需要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那大叔呢？」

「父亲是把母亲大人她放在自己的第一位的…。我无法替代这个位置」

然后她悲伤地笑了。只京的内心早已筋疲力竭

压力和挂心会侵蚀人的精神，让人的思维能力和气力不断萎靡。而只要人一旦变得暮气沉沉的话它也就会没有干劲去采取行动然后把所有东西也都压在了心里面。大概只京她也是在最后关头才选择了逃走吧

真不知道她这小小的身体中到底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悲伤

不过在之后我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了吧

于是我也回应了她一句。这就是我，九重雪兔的做法

「我可从来没有过要别人来拯救我的想法」

这就是这对判若水火的兄妹的邂逅经过

「那首先就把咱们九重家内部的组织层级制度给你介绍一下」

「明，明白了。请多多关照！」

只京猛然打起了精神头挺直了自己的腰板

于是我在公寓入口处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注意事项

俗话说得好，入乡就得随俗。为了避免那些个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种介绍才是必要的

对于群居性动物而言层级制度是相当重要的。这也是自然界的法则之一

在猴群和狮群中头领存在，而狗之所以与人亲近也是因为狗会把养主视作是自己的父母和头领。垂直社会就是如此残酷，人类社会自然也不能免俗

打个比方的话。嗯，对了，比方说爽朗帅哥那样的人就是层级社会中的上等人

脸上能喷射光子的帅哥和伊丽莎白就是咱们新生B班的领头人啊

「从被抚养者的角度来说对老妈她言听计从自然是无可厚非的，那对于老姐的话就可以阳奉阴违了」

「阳奉阴违，吗…？」

只京一脸茫然地瞪大了双眼

「毕竟如果我的回应稍有疏忽就会落得个悲惨的下场啊。昨天我就在厕所里被人打了个埋伏来着」

我就是那个眼里容不下半点幸运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为了以防万一或是什么极低概率的偶发性事件我都会选择在洗澡或者上厕所的时候敲门并耐心等待，可万万没想到悠璃小姐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就使出了下三滥手段

明明我已经在进去之前敲过门确认里边没人了，可她却故意待在里面不出声。这种无耻做法着实可恨，你说哪有异性会结伴一块去厕所尿尿的啊？

虽然老妈对搞出这种问题的我俩很是震惊，不过鉴于老妈自己也会偶尔在不经意间吐露自己的心声所以现在还不能下定结论。就如同您所看到的，九重家就是这样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遭遇到危险的危机四伏之地

我把这类事件统称为【哎呀❤幸运色狼】

「顺带一提我在家中的地位自然是最底层的，属于跟宠物一个档次」

「那个，兄长大人您都只是宠物的话，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只京被吓到瑟瑟发抖，眼见就快晕过去了

「这个嘛，你既然是客人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然后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的只京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既，既然如此，那就让只京我来当兄长大人您的宠物吧！请您多多地疼爱我」

「为啥我身边全都是这么些奇奇怪怪的人啊？」

有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明明我自己是个随处可见的从头到脚都正经得不行的好青年诶

在经历了一番毫无建树的鸡同鸭讲之后我俩也走到了家门前

我知道只京她现在正紧张地瑟瑟发抖，毕竟我也跟她一样。这是她跟老妈和老姐的第一次会面，虽说事出有因不过事实就是我把她们给卷进了麻烦事中

「你不用这么忐忑，老妈和老姐她们气量和胸怀都很大的。可以说她俩就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包括雪华小姐也是」

你要问我她们到底有多温柔的话，在悠璃小姐忘带便当于是我给她送去教室的时候她也没有啧舌骂我说什么「还不快拿来，你这废物」而是向我说了句「谢谢」，这不就能说明她是个无比的温柔的人吗？

每当这时我都会被老姐展现出的体贴所感动

而且只京妹妹跟我这个问题儿童完全不同，一看就是个天真淳朴的好孩子

我不认为能够对我不抛弃不放弃的家人们会如此刻薄，老妈她可是真正的圣母啊

听完后露出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又没能完全搞懂神情来的只京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我，我现在还处在成长期呢！」

「啊，哦」

真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有精神的嘛？

「你就是只京妹妹吗？——总感觉你长得不太像你的母亲啊？至少在面向上看不怎么出来」

「你这家伙。…这次怎么又捡了个野生妹妹回来啊？你要是很想要个妹妹的话可以跟我说啊。哎。真拿你没辙，就让我来当你的妹妹吧」

「您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老妈和老姐两人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啊太好了，她俩今天穿的便服很正常啊

嗯，你的意思是看我这么说就是她们有不正常穿着的时候咯？哈哈哈

先不管那个不知为何把头发扎成了双马尾的悠璃小姐，就单纯在一旁看着也能感受到只京心中的紧张。老妈和老姐的态度也截然相反：一个为了不让只京太过紧张而尽可能表现得很是温柔体贴，一个却对她显得很是咄咄逼人

「我叫樱花，是这俩孩子的母亲。我有听说过关于你的事情，不过也只是了解一些基本情况罢了。所以你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

然后面露困色的老妈摆出了一张纸来

「我今天还收到了这个，那个男人——也就是你的父亲寄过来的。没想到他真敢把这种玩意交到我手上来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你，但是我是真的生气了」

那是封经过邮政系统公证的律师函，一般来说发来这样的东西就是预告着自己接下来会采取法律措施了

而其中的内容是申请变更监护权，也就是说他想把我给带到冻恋家去

难道大叔你是真想要这么做吗…

「怎么会这样…！真，真的是万分抱歉，我父亲给您添麻烦了——」

只京似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大叔暂且不说，我本身对于只京是不存在什么恨意的。要让子女来为父母的过错赔礼道歉这种事还真是让人看不过去

「我可没被老妈她虐待啊」

「倒不如说你享受的是座上宾级的超待遇吧」

「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啊（注）」

面对这种毫无根据的污蔑一定要予以坚决否认！

「啊？你也想要在私底下享受操待遇的吧？」

「没错」

在步入社会之后还是挺想要享受一次超待遇的。用公司的公费报销去喝酒啊，在跟人打高尔夫的时候哪怕对方挥杆不中也说些什么「好球」之类胡说八道的玩笑话在一团和气的情况下跟对方融洽相处啊之类的

虽然最近讨厌公司喝酒团建的年轻人有所增多，不过我倒是觉得通过这样的交流来加深友谊倒也不是不行。如果能在那些场合同上司搞好关系的话不仅对自己的职场有所助益，说不定还能在私生活方面跟对方讨教一番

你看，就连我这样的人都不时会有素不相识的人跑来跟我打个商量。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好吧，那我要开始脱咯」

「完啦，我明明就只是顺口答应了一句而已啊！？」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对方设下的巧妙陷阱啊！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一边舔嘴唇一边朝我这边走过来啊！？

「不过这么做也没什么用吧」

在离婚时就分配好的抚养权确实有时候会产生变动。不过那是在一方的经济出现问题或是虐待子女时才会出现的情况，但是老妈可没有这样的破绽。变更抚养权的一大前提就是由12周岁以上的子女自己提出申请

也就是说已经就读高中年满16岁的我已经能够自己决定到底是跟妈妈还是跟爸爸了

老妈说她希望我能留在她的身边，虽然如果她说不想要我了的话我随时都可以离开的，不过把我抚养长大的那个人仍然是老妈而不是大叔

大叔自己也应该很清楚，我是不会跟他走的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发来了这封律师函，这就是一场必败之战

使出这种盘外招也太过愚蠢了。现在他不仅是惹怒了我，也惹怒了老妈

「——难不成大叔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已经无计可施到必须使出这种强硬手段了吗。不过要说起手段强硬的话我好像比他更擅长啊

只京会来到这里正是关于此事的最佳证明

「我不会把这孩子交给那个人的，如果他硬要来抢的话我也会跟他斗到底，我一定会保护好这孩子的。不过我实在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然后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也来到了我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听到老妈的话后只京当场跪倒在地把头埋低恳求道

「请您，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母亲大人——」

于是泪水又再次从只京的眼眶中不断滴落

「绑架？你说她被绑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冻恋秀伪气急败坏地拍案大喊道。他的太太椿因为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所以正在静养

而他正心神不宁地在自家的客厅中来来回回焦急踱步

也幸好自己没有报警。如果没看到只京她留在房间里的那封信的话，不对，正因为看到了那封信自己才会确认这就是一起绑架。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比现在还要胆战心惊的情形

「她为什么要去樱花的家里面——」

秀伪本打算立刻报警的，而制止了他这一行为的正是遭到绑架的女儿本人所答来的一通电话，还有通报平安的一张照片

伴随名为「最近女高中生流行这样姿势」这样充满恶趣味的标题所发来的女儿照片中还拍到了自己前不久见到的亲生儿子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她们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又到底是怎么把她给带走的

在了解到她现在所在之地后伴随着心安的同时，疑惑也一个接一个地涌上了心头

自己的女儿应该同前妻没有任何交集才对

——而且也搞不懂樱花她为什么能够接纳只京

「…只京，你就有这么地恨我俩吗？」

这张女儿所发来的照片让秀伪备受打击。究其原因也并不是因为自己女儿同儿子之间看起来相处得很融洽，而是因为照片中她脸上所浮现出的微笑。自己从来没有在家中见过她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在家里女儿总是没有自信地埋着个头，因为太过畏惧椿导致她憔悴不堪

这张照片也让秀伪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起码女儿她还是挂念家里人的

只有当失望的女儿眼眸中不再露出任何情绪时那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还有片刻喘息的时机

虽然秀伪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不过却还是无能为力

为了能够完成自己的赎罪，所以他才需要自己的儿子——雪兔

自己还有重建这个家庭的可能，而这一切的关键都在自己儿子身上

事到如今自己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已经可以抛开所有的自尊了。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批评和羞辱都是秀伪自己咎由自取理应为此负责。所以自己没必要做出什么反驳

自己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东西到头来却功亏一篑，这就是自己所迎来的结局

「…必须得再去见雪兔一面才行」

她们应该已经收到律师函了吧。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自己的打算已经落空了

其实根据秀伪自己的调查，樱花的家庭关系应该很紧张才对。而因为这样不和谐的家庭环境自己的儿子好像也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他应该对此很不满啊

椿也赞成争夺抚养权的做法。应该说最支持这么做的人就是椿了

而在之前秀伪心中仍有小小的希望尚存，觉得能够通过交涉来解决这一问题。这么做都是为了能够打破现在的僵局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想要能够拯救一直被自己所忽视的儿子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去申请变更抚养权

「你所找寻的幸福就在那里吗？」

不光是儿子，就连女儿只京现在也要脱离秀伪的掌控了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樱花是绝对不会原谅秀伪的所作所为的。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那出离愤怒的模样，她那如同恶鬼般咄咄逼人的态度让秀伪心生恐惧。看来儿子确实是樱花的心头肉啊

而且雪兔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倒不如说是充满了敬意

既不存在所谓的经济问题，一家人的关系也很是和睦

不可能啊。这就是自己所得出的唯一结论，秀伪的打算全都落空了

已经无计可施了。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心愿到头来也没法实现，秀伪就抽离了气力变得垂头丧气

那么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舍弃拥有过的一切呢？

到头来自己手中到底又抓住了些什么呢？

「秀伪先生，那孩子她…」

「椿！？你没事了吧？」

看着一脸无力的椿，秀伪立刻飞奔了过去。目前她的脸色还是很差

秀伪倒了杯水递给了她。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女儿遭到了绑架，这种打击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就算知道女儿现在平安无事也没办法一下就调整好情绪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我一定会把只京给找回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听到秀伪这么说之后椿似乎也安下了心，然后立马又露出一副受到了伤害的复杂神情来。这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想法，尽管她很想要相信秀伪所说的这些话可就是办不到

他所说的这些话实在是太过轻浮以至于令人心生厌恶，椿强忍住不让自己皱起眉头来

「我的一切都输掉了，我的一切都被人给抢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

是他扶持着伤心的椿。可就是这个自己唯一想要给她带来幸福的妻子也遭受了不幸

明明自己已经舍弃了一切只为此而活，可到头来却还是落了空

这就是这个名为冻恋秀伪的男人的真实写照

「真的很好吃啊，兄长大人！」

只京吃得喜笑颜开。很好很好，就是得多吃肉才能快快长大嘛

「看来我的厨艺也长进了不少嘛」

「那个，这就是寿喜烧而已啊」

今天九重家吃的是寿喜烧火锅。因为添了双筷子所以这顿晚饭也是吃得热闹非凡

虽然有点对不住一副欣然自得模样的悠璃小姐，不过做个寿喜烧而已又到底在哪里展现厨艺了呢？

悠璃小姐的工作就只是把食材下锅而已，她甚至连菜刀都没摸到。毕竟用菜刀还是挺危险的，这种危险系数较高的工作还是交给我负责为妙。毕竟悠璃小姐可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啊

「啧，要是做涮涮锅的话我就能尽我所能了」

悠璃小姐不屑地回应道。不知为何她对涮涮锅有着谜一样的执着

「不要啊…涮涮锅也太可怕了…肉…人肉…人肉汉堡包…」

「怎么了啊雪兔？你是对涮涮锅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老妈一脸不解的问道

毕竟现在是夏天嘛，为了图方便其实一开始有人还提议今晚吃涮涮锅来着，不过我态度坚定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因为要是真的吃上涮涮锅的话事态就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也不知道该说是不好的回忆呢还是有点甜蜜的回忆呢…」

「甜蜜的？哦对了，我还买了布丁哦！这还是限量商品正巧被我给赶上了」

听到老妈颂唱的福音后我的记忆也开始了闪回

「布丁！？布丁也太恐怖了…QQ弹弹的…焦糖好甜啊。所以那个才不是布——」

「你不会又有什么事瞒着咱们吧？」

「啊！？我不知道什么奶牛布丁之类的东西诶——」

「哦，奶牛布丁啊。那玩意好吃不好吃呀？」

「肯定好吃啊」

自是不用我多说的

「当场逮捕！」

「可恶的纣王啊！」

这下我被直觉极其敏锐给逼入死角了。差点一不留声就摔倒在了有焦糖那一侧

那就是一场梦啊。我只是误入到了梦境之中，虽然记得我是有跟冰见山小姐还有三条寺老师她们两人做出了什么非常不妙的约定，不过那大概就只是一场梦吧

我这辈子最大的危机将在两年后袭来，所以那肯定是只是一场梦而已啊。梦这东西可方便啦！我现在只能由衷地祝愿三条寺老师能够顺顺利利地去相好每一场亲了

「话说回来，这孩子该睡在哪啊？」

正当悠璃小姐围绕布丁问题对我穷追猛打之际她却突然岔开了话题，于是待会等待着我的就是长达两小时的口耳相交ASMR说教时间了，我有付过钱了哦

「我，我睡哪都可以的。哪怕像宠物一样睡阳台我也行！」

「睡阳台的话你会着凉了吧？来，握手」

「你关注的点错了吧？」

虽然悠璃小姐又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来，不过真要让只京去睡阳台的话真就会被报警叫警察蜀黍来的

然后只京也规规矩矩地伸出了手来，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让她睡我房间不就好了吗？」

毕竟咱家住的是公寓户型，所以很不巧的就是没有客卧。雪华小姐偶尔留宿也是强行住进了我的房间，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嚎啕大哭）

「兄长大人！？同，同床共枕什么的还有些为时尚早了吧…」

同床共枕？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睡客厅沙发啊——

「那没办法了，你今晚就跟我一块睡吧。正好你就可以住进他的房间里了」

「那个，悠璃啊，其实我觉得让雪兔睡在我的房间会比较好吧」

「啊？你在说什么呢？我弟弟他怎么会是个妈宝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跟他是母子关系吧？为什么要用什么妈宝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呢——」

震惊的老妈立马插嘴道

「我就是妈宝啊」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珍重我的母亲，所以没必要感到害羞什么的

「…我了解你的心意了，那待会就跟我一块吃布丁吧」

老妈她开心地不得了，那脸上如同向日葵般绽放出的笑容很是耀眼

「与此同时我也是姐姐的小棉袄」

我自然也是很珍重老姐的。听完她也露出欣喜的神情来

「我了解你的心意了，那待会就跟姐姐一块吃布丁吧」

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家人就如同我珍惜她们一般珍惜我

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们讨厌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扫地出门

而在了解到事实并非如此而且她们从始至终对我所倾注的感情后，那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努力成为那个值得她们付出的人了。必须得亲手回报那份不求回报的爱才行

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老妈和老姐。我所值得夸耀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家人了

在我心中暗下决心的同时，只京也一脸认真地开口了

「——既然兄长大人是姐姐的贴心小棉袄的话，我这个妹妹是不是也可以分享一下呢？」

「不行哦」

到头来大家还是决定在饭后用【扯衣带锦标赛】一决胜负了。哎—呀—

「…一家和乐，吗？」

在扑通一声响后我把身体沉进了浴缸之中，紧接着就感到了强烈的疲倦感。现在就如同沉积下来的沉淀物被一口气给冲走了一般，这样的感觉让我昏昏欲睡

「我这位没有血缘的母亲大人真是个温柔漂亮的人啊」

不止是我这位母亲漂亮到让我挪不开眼，就连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是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兄长大人他备受家人们疼爱。就连她们看向他的温柔眼神中都充满了爱意，这让我羡慕不已

这种与我那冷淡母亲截然不同的氛围是我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如果我也能被这样疼爱的话又该有多好啊…

出乎我意料的是，兄长大人的家中是一个让人倍感舒适的港湾。这并不是自然形成的状态，正是因为身处其中的人们有着各自的想法最终才会生出这样的氛围来

一想到这里与我那个杀气腾腾的家截然不同又使我哭了出来，我到这来之后还真是一直都在哭个不停啊

我用手指戳了戳飘在浴缸上的鸭子玩偶

「你又是怎么想的呢，鸭子先生？」

可小鸭子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也许它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吧

「他们现在有在担心我吗…」

事到如今我才发觉自己犯下了大错，心中后悔不已

本以为我跟离家出走这种事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呢，现在这样已经彻底沦为失足少女了吧

这也是我第一次反抗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兄长大人让我留下的那封信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搞不好现在那边已经手忙脚乱了吧

「不对，不可能会这样的吧。毕竟母亲大人她压根就不关心我…」

我自己否定了自己所想象的东西。毕竟母亲大人想要的是兄长大人那样的孩子而不是我

像这样又笨又没用的我是没办法替代兄长大人的

而且搞不好在我离开后她的心情会变得更舒畅也说不定

那个家并不是我的归宿，因为那里压根就没有我的家人

可我的归宿到底又在何方呢？

「这是给你的换洗衣服。虽然是我穿过的旧衣服不过我早就没穿了」

「非常感谢」

在我洗完澡离开浴室的时候，悠璃姐姐也早就为我准备好了睡衣。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素颜就如此漂亮的人，端庄秀丽这个词汇就是为了形容我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所创造出来的吧

「我说你啊」

听到这句生硬的招呼让我不由得心生警觉。我知道自己在这是不受欢迎的，对于这个价中的人来说我只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局外人罢了。更何况我还是那个可恶的家伙的女儿

这就非常足以令她们对我产生敌视了。相比于陌生人而言，我可能更不值得相信

「请讲」

我已经习惯被人指责了，毕竟母亲大人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没办法，毕竟错都在我，毕竟我是一个令自己母亲失望的人，所有人都会对我心生失望的吧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哦」

这句话里杂糅着的沉重感情令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现在这番情形是决不允许像我这样对此一无所知的人贸然出声应和的。紧张到了极点的我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很讨厌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她这锐利的话语直插进我的脑海中，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说她讨厌我吧

其实我并没有感到遭受了什么打击，这样一句直截了当的发言比我想象中要更能坦诚接受

人是会隐瞒自己内心中真实想法的生物。他们会在生活中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办法，就算是关系亲密的朋友也会在背地里诋毁你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卑鄙怯懦，姑息纵容，任性妄为。是一种完全不可信的生物

如果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遇事唯唯诺诺自然也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可为什么姐姐她却要——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以貌取人了。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有抗争过吗？」

「抗争？」

姐姐的发问对我而言难以理解，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我要同谁抗争？母亲大人吗？或者说是父亲大人？又或者说是我的敌人吗？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只要有人向他求助的话他一定会伸出援手。包括你所遇到的问题他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所以你找他来帮忙是一个正确选择」

虽然在现在这种氛围下并不允许我在听到她说这是正确选择时而感到开心就是了

「我的话…」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难受。我想你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这种悲伤吧。当然，说到底你选择逃避，选择向他求助也没有错。虽然没有错，但是啊！」

姐姐为了让自己的情绪能够平静下来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你自己都不愿挺身与荒诞相抗争的话，那么你是无法前进的」

她把毛巾盖到了我的头上然后用力的擦拭着。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怀念

以前在我跟母亲大人一块洗完澡之后都是这样让她帮我把头发给擦干净的

只是交给别人来处理就是如此地令人心安

「与荒诞抗争…」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告诉我一定要自己变得坚强起来千万不能输给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可我直到现在都仍然是个软弱的人

「我不允许你像这样一直单方面享用着他的温柔」

「我知道」

面对这句不容否认的话我也只得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可我

这让我难过地不能自已，于是在不知不觉间我就放弃了所有努力，只是依赖着心中仅存的希望

可说不定就是这样的妥协让我接受了这个世界就是蛮不讲理的

我也没办法啊，对此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那个！就算是我也可以与之抗争的吗？」

虽然姐姐她也不可能解答我的疑惑，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你需要靠近他的身边，看看他，看看他的周围」

在擦干了我的全身后，姐姐她也离开了浴室的更衣处

「晚安，你也要早点睡哦，小家伙」

这种语气是把我当做宠物了吧。可很奇怪的事我对此并没有心生厌恶

「兄长大人的周围吗？」

兄长大人我倒是很清楚。毕竟他已经引发了那么多的事件，在行动力上与我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

可在他的身边也隐藏着什么关键信息吗？

我也并不清楚在兄长大人的身边到底有些什么样的人

「晚安」

——现在就让我放空自己的大脑好好睡上一觉吧

舔舐着什么东西的粉舌在口中突进突出，这种奇怪的背德感也惹得我心跳开始加速

老妈现在正舔着一管棒状物

有点像释伽堂给我看的视频里她养的草蜥小口小口喝水的模样

老妈也发现了我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双颊晕红

「怎么了吗？讨厌，别这么盯着我看啦，这样子我会很害羞的。不过这个真的挺好吃的诶，很符合我的口味。而且对健康方面也很有帮助」

「氨基酸自不用说，其中还添加了蜂王浆和维生素B族，总共复合了十种有效成分」

「哎，你办事总是这么认真，就连厨艺方面我也是望尘莫及了」

「这只是我发自真心想去做而已，毕竟我希望老妈你能永葆健康」

「雪兔…」

穿着睡袍的老妈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的洗发水味好香哦

在【扯衣带锦标赛】中经历了激烈角逐最终获胜的人就是老妈。本以为在这场比拼中我是那个扯别人衣带的恶代官，可没想到我却是那个被她们扯衣带的柔弱民女，真是个异常残忍的比赛项目啊。而且哪怕是我也没有可以锻炼过自己的三半规管，只得被她们给扯得跟会长一样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了。那为了备战下一次比赛还是的训练一下原地打转了

在决出胜负后今天我也就得睡在老妈的卧室了。话说回来现在坐在床上老妈舔着的正是我特地研发的保健食品——母亲舔的营养条，简称【妈条】

我本来只是想要针对最近这段时间不知为何变成接吻狂的老姐，所以才搞出了【姐条】作为应对的手段。所以也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帮老妈也做了一份出来。毕竟老妈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接吻狂啊

现在只要老姐一说啵我就立马把【姐条】当做替死鬼给递过去，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当然，我也是有针对她们各自的喜好对口味进行过微调的哦？

之前老妈罹患了重症，在此之后我就研究起了药膳来，而流质食物正是最符合通过额外进食来补充日常饮食所缺乏营养素这一崭新观念的食品

现在我正在构思第二和第三波的产品，首当其冲的肯定就是开发【姨条】了

拜托了我亲爱的妹妹，你可千万不能跟着这帮人学啊！

老妈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把头歪向了我这边。说到底这一系列的行动都是由我策划的，虽然我也不想给老妈她添麻烦不过她就是家中唯一的成年人。所以我真的挺对不住她的，是我让她莫名承担上了与她无关的责任。我想要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早点让这场风波拉上帷幕

「对你而言她是你的妹妹，不过抱歉啊，我好像做不到像你这么宽宏大量哦。你跟悠璃都是我的心头肉，但是那孩子跟你们可不一样。….就算她是那个男人的种也不行」

这样的说法看似冷酷但也确实非常正当的判断。对于老妈而言她只是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罢了，自然也就没理由伸出援手。血脉至亲与旁人之间就是有着天壤之别

我看得出老妈的眼底正闪烁着不安，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大叔的原因。其实老妈她不怕与大叔相峙，而且她在与大叔见面时所展露出的彻骨冰寒般的杀意也是发自真心的。如果大叔真想来搅和咱们家的话，老妈她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弄死他吧

如果说到有什么能让老妈她感到不安的话，那也就只有我了

「在你痛苦不堪的时候连见都没来见过你一面，这傻逼现在却——」

「没事的老妈，气大伤身啊。来，舔舔这个」

「嗯，我舔」滋啵滋啵

看到老妈又开始对大叔气到怒火中烧后我急忙掏出【母条】递了过去，于是老妈就小口小口地舔了起来。哎呀，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妙用啊（由衷感叹）

「其实在我预想中她那边的情况还要更加凄惨一些的，不过现在看来感觉问题也并没有复杂到那种程度」

「是这样吗？我完全看不懂该怎么办诶」

老妈耸了耸肩。理清其中关系之后这其实就是母女之间的冲突而已，而且双方也没有恨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就只是对子女产生依赖的母亲和难以背负这种重担的女儿的关系

「虽然大叔想要装出一副幕后主使的模样来，不过实际上只是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罢了」

我这直白的挖苦让老妈苦笑了一声。不过让情况恶化到现在这般程度的也正是大叔撒的谎，而他也必须选择到底是要把这个谎给撒到底还是直接坦白真相。恐怕被夹在中间的椿女士也是相当痛苦的把

「什么幕后主使啊，那家伙才没这么能干呢」

「就是那种在恐怖片里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搞出些画蛇添足的事结果导致灾难撒播开来的大反派咯」

「那不是在电影播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死翘翘了吗？」

说完老妈就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虽然最近因为大叔的关系是我情绪很是激愤，不过老妈噼啪放闪的电属性又让我沉闷了下来。想来也是奇怪，我以前可是从来都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啊

「到头来那家伙还是只想着把问题一股脑地扔给你来解决，真是没出息」

「就算你生这种气也无济于事啦」

如果能消除她们之间的误会的话，这次的事就可以顺利收场了

大概也是需要一定程度上的暴力疗法的，想到这我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大叔的父亲，也就是关于我爷爷的事」

我既没有觉得自己生而不幸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就只是运气背到了极点而已

我无权受他人的怜悯，也不需要有人来同情我施舍我

我能断言现在这个瞬间的我是幸福的

——即使排除掉大叔也是如此

「话说回来老妈你是准备单飞了吧？」

「嗯，现在稍微遇到些意料之外的麻烦就是了」

「有麻烦？」

这个出于我预料的回答让我脑中不禁打出了个问号。我就只是单纯顺口问问事情进展而已却没想到就发现了有问题存在，毕竟想要单飞的话准备工作也是很复杂的

「你之前不是给我推荐过一个女孩子的吗？」

「难不成是在实习期间遇到什么事了？抱歉啊，让你难办了」

老妈指的肯定就是澪小姐了。目前用工荒已经席卷了所有行业，老妈所在的公司也是受到了波及的一员。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试探性地问了问关于澪小姐在实习方面的事，看来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啊

过几天得带上点心登门去给澪小姐赔个不是才行，之前还觉得帮到了她现在看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也没有啦，倒不如说有件值得庆贺的事来着。之前我想要单飞的时候是打算培养柊她来接班的，可她突然说因为婚事所以要辞职了」

「诶，原来如此！那我待会得发个短信祝贺一下了」

柊小姐是老妈在公司的下属，之前还跟我有过一面之缘

「等会，你怎么会有柊的联系方式？」

「啊，这个是我正在研发的新口味哦！你尝一下」

我急忙把暗地里准备好的【母条·紫薯风味】塞进了老妈嘴里

「好啊，我舔」滋啵滋啵

呼，太好啦，看来这样就蒙混过关了

近年来选择提高员工福利待遇的公司变得越来越多，资方对于产假的包容度也有显著提升

不过她还是选择了在婚后辞职的话大概就是已经决定好要当全职太太了吧

「然后她说自己辞职的原因是想要继续跟我在一块工作」

「哦—」

哎呀这可就真的麻烦了啊。毕竟一般而言是不会鼓励员工在单飞时把自己的同事或者属下给一块挖走的

毕竟公司在培养员工这一方面投入了相当多的成本，没人能接受别人把自己培养出的合格员工给直接挖走这种事的吧。而在另一方面劳动法也保障了从业人员的就业自由，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用太多苛责人员跳槽这种事

「也就是说她在享受过一段新婚生活后又会重回工作岗位咯？」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这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啊」

虽然老妈嘴上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她的脸上却露出一副莫名喜悦的神情来。毕竟柊会这么做也证明她是有多么尊敬老妈了

如果不是在职期间而是辞职之后也就算不上是挖墙脚了吧，而且拖上一段时间也可以避免产生竞业纠纷。现在离老妈单飞还有一段时间，到柊小姐回归职场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澪小姐肯定就不能交给柊小姐来带了

「而且柊她还说可以把那孩子也一块给打包挖走来着」

「啊！？」

这一下直接把我正舔着的【兔条】给吓到落地上了

「你放心吧，她只是提出个建议而已。我还是会尽力让那孩子入职的」

「总感觉在我不知不觉间有什么超级宏大的计划已经慢慢铺开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震撼我又舔了舔【兔条·金苹果】，确实挺好吃的这玩意

老妈是个很出色的人。所以不管澪小姐最后选择了哪边都会是个好归宿

「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做出明智的抉择就好了」

老妈她轻轻地倚在了我的肩上，然后伸出手来把自己那纤细的手指同我十指紧扣

「我能够担负住责任的也就只有我的家人而已——毕竟要保护好悠璃和雪兔你们两人就已经让我殚精竭力了，这就是我的极限。不过你跟我不一样，跟太过渺小的我不一样，也跟那个只会散播不幸的男人也不一样」

「我们都是一样的」

一直以来我所能看到的都只有那些悲伤哭泣着的脸孔，这就是我日复一日的常态

而我直到最近才了解到人们笑容的美丽与珍贵，了解到了笑容的价值

我从来都没有感受过悲伤，可在此期间身边的人却都在不停哭泣

「你说得不对，因为我现在明明就如此幸福」

老妈的手猛然用力，从指尖处传来了她的体温

我跟大叔都是同路人，像我们这样只会惹人伤心的家伙就该断绝与他人的一切来往才对

「谢谢您把我培养成为了一个坚强的孩子」

人可以孤独的活下去。既不需要他人也不被他人所需要，就这样孤独一生

每个人都应该以孤独一生为目标，这样就可以排除一切的外部干扰仅仅尊崇自己的意志而活

可我觉得这样活着实在是太过寂寞，没有半点乐趣可言

所谓铁石心肠这种无趣的想法是无法让任何人获得幸福的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为了让妹妹她能露出笑容来」

「嗯」

在一声闷响之后，两人的身影就这样静静地重叠在了一起

肩上所背负着的责任压得我心情舒畅

半夜当我起夜离开老妈卧室时却发现我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作为一个重视礼节之人的我在叩了两下门之后才出声说道

「我现在要进行整蛊起床服务，请您看好自己的私人物品」

「非常抱歉！我马上就睡！」

她慌慌张张地小声回应道，于是我开门走了进去

「难不成你是那种床太大就睡不着的类型吗？」

「兄长大人？我还以为那个是枕头之类…」

妹妹正不知所措的睡在一张明显不止给一个人睡的床上。这也太夸张了，哪怕这是我自己的房间我看着那张床也会提心吊胆的。这张床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啊！

「我现在好像误入了什么奇幻空间一般心中充满了未知。请恕我冒昧，不过兄长大人您的房间实在是太过女性化了，还有那边的海报它到底是…」

「啊，你说那个啊？那是A1规格超大号的老妈海报和老姐海报（混浴篇）哦」

妹妹手指的那面墙上贴着两张超级大的海报

「这海报背后可埋着天大的秘密啊」

我拿起那个堂而皇之放在我房间里的吹风机开始给海报吹起了暖风，这是为了让海报能够升温，然后海报上的图案就出现了变化

「化学的力量可真厉害啊！」

妹妹她大吃一惊。这才对嘛，就连我当时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啊

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下了很多功夫利用温变油墨印刷技术所制作出来的海报。因为是温泉混浴题材的所以表面上其中的人物是用黄色的浴巾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而在加热之后浴巾就会变得透明可以看光光了

从其中可以感受到制作者的那股偏执般执念，我说你俩为啥在做这些玩意的时候就会全力以赴啊？

「所，所以我想问，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所谓的热变色现象啊，需要用到特殊的温变油墨才行」

「不是，虽然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来着但是我想要问的也不是这个啊？」

我刚兴致勃勃地开始解说起具体的化学现象结果好像对方不想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哎，真遗憾

我关掉吹风机后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然后打量起身体已经紧张到绷紧的妹妹的脸来

「我先去给你倒杯麦茶吧」

然后我来到客厅，打开冰箱倒上一杯麦茶后又回到了卧室中

「…谢谢」

只京战战兢兢地接过了水杯，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时间就这样在我俩之间的沉默中静静流淌了一会

但我知道这种沉默至关重要。等一会也好，我还有得是时间

不管是在同我说话还是跟老妈她们说话的时候，只京的脸上总是会不时显露出胆怯和怀疑来。这让我一时语塞，心中充满了矛盾

以前我听雪华小姐她跟我说过：那些抱怨自己孩子从不跟自己交流的父母们其实压根就不想听孩子说什么。听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其实在聆听时最重要的就是听对方说，这看似理所当然不过大多数人压根都做不到。如果你总是会在对方诉说的途中打断对方并发表自己的意见的话，那么对方就会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变得缄口不语了。明明自己想要诉说可对方却没有耐心去听。人类的观察力要比想象中更敏感，看破对方的真实想法不是什么难事

人们总是在倾听对方诉说时会提出些什么你这么做比较好啊，你那么做比较有意义啊之类的建议。不过来找你商量和来找你诉说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啊

尤其是在亲子关系之中，父母们通常会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的孩子还很幼稚。在这种不平等的相处之中他们就会不自觉的摆出大人的架子来。可对孩子们而言这种做法往往会对他们造成巨大的压力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会在不知不觉中就领悟到真相

如果对方不想听的话那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

只京她一直都很害怕，害怕有人对自己感到失望。把这件事说出口来又害怕被别人否定，害怕别人的不理解。所以我才选择了保持沉默，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现在想起来，雪华小姐从一开始就很积极地听我说些什么，不过那时候的她也从未对我说过什么，就只是静静地倾听者。所以这么做大概真的比较好吧

「慢慢讲也没关系。所以啊——」

妹妹低着头，开始断断续续地吐露起自己的心声来

虽然略显笨拙，但我还是用尽全力地，拼了命地向自己所敬爱的兄长大人描述着自己的现状

大概是因为他擅长倾听的缘故吧，我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这样与人交谈

我向他吐露着至今为止那些被我隐藏在自己心中从未与他人提及过的想法

仅仅是这样的倾诉就让我的内心得到了救赎，我知道相对而言我更想要的是一个能支持我的伙伴

而这次的事情与兄长大人他没有半点关系，所以我才会心痛把他给卷入了其中

但是母亲她所需要的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父亲，就只是兄长大人

事情源于我父亲对母亲所说的那个谎言。——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但是到最后却变成了剧毒侵蚀着全家

现在我所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兄长大人了，当然我绝对没有瞧不起自己父亲的意思

但是抛弃了一切的父亲和想要保护一切的哥哥他们两人确实是截然相反的

其实父亲这个为了拯救母亲所说的谎其实一直以来都困扰着母亲大人

可即便如此母亲她也还是毋庸置疑地以母亲的方式努力着，错的人是我，是我没能回应她的期待。可到最近平衡被盗了，情况开始向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狂飙起来

我的家庭已经变得四分五裂了，我那颗快要被磨损殆尽的心也因为到了极限发出阵阵哀嚎

我为自己的无能而颤抖，就只能无能为力的站在一旁

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次母亲她的变化

现在我所需要的就是兄长大人的援手，之前听那位朋友所说的与兄长大人相关的事情至今都令我难以置信

这让我的心中满是憧憬，我坚信兄长大人他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在那天就是哥哥救下了迷路的我

「我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所以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母亲——」

——所以我才会一心一意的追寻着哥哥的身影

注1：即苏珊·福沃德在其著作《Toxic Parents》中所提出的同名概念，在日本由著名精神科医生水岛广子推广开来并为人所熟知（顺便这书的国内译名叫《原生家庭》，非常简单粗暴）

注2：指的是日产汽车前CEO卡洛斯·戈恩。在其经济犯罪事发后被东京警方扣押，之后通过藏身于特制行李箱中避开了安检流亡国外

注3：原文为おにおか，查了下是个皮套人的meme（我不看皮套人的）所以用同样的中文网络meme进行替代

注4：原文为なにコラたこコラ，neta的是某场新闻发布会上某摔跤手和某记者之间连用20次コラ的惊天粗口大战。这里同样用中文网络meme进行了替换

第五卷 第二章 兄妹

从小到大我的母亲都没有夸过我一句，这就是我生命中那理所应当的每一天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是不可能培养出自信来的

差生、污点、引以为耻。母亲的这些用词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我在她心中是何种存在

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只有已然放弃后仅存的怜悯：她一直都对我只有失望，她一直都说我是个废物。在不知不觉中我也明白了过来，于是我也习惯了她的失望，把悲伤深埋于心中

那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吧，有次我考了90分。这个成绩让我很是高兴，也希望能得到父母的夸奖，于是兴高采烈地跑去告诉了母亲。可母亲看到这样满心欢喜拿着考卷来找她的我时只是一脸平淡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那你还得继续加油才行啊”。这时的我才知道我考得并不好

于是我更加拼命地努力学习，从没落下过作业，也从没忘记预习和复习功课。在我的同学中确实也有考得更好的人，于是我坦然接受了90分是个人人都能考出来的成绩所以不能得到父母夸奖的说法

在接下来的考试中我得了98分。其实在考试时我就预感自己能考好了，看到分数的我脸上也绽放出了笑容

这下母亲她肯定就会夸奖我了吧。等回到家后得把试卷拿给母亲好好看看才行

我希望她能认可我的努力。此时的我一心想要见到母亲那开心的表情，只要她的一句夸赞就能回报我这段时间的辛劳，同时也盼望着如果她能摸一摸我的脑袋那我就更开心了。这就是当时小小的我的小小的心愿，在我那小小的心中此时充满了期待

可最终我得到的回应就只有「你为什么连这道题都能做错？」的质疑

就是这道题扣掉了两分。其实我知道正确答案，纯粹是因为太过马虎才做错了。母亲的追问让我不知该怎么解释，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做错这道题的理由。此时的我才隐约察觉到自己甚至不被允许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在那之后我还是继续努力着。我上了课外辅导班，又去学习了钢琴、游泳还有书法，这样一来连跟朋友玩耍的片刻时间也消失了。虽然我自己不想要这样，但既然是母亲要求的我也只得顺从

母亲在教育上投入精力也是为了我，这样的想法让我抱着期待一天又一天地坚持着

在放学后我总是一脸羡慕地看着其他同学在各自回家前还约好了会一起玩。这让我心中很是郁闷，也厌倦了每天都去学那些我压根就不想学的无聊事物

在这种心态下我自然是学不好那些兴趣班了。无论是芭蕾、体操亦或是珠算全都被我给搞砸了。这足以让母亲她对我失望透顶，而在我的心中也只留下了对这些兴趣班的厌恶

强扭的瓜不甜，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成为父母想要我成为的那个人

不过在学习上我还是没有松懈——因为那里还留有一丝希望

「太好啦！」

看到试卷上的分数后我不由得大喊了一声。我终于考到了满分100分，这就是最好的成绩。老师和朋友们也都在夸我，这让我由衷地感动落泪

我兴高采烈地跑去同母亲报告这件事。这次她肯定会表扬我的吧，我可是考到了第一名啊

可同我那充满了期待的眼神正相反，母亲的眼神中满是冷淡。她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她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我只得茫然无措地愣在了她的面前

我的努力就被她这样无情地否定了。什么叫理所当然啊？班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考了满分啊？

或许在母亲的眼中我这样的表现压根就不值得夸奖吧

不过这已经足以令我心灰意冷了，在这以后我只被允许考100分

可就算我考到了100分也没有人会表扬我啊。在失去了目标之后最终只留下满满的空虚，我的努力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我也对学习提不起兴趣来完全无法投入其中了

我的成绩也开始理所当然的开始下滑。这又让母亲她更加地失望，最终形成了恶性循环。但是我对此也无可奈何，从这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在母亲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东西

从某一天开始母亲开始变得更加地怨天尤人，不只是针对父亲，同时对我也是这样

父亲他一直都把母亲放在自己的第一位，拼尽全力扶持着她，与此同时还一直都把工作和家庭中的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在我看来父亲对母亲的爱护是溢于言表的，对我来说他也是一位好父亲

如果只是针对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我也就罢了，我实在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对父亲也大为不满

在我上幼儿园时家里还是大家无话不聊的温暖气氛，所以大概现在我也是在追逐着这样的一个幻象罢了。我想要母亲回复到以前那样

家中的氛围压抑到我甚至不想要回家，只有学校才是属于我的安宁世界

没有被同学们所霸凌已经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我很讨厌那些强迫我学习的东西，不过它们仍然让我掌握了一定的社交经验。它们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作用了吧

这次也是为了惹母亲生气才把试卷给她看的吧。83分，其实在班里已经算是名列前茅了，不过这仍然没有任何意义。对于母亲而言只要不是满分就绝对不行，所以我考了其他任何分数都没用

「别再给我丢脸了！」

大概是戳到了母亲的痛处吧，她今天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我也因为自己不中用而哭了出来

试题是有正确答案的，而我却找不到自己能让母亲满意的正确答案

在无力反抗这种蛮不讲理的荒诞世界后，心中也就只剩下了失落与空虚

「你必须得赢过他们才行啊！不然的话——」

「别说了，椿！」

比平日里更早下班的父亲偶然撞见了这一切，然后他急忙打断了母亲

看到父亲脸色大变后母亲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事态，然后就再也没说什么了

「他们？我得赢过谁才行？」

我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难道我正被迫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比赛吗？

说要赢过对方的话那总得有个对手吧？既然如此那这个他们到底指的又是谁呢？

「…继续努力吧」

母亲只是说了这句话后就转过脸去回自己房间去了，冷清下来的客厅中只留下了愁眉苦脸的父亲一个人

坐立不安的我向父亲询问道

「请您告诉我真相吧，父亲大人！」

父亲犹豫了许久，最终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用沉重的口吻讲述起来

接下来我所听到的是我之前完全不曾了解的，超乎我想象的故事

原来父亲是离婚后同母亲再婚的，而且父亲同他的前妻还有两个孩子

「对不起啊，只京。椿她只是想让身边的人都认可自己，承认她才是更优秀的那个」

父亲对着满脸困惑的我道歉道。此时我才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对我摆出这幅态度来

「可是…」

「是啊，她太过执着了。椿她自己其实应该也是明白的」

父亲苦笑道。姐姐和哥哥都要比我年长，同我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竞争关系。可我却还是没办法不去在意他们的事情，毕竟我是第一次听说他们的存在，这让我感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们有那么优秀吗？」

「该怎么说呢？我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父亲。因为我抛弃了自己的一切，在离婚后同对方断绝了所有的来往和联系。本来这件事是迟早都会告诉只京你的，现在也不过只是提前了而已。你骂我是个人渣也没关系，毕竟我实在是无法抵赖啊」

父亲蜷缩着身体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接着问下去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只京你不用在意这些事的，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就像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对自己的这对姐姐和哥哥并没有心生厌恶，反而对他俩很感兴趣

究其原因的话大概是因为我是个独生子女吧，尤其是哥哥这样的异性尤其地吸引住了我。可能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位男孩子在飘雪的城市中救了我吧

那是一位比我父母更让我亲近，更让我心生依靠的人。我一直在找寻着这样的人

同母亲的想法相反，我并没有把他们视作是我的竞争对手。因为那是我得了满分100分也赢不了的人，我要怎么才能赢过他啊？所以我根本就没办法与母亲幻想中的对手一争高下

自那以后我对哥哥的思慕便与日俱增。他在我的想象中不断被美化，形象也被符合我想法的解释变得丰满起来。此时我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同他见上一面

「父亲大人，请您告诉我姐姐和哥哥他们叫什么名字吧——」

在进入初中适应了全新的环境之后，我也在社交软件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实在是太耀眼了，那万丈光芒同这个没有丝毫自信止步不前的我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何等的自由洒脱，哥哥就是那个我一直想要成为却又做不到的人啊

我深陷于那光芒之中无法自拔，不由得对他心生敬仰

这样的憧憬令我陶醉其中。在不知不觉间，我对他的艳慕也转变成了迷恋，心中向往着的他成为了我顶礼膜拜的偶像

他那充满着乐趣的每一天都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正当我的情绪变得愈发狂热之时，我也认识了一位哥哥的狂热支持者。同我年龄相仿的那人称呼我的哥哥为「哥哥」，这让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在同她交好之后我又了解到了好多好多不分好坏的关于哥哥的事情。这样所塑造出来的真实形象与我透过社交软件所看见的那个看上去风光无限的哥哥可以说是相去甚远。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其实哥哥也有自己的痛苦，他的人生绝非我所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他也并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偶像，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在现实与幻想的夹缝中，我的思绪也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而从那时候开始，母亲的情况就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她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身体时常会有抱恙不说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糟糕。母亲甚至已经开始对父亲这个人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了

我时常都会听到父母吵架的声音。在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中只有母亲在那里大喊大叫，而父亲也因为母亲的歇斯底里变得愈发憔悴。同时母亲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就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一样她开始对我一言不发，就连之前很是关心的我的学习情况也变得漠不关心了。我的成绩也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顶点，再也没有什么进步的空间了。可母亲那看上去悲伤不已的眼神还是让我很生气，气我自己到底还是辜负了她的期望

家里时刻弥散着一股绷紧了弦的紧张感，母亲也在这种苦痛中拼命挣扎着。她把想要拯救她的父亲拒之门外的同时又对我视若不见，只是一个劲地痛苦叹息着

这就是地狱。我的家人和家庭已经彻底坏掉了，只留下一座日渐崩塌的废墟

这里是令人窒息的监牢。是没有片刻安宁的，只属于三个人的地狱

面对这种情况父亲他也很是痛苦，可他最终选择了通过之前没怎么接触过的酒精来借酒消愁。伴随着与日俱增的饮酒量，父母二人也变得愈发憔悴了

什么都做不到的我对此无能为力，我谁都拯救不了

「如果雪兔在的话…」

父亲喃喃自语道。难不成哥哥就有办法让我们摆脱这场噩梦了吗？

我那个同我没有任何交集又从来没有过联系的哥哥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父亲的这句话还是一直萦绕在我耳旁

「——兄长大人，您会来救我吗？」

多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呢喃啊。透过窗户望向那片阴暗的天空，我思绪万千

「可伯母她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呢？」

「…我也不知道。而且父亲他对此也是闭口不谈」

在聊天告一段落后灯织歪起了脑袋，扑闪扑闪的双眼很是可爱

虽然我同她之前就聊过很多次了，不过像现在这样当面聊还是第一次。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不过这个与我同为妹妹的朋友很是亲切，于是我俩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我很感谢我的这位朋友能带我游览东京，同时心中也对她生出了些许向往

灯织是个非常有亲和力的人，这与平时很少表露出感情的我截然不同

如果我能成为灯织这样优秀的女孩的话，母亲她会开心吗？

「也对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没事的！哥哥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昨晚说过的话。这就是我能告知的全部，信息量实在是太少了

可是灯织还是用阳光的笑容回应着我，她这种乐天的态度让我有些败兴

「你肯定是非常信任兄长大人的吧？」

我心中生出了些许醋意。而这种负面情绪又更衬出自己的卑微令我更感沮丧

而灯织她似乎也看穿了我的这点小心思，爽朗地笑了笑

「嗯！因为哥哥他非常非常非常厉害哦！现在只京你已经抱上了哥哥的大腿那向前冲就行了，冲冲冲！」

说着灯织还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脯。这大概就是我唯一能够胜过她的地方了吧

正当我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灯织的语气也开始蒙上了一丝阴霾

「…如果不这样的话，哥哥他也就没干劲了」

「嗯？」

这句话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接着灯织就像是要抹除我的焦虑一般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咱们走吧！快看快看！超~级大的诶！」

「…呜，我有点害怕」

此时的我心中有些失落，光是站到玻璃地板上的那一瞬间就让我感到头晕目眩。这就是人类所谓恐惧的根深蒂固的情绪

「没事啦！这里工作人员那么多，只要不是什么怪兽打过来就没问题的。不过站在这大喊什么看啊人类就像垃圾（注1）一样的话真是又土又没创意诶」

「大城市里的人总是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呢」

从展望台居高临下的望去，所见之处全都是连绵不尽的街道

无法想象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被烧作一片废墟。我也是生活在都市之中，不过我还是不敢相信那边也可以发展得如此繁华。能赢过这里的大概就只有那悠久的历史了吧

首都就是如此的广阔，无论是人口抑或资本都被吸引到这同一处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呢！」

「是这样的吗？」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很是吃惊。这里可是东京最具代表性的景点啊

我之前也有考虑过来打卡。现在看来门票定价倒是挺合理的…

「如果你想来就可以来的话，那这地方看着不就一般般了吗？」

「咳咳…虽然您这种说法有些太过直白了，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子吧」

「只京你看到你们当地的那座寺庙（注2）时不也会生出【这啥小破庙啊】的想法来吗？」

「请您不要在这种自己也不明不白的地方指摘别人好吗！」

我被压低了声音的灯织逗得苦笑一声。其实她的这个比方打得恰到好处

对于游客而言很是稀奇的那些东西对当地人而言说实话确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是平时见不到的雪的人在看见下雪时确实会很兴奋，不过如果是那些住在会下大雪的地方的本地人可就开心不起来了，毕竟除雪可是件麻烦事。这就是特殊与寻常之间的区别

「这地方不就是高了点吗，说实话我都腻了！」

「嘘！嘘！」

我的感动都被破坏得荡然无存了，为了堵住我这位毫无恶意地说着那些糟心话的朋友的嘴我决定换个话题

「悠璃姐姐她说她讨厌我」

「没办法，悠璃姐就是那样的人嘛」

灯织径直走向了展望台的走廊并俯视着身下

没办法吗？我自然而然的就接受了这种说法，毕竟世事皆无奈啊。面对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肯定会感觉很恶心啊，毕竟我这个人本身就不是个受欢迎的存在

「不对哦」

不知何时灯织的眼睛钉在了我身上

「哥哥是值得你百分百信赖的那个人哦！」

灯织转过身去，又再次看向了面前这个超大城市

「无论是我还是姐姐只要遇见了困难哥哥他都一定会伸出援手的，先前只京你遇到的那些问题也是哥哥再帮我想办法。——所以悠璃姐她只是讨厌那些依赖哥哥的人，并不是在针对只京你哦」

我完全消化不了这段出乎我意料的话

「哥哥百分百值得依赖这句话其实也是一半错一半对的」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什么坏事一样，丝毫没有掩盖住自己内心的动摇

「其实哥哥他从小就经历过很多很多痛苦的事情，感受过许多许多的悲伤。不过哥哥他从没依赖过别人，不对，应该说是从来没想过要去依赖别人。哥哥之所以值得去依赖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是客观环境让他不能再当一个天真的小朋友，必须得比别人更早成熟才行」

灯织的这段话里满是寂寥。兄长大人是向我伸出了援手没错，可谁又向兄长大人伸出了援手呢？那么兄长大人就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变得强大起来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可就——

「太过悲伤了吧」

与先前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不同，灯织现在的笑脸很是哀愁

「你若越依赖哥哥，那么哥哥就会越是孤独，悠璃姐她讨厌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了。哥哥虽然确实很温柔，不过他的温柔也是一种毒药。是不允许你去撒娇的」

我是想要撒娇，在知晓了哥哥的存在之后我就认为哥哥他是会理解我的

「就像我，我很喜欢姐姐，同时也特别讨厌她」

这大概就是跟我对于自己母亲一样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

「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自己享受了多少爱，只是贪婪地渴求着一切。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一直在撒娇，一直在依赖，不知不觉间这种想法已经膨胀到了失控状态——于是就伤害了哥哥」

她平静的话语中蕴着怒意。我跟灯织之间的关系还不够熟络，关于兄长大人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而这些我所未知的东西就埋藏于他们之间所积累的时间当中

「不过我也不想让哥哥为我同姐姐之间的争执为难呢。算了，姐姐她也有在好好反省自己的」

说罢紧张的氛围也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

「哥哥他好像就从来没有过叛逆期诶。虽然看上去很厉害，不过其实哥哥从小就一直在反抗，所以说不定他到现在都还在叛逆期咯？」

看着陷入沉思的灯织让我想起了姐姐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哥哥并不是没有过叛逆期而是没有结束过叛逆期，不过他所反抗的对象只是荒诞罢了

「那我也要变得跟兄长大人一样坚强——」

「这可不行啊」

灯织这坚决地否定让我瞬间感到脊背发凉

「可不要羡慕哥哥他哦，那样的生活方式实在是太过痛苦了」

我对兄长大人又到底了解多少呢？

昨晚兄长大人一直听我说完那些笨拙的言语，一直在认真地听我诉说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他，也想听他说更多更多的事，所以就一直随心所欲地说着

可我自己却对兄长大人一无所知，这让我感到了深深地负罪感

「…是哦。那只京你母亲说不定就是——」

灯织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

「你想到了些什么吗！？」

出于迫切想要改善与母亲之间关系的冲动，我激动地追问道

「也没有啦，抱歉哦。——就算真的跟我想的一样到头来也只有哥哥他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啊。所以还是信任哥哥他好了」

她嫣然一笑拉起我的手来

「咱们一块去买点土特产吧！哥哥还特地给了我些零花钱的！」

「啊，别这么急啊灯织！」

「哥哥明明说过自己已经欠了两亿日元来着，还真是够大气的诶」

「这都没去申报个人破产的吗！？」

「因为哥哥他总会有办法的嘛！等实在没辙的时候那就…」

在兄长大人的又一个秘密浮出水面后令我震惊不已。这可不是什么能一脸淡然说出口的小数目啊

「要是哥哥今天能一块出来玩就好了，只京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确实十分遗憾，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哥哥说他还有别的安排。可话是这么说没错——

「没办法，今天就借一天给姐姐好了！不过之后哥哥得给咱们补偿回来才行哦！」

「嗯！」

灯织她的姐姐是与兄长大人同龄的青梅竹马，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就如同被命运所引导一般恍若理想化的故事。我也对这种无法被脏污的美丽之物满是向往

「也不知道哥哥他们现在又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灯织一边这样同我聊着一边带我去到了浅草

「谢谢你啊雪兔，能临时跑来陪我」

「我看你也没干瘪啊？」

「啥！？」

「那这玩意也就用不上了吧」

于是我把小象造型的喷壶给塞回了背包里

「所以你到底在说啥啊！？」

灯织妹妹先前给我发短信说「不好啦姐姐一直待在家里都变得干瘪瘪啦！肯定是因为缺乏哥哥营养才会变成这样的」，是叫我去拿她来吊高汤吗？

我对灯凪的抱怨置若罔闻，噼里啪啦地翻看着在前台拿买来的目录名册

这里有很多非常有趣的社团。虽说展品以文学作品居多，不过在此之中也有一些关于罕见研究、评论以及考察等相关的具有资料价值的书籍。这可就强烈激发我的求知欲了啊

「编辑先生说让我到现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嘛」

「嗯。…不过我还是好紧张」

意气风发的青梅竹马现在正露出坚毅的眼神来。据灯织妹妹说灯凪好像一直都对这份事业相当认真，我本来想着能让她出来透口气也好，没想到我自己好像也能乐在其中

在这个周末我们来到了正在举办文学作品即卖会的会展中心

这里售卖的都是些爱好者的创作，自然也就没有登入国际标准书号ISBN了

虽说好像也有职业作者混杂在当中不过以我的水平实在是没办法辨别出来。不过说是职业作者，他们所售卖的也都是自己出于兴趣所编写的书籍而已

这也就是所谓业余爱好者们的盛典了，也正因如此那些得以登场亮相的小众内容才足够有趣啊

「——读者们就在作品的另一边等待着啊」

排在通常入场口队伍中的灯凪感慨万千的呢喃道

灯凪写的那本web小说马上就要出版了。虽然先前就跟编辑有过交流了，不过那都是通过邮件在网络上进行的。就连读者也是通过邮件发来自己的读后感

这就是没有同其他人进行当面交流的孤独的工作。虽然照灯织妹妹的说法灯凪她有些潦倒，不过现在的她看上去却是如鱼得水般熠熠生辉。或许正是通过现在这个场合她才能切实感觉到自己的作品被人阅读是何感受了吧，这是一种我无法切身体会到的感触

「雪兔你也很喜欢做那些手工吧，所以很适合参加这种活动哦」

「是吗？」

然后我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掏出作品来递给了灯凪

「这是？」

我牵起一脸忙热的灯凪的手把东西放到了她的手心上

「我想把这个SD灯凪亲送给你」

这个拇指大小二头身比例的【SD灯凪亲】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啊

「你又在鼓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不过这个看上去好可爱啊」

灯凪撇着个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SD灯凪亲

「SD灯凪亲可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你看好了啊」

我从灯凪的手中接过SD灯凪亲把它放到了地上

「看好咯？就这样放到地上，然后慢慢往后拉」

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SD灯凪亲也绷紧了一些

「你在干嘛啊雪兔？」

为了能给一脸茫然的灯凪展示我松开了手，然后SD灯凪亲在发出咔的一声后猛然加速跑出了一米来远

「我给它装了发条弹簧」

「就是咱们小时候玩过的玩具车里的那个吗！？」

灯凪一跺脚就把她脚边的SD灯凪亲给震倒在地

「没错。你在家里无聊的时候就可以玩这个了」

我把它捡了起来又放回到灯凪的手心上

「我才不会玩它啊！还有你能不能别这么事事都较真追求完美啊」

「玩这玩意的时候可是热闹得不行啊？直到决出最终的败者为止都会血战到底哦」

「你那边最近都过得蛮开心的嘛…」

我家现在在客厅中设置了赛道，有SD樱花小姐、SD悠璃小姐、SD雪华小姐和SD雪兔君四机同台竞技，就如同真正的径赛一般盛况空前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那台SD雪兔君没办法跑直线总是会歪向左边然后从桌沿掉下去被判偏离赛道而接连惨败。这也让我切身感受到了维护工作的重要性

「后半段的赛程就相当残酷了，悠璃小姐还嚷嚷着说要自己来当赛道」

「我才不想听这些，你这也太不人道了吧！？」

「她躺到了地上把自己的身体当做是赛道——」

「不出我所料，就不该听你讲这些的！」

「这就是九重杯山地赛（别有深意）啊」

「别把小朋友的玩具搅和进成人游戏里啊！」

拒绝再听下去的灯凪把耳朵给堵了起来，让我们敬永难忘怀的童年一杯。顺便这场比赛以我的完败而告终

「…算了算了，至少也比家里都没人说话冷冷清清的要好吧」

「我还做了SD灯织亲哦」

灯凪长叹一口气后把两个玩具都塞进了挎包里

伴随着队伍的前进现在也终于轮到我来入场了，本想踏入场内的我却不由自主地愣在了原地，侧头看向灯凪，她也是惊得屏住了呼吸

「…好厉害」

「是啊」

压力扑面而来，我整个人都会被人们所洋溢的热情压制。不过也不能就这么止步不前，于是在下定决心了后我们还是走了进去。现在的会场里已经满满当当地挤满了

场内一片红火喧嚣。虽然看上去很像是挤满了人的车厢，不过你能从人们的表情里看到根本性的不同

「大家都好开心啊」

听到灯凪发出这样的呢喃后我也肯定地轻轻点了点头。毕竟在上下班高峰的满员电车里全是哭丧着的脸

但在这里大家都充满了活力，仿佛已经形成了一座能量场一般，稍不留神便会被大家所迸发出的热情把自己的体力给冲击掉。卖书的大伙也在卖力的招呼着顾客，其中散发出的活力也跟零售业从业者有着天壤之别

「这就是初级生产者所特有的」

通常来说，零售店的店员们对自己所售卖的那些商品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感情或是负责的态度

但这里就不一样了。虽然其中也有二次创作的作品，但是归根到底它们都是作者们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题材并自掏腰包出版，再自力更生进行售卖的，这就是最原始的出版流程

他们所销售的是各自「兴趣爱好」所凝结出的结晶，而销售这些书籍的也正是作者本人。其中所蕴含的热情同其他人划清了界限

「编辑那边也是想让你亲身体验一下这种热情吧？」

「…我知道。光是盯着电脑是无法了解到这些的」

灯凪眼神中满是羡慕。这就是创作的本质，今天的经验一定会化作她创作的源泉

「雪兔？」

「怎么样？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有一点吧，但也不完全是…」

灯凪猛地把脸走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继续说道

「这里真的是充满了热爱啊」

「刚才我还查了一下，其实大多数社团都是做的赔本买卖」

想着赚钱可就生不出这些作品来了，但兴趣爱好也不能当饭吃。不过即便如此也得拿出视金钱如粪土坦诚面对自己爱好的态度才行

「其实雪兔你也有抱持着【善意】的哦？」

「灯凪？」

灯凪环顾着自己的四周，像是自说自话一般平静地诉说着

而她的话语并没有被会场的喧嚣所淹没，而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当喜爱无法再被压抑时，感情便会凝结成型，雪兔你所制作的那些东西也一样。其实它们并没有消失，你也没有失去它们，雪兔你也有自己特有方式的【喜爱】哦」

她一下握紧了我的手，手上传来了她的体温

「无论是在与你重逢之前亦或是重逢之后我都心急如焚，光是想要对你传达我的心意就已经竭尽了全力。我总是厚颜无耻的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无论是我需要的还是我盼望的一切都指望着你，而雪兔你也帮我实现了这一切。你一直都在帮助我，一直都在拯救我。…很可笑吧，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向你索取。就连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帮助你些什么的想法也不过只是出于自己的自私罢了。于是我停下了对你的追逐，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慢慢寻找吧。去做那些雪兔你想要做的事，去寻找更多雪兔你所热爱的事物，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做下去总有一天会寻到雪兔你的」

走在我身旁的青梅竹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一位非常出色的女性了

「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发现些什么

灯凪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立马就做出了回答

「——未来啊」

瞬间我就被彻底的寂静包裹

「于是我又再次下定决心，为了在那时也能伴你左右我必须得继续努力才行。毕竟只会依赖雪兔温柔对你撒娇的我作为青梅竹马实在是有点太不中用了吧？」

她的脸上露出了乐天的温柔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这是我让我感到陌生的青梅竹马

她即将破茧成蝶，想要挥动翅膀飞向那更高更高的天空

「也就是说你想变得成熟——」

「不对哦」

她把食指轻轻地按在我的嘴唇上堵住了我想要说的话

「成熟之后剩余的成长空间也就所剩无几了吧，所以保持这份青涩又有何不可呢？毕竟现在这段时光对于我们而言弥足珍贵，错过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雪兔你也忘掉那些烦心事尽情来享受这一切吧！」

我本就褫夺并荒废了她们的时间，所以想要她们不再做那些会毁掉她们未来的无用功

但已经同我产生了许多纠葛却仍不愿对我放手的她们又怎么可能抛下我不管呢

不过她们可能比我想象中要更加自立，面对她们给予的缓冲期我大概真的可以稍微任性一下。就算终有一日我们会在人生路上分道扬镳我们也无需强迫自己成熟，在这短暂的时光中保持住童真就好

雪华小姐她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的吗？

这就是合法延缓期（注）。明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她还能包容我的任性

「那咱们接着去逛逛吧」

已经发生改变的青梅竹马那不变的笑容疗愈了我

灯凪也回赠了我——用心里的这股安心感

「咦？这不是雪兔君吗？」

突然就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张很是熟悉的女大学生的脸

虽然以前的我是一匹孤狼，不过现在熟人可是多到不可思议。现在我的社交软件账号一点开就全是「点我看双马尾学妹」之类的信息

为了让这场意外的邂逅更显亲切我就叫了她的昵称

「小姐澪？」

「您能不能再努把力，叫我亲澪呢？」

「如此称呼比自己年长的人就有些太过失礼了」

坐在那同我打招呼的人正是小姐澪=二宫澪小姐

她面前的桌上用非常显眼的方式摆放着好几种宣传册，同时澪小姐也将自己的女性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吸引到了不少与会者的目光

「客人不少吧？」

「少得很啊！」

我一直都在想虽然澪小姐看上去就是那种高冷型的，不过实际上却是徒有其表。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啊

「雪兔君你为啥会来这啊？」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澪小姐看向了灯凪那边，这让灯凪很是难堪

真没想到我这位青梅竹马能这么怕生，她现在看起来浑身都不自在

「那个，雪兔。…她是谁啊？」

灯凪悄没声的向我问道。我想很多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吧：朋友和一个自己不向熟的人打得火热，自己却半天都插不进去于是感觉自己被疏远了。但在这种偶遇之中实在不知该从何处开始介绍，于是我犹豫再三后最终决定从一个相对保险的角度入手

「这位是加入了炮友社团的女大学生二宫澪小姐」

「炮友！？」

「我才没有啊！」

就在灯凪还一阵惊愕之际便传来了双重否定

「都已经成为大学生了，还是应该多注意一点才是…」

「你看你看，都是因为你在这胡说八道人家才会误会的」

瞥了眼又重新组织起语言的灯凪后，澪小姐无可奈何地解释道

「我们早就跟那帮人断绝联系了，我俩又不是傻瓜」

这里提到的我俩是包含了崔丝蒂小姐的吧。虽然我不会对别人的人际交往指手画脚，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够更自爱一些。我可不想看见一脸阳光的美式大叔露出悲伤的表情来

「我本来就对那些运动社团不太感冒，所以现在已经加入文化社团了哦」

澪小姐把那些陈列的书籍展示给我们看，上面确实写着某某大学的社团名称

先前我跟灯凪一块逛的时候也发现有好几个打着大学名号展览的社团

「诶，原来文学部也会组织这种户外活动啊」

「没错哦。虽然活动的组织形式各有不同，不过我倒是觉得能到这来进行展览的社团是充满了活力的。这也是一种能够展示出来的成就嘛」

「原来如此」

这个解释对身为高中生的我们而言是很有参考价值的，灯凪也是听得饶有兴致

「说起来，小妹妹你是跟雪兔在搞文学约会吗？」

「没——」

「没错哦，就是约会！」

灯凪这插嘴抢话的速度简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啊，于是我决定再发起一次挑战

「没——」

「没错哦，我说是约会那就是约会！」

一败涂地的我决定先暂时保持缄默

「照你这么说来，那就是在约会了吧？」

「所以我都说了这就是在约会啊！咦？」

澪小姐也向灯凪发起了挑战。我说这到底哪点好玩了啊…

「话归正题，我俩这次算是来考察一下情况的吧。其实呢——」

我在噼里啪啦的一通解释后说明了事情的原委。然后澪小姐用超兴奋的语气回应道

「你也太厉害了吧妹妹！能告诉我是哪部作品吗？」

「那个，好的。你知道这个网站吗？就在恋爱小说类别里面——」

灯凪也很是高兴，因为这个对她发自真心地赞赏

这也是个好兆头啊。其实灯凪的人际关系并不广泛，不过要是能像这样与身边的人熟络起来的话，万一在什么时候遇到了困难也可以有更多的人会对她伸出援手，这样就好。会对现在的我伸出援手的人要比以前多得多，那是因为我的世界变得更加宽广的缘故

我希望灯凪也能跟我一样，因为说不定哪天我俩就得互相道别

这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嗯，我记得是带了签名板来的啊…。啊找到了！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签名！？我还没给人签过呢，这也太羞耻了吧！」

澪小姐向灯凪讨起了签名来，这算是在追星了吧

「还请你记得暂时保密哦，澪小姐」

「嗯，你放心吧！等发售的时候我肯定会捧个场的灯凪妹妹！等过两天我再把读后感发给你吧！」

「真的是不胜感激！」

以澪小姐的人品是肯定不会做出泄露隐私这种事来的，这我很放心。而且她也肯定不会倒卖这个签名

「对了，我差不多要到换班的自由活动时间了，要一块休息一下吗？」

在同先去逛展会的社团成员完成交接班后，澪小姐也一边做了各式各样的讲解一边带着我俩在会场逛了一圈，之后大家便在休息区中稍作小憩。大概是受到会场中那蓬勃热情的影响，身体虽也感觉疲劳，不过心中还是充满了舒畅感。灯凪她也跟我一样脸上熠熠发光

「真没想到我身边还有位作家的苗子呢，感觉你的才华是真的能充分展现出来了」

「没那回事。…这都得益于我遇见了雪兔这位贵人」

难不成就如同只京所说，「兄贵」一词要流行开来了吗？就连灯凪也说是遇见了我这个贵人。不过这一切都是灯凪努力的结果，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那对你而言确实是弥足珍贵的吧？」

「对」

听到澪小姐这别有深意的说法后灯凪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便陷入了一阵愉快的沉默之中

为了转换话题澪小姐便一边喝着从自动售货机中买来的茶饮一边开口说道

「哦对了，她——就是崔丝蒂她啊，应邀加入了时装社团哦。据说是那边拜托她去当模特的，结果她现在倒是沉迷制作服装了」

「她没事吧？」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言外之意，澪小姐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担心后继续说道

「别担心，这是个口碑很好的老牌社团了。因为每年十月都会举办时装秀所以他们都会为此自己制作时装。而且规模相当之大，不只是制作时装，从企划到运营全都是他们自己负责的。今年的话我大概也会去看看吧」

「真羡慕你能参加这种活动！」

灯凪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生来就是热爱时装的。虽然对时尚缺乏了解的我对于时装秀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但是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充实确实是最重要的

「说起来她最近还遇到了些什么麻烦，这两天应该就会联系你了吧」

「能别把我当做是咨询窗口吗？」

很不巧的是我对时尚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你要跟我说mode的话（注）我也只能联想到从战斗机的fighter mode变形成人形机器人的pilot mode（注）这种噱头了

「这不也挺好的嘛，你就帮帮忙嘛。雪兔你不是挺擅长量体裁衣的吗？」

「也算不上是很擅长吧…」

虽说我确实经常在家里踩缝纫机来着，但是也确实算不上是擅长

「是吗？哎，你可真是多才多艺啊，就连青梅竹马也是个作家」

澪小姐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似的自言自语着

「原来如此，正因为有这样的你在，你的身边才能聚集起——」

看向四周，会场中满是笑脸。我能感觉到那是能吸引人并让人沉浸其中的魔法，而我终有一天也能找寻到这些吗？

「请问澪小姐你又是为什么会加入这个社团的呢？」

「嗯，为什么，为什么吗…」

我随口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而澪小姐在思考片刻之后才开口回答说

「我呢，其实是出生在一座小城市里的。也不是什么乡下地方啦，就只是随处可见的二三线小城罢了。那的自然环境很好，空气也很清新。虽然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是我确实认为那里是个很宜居的地方。我跟家里人相处得很融洽，上学时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原来澪小姐是因为求学才来到东京的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不过呢，我心里总是有些说不清的疑惑。不对，应该说是焦虑吧。早上起床之后出了家门在外面是见不到一个人的，在街上见不到任何行人。虽然我是说得有些夸张了不过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我真的有种被世界所遗忘的感觉，有种身处鬼城之中的孤独感。就好像只有那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才能证明这里有人存在」

眺望着远处的澪小姐眼里好像带着些许落寞，大概是因为心中的情绪正在翻滚的缘故吧

「可没有任何其他人会感觉这很奇怪，所以我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会对此感到差异的我才是那个异类」

人们是很难质疑那些日常生活所培养出的常识的。所以总结下来大概就是质疑这种理所应当的日常生活的澪小姐选择去追寻更广袤的世界吧

虽然也会因为背井离乡而感到痛苦，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这就是汽车社会的弊端啊」

「是这样吗？」

灯凪好像不太了解这方面所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不过这也算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话题了吧

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城市虽然是一种比喻但同样也是现实

身处汽车社会的小城市中，人们无论去哪都是驾驶着汽车。就连附近那些步行可达的便利店也会不假思索地驱车前往。行走于街道上的不是学生就是那些出门遛狗的人

这些人在看到有人走在街上的时候反而会觉得哪不对劲。过于发达的汽车社会会导致商店街的空洞化。这是因为人们的主要交通工具从公共交通变成了私家车，而当私家车成为主流后那些没有附带停车场的商店街就很难招揽到客源了。那些以公共交通站点为核心建设的城镇正在荒废，而郊区中附带大型停车场的街边店铺以及购物中心正一步步地成为主流消费地。这就是二三线城市所面临问题的根本原因

到最后就会变成国内现在随处可见的，看上去车水马龙却毫无烟火气的城市

「之前在上学的时候我就总是这样茫然的过着每一天。结果在那天机缘巧合下我和朋友一块参加了类似今天这样的活动，那次是真的震撼到了我。没想到居然能有那么多本地的年轻人聚集到一起，有这样一个充满了热情的小小世界。这次的经历彻底颠覆了我的价值观。毕竟在出了学校之后同龄人想聚到一块都很不容易啊」

突然耷拉了一下肩膀的澪小姐笑了笑

「崔丝蒂她呢，现在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拼命去找寻吧。她好像在积极地去尝试挑战林林总总的事物，这也启发了我，从而想到了过去」

有人选择前往大城市自然也就有人选择留在小城市。虽然这两种选择没有高下只分，但或许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思考吧：在人生路上到底是该选择挑战还是安于稳定呢？

我现在似乎已经触及到了澪小姐所珍视之物的冰山一角。在封闭的世界中永远只有停滞

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安心，稳定，在那里过着的是被保护的生活

不过只要把眼界稍微放宽些许的话就能拥有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这么说也是事实

灯凪她也是如此。现状是在灯凪的掌控中，这样就有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她正在向前迈进。继续向前走吧，前方等待着她的是那光明的未来

我对这样的她们充满敬意。可我自己能够像她们一样迈步向前吗？

我的面前还是一片漆黑，光是为了不一脚踏空小心前进就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了

「啊对了澪小姐，我老妈说想要跟你聊聊」

「诶，是面试吗？啊哇哇，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紧张啊」

「也不是面试啊，其实呢——」

我想到了老妈之前跟我说的话，于是转达给了澪小姐

而澪小姐在听完后眨了眨眼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是夜我接到了崔丝蒂小姐打来的电话

「救救我啊xuetu君！我还从来没上过T台呢！」

不是，那我也没走过啊？

「今儿个天不错啊」

「嗯，是啊」

「…」

在没有任何意义的干聊中排名第一的那肯定就是聊天气了

说完之后对方也压根就不想搭茬，只会心不在焉的附和一声

总之挑起这种话题就表明你已经放弃了交流，哪怕是想用来转移话题也肯定是不想继续聊下去了。这等于是把天给聊死了

不过我身旁这老头却一点都不在意。同我联络最多的人是冰见山氏，现在在我旁边的也是冰见山氏，当然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不是美咲小姐了

「真不知阁下想要卖给我们家多少人情才肯罢手啊？上一个还没能还上呢下一个就又来了。这样下去我们家背上的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完了，我们家所有人在阁下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啊」

「把头抬起来吧」

「好的好的——」

在我面前低头致意的就是利舟先生。那啥，让这位对我这么低三下四的真的没问题吗？

「哈哈哈，政客在面对国民时就不该趾高气扬而是应该把态度放低这样才能跟群众打成一片嘛。老夫认为这才是政客应有的态度。某些人自己不交税却整天收黑金，真是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种人就是欠您当面给骂一顿啊」

利舟先生一脸怅然地忧国忧民。虽说已经退休了不过他还是保有着政治家的气质

奔跑在阳光下的白马看上去也很是惬意，动物就应该是自由的

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吧，安享晚年的利舟先生也时常会联系我，今天也是被他一大早就给叫来了。不对啊，这是哪来着？

「真没想到美咲她又能重拾教书育人的念头…。听她告诉我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老夫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啊。老夫也知道孙女她很痛苦，可也跟美咲她的父母一样束手无策，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其实归根到底我才是这一切的起因，这大概就是釜底抽薪式的处理了吧」

冰见山小姐她现在已经寻回了那个自己满怀理想时曾经追寻过的梦

她曾经也饱受挫折，心灰意冷地选择了放弃。我不知道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重新站起来。是我扭曲了冰见山小姐本该前进的道路，这是无比残忍的行径

不过冰见山小姐却完全没有责怪于我。她和三条寺老师都说迄今为止的经历能够成为自己的助力，这是必经的弯路

正因为感受到了苦痛才能与之共情，也正因为感受到了痛苦才能为学生着想

我知道的，冰见山小姐她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我能够肯定

现在冰见山小姐正朝着自己的目标不断迈进，所以肯定很忙吧。虽然不像之前那样不时就能遇见不过天天都能收到她发来的色色的照片。虽然每天都会被悠璃小姐给删掉不过我每天半夜也有会背着她偷偷地恢复数据。这也是为了不辜负发来这些的冰见山小姐的一番心意，我可没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重逢即是命运。就像是被什么所牵引着的邂逅，于是人生也迎来了转机，你这家伙生来就是个了不得的人啊。就连你推荐给我的那个东城也挺能干的」

这里提到的东城就是东城英里佳学姐的爸爸，先前被我拉来当垫背的去做利舟先生的政治继承人了。对我而言能躲过祸事把麻烦甩给别人可以说是万事大吉了，不过这位东城秀臣先生作为学姐的爸爸为了表示感谢却硬是把英里佳学姐往我这塞

可怜的东城学姐完全没有自主选择权。明明前不久她还因为被迫相亲而困扰着，真希望她能摆脱牢笼的束缚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样如何。咱们就签个咨询服务合同，要是我们冰见山家遇见什么麻烦事的话就找你来进行咨询。先签个十年期的吧」

「你这既要又要的可不行啊」

利舟先生听完直接喷了口茶出来。看来老爷子确实是精神矍铄啊

「你说的也对。咱们现在是应该先把欠款结清再说，干了活就该领报酬嘛。不过单纯付钱给你就有点不对味了，所以今天才会叫你过来的啊」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利舟先生向那边示意之后，就有人把那匹白马给牵了过来

「其实老夫很喜欢马啊。当了这么多年的马主这也是老夫第一次得到匹白马。瞧瞧，这毛多顺多漂亮啊。来，你也摸摸看吧」

气定神闲的马儿正用它那滴溜溜地眼睛盯着我呢

在老爷子的催促下我也是直接上手抚摸了起来，它喉头发出咴咴的鸣叫后就用头蹭起了我来

「…难不成你这就是不止人类还能讨动物喜欢的体质吗？」

「明明会招人讨厌啊！」

「又在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利舟先生喃喃说道。不过也没说错，我确实挺招动物喜欢的。每次去雪华小姐家叨扰的时候，那只名为腓特烈二世的兔子都会跑我大腿上趴着想拉臭臭

然后因为嫉妒腓特烈二世，雪华小姐就必然会换成逆兔女郎的打扮亮相了

那为了维护雪华小姐的名誉我可得事先讲明白啊，她是不会拉臭臭的哦

不过之前还是因为露了太多肉导致肚子着凉了（之后的事就不能说了）

「算了算了，这可是很少见的白马啊。说起来你对赛马感兴趣吗？」

「感不感兴趣这事先不说，我这样的未成年人也是买不了马券的吧」

「嘎嘎嘎嘎嘎，还真是啊。不过说阁下还是一名高中生的话也没人信的吧」

没错，我，九重雪兔君，正是一名如假包换的高一学生

且不论什么未不未成年，咱们九重家的家规可是严禁赌博的，就算成年后我也大概也不会参与赛马这类活动的吧。可不能对不起各位列祖列宗啊

「这马上就要入厩了，于是老夫也想了想到底要给你什么样的报酬才合适呢？那作为马主就有给马取个自己喜欢的名字的特权。怎么样，是不是开心地小鹿乱撞了啊？」

「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倒是已经在小鹿乱撞了」

利舟先生那心中满满的想要恶搞的想法已经写在自己连上了，然后他笑眯眯的高声宣布道

「这匹马，就叫【兵见杉雪兔】了！」

像是什么世纪大发现一般郑重宣布的名字结果就叫【兵见杉雪兔】

「这也太没品味了吧（草）」

兵见杉雪兔自己倒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在一旁嚼着干草。哦，这还真长着草呢，WWWWWWWW

「赛马注册时用的名字不得少于两个字也不得超过九个字，老夫可以自夸的说这是绞尽脑汁想了好多天才想出来的最好的名字啊」

「所以说老头这玩意就没人能治了是吧」

简直欺人太甚啊。虽然我不太清楚赛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在比赛的时候解说员大概是会不停狂喊冰见山雪兔这个名字的吧？那差不多还真能把我给气死

「这也是考虑到了礼节问题。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立马联想到你所以才没取名叫【酒虫雪兔】的」

「要真是为我着想的话应该先改掉雪兔这俩字才对吧…」

看到我一幅垂头丧气的模样后，冰见山雪兔也轻快的跑了过来想要安慰我

谢谢。你可真温柔啊，兵见杉雪兔（打个响鼻）

「要不这样，你跟美咲结婚之后改名叫冰见山雪兔不就好了吗？」

「咴咴」

我也吓得打了个响鼻

「不过考虑到你现在的年龄目前也只能订婚啊，不过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说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了对吧！这家人自说自话就硬干的也太恐怖了吧！

「嗯，这就是老夫自作主张准备的报酬，那么你又有什么想要的吗？」

当我正自顾自地同马儿嬉戏时利舟先生向我抛出了这个问题

不止是利舟先生，连冰见山小姐的父母也再次向我表达了感激，看来他们确实感觉这次欠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不过最终做出决断的人是冰见山小姐才对，我只是稍稍用了推了她一把而已。无需执着于过去，请你放眼自己的未来

「我不需要什么报酬」

「那可不行啊，来而不往非礼也，否则冰见山家的脸都要丢完了。嗯，要不给你一大一小两个葛笼让你自个选？」

「剪舌麻雀的故事吗，里边装的是什么啊？」

童话故事常有类似的情节，是为了灌输选小的人才有谦虚这一美德的价值观。这也太扯淡了，其实选大的也没什么不好啊，具体情况就得具体分析啊

「大的里面装的是大型企业的股票，小的里面装的是初创企业的原始股」

「有些太过直白实在是让人开心不起来啊…」

这个组合还真是够现代化的。真怀念以前那个将军和越后屋搞完阴谋诡计之后打开装着和式点心的盒子就能翻出大大小小的金币的淳朴年代。虽然我也没经历过就是了

「只要能帮上你的忙，不管什么都行」

那要是有利舟先生的全力协助差不多也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了

在思来想去到底有没有之后我想到了一个答案

「对了，我现在正在寻找土地，但是找来找去都没能找到合适的」

「买地？是要创业吗？那行，你肯定是要贷款的吧，得先跟银行那边——」

「我说咱们能不能稍稍微犹豫一下别又一口就答应下来啊？」

这冰见山一家对我的好感度是不是真出什么问题了？

我一边逃避着现实一边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利舟先生。我可压根就没有创业的打算啊

就只是单纯在寻找可以用于建造家庭定制住宅的建筑用地而已

「像你这种年纪的人还是住公寓会比较舒服吧？」

「公寓是很方便而且安全防范做的很好没错，不过老妈她也没想着要把房子给盖多大，重点还是能容纳四人居住的同时重视房屋的功能性」

虽然也很眼馋那些郊区的大豪斯，不过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住在里面是真的很麻烦

看到农村那些八居室甚至十居室的超大豪宅之后真的让人不由得会去想你这里面到底打算住多少户人啊？大豪斯看着是很爽没错，不过其中也有很多非常不方便的地方

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中，逢年过节亲戚就得聚一块的习俗正在被淡化。更何况咱们九重家还有联系的亲戚就只剩老妈那边了，给我们那么多房间也没啥用，只留一间客卧就好了

而且打扫房间也很费事不说，还必须得定时清理院里的杂草。别忘了庭院里栽种的树木也得定期修剪枝条。房屋本身的维护也相当麻烦，出行还得再配上私家车

也正因为上述原因，在大多数人的人生规划中都会选择婚后住独门独栋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等老了再搬进市区那些住起来更方便的公寓里

咱们九重家本就不追求太大的居住面积，但必须得兼顾功能性才行

「原来如此…虽然我是可以把持有的土地转让给你，但是光住四个人的话就有点太大了啊。说起来能不能把土地分成两份然后让美咲也在那建一套房子啊？」

「我没这么考虑过」

也太恐怖了吧，这可就真成住隔壁的熟女了。虽然从各个角度看来冰见山小姐都不太符合熟女的定义，但真这么做的话那就不是分居妻子而是分居雪兔君了啊

「行吧，那就交给老夫好了。老夫这面子还是管点用的，而且之前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啊。放心，老夫肯定能找到让你满意的土地的。—毕竟选择权可是在我手上的」

「可以别说些让人徒增不安的画蛇添足的话吗？」

这可是溺爱着自己孙女的利舟先生啊，可不好说背地里有没有给我下什么圈套

虽然我是很感谢他帮我找寻适合的土地，不过还是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找到一块能让老妈开心的土地啊

为了考取大孝子一级证书我可是不会气馁的！

在又一次下定了决心之后，咱们差不多也该解开这最后的谜团了吧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哪啊？」

一大早我看到来接我的车停在了公寓门口的时候就被戴上了眼罩给拉到了这来。而当我问利舟先生为什么要整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他的解释却是说自己在视频网站上看到了个整人节目所以想要试试。这不是扯犊子呢吗？

过去那些事咱们姑且不提，现在的他就是一退休之后闲得蛋疼的臭老头呗

不过这位利舟先生可是会在我的视频里狂刷SC的大金主，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还有大家也记得要关注我的频道多多点赞哦，谢谢了亲

「真没想到你是律师的熟人诶！」

戴着眼镜的漂亮事务员小姐姐用手捂住嘴巴一脸惊讶的说道。动作可真优雅

因为有事要同她商量，所以我现在来到了女神律师的办公室，也就是所谓的【不来方律师事务所】。现在这么一瞧还真是嘿，没想到女神律师她真是一名律师啊

在这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办公室内我坐到崭新的沙发上之后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据说女神律师是两年前从大牌律所里单飞出来组建了现在这个律所的

年纪轻轻就被称作是法律界的女神也足见她的优秀啊。可那家伙私底下却是那副模样诶！

「不久前偶然邂逅之后才相熟的」

「偶然邂逅吗…？」

事务员小姐一脸难以置信地歪起了脑袋瓜，真可爱啊

这样的人肯定是会被称作治愈系的。大概是因为很在意我同女神律师到底适合关系吧，所以才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提问。我小酌了一口端来的茶思考着

那到底该怎么称呼我跟女神律师之间的关系呢…？

考虑到我跟她的年龄差的话，说是朋友就有点不自然了。温泉泡友？呕吐袋？妖怪朋友？种种选项开始浮现在我的脑中，但又都不怎么合适。——这时我灵光一闪，就这个了！

「我是女神律师的介护人哦」

「介护人吗？」

「才不是啊！」

女神律师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也坐到了沙发上

这就是辩护人与介护人之间的相遇啊

「您忙完了吗？」

「抱歉啊让你久等了。——啊不对不对不对，你别给我家事务员灌输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啊！」

「但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律师？」

小姐姐差点大跌眼镜了，打击真有这么大的吗？

现在的女神律师已经看不出会在喝醉了酒之后躺地上撒泼打滚的样子了

「你把刚才听到的那些全忘掉吧，OK？」

「那个…」

小姐姐脸上浮现出很是困惑的微妙表情，女神律师则是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了我。那既然这次的法律咨询不用花钱的话还是在这给女神律师留点面子才是成熟的大人应有的做法嘛。不过我还只是个小孩哦

「那你今天是有何贵干呢？话说回来你遇到的麻烦事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

「我跟女神律师你不一样只是个学生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老会有人找我来咨询呢…」

萍水相逢的我们是因为女神律师说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来找她商量，所以我在从温泉旅行回来之后就把咨询清单交给了她

今天是针对清单上新增的【新·麻烦事】而做的咨询

「我或多或少也能理解那些人会依赖你的这种感觉啊。毕竟雪兔君你既温柔又体贴，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当律师的」

「当律师吗？我还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虽然我从没设想过自己的将来，不过未来也会有这种选项的吗？

「到时候你就来我的律所吧，等候大驾光临哦♪」

她啪的一下朝我抛了个媚眼

这搞不好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既能助准备单飞的老妈一臂之力，又能在悠璃小姐和雪华小姐遇到麻烦的时候帮上忙。毕竟社会地位这个东西很重要啊

人类是一种会屈从与权威的动物，权力也不一定百分百就是邪恶的

至今为止我给家里人添了不少麻烦，要是不去报答她们的话我这人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到时候我就变成不来方雪兔了吧，还请多多指教了」

「你，你等会！为什么我就得跟你结婚啊！？而且还是让你入赘！？」

女神律师啪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异议阿里！

「额，不是说过要两人互相扶持共度一生吗，为什么现在又——」

「我才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吧！」

「律，律师，对未成年人下手的话真的就有点太不合适了！」

「我才没下手啊！」

「就是啊！女神律师不是出的不是手，而是——」

「啊啊啊烦死了！你要再敢说下去我就嘴对嘴给你封住了啊！」

「为啥你会采用跟悠璃小姐一样的手段…」

看来【女神律师条】的开发工作已经迫在眉睫了

「这…。真没想到律师您跟未成年的小朋友居然发展出如此糜烂的关系来——」

「还没来得及发展出来呢！」

「还没来得及！？」

事务员小姐姐摆出一副向后仰倒的奇怪姿势来。这还真是个人来疯啊…

「你明明就趴我身上疯狂扭动把我给折磨惨了好吗？」

我真想让你亲身体验一下背着个醉鬼走路是什么感受

「你，你这也太不知羞了吧！律师」

「我不是都说了我没做过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来方律师事务所的职场氛围很轻松自在哦

在吵闹一阵后终于进入了正题，不知为何所有人都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

「我待会可得好好教育你一下才行啊雪兔君」

「那就去咱们常去的那间酒店吧」

「行」

「这这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律师！？你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回答我，回答我啊！」

女神律师心虚的移开了目光。这人就对自己的口花花没点自觉的吗？

「…咱们先不说这个了。那你到底是要找我咨询什么问题呢？」

虽然女神律师突然就变得端庄大方起来，但是一想到她先前的举动就直接破功了

但她毫无疑问是个值得信赖的大人。所以我决定直截了当地说明现在的情况

「绑走一名女孩的话在法律上会有什么问题吗？」

「噗！」

女神律师相当夸张地喷出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我现在滴滴答答的浑身都是茶

我拿出了手帕擦了擦脸。…这湿掉的T恤待会也得洗了

「请问女神律师您的性癖就是把自己体内的液体喷射到别人身上吗？虽然我不想说的太过失礼，但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啊」

「别一句话就把我说成那种会刊登在投稿杂志上的变态女人啊！」

虽然我也搞不太明白不过大概现实就是如此

「咦？不过你把我弄脏后是挺开心的啊…」

「哼，你还是我当上律师后第一个能如此折辱我的人，你可以感到自豪吧」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事务员小姐姐拿来毛巾温柔地帮我擦拭着，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在我的脸被擦得通红通红之后我又再次同女神律师讲起了具体情况

「——哎呀，这次就真挺麻烦了啊…」

在听完我讲述后的女神律师也露出了难办的表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强迫解除母子关系？强行带走子女？不过这种情况属于虐待了吧…能不能认定事实呢——」

女神律师嘟嘟囔囔一阵之后起身离开，接着又拿着资料回来了

「民事诉讼不是我擅长的类别，不过现在正好是作为焦点案例在处理呢」

女神律师拿给我看的是一些关于共同监护制的资料

现如今日本国实行的是单独监护制。虽说最终会由父母中的一方获得抚养权，但实际上这是一项十分倾向于母亲一方的法律。即使是作为家庭主妇的妻子因为出轨而导致的离婚，也不会对子女抚养权的判决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也就是说女方权利得到了强有力的保护。不过在孩子年满十五周岁的情况下就应该以孩子自己的意愿为优先了

也就是说即便大叔提出要变更监护权，考虑到我跟老姐都会表示「跟这个大叔不太熟」的情况下他这也是做的无用功

这些先暂且不论。从单纯对母亲一方有利的单独监护制到最近提出的改为共同监护制的修正案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利用法律条款。※这是女神律师的解释

那就是女神律师念叨的关于捏造强迫解除母子关系、强制带走子女以及家暴行为要求对方做出经济赔偿的违法行为。据说是那些把这当做是门生意的人已经开始痛律师互相勾结，有许多孩子会被从他们父亲身边夺走甚至被带到国外后下落不明

「就从你刚才介绍的情况看来真的很难办啊…。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是没办法起诉父母的，更别说这不是身体上的虐待而是精神上的虐待，就算能提出证据也——」

只京现在还是个初中生。虽然说她确实很痛苦，但是想把她的母亲告上法庭还真的不太现实，而且她大概也不希望这么做。就算前往儿童救助会也很难把这种行为认定成虐待，在没有遇到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的时候也只能停留在咨询阶段，没办法更进一步了

本来想要介入亲属内部纠纷就是件很困难的事。法律是有适用范围的，比如在亲属之间发生的盗窃事件就会被归入亲属盗窃案，是不能依法提起诉讼的

「所以你就绑架了自己的妹妹？」

「讨厌啦，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嘛，我只是在离家出走上出谋划策了一下而已」

我竖起了左手的拇指食指还有中指，这个举动看的女神律师一脸茫然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法则会再次登场吧？

「这就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则哦。拇指代表着诱拐（yuukai），食指代表着胁迫（kyouhaku），中指则是逃亡（toubou）—」

「那可不就是绑架吗！」

女神律师此时才恍然大悟

「等会，你说胁迫？你没有胁迫对方吧？」

哎呀哎呀，还真是被人给看扁了啊。我又不是什么蠢得冒泡的蠢货

「我可没做这种事。就只是让只京把写着【我把你女儿带走了。你知道报警的话女儿会是个什么下场的吧？】的信放在了桌上而已」

「这就是胁迫啊！」

「！?」

「为啥啊，为啥你能在头上冒出个问号来的啊！？」

啊，那我现在很不妙了吧？要是对方报警的话我就真的玩完了…。无所谓啦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这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啊！？可话说回来了解了情况的我也有一部分责任啊…。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要变成共犯了—」

「啊，已经到下班时间了诶。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哦律师」

「站住！你别想跑！」

女神律师飞快地把匆忙想离开的事务员小姐姐给抓了回来

「放开我！我待会要去跟男朋友约会啊啊啊啊啊啊！」

「少骗人了！你这家伙自打出娘胎后就没谈过恋爱好吧！」

「太过分了！就算是事实说出来也算是性骚扰的哦律师！」

「不是，啥时候日本成了个张嘴闭嘴就是性骚扰的社会的呢？」

有犯下过【我这样也算？性骚扰】的人在吗？再这样下去就变成性骚扰界的领头羊了啊

「别再说些像是综艺节目里嘉宾能说出来的毫无营养的话了！」

女神律师一边揉着自己的眉心一边思索着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你跟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对吧？因为是二等亲所以能推脱成亲属之间的纠纷？然后本人也是自愿的情况下如果以保护对方不受虐待的名义去报案的话，大概是没问题的…」

虽说挑事的人是大叔，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实质性介入到了冻恋家的家务事的话，那就必须得拿出某种解决方案才行。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只有一个姐姐，却没想到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既然她认我这个哥哥那我也必须得回应她对我的依赖才行

——因为这大概就是我那妹妹心中最后的希望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你家办理领养手续抢到抚养权不就好了——看，这问题不是很简单吗？」

女神律师的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现在外面确实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啊

「用领养来反制争夺抚养权的诉讼吗…？这法子很有趣啊！」

「等会，要是事情再闹大了的话就没办法像现在这么嘻嘻哈哈的了啊！你明白吗！？」

领养吗？原来如此啊，如果只京强烈要求的话作为圣母的母亲说不定是真会答应的。不过这也意味着要办理转学了，更严重的问题是要离开自己的身生父母

大叔和只京的母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吧。这相当于九重家直接向冻恋家宣战了

可是大叔到底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是想把我带走去给只京撑腰？还是说这是椿女士的想法？会存在这种可能吗？

想不通啊。现在只依靠只京所提供的这些情报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嗯，你这还有体育报刊呢？」

我忽然发现在报刊架上还放着体育报刊。这是给客人打发时间用的吗？

「啊，这孩子是个相当狂热的棒球迷啊。听她说自己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去球场观赛」

诶，原来事务员小姐姐很喜欢棒球吗，这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您，您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啊，能有一个能全情投入的兴趣爱好可真是太好了」

「揪❤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你在说些什么呢？刚才不还吵着要去约会吗？」

「可我没有男朋友啊！我一直想要找一个可以跟自己一起去看棒球赛的男朋友啊，毕竟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也不太好进运动酒吧那种地方」

我拿起一份体育报刊随意翻看着，进入秋季之后职棒联赛冠军的争夺也愈发白热化。其中对于球员和各球队的战斗力分析自不必说，有关取得了自由转会资格的球员和选秀状元热门候补的报道也是满天飞

希望事务员小姐姐是个不会掏出铁链来把吉祥物给拴走的温良球迷吧。正当我如此希望的时候一个词映入了眼帘，同时脑中闪现出了天启

「就是这个啊！就是这个啊女神律师！」

我把从抓内裤机里抓来的黑白两色的内裤交到了被吓了一大跳的女神律师手上。也有事务员小姐姐的份哦，不是，单纯是因为抓太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我会沉迷其中呢？大概是被抓内裤机的魔力给夺舍了吧，真不愧是能勾人魂魄的恶魔机器啊

「申请变更抚养权，领养…然后是【转会补偿】。呵呵，这下就赢了」

「转会补偿？是A级的吗？」

现在已经没工夫吐槽事务员小姐姐那超级天然呆发言了

为什么我先前没能想到这么简单的解决办法啊！

既然大叔想要的是我的话那我自己去冻恋家不就行了吗！

不过我可不会把靠着我才逃掉的只京给带回去啊

我就是只京的转会补偿。没错！也就是说九重家和冻恋家进行了交换！

更何况交换人质也是外交事务中的基本操作。为了让被别国逮捕的间谍获释所以就要用本国抓获的间谍来进行交换，这可是日本国之外的常识啊

「那就拜托女神律师你抓紧准备领养手续的法律证明了」

「啊，真要这么干吗！？这真的没问题吗？」

「你就放心吧，我是不会给女神律师您添麻烦的」

这就是所谓的狮子身中虫从内部搞破坏啊。虽然冻恋家肯定是不会接受这种方案的，不过既然是大叔你先挑事的那也别怪我下狠手了

「哎…。总感觉遇见你之后我的形象就彻底崩塌了」

女神律师以手扶额叹息道。哈哈哈，这笑话还挺逗乐的

「？与其说是崩塌倒不如说是决堤才更为恰当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也不用来来回回就逮着那事念叨吧！我懂了！你是想让我穿上你带来的伴手礼对吧！？那我满足你就好了吧！？咱们走！」

「诶诶诶！？我也要穿吗律师！？」

「待会就有你好看的！」

女神律师一把抓住了事务员小姐姐的手把她给拽进了更衣室里

现在的她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沉着冷静被誉为法庭女神的模样，说实话超搞笑的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之后可有得忙咯！」

在下定决心再出发后，我离开了不来方律师事务所

注1：宫崎骏动画《天空之城》中的名台词，其实好像不用标注的

注2：指京都名胜清水寺

注3：即美国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提出的心理学概念moratorium。指他所提出的人格发展八阶段中青年期与成年期间的缓冲，通俗理解可以去听SHE的歌曲《不想长大》

注4：原文为モード系。这里是利用了mode一词在法语（时尚）和英语（模式）的两种释义讲了个双关笑话。后面的机器人指的是超时空要塞中的可变型机器人VF战机

第五卷 第三章 善有善报

「拜托再陪我练一组！」

神代在接到一记精妙的传球后突进到了篮下

接着再顺势高高跃起将球送入篮筐

「神代同学好球！」

听到身后传来的夸赞神代只是向那边摆了摆手，头上的马尾辫也随之轻晃起来

夏日的阳光照耀着体育馆，不过在其中却充满着与太阳不同的热情

神代以令人胆寒的气势继续练习着，女篮社团的成员们从来没见过有人会露出这种气势来。她不仅有得天独厚的体格和卓越的运动天赋，更关键的是她才华横溢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以上所提到的东西都不重要

神代脸上所洋溢着的笑容和她浑身散发出的快乐感才是她最纯粹的魅力所在

她那表情中所包含着的充实感与坚毅表明了她历经磨砺

用自己压倒性的存在感和光芒吸引着周遭所有人的关注

——这就是现在的，名为神代汐里的少女

「辛苦你了，喝这个吧」

「谢谢！」

她面带笑容接过了现在就读高三的部长递来的运动饮料，并点头以示感谢

「你这是怎么了吗？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努力啊？」

当然她一直都很刻苦在训练的，有所改变的只是对待训练的态度

「虽然确实是我们请你过来的，不过你是脱离男篮那边过来帮忙的外援诶，真没必要这么拼命吧？要是伤到哪的话——」

「非常感谢您为我担心！但是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

部长一把抱住了正一脸腼腆说着的神代

「多好的女孩啊！可别为了存首付就搞什么转会哦？」

「我才不会这么做！那，那个学姐，我现在身上一股汗臭——」

「不过九重君可能会找过来要我把你还他诶」

本来神代正想尽办法想从部长的怀抱中挣脱开来，不过在听到他的名字之后就停止了挣扎

她本来是男子篮球部的经理，虽然经过了一番波折之后加入了女篮这边不过也还是留任了男篮的经理。如果那边需要的话她随时后打算回去

「…阿雪他不会这么说的，而且这样大抵也是不行的。如果还是对阿雪他言听计从的话跟之前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不久之前神代被九重雪兔给狠狠地甩了，他当着面说讨厌她

不过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没有资格为此神伤

可这样的“厌恶”又是如此的温柔体贴

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爱上了他。神代把双手轻轻放在了胸前

「现在的我是没有资格伴随在阿雪身边的。而且我自己也想要让阿雪幸福」

「…是吗」

部长也没有追问下去。自己搞不明白也无所谓，其实也没必要去搞得那么清楚

只要温柔地摸一摸这位高一学妹的头就行了。学姐的作用就仅此而已

现在的神代不再是为了谈一场自己理想中的恋爱

而是为了从过去迈入现在再同未来相连

「不过神代同学，你身上好像真有股汗臭味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说些什么啊！」

部员们就只是在一旁默默守候着她那眼泪汪汪满脸通红的模样

「好痛！」

「你没事吧！？」

看到有高二的部员捂着自己的手指，神代急忙跑了过去以最快速度查看了一下患部

「好像是挫伤」

「那请你稍等一下」

她从书包里取出绷带来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了手指

「神代同学你真是心灵手巧啊」

「毕竟我当过男篮的经理嘛」

话虽如此，她在男篮当经理时并没有什么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

不过神代自己从雪兔那学来了这种简易处置法之后也一直想着要为男篮做出贡献，所以每天都在坚持练习。所以这些知识和经验都留在了神代的脑中

「谢啦，这样我就能接着训练了」

「那可不行啊学姐！你今天的话最好先回家吧，等到家之后还要记得用冰水混合物反复冰敷才行，这样坚持处理几天才比较好」

「是吗？」

「…我感觉大概率是轻伤没错，不过我也不是专业医生，具体如何就不太清楚了」

神代告诉学姐要是之后非但没能消肿还会继续疼痛的话最好去医院看看后就让她回家了

之后还跟顾问老师商量之后决定让学姐在痊愈之前禁止她参加社团活动

在送走了学姐之后她们重新组织起训练来。希望学姐千万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对不起啊，明明你只是部员而已却还让你兼任女篮这边的经理了」

神代连忙止住了想要同我道歉的部长，毕竟也没人需要为这种意外事故去负责

「我才该说对不起，这都是我擅自处理的！不过我也不能放着她不管不顾。要是不正确处置的话，手指挫伤也会很严重甚至无法恢复原状的，所以我才很担心」

这让神代感到坐立不安，于是下意识地就采取了行动

「总感觉像你这样的高一学生会让我们这些学姐无地自容啊」

身旁的学姐们也连连点头。在这种不自在的氛围中感到有些尴尬的神代连忙开始转移话题

「好啦好啦，打起精神来接着联系吧！我可是想带着女篮夺冠的！」

「真是志存高远啊」

看到有些出神的部长她们，神代爽朗地笑了笑

「目标是攀上巅峰！挑战虽然永无止境但是我们也得有大海捞针的耐心，说起来我们也是捞女（注1）呢！」

「等会等会等会！」

部员们用尽全力阻止了正在大声宣讲着奇怪发言的神代，就连顾问老师也吓得面无血色

「嗯？大伙这是怎么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自己冠上这种会到处售卖小册子（同注1）的名号吧！」

「好像勾起了男同志们那多年累积起来的深深的怨念啊…」

面对这众口一词的反对，神代也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来

「诶。可是目标明确的捞女听起来就很帅气啊…」

「我好恨日语的博大精深啊」

之后认真同部员们请教了解到捞女到底是指什么之后，神代也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当然捞女这个称号也就这么黄了。和平就这样得以延续，真是可喜可贺

「说起来，神代同学你有想好自己毕业之后要去干什么吗？」

「…毕业后吗？」

面对部长这随口一问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把手中的商品放回货架之后便离开了那

部长邀我一块出来购物。这是同社团活动无关的朋友之间的交往

「我感觉神代同学你的话将来肯定会想要成为体育特长生？毕竟你说了会带着女篮夺冠来着，所以我就猜你会以此为目标」

未来的目标吗？先是要考进大学，然后…然后呢？然后我又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的脑中空空如也。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一直所关注的都不是自己，而是阿雪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要关注的就远不止运动本身了啊。你知道吗，其实运动员们不当运动员的时间远比当运动员的时间要长哦？毕竟退役之后的人生还长着呢。越是全身心投入运动的人就越容易燃尽自己的一切」

部长的这段说辞话里有话，我能听出她对我的关心

（…真的是跟阿雪他一模一样啊）

这就是真心实意关心着我的温柔之人。部长大概也是想给我这个热衷于运动的人踩一脚刹车把。这让我对她的敬意油然而生

我之所以会选择加入女篮是因为我意识到了，如果自己只是一味地去追逐他的背影那么永远都没有机会伴他同行。阿雪他无论自己被伤害了多少次也仍然选择向前迈进，用这种方式来不断累积着人生的经验。用大白话来讲的话就是在刷经验值吧

正因为如此阿雪他才能做出各种成就来，这依靠的是不惧挑战不怕失败的勇气

与他相比起来，这个只知道关注阿雪的我却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到

同阿雪相比我的积累实在是太过单薄了

所以我必须得把视线转向阿雪之外的人，迈步活出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为了能让我自己能够昂首挺胸伴随阿雪左右的第一步

「谢谢你为我操心」

「嗯？你说啥呢？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看好的新人能走到哪一步而已啊」

部长一脸若无其事地回避掉了我的问题。这才是成熟的女性，是我值得去信赖的学姐

然后啪的一声，就像是过了电一样，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个心愿

虽然还朦朦胧胧的让人摸不明白，不过我很清楚

这就是一处萌芽。这是非常宝贵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初生萌芽

这让我想到了过去。其实从那天开始答案就一直摆在我自己面前

阿雪他从一开始想要告诉我的也是这一点——

「这就是我想要做的——」

「嗯？你怎么了？」

我没说什么，就只是摇了摇头。之后虽然就跟部长接着去购物了，不过我一直都心不在焉。莫名的亢奋感让我浑身都感觉轻飘飘的，让我委身于这种急切的希望之中

伴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清晰。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脚踏实地的走着

而我所踏出的每一步都与未来紧密相连

空气异常沉闷。心跳伴随着喘不过气的呼吸自然而然的加速了，让人心头生出一股子焦躁来

汗水顺着脊背滑下，湿透的T恤也粘在了背上。现在虽然是夏天不过在这室内的气温却与室外截然相反，透着一股子阴冷。不过这也不是因为空调，而是现场的异常所导致的

我的眼前蒙着一片黑暗。在这杂乱的室内不只有飞溅着血迹的墙面，散落的笔记本上还列着一行行不明其意的文字，同时窗外还传来阵阵微弱的呻吟声。这就是在现实与幻想的夹缝中突然现身的怪奇异象

虚构侵蚀着现实，情绪中充满了恐惧

——一旦踏入其中，谁也不敢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太太太太太，太恐怖了吧哥geeeeeeeeee！？」

「你妮逆妮拟倪腻匿，泥冷静点」

「兄长大人您才是该冷静点啊！」

「是吗」

那我冷静下来了

「您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吧兄长大人！？」

对于精神状态比三角结构还要稳固得我而言，想要一瞬间气定神闲简直易如反掌。没错，我就是那个丝毫不对硬盘是否会暴毙而感到焦虑的男人，九重雪兔

今天我同只京还有灯织三人一块来体验夏日的特色活动了

没错，那就是试胆环节。试胆的胆字指的就是胆囊，也就是说如果因病切除掉胆囊的话就没法参与这类活动了（开个玩笑）

话说回来，我们也是遵纪守法的三好学生。虽然一提起试胆和探灵大家首先会想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废墟，不过那些地方基本上都是禁止无关人员入内的。带着初中小女生跑那些地方去简直就跟横穿刚果一般不可理喻。说到刚果这个国家虽然现在已经分裂成了刚果（金）和刚果（布）不过曾经也是一家来着。只能说殖民时代的影响遗毒至今了

所以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东京都内规模最大的密室逃脱型鬼屋

这里是由古旧民宅改建而来，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里都充斥着真实的惊悚氛围。虽说目标是解开谜题逃离此地，不过到处都徘徊着幽灵追击着你，气氛实在是足够紧张刺激。有时候工作人员还会指示我们避开幽灵，可以说是有机融合了鬼屋和密室逃脱的游玩内容

更有趣的是这里的故事还是分章节的，不管你这次是否成功通关仅凭现有章节的的剧情都是无法推理出故事真相的。也就是说下了功夫让你不止就玩一次，现在的鬼屋也是进化了很多啊

「哥哥你都不感到害怕的吗！？」

「我已经习惯了啊」

说到底这世上就没有比我人生更恐怖的东西了

半夜三更会有长发女出现在我的床上导致鬼压床，只是出门旅个游就能碰见妖魔鬼怪。现在这区区阿飘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真心疼兄长大人，不知过去到底有过些什么样的悲惨经历…」

虽然现在时值午后，不过在太阳照不到的室内还是很昏暗，这照明亮度也让人心生不安

虽然我用工作人员交给我的手电筒照了照，不过这玩意也太没用了吧

「早知道就带爽朗帅哥一块来了」

那家伙耀眼到刺得人眼睛发疼的脸肯定一下就能把这房间照个通亮了…

说起来身旁紧紧抱着我胳膊瑟瑟发抖的两位似乎是真的感觉很害怕，这俩小家伙可真可爱

「我在自己家里经历过的恐怖事件可多了去了」

真希望有谁能想点辙，别让我家人继续费尽心血让我感到胆战心惊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找寻着逃离这个房间的线索

「门是上了锁了的啊，也没错，这是密室逃脱嘛。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那咱们怎么办啊只京？」

「要，要不就先搜索一下这里收集信息吧？」

你俩就这么一直挂我身上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游戏限时只有半个小时，必须在此期间完成任务逃出此地。不过就算失败了也不用担心会遭到怨灵咒杀就是了。失败了的话当天就可以再次挑战，当然没时间也可以改天再来

她俩怯生生地努力想用摆在那的线索来解开谜题

这可真是令人欣慰。这种气氛虽然同鬼屋格格不入，倒也让人感到十足温馨

「难不成兄长大人您已经解开谜题了吗？」

「名侦探哥哥真的好厉害！」

不过我必须得告知惊讶不已的二人她们的努力只不过是徒劳，毕竟这根本就不需要解谜

「听好了，谜题什么的压根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要离开这其实很简单」

说完我从怀中掏出一套精密螺丝刀来，然后走到了上锁的门边哗啦啦地转动了一下门把手。大概因为这里本就是老旧民居的关系，所以这里用的就只是一把防盗功能很差的普通球形锁

「这种锁处理起来是很简单的。首先把一字起插进门把手和门之间的缝隙里这么一撬就能撬开锁盖了，然后再拧开上下两边的螺丝就——」

“请您不要用这种违背游戏主题的方式来进行攻略哦”

「好的」

屋外的幽灵出言提醒了我。真是个守规矩的阿飘啊，抱歉抱歉我会注意遵守游戏规则的

「哥哥…」

灯织也用很是为难的眼神看向了我，真的很抱歉

可我也没办法啊！想要逃出这里的话这就是最快的方法了

「而且说到底哥哥你为什么会掌握这种非必要的知识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想给自己的房门装上锁啊。虽然最终因为多数人反对计划流产了，不过具体到老姐这个人，她大概是能一下子就打开我安装的那种简易插芯锁的，所以就算装了好像也没啥用

「好了，那就顺手解个迷吧！」

我心思一转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解谜。从报纸上的日期来看，是昭和时代啊

报纸上刊登的是五十年前发生的灭门案，而在这当中只有二儿子的尸体还没被找到

犯人已经遭到逮捕，并且也供认自己是绝对把二儿子也一块杀掉了的

那他的尸体到底去哪了呢？现在要找到这个本该被杀却下落不明的人

真是个匠心独运的设定啊，那搞不好二儿子他还活着呢

需要通过这些零散的线索整理出信息，然后在这个解谜的过程中逐渐发掘出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的真相。不只是关于凶手的，还有关于尸体的真相也是。真没想到这个设定还挺缜密的

话说回来，虽然提到推理小说大家就一定会想到死亡信息来着，不过一想到死者在临死前还能大费周章的把自己给出的提示加密成必须要经过复杂推理才能解开的暗号就会对他们这种格外地从容不迫感到很搞笑

「灯织，你过来」

「哥哥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见我招手便走过来的灯织查探着我手上的东西。只要细致阅读一下当时对案件的报道以及在笔记本上罗列出的令人费解的文字之后，应该就能解开谜底了

「嗯，这个是干嘛使的？」

我喀嚓一声拉开了抽屉并把拿出里面的东西递给了只京

「呜，只京太笨了完全搞不明白…」

「就算真被鬼上身了也可以去找邪涯薪小姐来帮忙处理，没事的没事的」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现在我能靠得住的朋友就是这位先前所认识的阴阳师了

「啊！哥哥你果然已经解开谜底了吧！？」

虽说我是能解开这个谜题不错，不过全都交给我一个人完成的话这场游戏可就太没劲了

说起来这次的挑战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我们现在还身处于第一个房间，而这古旧民宅全部都是密室逃脱的场景。在离开现在这个房间之后还得再继续前往客厅、厨房、厕所、浴室，甚至还要上到二楼去，等着被解谜的房间可以说是接连不断了

光是现在就已经差不多耗费了十五分钟，通关所限定的半个小时实在是有点太局促了

那这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可以玩好几次的了吧，所以咱们也慢慢来就好

「呀！这滑溜溜又下作的玩意是什么啊哥哥！」

「兄长大人，这这这，这不是人的手指头吗！？咿！还有手在拍窗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体验两人不得不一边在恐惧中挣扎一边找寻着谜底

而在她俩解开了谜底逃离第一个房间时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十分钟

「…这游戏真是太难了」

「（生气气）。哥哥你该多帮帮我们的！」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垂头丧气的只京和气鼓鼓的灯织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刚才实在是太过恐怖所以我实在没能忍住就」

「诶，难不成只京你失禁了——」

走出昏暗的古旧民居之后，我们在时隔数小时后终于又再次接触到了炎炎夏日

「上次接触到道德主义者还是女神律师那次啊」

「这应该说是失德行为才对吧，哥哥」

不过既然是因为太过害怕那就没办法了。不应该对人类的生理行为进行指摘

而且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她们两人也克服了自己的恐惧，用尽自己的全力与之对抗了

我只是给出了最基本的提示，或许压根就不需要我去帮忙

「这次我们已经完美地解开了谜底，那下次还要继续来挑战」

心怀不满的灯织也微微一笑说道

「嗯，说好了哦！下次还要一起来哦哥哥！」

「那下次就多叫点人来玩吧」

今天是我们是三人组队，不过这个项目每次参与的人数是有个上限的。毕竟参加者越多那推理和交换意见就会越积极，解谜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那那那，那咱们这样，下次把姐姐也一块叫来不就好了吗！最近姐姐她总是伏案工作所以都增肥了哦？她洗完澡之后超受打击的」

听完我脑海中浮现出小猪猪模样的灯凪来。胖乎乎的也挺可爱

「那行，下次就送她蛋糕吃吧」

「真不愧是哥哥你啊！」

灯织定期都会向我透露灯凪的那些大秘密。按理说她们姐俩应该是正在变得更要好来着，不过总是处处透着股茶味来。请你们好好相处别做塑料姐妹花好吗

正当灯织关于灯凪体重问题说得热火朝天之时我发现只京埋着自己的脑袋，表情也有些阴沉。在女士面前大谈体重问题还真是不过脑子啊

「累了吗？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没，没事。不是这样的…」

「只京你怎么啦？」

灯织也一脸担心的探头过来看着只京

「…只京我真的还有下一次吗？我开始害怕了，害怕这么快乐的时光终有结束，害怕回到我过去那充满痛苦的每一天」

就像是拼命想要说服自己还有那些微的希望一般，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就流了下来

我决不能对她产生同情，也不能轻易地就去宽慰她。这样是绝对不行的，这种想法会——

「不对哦只京！」

「灯织？」

灯织牵起了只京的手，用坚毅的眼神看着她

「还能不能有下一次得取决于只京你自己的吧？自己的事情要由自己来做主而不是交给别人来判断，就算每天都过得很难受，那能改变这种状况的不也只有只京你自己吗！」

结果我想要说的被人给抢词了。虽然觉得很别扭但我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不过也许这样反而会更好吧。灯织所说的话更便于只京理解

逃避也不全是坏事，有时候人们是不得不选择逃避的，寻求他人的帮助也很重要没错。但是只是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不断逃避的过程中你会变得退无可退，更会害怕去面对问题

「可只京我就是一无所有啊！既没有值得骄傲的东西，也没有能用双手去争取的东西！」

她已经拼命伸出自己的小手来，可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直被自己母亲所否认的少女已经失去了自信，永远活在了恐惧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嫌弃自己的母亲，于是在苦恼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于是只得向他人求救

所有人都想要能有所成就

可到底谁来决定这个标准呢，又什么时候才会被别人所承认呢

她想要找寻能够支持自己的人，于是就找到了我。可我不可能永远去支持你的

能够为妹妹遮风避雨的人并不是我

看着她的泪珠，我默默掏出了手机来

我本想在跟灯织道别后直接回家去的，不过也不能对这么一脸沉痛的只京放任不管。还好现在也就傍晚时分，时间还是挺充裕的

「你现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在沉思片刻之后说出了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来

「我想让兄长大人带我到处参观一下！」

「这样就行了吗？」

妹妹点了点头。我本想带她去电影院或者保龄球馆舒缓一下心情来着，没想到她的要求意外很简单

虽然说是带她去参观来着，不过咱们这也没什么地标建筑啊。跟她讲解遇到自然灾害时的避难场所也没什么意义，正当我思索着的时候我突然茅塞顿开

「走吧，要牵手吗？」

「我，我要」

她战战兢兢地用自己的小手牵住了我，我手心中传来的是比我略高一些的体温

这般动作就像是真正的兄妹一样自然

「不觉得这样会很孩子气吗？」

「只京本来就是小孩子所有无所谓的」

「还真是这样。说起来我也是未成年人来着」、

不想放开这股温暖的我紧握住了牵着他的手

我知道兄长大人刻意变小的步伐也是为了配合我，这让我心里暖暖的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着目的地进发，时间也缓缓流逝着

「我总感觉以前做过同样的事来着」

「—只京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因为我对于这样两人一块走着的时间记得非常清楚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开始追寻着他了吧。我很羡慕自己身边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而他们也肯定很羡慕我这个独生女吧。人类就是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产生幻想并追寻它们

如果我有哥哥姐姐的话，又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母亲会对我温柔些吗？搞不好会跟现在的我一样感到厌恶也说不定呢

「到了哦」

哥哥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地点。现在夕阳已经染红了整片天空

我东张西望地打量之后发现这里并不热闹，只有一些老人牵着狗出来遛弯。也没见到有什么碑刻，那这里到底有什么历史渊源呢？

「我就是在这被青梅竹马给甩掉的」

因为他诉说的语气太过自然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等过了好一会大脑才反应过来

「兄长大人你被？」

「嗯，该说是我自己不自量力呢还是怎么说好呢」

这本该是痛苦的回忆——可我完全看不出来啊？兄长大人还是保持着一颗平常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感情上的起伏。就好像是觉得这种事再自然不过没什么值得计较的一样——

「好了，咱们去下一处吧」

我的思绪已经被疑问所填满。那他带我到这来到底有什么深意呢？我也不敢太过深究，接着被他牵着来到了一座天桥

「停停停。我就是在这里跌落然后把手给摔断的。告诉你一个小秘密，骨折是真疼啊。不过汐里她没事就好。啊，你也记得在下楼梯的时候要小心一些哦？」

「我知道了！那个…您现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说是显而易见。兄长大人现在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伤的样子

「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接着去下一处吧」

我们走下天桥之后又步行了一会。虽然确实是我自己说要他带我去参观来着，不过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可话虽如此我也说不出口啊

然后我模模糊糊地有些理解了。这难不成就是兄长大人的历史吗？他想让我看看他至今为止人生的经历

接下来他又带我到了一处公园。这是一座随处可见没有特点的普通公园

「虽然现在已经被拆掉了，不过之前这是有一处游乐设施的。当时我从上面跌落下来之后受了重伤。虽然伤疤现在都没有消掉，不过让悠璃小姐和她朋友见识到了那么血淋淋的场景我也还是很过意不去。真希望她们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在离开公园没几步的地方兄，兄长大人又站住了脚步

「在那之后我又在这被人给带走了，我还以为那人会带我去医院来着。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虽然它很快就放我走了，不过这也成为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迷了啊」

「那个，兄长大人，只京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

我心神不宁地向兄长大人建议道，不过他却完全不在意

「这里的治安状况就跟有少年侦探团出没的城市一样糟糕啊」

「总觉得上午和下午分别能碰见两起恶性案件来着」

在此之后兄长大人又照着我所说的继续带我参观

「我的脚在这被拉了个大口子一共缝了七针。去医院还被冷泉医生给狠狠地骂了一顿」

「这鲜血淋漓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搞不好我就是那种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吧。你想看看伤疤吗？」

「这就不必了！」

兄长大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虽然这些记忆都很沉重，不过兄长大人他却一脸淡然。看着他的模样我心里也踏实了很多。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不过我是真的好开心能够像这样去了解到兄长大人他的某些过往——可是啊

如果换做是我的话，还能像兄长大人这样坦然地去诉说这一切吗？

如果让我遇到这样悲惨的过往的话，我大概会对这太过不幸的自己感到悲观从而感到压抑的吧。然后无法承受住这股悲伤我的肯定会心生怨恨，去憎恨去诅咒这个世界。这早就超过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一边吃着一块买的可丽饼一边抬头观察着兄长大人，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淡定了

接着在内心冲动的驱使下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兄长大人你都不会觉得痛苦吗？」

「痛苦？」

他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我在说些什么一样抬头看向了天空，在稍微苦恼了一下之后接着说道

「在这世上举目皆是荒诞。人们的心愿无法实现，希望遭到破灭，期待也会落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就像你也没办法选择谁来做你的父母一样」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实在不想承认兄长大人所说的话是对的

因为这样的世界实在是—

「实在是太残酷了吧！」

就算冒犯到了兄长大人我也无所谓。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了情绪爆发开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就是我所找寻的答案。自怨自艾的我想要兄长大人说他会来拯救我，会支持我，会保护我

「心怀梦想又有什么不对呢…」

我还想跟兄长大人多多撒娇呢，我认为兄长大人一定会包容我的任性的

—我想要兄长大人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兄长大人很是操劳，每天都要跟不同的人碰面然后为他们做些什么，就算在家里也是忙个不停。所以我同兄长大人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而兄长大人也是被人所爱着的，无论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姐姐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另一位母亲都很爱他。我对此很是艳慕

正如灯织所说的一样，兄长大人总是有办法的

所有人都在依赖着兄长大人。—不只是我，父亲他也是如此

按理说父亲他本来是不打算去见兄长大人的，想想他的所作所为也知道这情有可原。不过父亲他只能选择依赖兄长大人，哪怕母亲也是如此。母亲所需要的是兄长大人而不是我，我无法拯救我自己的母亲。明明我跟她才是一家人，她们都是我的家人来着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我分辨不了是非，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这样随波逐流现在对兄长大人展露着我的任性和自私。作为妹妹只会带来麻烦，真是个糟糕透顶的累赘

而面对丑态毕露的我，兄长大人也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然后把他大大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

「磨炼一下自己的心志吧」

这句话让我感到很是害羞，感觉就像是自己内心的柔弱被他给看穿了一般。这严厉的温柔让我心头为之一紧

「差不多也该去看看大叔那热锅上的蚂蚁的模样了」

「诶？」

我看着兄长大人定睛望去的方向却什么都没能看到。这让我很是懊恼

母亲她也一定会对兄长大人产生依赖的话。这种差距让我非常心痛

「咱们回去吧」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的未来仍笼罩在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不同意什么领养之类的东西！」

等大叔出现在我们眼前已经是第二天了

而且来的也只有大叔一个人，那可能椿女士的身体又抱恙了吧。又或者说是因为大叔认为椿女士会跟只京吵起来所以特地没带她过来？不过无论如何，这样的情况都对我更为有利

把大叔迎进客厅后我才发现他现在的神态同上次在公寓前所见到的完全不同

他的神色中完全掩盖不住深深地疲倦，大概是没能好好睡过一觉吧

毕竟是自己的独生女儿要被人给领养了，这么气急败坏倒是情有可原。不过要领养只京本就是我的主意，所以我拦住了想要反击的老妈，现在就让我来当大叔的对手吧

「妹妹她想要远离你们这对毒亲」

「你说我们是毒亲！？」

大叔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老妈和老姐的杀意也喷涌而出，可以说是处在爆发的边缘了

「你自己说呢？」

「操！」

大叔一脸愤懑地松开了手。我可不能让你把妹妹给带回去啊

「哎，只京她怎么就遇见了你们这俩玩意呢？」

我露骨地煽风点火着

「你妈的！」

看来大叔的怒意已经快要突破极限了啊，顺便老妈和老姐她俩已经突破了

「我建议你们还是互相保持一下距离比较好，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你女儿是真的会记恨你们的。然后你们就会失去一切，大叔你觉得这样子真的好吗？」

对于能够为此抛弃一切的大叔而言，这是一个绝对无法接受的选项

因为妻子和女儿就是大叔想要保护的一切

「…那我能见一见只京吗？」

心力交瘁的大叔努力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那探视时间就只有三十秒哦」

「你！」

我把先前安置在我自己房间并且吩咐她别出来的只京带了过来

她在见到自己的父亲后有一瞬间露出了安心的神情，然后很快又遮掩了过去

「只京，你这是—」

「母亲大人她果然没有过来啊…」

「不是这样的！椿她只是太过操劳所以—」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最讨厌你们俩了！」

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之后，只京又缩回了房间之中。很好很好

这是相当强烈的拒绝。大概是从没见过女儿会如此激烈地表达自己的主张吧，备受打击的大叔就这样瘫坐在地

「你说这当妈的也太过分了吧，自己女儿都被人给拐走了结果还不想把人给带回来。要是她跟你一块来说服只京回去的话，她大概就能感受到你俩是真心实意的了」

我俯视着大叔语气严厉的说教道

「不对，不是这样的…。椿她只是大受打击所以卧床不起，如果她还能动起来的话就」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结果就摆在你的眼前啊」

对于内心脆弱的大叔而言，女儿的拒绝就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现在进展不错大叔也临近崩溃，咱们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

就这么在这来回折腾也没用，咱们还是做个了结吧

「那就上路吧」

我抓住大叔的胳膊把他拉起身来，对于我的举动大叔一脸讶异

「所以说这就是转会补偿啊。要是妹妹被我家领养了的话，我的监护权就归大叔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第一次子女交换了吧。会出现通讯进化（注2）吗？

「诶？等会啊雪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老妈很是担心地一把抱住了我

「你真的要走吗？」

「只是暂时去那边叨扰一段时间罢了」

老妈的手在颤抖着，她的不安也伴随着心跳声传了过来

就算监护权给到了大叔，我是老妈的孩子这点仍然不会改变

「…我相信雪兔你，所以我会等的。所以你一定得回来啊，不然的话我就宰了这家伙。—这世上要是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泪水在老妈的脸上串成了一条线。正当我看得入神时，我俩的嘴唇也碰到了一起

而我还没来得及从兜里掏出【妈条】她就吻了上来

「…嗯…嗯嗯嗯…嗯——！」

我玩命挣扎着可半点用都没有，大叔也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俩

「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呢」

「不是，那个，你冷静点—啊啊啊啊我真是受够这个环节了，嗯嗯…嗯——！」

这次则是悠璃小姐吻了上了。您这技术也是越来越好了，令人畏惧

这搞得我上气不接下气都快没法呼吸了。一下就让我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疲惫不堪

话说回来我就离开个两三天的，大家也有点太上心了吧

「我说…你们平时都是这样子的吗？」

新干线的乘坐体验还是挺舒服的。不过大叔也确实是身体不适都没精神自个开车过来了

面对提心吊胆提问的大叔，那我就得用事实教育一下他了

「差不多就这样吧」

「还真是啊！？」

那我还能骗你吗？不知为何大叔显得很是苦恼

哈哈，等会等会，这不会是受不了冲击把自己脑子给烧坏掉了吧

虽说两个人已经离婚了，但说不定看到前妻在自己眼前跟别的男人接吻也就是会有种被戴绿帽的感觉。虽然这个别的男人是他儿子我

于是可怜的大叔就这样把脑子给烧坏了，不温柔对待的话肯定就修不好咯

「难不成你对老妈还余情未了吗？」

「这怎么可能，你在瞎说些什么呢？…不对，她怎么可能会允许我对她有非分之想啊，反正我都是那个理应被她记恨的人。心里哪怕有这种念头也是浪费力气」

「老妈说她对你有生理性的厌恶」

「噗」

大叔结结实实地受到了打击

「还有老姐说她也是」

「啊哈！」

这句话又对大叔造成了追加伤害。不过在我们看来这才是同大叔的正常关系就是了

说得难听点就是大叔压根没资格成为我们的家人

「话说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虽然已经被揍得血条见底了，不过大叔还是想要了解我的真实想法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肯定没想到我会用申请领养来进行反击的吧

虽然说到底这就是个唬人把戏而已，不过也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妹妹交换去对方的家里。让只京远离自己的父母自然是原因之一，不过想要快刀斩乱麻的解决问题还是得冲进敌人的老巢直接谈判才行

「在我回答之前我也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我现在也累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去隐瞒什么」

我把自己窝进了座椅当中，然后叹了口气问出了那个我唯一搞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椿女士会突然把只京给撇开呢？」

就这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啊？再之后大叔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想要完成根本不可能实现愚蠢之事

「因为她不是撇开，而应该说把只京给弄丢了才对」

大叔闭上了双眼，带着悔意说道

一切都源于大叔说的一个小小的谎言。其实在同椿女士发生关系之前大叔跟老妈的婚姻就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可能是为了能让椿女士放心，也可能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借口，于是大叔就撒了个完全没必要的谎。而冻恋家也支持他说谎

那时候椿女士因为深受前夫的家暴以及职权骚扰所困而心生抑郁不得不去精神科进行治疗，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大叔无疑就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椿女士的父母也就是冻恋家那边也对椿女士当时的状况很是痛心，见到她因为遇见大叔就有所好转也很是欣喜

椿女士需要大叔，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大叔的依赖远胜于老妈。也正因为如此冻恋家才会给老妈那么多的钱

这就像是合同里违约金一样，是对老妈最大程度的歉意

不过不占理的事它就是不占理啊。大叔抛弃了自己的一切，赔付了巨额的精神损失费，下定决心同自己的父母和亲戚都断绝了关系这一点也大受冻恋家的欢迎，最后这个谎言也在暗箱操作中变成了真相

他们的想法是哪怕这个谎言早晚会被戳穿不过到时候椿女士的精神状态也会有所好转了吧。他们想要的就是用时间来抹平一切。于是乎，他们的担心也成真了

椿女士知晓了我们的存在，知道了她的丈夫抛弃了他自己的小孩

觉得自己低哥哥姐姐一头的椿女士一直以来都热衷于对只京的教育。这可能是因为对自己哥哥姐姐还有我们一家存在什么竞争心理吧

她大概是想要证明些什么吧。相较于自己那从小就被寄予众望要继承家业的优秀的哥哥姐姐而言，椿女士一直都被溺爱着生活在自由的环境之中。而椿女士真心想要的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她一直心怀抑郁长大，这次又遇到了大叔还有我跟老姐这俩小孩的情况，椿女士这次就不想再输了。她害怕被拿来同别人进行比较，于是就对自己的独生女儿施以全方位的教育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可没想到我在最近竟然成为了明仁

这肯定会吸引到椿女士的注意，然后她就燃起了猛烈的妒火

为什么，我又要失败了吗，我这辈子为什么总是会输得这么惨呢？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被害妄想症发作了而已，但是这诅咒还是锁住了她的心绪

她对只京的期望变得越来越高，同时也成为了只京无法负担的重压

虽然椿女士一直把我视作敌人和竞争对手，不过在看到心力日渐憔悴的只京以及在教育上愈发变本加厉的椿女士后大叔十分担心她们，于是就开始调查起我来

然后椿女士就知道了——她了解我的境遇

以前雪华小姐真的动过想要收养我的念头，而此刻也正好是大叔误以为我遭到家中虐待的同时。虽然我自己是毫不在意这些事的，不过那时我的家中出现了裂痕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椿女士也就是从此时才把只京给弄丢了的。她把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都压到了只京的身上

她之所以严格要求只京是因为绝不想见到她过上跟自己一样失败的人生

可也是因为自己抢走了大叔所以才让我变得不幸并遭受虐待

在了解到这一点后椿女士也不像之前那样敌视我了

不仅如此，她还不能接受自己在掠夺了他人幸福的前提下还能茫然无知的认为只有自己遭遇了那些荒唐的不幸，她无法忍受罪孽深重的自己还能快乐的活着

所以大叔突然冒了出来说想把我给带走这件事也是同时出于椿女士的授意吧。椿女士好像是真的考虑过如果我真的受到家里虐待的话就由她来当我的后妈。从这也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心理防线有些太过脆弱了

不只是我，老妈和老姐她们的内心都很是坚强，这大概是得益于老妈家族血脉的传承吧

其实椿女士向我伸来的是援助之手，其中蕴含的不是恶意而是善意

真正会为此而头疼的人是只京。她一直以来都为了能够实现椿女士的愿望而在接受英才教育，可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一直以来自己都被为了不会输给任何人而拼命地培养着，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什么需要赢过的对手。这肯定会让她生出股一切都只是徒劳的虚无感

椿女士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同自己的女儿相处，而只京也完全跟椿女士一样。她们对彼此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所见到的都是映出来的自己

明明已经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可等到察觉镜子出现裂痕时就已经迟了，而且对此无能为力。椿女士到现在都还在忍受着这种痛苦

于是乎大叔就想要把我接过去。原来如此，如果我真的去了大叔家的话就既可以成为只京的助力也能让椿女士完成自己的赎罪

可实际上我并没有受到所谓的虐待，而且我是一个很爱家人的孩子，所以事情并不会照着大叔所预想的去发展。可大叔也不可能了解到这种内情了吧

听完大叔讲述后的我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感想

「屁大点事」

「嗯，没错。我也没话说，我们之前到底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着说着大叔的眼角就噙满了眼泪，看来他也在为自己人生的坎坷痛苦着。明明自己已经抛弃了忆秦娥，可到头来自己唯一追寻着的幸福也从手中流失飘走了

「总而言之就是要让她们母女和好对吧。那总还会有办法的，毕竟是我妹妹的请求嘛」

我一直都在想，会说出“总而言之”的人其实压根就不会总结要点的吧。总而言之，这就是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常挂在嘴边的词汇之一。总而言之，完全没有必要去总结什么总之总之的

「雪兔啊，你为什么就能这么…」

大叔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眼神中夹杂着些许畏惧

「八桥点心我都吃腻了啊…」

在电车里边吃得有点太多现在嘴里只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我说这附近有卖塑料茶壶茶（注3）的吗？

「诶—！也就是说哥哥他单刀赴会了！？」

我在兄长大人的房间里一个人跟灯织通过电话商量着整件事的细节

正如兄长大人所预料的那样，父亲到这来找我回去了。我难掩没能看到母亲随他一同前来的失落，果然在母亲心中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分量了

这样一个事实似乎证明了我自身的价值，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起来

虽然我感觉自己说不定就会这样被父亲给带回去了，不过兄长大人并没有这个打算，这也让我松了口气。我遵照他的指示一直躲在了房间里，然后兄长大人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父亲。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兄长大人跟父亲一块回母亲那边去了。我不知道兄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去询问樱花妈妈的时候她也只是露出了困惑的笑容并没有同我解释些什么

说完来龙去脉之后，灯织她也陷入了沉思

「谁也猜不到哥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啦，不过啊…。嗯」

「怎么了吗？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很少见到那个活泼开朗的灯织会这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就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一样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只京你觉得这样子真的好吗？」

「兄长大人说一切都包在他身上来着—」

我连是非对错都无法分辨，就只能对兄长大人他言听计从。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灯织仿佛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一样加重了自己语气说道

「可这本身就是只京你自己遇到的难题吧？」

「——呜！」

就像是被尖刀扎进了胸口一般，我一瞬间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交给哥哥处理他肯定是能给你办得妥妥的。不过如果只是让哥哥一个人来帮你处理的话，只京你肯定会后悔的。因为哥哥在这件事当中也只是个局外人而已」

「那是因为—…」

是我依赖着哥哥并向他求助的，因为这能带给我被紧紧抱住的安心感。这也让我了解到我就是想要依赖他

「如果只京你能回到那个哥哥帮你全部解决打扫得一干二净的地方继续去做个天真的乖宝宝的话，那倒也没什么问题了。不过如果你要是不想这样的话就—」

母亲她一定是因为自己不能这么做才感到万分痛苦的吧

「要不只京你现在就跟我姐姐聊两句？」

「嗯，原来你就是雪兔的妹妹啊。初次见面，我叫灯凪，请多关照哦？」

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的同时她还饶有兴致观察着我

「我叫冻恋只京，非常感谢您能抽出时间—」

「啊，好啦好啦别这么拘谨。我工作那边差不多也进入收尾阶段了所以也是想要转换一下心情」

这就是灯织的姐姐，灯凪姐姐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原来这个人就是兄长大人的青梅竹马啊

听说她的父亲母亲也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搞不好这样的夫妻组合要比我想象中多得多吧

好羡慕啊，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位青梅竹马的话…

「…我之前同兄长大人一块来过这里了」

「是吗？那你肯定也知道那件事咯？」

灯凪姐姐猛地转过身来对着我。能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些什么的也就只有他们这对青梅竹马了

虽然灯凪姐姐脸上挂着笑容，不过这副表情看上去却非常悲伤，满是哀怨

脸上明明在笑，心里却在流泪。看到她这幅模样也让我不禁难过了起来

兄长大人带我去的就是他被自己青梅竹马给甩掉的地方

同时灯凪姐姐也指定这里作为我俩碰面的地方。因为我想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就很冒犯的问了出来。毕竟对于他们两人而言这里应该是个不愿再见到的伤心地才对

「请问灯凪姐姐你讨厌兄长大人吗？」

我对恋爱一无所知。毕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闲暇能够去顾及这些

如果在班上有我自己喜欢的男生的话我说不定还会对恋爱有些懵懂的感觉，可即便朋友同我聊起了这些话题我也总觉得就像是身处于一个没有现实感的世界中一样很不实际，只能当个观众听她们讲述。被问起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也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非要我给出一个答案的话那也只能是兄长大人了

「不讨厌啊。应该说是非常喜欢他才对。真的很喜欢，喜欢到无法自拔—所以我才会伤害到他」

灯凪姐姐把手放到耳边拢了拢头发。风吹过发梢带着头发沙沙作响

现在灯凪姐姐的眼眸中大概映出了当时兄长大人的模样来了吧

「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过任性太过愚蠢了，总觉得只要自己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没能称心如意的现实却让我变得烦躁不安」

她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悔恨。就算祈祷能重新来过也不可能如愿

「我没能留意自己眼前的幸福，其实我想要的东西早就被自己抓在手中了。雪兔他一直都在给我带来幸福，而正因为他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所以我才自以为是的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灯凪姐姐所说的刚好同兄长大人完全相反

兄长大人曾经说过，他想要的一切都没能如愿

「关于只京你的事我只了解过一点点而已。真没想到雪兔他居然还有个妹妹啊」

「这个嘛…。我想兄长大人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雪兔他也会大吃一惊吗？不会吧？那可是雪兔诶」

她笑得花枝乱颤，关于兄长大人的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

某一天突然现身的父亲，某一天突然向自己求助的妹妹

兄长大人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呢？说不定樱花妈妈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才会是兄长大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吧—我俩就是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丧门星

「其实我呢，从雪兔那里获得了太多太多，都已经没法还清了。现在我才知道雪兔到底有多爱我，有多珍惜我。与此同时我也在想啊，自己的感情到底有多浅薄啊。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跟雪兔的心意算是互助互补天生一对了」

「—那，你们为什么？」

灯凪姐姐对兄长大人的感情毫无疑问就是爱。如果兄长大人喜欢灯凪姐姐，灯凪姐姐也喜欢兄长大人的话，那他俩为什么现在还没有交往呢？

「不行啊，这样是不行的哦。如今这个还不够成熟的我是没办法带给雪兔幸福的。在已经从他那里收获了如此多幸福的情况下，我必须得让雪兔过得比我更加幸福才行」

灯凪姐姐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只京你能让雪兔获得幸福吗？」

她那认真的眼神也显示这个问题不容许我做出含糊其辞的回答

灯凪姐姐所传来的坚定的决心让我下意识地开始往后退

同母亲和朋友们带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却能感觉到她的坚毅

「我的话…」

我变得语无伦次，话也噎在了喉咙里。现在我恍然大悟，她想要的就是代价

之前我想兄长大人求助，兄长大人也满足了我的愿望。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我自然而然地可以从中获利是一种错误的想法

「哎，真让人头疼啊。雪兔他实在是太过温柔，老是会吸引来各式各样的女生。而且全都是些蛮可爱的女生。明明自己想要独占他的，结果却做不到，这怎么让人不去吃醋嘛」

灯凪姐姐鼓起脸颊吐露着自己的不满，但我总感觉她现在很开心

「不过正因为雪兔他是这样一个人，我才最喜欢他了」

她堂堂正正挺起自己胸膛来毋庸置疑地说出这句话的样子让我颇为触动。这样的身姿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我的心中也开始翻滚起来。我想要变成她这样的，我所一直憧憬着的自己理想中的女性

「如果一味地沉浸在自己永远无法消除的悔恨里，一味地祷告想要让时间回到过去的话，在你重复着这些的时候，你与他的牵绊也就会彻底消失，然后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了。雪兔他明明不希望我这样，他所盼望的就只是能同我在一起罢了。我还真是个失败透顶的青梅竹马啊」

现在我仍然同灯凪姐姐渐行渐远，我产生了一种被她所抛弃的感觉

灯凪姐姐想要依靠自己向前迈进，而我却依赖着兄长大人裹足不前。明明兄长大人他都不在这里了，而我为什么却还留在原地呢？

「你的家人们会不会也在等着你呢，只京？」

这样的兴奋感我之前在比赛中也从未体验过。就算我放松身心完全沉浸于中也完全无法平复下来，心儿还是砰砰直跳。为了能收拾好心情我决定去冲个澡

这样一个抉择让我拓开了自己的未来。不再是由他人所决定，而是由我自己主宰自己负责

事到如今我才切身体会到阿雪他到底有多了不起，因为阿雪他总是会做出这种抉择

他跟先前那个不愿意进行深入思考的我截然不同

从莲蓬头喷洒出的热水流入了排水口中。我从头淋了个透，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那颤抖着的身体，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盯着它

前方已经空无一人了。我需要由自己来决定自己会走上哪条道路

说不定阿雪他也会迷茫。不过如果是阿雪的话他一定会努力让自己的选择变成正确答案的

「我的正确答案得由我自己来决定—」

不知不觉间我想起了初中的时光。那时的我不会为自己的未来而感到焦虑

因为那时候我只是追逐着阿雪。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让我拼尽了自己的全力

而我现在也终于意识到这样一个抉择到底有多么愚蠢，到底有多让阿雪他为难

听到这种话之后无论是谁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吧。因为自己实在是无法背负起别人的人生来

「—我可真是个，笨蛋啊」

这喃喃自语的声音盘随着从眼中滑落的水滴一同落下

「神代啊，你备考方面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大概就，也不能说是没问题吧，啊哈哈」

被叫到老师办公室里的我给出了一个相当模糊的答复。而我大致上也能猜到我被叫来的原因。老师他的话大概也不是真的想要问我备考这方面的事

因为这次叫我来的人是男子篮球部的顾问老师

现在是二月份，我们初三学生早就已经退出了所在的社团开始备考了

与初二学生们的交接也已经完成了，所以现在就是我们毕业前最后的短暂时光

「据我所知，神代你跟九重他关系很不错吧」

「就还没到那种程度…」

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出于某个原因我必须得否认自己跟他交好

而且还要否认自己与因为这茬而引发的某个事件有关。因为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与此同时又必须得对其他人隐瞒我才是始作俑者。即便这是阿雪他叫我这么做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现在也只能拜托神代你了。虽说我已经跟那帮家伙们道过歉了，但是好像没啥作用啊。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去旁敲侧击一下呢？」

「由我来吗…？」

「是啊，再这么下去的话初一和初二的部员们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参加社团活动了啊」

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老师说完后深深的叹了口气，然后呷了一口咖啡

「情况还是这么糟糕吗？」

「嗯？总之那帮家伙最近是出席社团活动的频率是越来越低了。不过反正那家伙想要升学也没什么问题，不知道那帮小鬼为什么还是老往他那跑。虽然我是觉得只要他毕业了的话那帮小鬼就会回来的，不过…」

「是这样…吗」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男子篮球部就一直是只上班不上工的状态

社团内初三的学生们因为阿雪骨折了而无缘自己最后的一届大赛

对于上一届获得令人眼前一亮的成绩于是全身心的备战并投入到最后一届大赛的队员们而言，阿雪这次受伤纯属飞来横祸。而意志消沉的他们去参赛的结果就是毫不意外的一轮游了

而这些认真到前所未有般忘我的队员们在不知不觉间就有股把责任推到阿雪身上去的情绪，顾问老师也开始批评他在自我管理上的过于懈怠

之后阿雪就向大家说自己给他们添了麻烦，在赔礼道歉后退出了社团

——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自己受伤的真正原因

万万没想到阿雪会退出社团的顾问老师和队员们慌了神，急忙上去挽留他，可事已至此再怎么跟他道歉也不过只是马后炮了。其实本来在最后一次大赛结束后，初三的学生就不是必须继续参加社团活动的。事到如今再怎么去挽留也都无济于事了

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之所以男子篮球部能够在上一届大赛上取得亮眼成绩全靠了有阿雪带动整个队伍

本来之前除了阿雪，压根就没有人把心放在社团活动上面。说到底男子篮球部不过就是个有着一群想要悠悠闲闲玩篮球的人的社团罢了

不过初一和初二这群新鲜血液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初一年级，很多人在见到阿雪的活跃表现后纷纷加入了篮球部，而在初二的部员当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受到阿雪影响开始认真的投入到社团活动中来。在这些成员眼中看来，高年级的家伙们明明非常依赖阿雪的发挥却又把责任全都推脱到了阿雪的身上，所以和这些明面上把阿雪赶出了篮球部的学长们有所摩擦也是理所当然的

结果在阿雪离开后，男子篮球部内矛盾丛生最终两边不欢而散。这种情形大概会持续到初三的成员全部离开为止吧，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越来越多的低年级成员也都选择不参加社团活动了

你要问这些学弟们跑哪去了的话——

「我想九重君他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不过，九重他也很难办吧。他是说自己在劝那帮家伙没错，不过…」

「毕竟他看上去就很会照顾人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总之还是拜托神代你去帮忙讲一下吧」

「我知道了」

我做出肯定的答复后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

不过很遗憾的是，这对我来说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作为当事人的我，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我被成百上千次不断重复着的后悔所折磨，在走廊里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着。不过说到底这也不过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现在我能站在这里也是因为阿雪他保护了我

阿雪他本来就是为了保护我才会骨折的，而之后他又为了要保护我不被他人责备又没有把自己骨折的缘由告诉任何人，我就这样被阿雪给救了两次

而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讲出阿雪骨折的原因了，毕竟他自己不承认的话就算我一个人这么讲也没有用。而无论隐瞒到底会让我承受多么大的痛苦，它现在也都是我唯一能为阿雪他做的事了

二月对于应考生而言，是一个接受考验的时节

而且也是向对方传达自己心意的时候

我抬头望向冬日里这万里无云湛蓝一片的天空，一阵阴凉的风拂过了面颊

「都回去吧，小鬼们」

「您也就只大我们一岁吧」

「我说啊，别看我这幅德行，我现在可是应考生啊」

「学长，你不会是考不上高中吧？」

「别瞧不起人了小鬼，告诉你，我哪怕考他个一百次也绝对是会被录取一百次的」

「您这考之前豪言壮语，等考完试之后大概就沉默不语了」

「不是，你们怎么还不信呢！」

我选的那个高中分数线本来就不是很高，这考试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小菜一碟。我就是那个一向都是实话实说的男人，九重雪兔

就跟你这么说吧，只要在考试里不出现什么肚子痛到一道题都答不上来的情况，那不管什么考试对我来说都只是小菜一碟。对我而言最大的问题就是操行分了，这是一个相当大的不稳定因素，不过我拿它也没什么办法所以就算再怎么在意也无济于事。不过对班主任察言观色一阵后我觉得没什么事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大概

「之前人顾问老师都找我来抱怨了，你们这帮家伙还是去好好地参加一下社团活动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放学我就会被社团里的学弟们给团团围住。不过我现在也不是篮球部的人了，那好像也不算是社团意义上的学弟了吧？

「大概直到您毕业为止都会是像现在这样吧？」

「那就是说还会持续一个月咯…话说回来围着我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在初一的部员里边有很多人就是因为学长您才会加入篮球部的，那事到如今肯定也是会选择站在您这边的」

「可就算你们站在我这边它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这数九寒冬的非得在室外做运动也太可悲了吧」

「这不也挺好的吗！那咱们就快点开始运动吧学长」

「我说你们啊，能不能稍微尊敬一下自己的学长啊？」

「可我听说学长您从初一开始就一直为所欲为了」

「我就想不明白了，到底是谁在散播这些关于我的不着四六的传言啊？」

就算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啊。我这个已经退部了的家伙就这样被篮球部的一帮子人推推嚷嚷的走向了室外球场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

就算是一头扎进了学习之中的应考生在这一天也会变得心神不宁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会产生一股奇妙的紧张感，大家都被收到了巧克力的欢欣和没收到巧克力的悲哀所裹挟着。这就是能让人切身感受到社会中存在这严密阶级划分的一天

说到我自己的话，反正只要能从老姐和老妈那收到巧克力的话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也从来不会去奢望什么。我就是这样一个谦逊的人啊。啥？你说我这是在逞强？你们这帮缺心眼的家伙平时老爱说什么家里人送的巧克力不算数之类的话，不过想从我老妈或者老姐手上拿到巧克力的人可太多了，

我可是跪下向她们致谢的，毕竟这两位都是大美女嘛。怎么样，很羡慕我吧？

「我说你们啊，情人节就这么过了都不会觉得很悲伤吗？」

「我已经从女子篮球部的石原同学那拿到巧克力了啊」

「你说…什么…？」

学弟们今天也在我身边围作了一团，可我既不是你们的教练也不是你们的导师，还真拿这帮家伙没辙啊…

这群小鬼不会真的想着直到毕业为止都要围在我身边吧？

刚才那个报告自己胜利消息的初二学生收获了一大片，包括初一学生在内所发出的嘘声。嗯，看起来他确实很受众人爱戴啊。看着他们这么团结的样子，想来篮球部在明年肯定是没问题的吧。不过现在这一片内斗的景象还是当作没看到好了

今天在放学后那帮学弟们还是一如往常想要带着我一块去打街球，而在学校里因为没有收到任何一块巧克力悲悲戚戚的我正好在放学后也没有安排只有空闲。虽说从班上的同学还有女子篮球部那边都收到了一些慈善性的友情巧克力，不过这些都只是基于人情世故别人才给我的，也就是说这只是所谓的应酬。就只是不会产生任何误会的人手一份，好空虚啊…

这样的我在玄关口换鞋时被人给叫住了

而那个叫住我的人正是站在我面前的青梅竹马，砚川

「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啊…」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我，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有什么事想要跟我说一下吧。我想了想，我们之间也确实好久都没有说过话了。自那次之后我就从来没有主动找她搭过话，而且我也记不得砚川她上次找我搭话是什么时候了

「就是啊…雪兔你今天，就这么回家去了吗？」

「嗯，我是没有想要绕远路做什么啦」

「是吗…」

学生在放学后可供自由使用的时间本来就是相当局促的，更何况现在我已经不是社团的成员了，也不能让学弟们陪我打球到太晚的时间，毕竟现在这季节天黑得挺早的了。考虑到要让他们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家的话，满打满算也就只能玩一个小时的球，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到点了这帮家伙也还总是恋恋不舍的

退部这件事是我自己的意思，也只是我自己任性的举动。不过既然学弟们想要跟我在一块的话，那我想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还是遂他们的愿比较好吧

「给你这个」

「巧克力啊…」

不知为何，在砚川她出声叫我的时候我就在猜会不会这玩意了。一想到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就能猜到是什么东西了，毕竟她一向都是个很守礼节的人

「谢谢，收到这个我还挺开心的」

在收下巧克力后我把内心的感受非常直接的说出了口

听到这句话后砚川的表情也变得稍微明朗了些。之前的她看上去脸色有点差，不过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她而言的话——

「谢谢你能送我巧克力，砚川。不过明年就别再送我这玩意了」

「咦？」

她一下就傻傻地愣住了，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来

这也没错啊，毕竟往年的情人节她总是会送我巧克力的，这对她而言大概已经成为一种类似于义务的感觉了吧

而她在今年也还是送了我一块巧克力

这就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就像是这件事是非做不可一般

「反正你已经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了，所以就别再送我这种友情巧克力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想你把这给养成习惯啊」

去年的话我还能发自内心的开心一下，毕竟我是对此抱有期待的。不过现在她都已经交到男朋友了，再像这样送我友情巧克力的话也太不上心了，我也有些太过凄惨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有情人节这个节日存在呢？人们又是为了什么才会送给别人巧克力呢？」

「雪兔…？」

虽说她现在已经有了男朋友，不过之前毕竟是我的青梅竹马，所以像这样每年都送给我巧克力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相当麻烦的行为所以她自己也很讨厌的吧？只要看她现在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知道了

如果她还像过去那样表情中带有一丝欣喜的话，那或许我还能够期待些什么，不过现在砚川的脸却很是阴沉。她大概是觉得做这种事情很麻烦吧，我这个人对于现在的砚川而言不过就是个累赘罢了

送巧克力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想要向别人传达自己的心意才是真正的目的，送出巧克力这种行为只是代替了自己想要说的话而已

「其实往年收到你送的巧克力时我都挺开心的，应该说收到你送我的巧克力我是最开心的。不过，我并不想要你把这件事当做是自己的义务来看待」

「不，不是这样的啊！我并不是出于什么义务才想要送——！」

「我真正想要的，是你的——」

我强行打断了自己想要说的话，这后半句可不能随便说出口来，毕竟说这种话可是会令人生厌的啊。真糟糕，看来我心中还是对她恋恋不舍的。我明明是为了甩开这种念头才会全身心投入到篮球中去的，可到头来连自己参加的最后一届大赛都没有能够出赛，最后我想要的一切都在无法释怀的情形下化为了云烟。我真想把心中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想法全都抛诸脑后啊

「别担心，到白色情人节的时候我是会好好还礼的」

这是当然，我是一个以德报德的人。不过这一切也就到今年为止了

「怎么了啊学长？快点走啊」

学弟都回头跑来看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正好想找个借口离开，他帮上大忙了

「嗯，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过来」

我把巧克力放进书包后换上了自己的皮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之前我就像是个小丑一般期待着什么的发生，到最后却只是一场空。之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情人节出现了。而我也并没有注意到砚川刚才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因为那时我的眼中已经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摇摇晃晃的我倚在了墙上，现在光是支撑身体不要倒下都已经用尽我的全力了

刚才是我时隔已久找他搭了句话。我明明鼓足了仅有的勇气向他打了个招呼，是情人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在胆小的我的背后用力推了一把。今天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一直望眼欲穿的等待着这个特殊的日子

「这才不是什么友情巧克力啊…不是友情的啊…」

我从来没有抱着所谓的友情巧克力的想法送给雪兔过

可即便如此，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因为我往年在送给他巧克力的时候总是会因为害羞老是说些「这是友情巧克力」「别误会了」「因为是青梅竹马才送你的」「只是顺手而已」之类的让自己都恶心的心口不一的话来

而总是说出这种谎话用来掩饰的我，到最后也没能把自己的心意给传达出去。什么叫别误会了啊，什么叫只是友情巧克力啊。这些明明都是我用心遴选的，有时甚至是自己亲手做的，为了让他能开心收下费尽了心力。可即便如此，否定了这一切努力的人却还是我自己。一想到这我就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无力地砸向了墙壁

如果不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也传达不了的，正因为我自己不够坦率所以才会一直不断地说出那种谎话来。而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为什么要有情人节这个节日存在呢？人们又是为了什么才会送给别人巧克力呢？

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发觉到这一点呢

他所想要的，他所期望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巧克力

而是我亲口说出的话语，我的——

「我的心意…」

我所想要通过巧克力所传达的心意已经被他给拒绝了。迄今为止，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从我这收下那些巧克力的呢？他明明是在期待着什么，而我自己却又否认了他所期待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一边露出笑脸，一边对我说出「谢谢」「我很高兴」这些话来

他在白色情人节向我回礼时就从来没说过这还的是情分或者只是因为我俩是青梅竹马这种话来。每次他都是坦诚的看着我，对我说出自己真正所想的那些话

我每次都是自己去贬低了送给他的那些特殊的巧克力的意义

而他每一年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吃下那些被我贬到一文不值，被我说成是没有包含任何情感的巧克力的呢？

此时在夕阳的映照下，天空又被染成了他向我告白那天般的殷红

「真是的！」

现在的我心急如焚，真没想到偏偏是在这个日子被班主任给交代了事情所以来晚了。虽然在放学后我已经急忙跑到了阿雪他班上的教室，可他已经不在那了。看了眼他的鞋箱里面也是空空如也，那他大概已经回家去了吧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算想要联系他，可他也是没有手机的

明天就是周末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就得等到下周一才能见到他了。要等到那时候吗？可我的书包里已经放着那个自己思来想去最后选出来的巧克力了，而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挑选巧克力。虽然每年情人节其他的女生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我一直都是事不关己的，我一直都把它当做是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节日

可现在的我却

「到那去看看吧」

我是知道阿雪他家住哪里的。在之前放学后一块回家的路上他告诉过我他家在哪。不过我从来都没有去过，毕竟不打声招呼就跑别人家里去的话总是会担心会不会给人添麻烦。现在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得一步步的朝着阿雪家的方向走去

「还是来了啊…」

虽说眼前就是那栋公寓了，可我却迈不开脚来。我来倒是来了，可接下来又要改怎么办呢？我这样呆站在原地站了整整十分钟，就这样在门口处浪费了十分钟。我也想过把巧克力放进信箱后就这样离开，可心里又有些话想要告诉他

在阿雪他出院回到学校上学后我俩就再也没能说上几句话了。在跟别人说明情况时，阿雪也完全没有提起过我。你为什么要包庇我，为什么就不能把我的名字给说出来呢？我很想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又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抹灭他所做的一切，所以到最后我也没能说出口

我把巧克力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抬头看着他所居住的那个楼层

到头来我跟他的误会也没能被解开

就因为我想要再一次好好地向他告白，所以我才会走到这里来的

「你就是神代同学吧？」

「咦？」

有位刚从公寓里走出来的女性向我搭话到

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她穿着一身非常适合她的短风衣和紧身裤的组合，是位身形苗条的美女啊

「学生会会长…？」

「这都多久的老黄历了啊」

她一脸没好气的盯着我。虽然之前没有跟她说上过话，不过我也很熟悉她，她就是阿雪的姐姐

虽说她去年就已经毕业了，不过在那之前都一直是我校的学生会会长。她完美得无懈可击，是个既帅气又聪明的大美女，这就是我对她最真实的想法

「悠璃学姐」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知道她看向我的眼神绝非善意，她用那没有半点破绽的锐利眼神死死盯住了我

「那个…我想见一见阿雪，不对，我想要见一见雪兔君…我！」

「他现在不在家哦」

「诶？是，是这样吗」

看来今天我白来一趟了，这个结果让我沮丧不已。他是出门到哪去了吗？还是压根就没有回家呢？既然我想找的那个人不在家里的话，那我也就不需要再站在这了

「你手上拿的…是想交给他吗？」

「咦？」

悠璃学姐她注意到了我手上还拿着一块巧克力，毕竟这么堂而皇之的拿在手上的话是肯定会被看到的吧。察觉到了失态的我唰的一下就羞红了脸

「那个…要是他不在的话，我就下次再来好了！」

说完我急忙想要转过身去

可背后传来的冷冰冰的话语让我不得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你还想要再骗我弟弟一次吗？」

「——！」

等我回过头来才发现悠璃学姐她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鞋跟在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然后向我投来像要把我看穿一般的锐利眼神

「你又想要再去骗我的弟弟好再伤害他一次吗？你觉得我会让你得逞吗？」

「你在…说什么…」

她的眼中带着对我的深深的恨意

「神代同学，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我知道你到底干过什么，他是因为你的缘故才会受重伤的」

「对，对不起！我是！」

听到这些之后我止不住的开始颤抖，看来我是搞错了

就算阿雪对校方完全没有提起过我的事，这也并不代表他不会告诉自己的家人。大概他已经跟家人一五一十的说清了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吧。毕竟阿雪他是没有理由向自己的家人们说谎的

他本身就不是那种喜欢瞒着别人的那种人。对于阿雪的家人们来说，他包庇我的这件事反而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吧

「你到底要玩弄我的弟弟到何时啊？」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他本来就因为那个女人的事情被伤了个透，可你居然还趁机」

「我对他的感情是认真的！我绝对没有想要骗他啊…」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的话你为什么就没有陪在他的身边呢！」

她冲到了伸手就可以抓住我衣领的距离，然后狠狠地瞪着我说到

看来她连我说过的那些愚蠢的谎言也都已经知道了

那对于悠璃学姐而言，我肯定就是个绝对不可饶恕的存在吧

「这都是我的错！不管是我骗他也好还是包庇我也要他从来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会离开篮球部的！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没有我的话阿雪就可以去参加大赛了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是大声的流泪哭喊着，只是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因为过于激动手上一用力，连装着巧克力的盒子也被我给捏扁了

「需要哭出来的人不是你，而是他才对」

「对…不…起」

大概是对我没兴趣了吧，她不再看向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开始往前走着

「说不定他现在可能还在户外球场那」

临走前她向我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

而当我脑中明白她到底说的是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在全力奔跑了

神代汐里她就这么跑了出去。离放学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就算现在赶去我弟弟也不一定还在那边了吧。不，说不定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说不定他马上就要回到家里来了。所以就算神代汐里现在拼了命的跑过去也很可能会是扑了个空

「我还真是个令人生厌的女人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使了个坏心让她可能徒劳无功的白跑了一趟，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我咽不下这口气。因为我一直以来都被无可救药的自我厌恶所折磨着。她就像是一面镜子。看着她，我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把我的丑恶全都映射在了自己的面前

「伤他最深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这句不知是要说给谁听的话，成为了消散在空气中的一声自嘲

「没人…？」

太阳已经下山了，只有路灯照亮着街边的黑暗。现在这里静到只有远方传来的些许喧嚣和低声的虫鸣

我望向四周也没能找到阿雪。在如此寒冷的时节里他也不可能会打球打到这么晚的时间吧。我还是没能赶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不知道悠璃学姐是抱着何种想法才透露给我这个情报的，或者说她已经料想到事情会是如此才会告诉我的吧。这样想来，一直都对我怀有敌意的悠璃学姐会这么坦率地告诉我这一点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我无力地瘫坐在了长椅上。我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做得非常不顺利：我想要告诉他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我想要交给他的东西也没能送到他的手上。我明明就在他的身边，却又感觉有着无限远的距离

我突然看到在长椅旁边就有一个垃圾桶，那干脆就把这巧克力给扔掉好了，反正也已经没办法交到你手上了

「抱歉啊，这种东西你是不会收下的吧…」

从外包装来看已经被我给捏得一塌糊涂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完完好好的，不过就算变得稀碎也不奇怪啊。这块巧克力就像现在的我一样，难看到根本没法入眼了

我仿佛被难以抗拒的诱惑所驱使着站起身来，准备把巧克力给扔进垃圾桶里去。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自己喜欢他，因为我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补偿了。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对自己所毁掉的一切做出补偿

恋爱什么的，这种感情我早就应该把它给舍弃掉了

「都这么晚了你在这干嘛呢？」

就是这个我一直想要听到的声音一瞬间就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阿雪？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呢。我刚才只是碰到熟人去稍微聊了一会而已啊」

不知为何神代汐里她站在那里，为啥啊？

而且都这么晚了还穿着校服啊

「是朋友吗？」

「别人可是读高中的老头子了，可不是我的朋友什么的」

不管怎么想的话都是熟人这个说法最为恰当吧，因为就只是又遇到了以前跟我玩街球的那群高中生而已啊。从我骨折开始算起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而且大概是因为完全没见到我，所以他还挺关心我的，百真学长可真是个好人啊。对不起啊，说你是大叔什么的

「你在这干嘛呢，搞不好会感冒啊」

「嗯，嗯。对不起」

「你道歉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啊」

我从自动售货机那买来了罐装的咖啡和茶饮后坐到了长椅上，把茶饮递给神代后我自己喝起了咖啡来

「你找我有事吗？」

「…对不起」

「你怎么老是跟我道歉啊」

「因为不管再怎么道歉都是不够的」

「也没人想要你不停的跟我道歉啊」

「可，可是啊！都是因为我阿雪你才」

神代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难办了啊

实话实说，就我这个经常受伤的人自己看来的话，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神代她自己却不这么想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导她，所以也就只能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肚子好饿啊…我这么晚回去不知道老妈会不会生气啊？不过老姐肯定是会跟河豚一样气鼓鼓的就是了

「我今天是想要把这个交给你的来着」

「你这都稀巴烂了啊？」

「抱歉，你肯定是不想要的吧，对不起」

神代无力地笑了一下，然后就随手想要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去

「原来你是想把自己都不想要的东西送给别人吗？」

「不是这样的！可是，我送不出手，我根本就送不出手啊！毕竟我根本就没有资格说出送给别人时要说的那句话的…」

「那就拿给我啊」

「啊，不行！」

包装已经破了，所以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是一块巧克力。这外包装已经稀里糊涂的了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里面的东西反而还算完整，虽说也不是特别规整了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于是我就这样打开来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反正我现在也在喝咖啡，那就顺便吃些点心吧

「巧克力可是有提神功效的哦」

「阿雪…」

「我说神代你也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了，来吃一块吧，对血液循坏有好处哦」

「唔」

我毫不客气的往神代的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顺带一提巧克力还有温暖身体的作用，所以在情人节这种寒冬时节里送巧克力意外地合乎科学道理啊

「好了，巧克力也吃过那咱们就回家吧」

「阿雪你，为什么能对我这么温柔呢？」

「我很温柔吗？我的成绩单上也没这么写过啊」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识人罢了」

我搞不清楚她的这句答复中到底包含着何样的感情。她到底在寻求什么呢？她到底想要听到我跟她说什么呢？对于没有与人深交过的我而言，是缺乏足够的经验去理解这些的。所以我能得出的答案总是没有个谱

「你听好了。受伤那件事全都怪我自己而已，神代你是没有任何责任的。包括棒球教练那件事在内也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仅此而已。好了，快回家去吧，应考生」

现在正是大家人生中的关键时期，也不能一直就待在这种地方啊。要是生个什么病的话那可就不能潇洒了。于是我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让她站起身来

无论何时，错的人都只有我而不是别的其他人

要是没有我的话，神代她也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如果没有我的话，砚川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跟学长交往了

老姐她也是因为我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老妈她也是因为我而不能全心地去工作

所以根本就没有人需要为此而牵肠挂肚或是感到愧疚

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啊

「那为什么还是会如此烦恼呢？」

遗憾的是根本没有人能够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注1：原文为顶女子（其实应该写作顶き女子）。释义就不需要了，跟捞女完全同义词。顺便放个雅虎的新闻页面吧

https://news.yahoo.co.jp/articles/3ba41b062c861e3137889e13646cff95e9fcf249

此女还售卖教授他人如何从男人身上捞钱的小册子，多少有点共时性了

注2：即宝可梦中的进化方式，在好友间交换PM时完成进化

注3：原文为ポリ茶瓶，即70年代左右出现在日本铁道系统中的便利茶饮，因为其容器为聚乙烯制而得名。这里也是放个链接自己看吧

https://intojapanwaraku.com/rock/gourmet-rock/178777/

第五卷 第四章 家人

冲完了澡之后我来到了阿雪住的公寓

因为有件无论如何都想要询问他的事情所以我脑中空无一物的奔向了这里

我是来找他商量…不对，应该是向他来表明自己的决心的。我想要让他第一个知晓我的想法

虽然我给阿雪打了通电话但是没人接听，发信息也没有看到变已读。这让我很是担心

「真是好久都没来了」

自从那次情人节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当时我还被悠璃小姐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我用手捂住那心潮澎湃的胸口，现在心脏正扑通扑通地直跳

我在长吁一口气之后下定决心按响了门铃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哎？」

面对着这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仿佛日本人偶一般的美少女，我傻愣愣地呆叫了一声

「诶诶诶诶诶！你是阿雪的妹妹！？」

「是的，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来这」

阿雪他的母亲好像是在上班所以没在家，也没看到悠璃小姐在

正当我在犹豫要不要进门的时候，这位自称名叫冻恋只京的可爱少女却很爽快地把我迎进了门。之后我也明白阿雪最近为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听说是在为自己的妹妹在东奔西走

在听完她那惊人的自我介绍后我惊讶地合不拢嘴。诶嘿嘿，真是有点丢人啊

可是我从来都没听说阿雪他还有个妹妹啊！？

这可是能独占校园话题榜首三个月之久的超级大新闻诶

阿雪和悠璃小姐在校内是一对非常出名的姐弟。通常来说他们当中你随便挑一个人就能轻松炮制出校内的风传，不过要是再加上这么个妹妹的话，再想下手就有些棘手了…、更何况这还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大概是为了给傻愣愣宕机的我一个台阶下，只京妹妹就主动聊了起来

「你就是汐里姐姐吧，我有听兄长大人提起过你哦」

「阿雪他提起过我？」

这让我心里扑通一跳。虽然阿雪是个绝不会在人后说别人坏话的人所以我不用操心些有的没的，不过我还是很介意他到底关于我说了些什么

「能告诉我他是怎么说我的吗？」

我小心翼翼地提问道，然后只京倒是很直白的告诉了我

「嗯，他说你是班里胸部第二大的人」

「还不如别说呢！」

虽然他没说错，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是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说吧！阿雪这个笨蛋！

「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一脸失落的只京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抬起头来问我

「汐里姐姐今天是来干嘛的呢？」

她歪着脑袋，头顶像是冒出个问号来。这副模样真的好像人偶哦，好可爱

「我有件事想要告诉阿雪，不过他没在的话就没办法了」

「有事想说，难不成是想告白吗？」

「啊！？不是啦不是啦！而且，我都被甩过一次了」

我急忙否定了只京妹妹抛出的告白这个词汇

「这个，那个…抱歉哦」

看到一脸尴尬的只京妹妹后我想尽办法想要解除这个误会

「现在的我是无法带给阿雪幸福的」

「诶？」

现在就算我真的告白阿雪他也是不会接受的。就算我对那个正在前进的背影大声呼号他也没可能会回头，他不会停下来等我，因为阿雪的眼中并没有我的身影

只有站在阿雪的身边后告白才会有意义，这就是起跑线

为了能够与他共进去展望未来，我需要迈出这一步

「怎么了吗？」

我发现只京突然呆愣愣的

「没，没事。…其实前几天灯凪姐姐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砚川同学吗？」

听到只京妹妹的说法后我不知不觉的高兴起来。看到砚川同学能如此认真地对待她对阿雪的感情让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我与她虽是情敌但并非你死我活的敌人，我同她也是要好的朋友与伙伴

「…我再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只京妹妹？」

她埋下脑袋，双手放在大腿上紧攥成拳。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哀伤

「在听完灯凪姐姐她说的那些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可我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要是没有兄长大人的话就只是在虚度光阴而已」

她小脸涨得通红，这孩子不是人偶啊，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像汐里姐姐你们这般坚强呢？」

说话间她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紧要嘴唇的这副模样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原来如此，这孩子真的很像是之前的我啊…）

因为被逼到死角走投无路所以视野变得极其狭窄，最终只得拘泥于一物之上

仿佛觉得那件事就是世界的全部一般，当时我的真的产生了这种错觉

因为对后悔的执着导致悲伤一再累积，被泪洗刷的双眼看不到自己的前方

明明这般阴霾的双眼就是不可能看破未来的

阿雪他也并没有放手抛下我，那么这次就由我来——

「那只京妹妹你想怎么做呢？」

「——我！我要去兄长大人身边去！我要回到母亲大人那里去！」

「那咱们就出发吧！」

像这种时候换做阿雪他的话肯定是会毫不犹豫直接行动的吧

我握住了只京妹妹那小小的手，站起身来走向了玄关

此时此刻感情用事是没问题的

因为这里可是有个女孩子在哭啊！

叮咚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如一盆冷水泼下，我俩不禁面面相觑

我原本以为这是悠璃小姐她回来了，但好像不对。只京妹妹擦干了自己眼泪去开了门，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

「请问您是哪位？」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后询问道。——然而就在此时

「——呜！」

只京妹妹轻轻地惊叫一声，原来是那个老爷爷一把抱住了他

搞不好是个坏蛋，我得保护只京妹妹才行！

可那位老爷爷的话语却生生拦下了急匆匆想要扑过去的我

「对不起啊…真的是对不起啊！不但雪兔是那样，现在就连只京你也——」

听到阿雪的名字之后让我放下了戒心，只京妹妹也一脸疑惑不知所措

「老头子你先放开人孩子再说。不好意思啊，冒昧打搅，是雪兔那孩子拜托我俩过来的」

「那个，请问您二老式？」

我替一旁还被抱在怀中拼命挣扎的只京妹妹问道

「真是对不住了。老朽姓“苍月”，是秀伪的父亲，也就是只京的爷爷」

听完他的自我介绍后我惊得呆若木鸡。说是只京妹妹的爷爷的话，那也就是阿雪他的爷爷咯

「hello，我回来啦」

在老夫妇的身后阿雪冒出头来，在他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

「母亲大人，还有父亲大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状况，我同只京妹妹十分默契地一同在脑袋上冒出了个“？”来

等手忙脚乱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又回访时才发现现在冻恋家内部的氛围已经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椿女士现在的表情就如同先前附身的恶鬼不存在了一般平静，这下我就放心了

好在先前我还找来了邪涯薪小姐帮她做了下驱邪仪式，虽然大概也只是起到个安慰效果

现在椿女士身上的压迫感已经烟消云散，她看向只京的眼神中满是温柔

我能感受到属于母亲的强烈的爱。她那慈祥温柔的笑容中带着十足的包容力

这才应该是椿女士真正的模样，一位动人的能令人引以为傲的母亲

先前会变成那样也是因为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她拼尽了全力想要保护自己那颗快被撕碎了的心。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要是长期如此的话，在不知不觉间也会因为太过疲累坚持不了的

其实双方都没错，也更不可能是只京她做错了什么。硬要找个祸首的话那也只能是大叔自己了。不过说到底大叔也是想要自己的方式去追求幸福罢了

只是他有些拙笨，误以为只有自己才能保护她而已

其实人类并没有这么软弱，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只不过是有人不愿相信生命的强大罢了

如果大叔能够发自真心地去信任对方也就不会出现之前那样的问题

但是大叔还是害怕了。可能是因为他太胆小害怕了吧——害怕自己会失去什么

而这种想法也让家人陷入了痛苦之中。不过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事态已经回归到了应有的模样，家人之间的牵绊也变得更加牢固。而以前那个懦弱胆小的只京也换了模样

现在的只京对于椿女士的爱可以说是溢于言表，甚至已经发展到崇拜的阶段了

「这都多亏遇到了兄长大人您这位贵人。—我真的很庆幸兄长大人能是我的兄长大人，这也算是【兄贵】了」

「你这么说话都不觉得拗口的吗？」

从那天开始只京就同椿女士聊了很多，也在一起经历了许多

两人都向对方袒露了自己的真心话，向她传达了心中真实的想法。这并不是什么和解，而是互相理解

父母本就不该去控制自己的孩子，而是应当把她当做是独立的个体去相互理解，相互认同才对

看到这一切后我百感交集。当时只京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况下逃了出来，并向我寻求帮助

她一定是在心中祈祷，希望这个逃逸的出口会有光明的未来等待着她吧

「我以前觉得只京就只是为一些琐事而痛苦，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坚定地站在我这边，就只是把情绪都压在心底，感觉自己是个悲情女自怨自艾着」

椿女士的这番话里藏着深深的自戒，她一定是因为很痛恨伤害到自己女儿并为此忏悔所以才会痛哭流涕的吧。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深爱着孩子的母亲应有的态度

「我拿自己同他人做着比较，从而羡慕上了其他人，也怨恨上了其他人。因为这股羡慕又伤害到了自己身边的人，我就是这么敌视着世界，去诅咒一切。但这所有的行为其实都毫无意义，只是把我变成了丑陋又可怕的怪物而已」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着只京的头，话语中满是自己的悔恨

「我甚至都没留意到你已经长成这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了」

「这不是母亲大人您的错！都怪我让您失望了，所以才——」

椿女士用手帕温柔地拭去了挂在只京脸上的泪水后继续说道

「好了好了。只京你就照自己的想法活出自己的人生来，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她微笑着轻声说道「这就是你自己的幸福」

正因为有着深厚的感情才会诞生出信赖的关系。只京她不是椿女士，而椿女士也不是只京。她们二人没必要活得一模一样，更没必要去超越对方

「这也是多亏了雪兔你啊。谢谢你能骂醒我，谢谢你把我从情绪中释放出来，也谢谢你能把这孩子给拐走。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会在只京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

「我还是第一次犯下绑架行为后被人道谢」

「哎呀，哼哼，还真是诶」

椿女士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的笑容就像鲜花绽放般亮丽

至此我才惊叹于一个人的形象竟然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

「其实今天让兄长大人您来是想同玩游戏来着！」

「黑暗决斗之类的？」

「既没有黑暗也没什么光明的哦？就只是单纯跟兄长大人玩游戏而已。啊，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勾走了似的❤不过请放心，其实只京的魂早就被兄长大人您给勾走了」

「我是死神吗？」

您好，我是猎魂人雪兔哦

正当我就像是爱多管闲事的隔壁大妈一样面带着微笑看着这一家人的时候，只京发出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提议。难不成是想跟我玩蹴鞠？还是说要斗诗（注1）？

「雪兔你会玩花牌吗？其实我跟只京一块自制了一套花牌哦」

「原来是花牌啊！那确实挺有京都风味的」

提到京都，那其中最出名的大概就是世界最大的花牌厂商（注2）了。同时作为横版卷轴游戏界的王者的发祥也是游戏界的圣地所在

原创的花牌吗，听着就很吸引人啊。这让我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花牌总共有48张，是一个玩家需要把代表着一到十二月的牌中组成四张一副的役型来比谁得分更高的传统游戏。通常来说牌面画得越是华丽那么分值也就越高

「不只牌面是新的，而且还有只在咱们家才能玩到的独特规则，甚至还有原创的新役型哦！因为只京实在是想同兄长大人一起玩所以才邀请您来的」

我同椿女士和只京三人一块围坐在了桌边。虽然花牌是有三人规则没错，不过我还是决定跟只京先用最具代表性的“再来再来”规则玩一把

本来还得先决定谁是亲方来着，不过这里有真正的母亲椿女士坐镇那就让她来发牌好了。在我俩手上各抓好八张牌后，场地上也摆好了八张牌

再来再来这个规则中是先攻获利的，所以就让妹妹先出牌吧！

「那么兄长大人，我来了！」

伴随着这洪亮的一声场牌也翻转了过来

「等会等会等会等会！！！」

耐心等待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再吐槽也是一种礼貌

「这啥花牌啊！？」

这还真是我从没见过的全新花牌，如果就只是这样倒还好，可是——

「雪兔你会觉得很吃惊也不奇怪啦，这就是“冻恋家花牌”哦」

「怎么了吗兄长大人？这是把咱们家里人的照片给做成了花牌哦！」

「大家看上去都这么开心，氛围很温暖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这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妙啊

牌面上印着椿女士，只京还有大叔的照片，这倒确实挺有想象力的

因为花牌是根据牌面来决定得分的，于是我拿起手头的规则表读了起来

嗯，让我看看啊。印有椿女士和只京合照的牌就是20分，单人照的分别是十分和五分。原来如此，确实还有原创的新役型，很有趣嘛

「顺带一提那个人的话是佳士牌（注3）哦」

「父亲大人是渣滓呢」

「…大叔」

大叔还真是可怜。不过老妈提起这个人也是没好话，再想想他的所作所为也知道这是没奈何的事了。不过这套花牌中还埋有一个超级大的问题

只京从手牌里打出了七月的牌叠到了场地上的七月牌上，接着又从山札里抽牌叠在了场上组成了四张牌的役型。这速度简直就是电光火石之间啊

最关键的是这四张牌的牌面都是椿女士和只京的泳装照。这牌面也太不成体统了，连雪兔君也看得笑眯眯的——个屁啊！

「兄长大人，这就是名为“泳装多多（注4）”的四牌役型了。胜负已分」

「其实花牌里的“一杯”（同注4）指的是酒来着，不是很多的意思…」

作为役型的“花下一杯”和“月下一杯”其实指的就是赏花饮酒和赏月饮酒

「我现在才发觉来着，这套花牌牌面是不是露得有点太…」

「这就是冻恋家性感花牌哦。哎呀都一把年纪了还玩得这么大，呵呵呵呵」

「你别在话里面套这么危险的用词行不行！？」

我手牌里有一张十月的鹿牌，牌面上印着的是椿女士的兔女郎照

在确认役型之后我知道还有对应蝶和猪的牌。…这可是相当不妙啊

其他的话还是全部由印有椿女士的牌所组成的名为“椿碳”的和全部由印有只京的牌所组成的名为“只京碳”的役型，光是听名字就让人感觉到了2000年左右秋叶原系的【萌】文化风潮。不过大叔的话不管集齐几张都还是佳士，真是个渣滓

然后就是组成花牌中最强役型“五光”的那些牌的牌面所采用的照片我实在是说不出口，这玩意真能在大庭广众下玩吗！

面对如此出格的举动已经需要立马把大叔叫来招开家庭会议了

「这张纸上虽然没写，其实还有一张被藏得超级超级深的神秘的第49张牌哦。而且这张牌还值30分来着，真好奇你们谁能抓到呢」

「游戏里它就绝对不能有这种击穿平衡性底线的设定啊…」

你们这花牌它真能玩吗？这跟花牌完全就不是一种游戏了吧已经

不知为何听到这的只京有些扭扭捏捏的

「那张牌上印着我同母亲大人的逆兔—」

「OK，犯规了啊！」

你这何止是平衡性崩溃了啊，种族值加一块都超过800了都

虽然以前有过对比自己年长不多的人要多包容的风气，不过再怎么说妹妹也是不行的。现在椿女士的毒亲值已经调转了个方向朝着另一边大幅迈进了

「这是我向雪华小姐询问雪兔你到底喜好些什么的时候她告诉我的哦」

「雪华小姐这个叛徒！」

这纯粹就是在诽谤我啊。对，这就是风言风语，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我就是那个为自己身边出了叛徒而异常心痛的雪兔君

「怎么回事…总感觉我经历过这种会让人冷汗直流的环节来着——」

「好了，轮到兄长大人您抽牌了」

这就是场对我意见充耳不闻一意孤行下去的盛宴啊。我懂了，这不就是九重家锦标赛吗！？

「不会吧…。为什么到了冻恋家我还是要经历一模一样的事情呢…？」

那是不知为何会定期在我家举办的黑暗集会，万万没想到在这也同样能遇见。难不成这在全社会都是常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了？

我战战兢兢地的手牌里的大叔（渣滓）牌盖到了场上的大叔（渣滓）牌上

「母亲大人，我说不定能赢过兄长大人了。毕竟只京已经对兄长大人他“深陷爱河”了呢❤」

「那真是太好了啊只京，来，给他最后一击吧！」

「好的，母亲大人！」

「你就不能让着点我吗！？」

在集齐“三光”（不能细说）的役型后只京她已经胜券在握了，而桌上则是一副完全没眼看的惨状。我一把瘫倒在了桌上，这下输惨了，该说压根就没法赢的吧…

虽然这幅花牌被永久封印不再启封，不过只京自己倒是很开心的样子。看到只京的喜悦后椿女士好像也有点乐在其中。就像现在这样在一起的休闲时光对她们而言来说一定是弥足珍贵的，把之前错过的时间这样一点一滴的慢慢补回来就好

毕竟她俩就是如假包换的为彼此着想的家人

「啊对了雪兔，输了的人必须得照赢的人说的做一件事才行哦」

「等到结束后才提条件有点不太吧？」

玩这花牌我有一丝能赢的可能性吗？

「其实我在之前就准备好了哦兄长大人，你看」

莫名变得扭捏起来的只京突然掏出个小瓶子摆到了桌上

「这是…按摩精油吗？」

小瓶上的标签写着椰子精油。这种精油有着润肤美容和抗衰老的功效。我平时也确实会经常给老妈老姐她们做推油（以下略）

按摩精油？是干嘛使的来着？嘶，我的头好疼！

「其实我听樱花她说雪兔你很擅长精油按摩来着」

「兄长大人您还真是多才多艺，只京就算想学也学不成您这样」

「老妈这个叛徒！」

那次到最后我都快变苦行僧了，现在怎么又要叫我去苦修啊！？

就这么单纯把剧情给重播一遍的话就算天王老子说行读者们也不能认吧？（读者又是谁啊！）

真是奇了怪了，这两家也没有血缘关系，行为模式怎么就一模一样的呢？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我还是第一次来着，真是小鹿乱撞啊！」

「女生做好保养可是很重要的。我之前实在是让你受了太多苦了，压力可是美肤的天敌啊。所以就让咱们俩一块变得漂亮起来吧」

「好的！」

「你们这对话也太纯洁了真就一点肮脏想法都不带是吧！」

难不成心中有邪念的人其实是我才对？是我自己弄错了？老妈，你说句话啊老妈！

正当我想法已经飘到太平洋的时候，椿女士毫不犹豫地就解开了浴衣的衣带

「趁着机会难得咱们就先泡个澡吧，毕竟做精油按摩前得先促进一下身体的血液循环才行呢。雪兔你也要一起来哦，虽然三个人一块泡的话有些太挤了」

「啊？」

「只京只要能跟兄长大人在一起就好！」

「所以都说了你这思想太健康对话太纯洁了啊！可恶，大叔他又跑哪去了啊！？」

偏偏这种时候看不见人，大叔他确实是个渣滓啊！

「咱们不是一家人吗，所以也就没必要这么羞答答的了吧？」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淅淅索索的开始脱起浴衣来

「该说是一家人呢，还是说是后妈呢——」

如果我的监护权真的落到大叔手上的话，椿女士就真成我后妈了

这样一样虽然确实是一家人，不过总感觉心态上有些复杂啊

「没错！我也是雪兔你的妈妈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跑别人家院里种竹子一般的事来啊！？」

竹子的繁殖能力是很强的，所以小朋友们千万要记得别做这种恶作剧啊？跟哥哥我说好了哦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连这种感觉都已经遗忘了。直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先前像是一直捂着自己的耳朵在过活。现在我的心中很是温暖，那雪兔，我可以尽情同你撒娇吗？」

「请你对我更严厉些！」

这肯定不对劲啊！我俩在不久之前不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吗！

「我一直都孤零零的很是寂寞，所以很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现在终于遇见了兄长大人，我的心愿也就实现了。所以我想要更多更多的了解兄长大人您」

我又被猛地抓住了手臂。这行为模式跟老姐老妈还真是一模一样啊，这就是血亲吗…

也就只有在这时候那细细的胳膊才能使出惊人的臂力来了吧

「好了我知道了，你问一句我答一句，行了吧？所以现在就先松手好吗，OKOK，乖孩子乖孩子」

「对了兄长大人！我听灯织她说的，所以待会您就同我讲讲把自己挂在风筝上飞起来的故事吧。兄长大人您就跟忍者一样真是太帅气了！」

「为啥一到这种时候大家伙就跟聋了一样完全不听我说话了呢？」

这可真是最大的未解之谜。在马的面前抚弦就是所谓的对马弹琴了吧。哎，我想兵谏山雪兔了

不能再这样懈怠了，为了能骑在马背上得进行骑马训练才行！

「兄长大人您看！这是母亲大人给我买的新泳装哦！」

正当我神游天外逃避现实的时候，只京穿在里边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泳装

那是件同花牌牌面上照片不一样的连体式泳装，真的很适合她啊

「超可爱的」

我直接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以示夸奖。然后只京就羞得面红耳赤

「！兄长大人您可别这么夸我。您这么一说我就会开心到受不了的」

「哎呀哎呀，不过只京啊，穿着泳装来泡澡可是不合规矩的」

「真，真是非常抱歉母亲大人！我真是太没有常识了！」

「不是，就咱们现在这样到底是谁缺乏常识啊！？」

椿女士您可是把浴衣给脱得一干二净了，您现在这模样好意思说别人缺乏常识吗！？

得好好跟妹妹说道说道别直视椿女士那一丝不挂的身体才行。要是沾染上毒亲这些奇了怪了的东西就真的晚了

「只京你听好了哦？你以后千万不能变成她这种废柴成年人，如果你能成长成一位谦逊知耻的出色淑女的话哥哥我就放心了。记住我的话，千万千万别变成这种大人啊」

「哎呀好讨厌，雪兔你可真爱说笑♪」

废柴成年人椿女士笑得很是优雅。看到了吧，这就是出色成年人的反面典型

「是的，只京想要成为悠璃姐姐那样优雅的女性！」

「你也别跟那种人学啊！」

这话说得太吓人了吧。虽然智天使般的悠璃小姐是大家所公认的才女，可不知为何她在面对我的时候智力却会出现明显的下降趋势

一个星期得有三次一见面就跟我喊着要「抱抱」，这怎么回事，是退化成婴幼儿了吗…？

「啊说起来悠璃姐姐同我说过兄长大人您还很擅长瑜伽和普拉提呢」

「是这样吗？那我还真是越来越期待了啊。好了，咱们快走吧雪兔」

「悠璃小姐也是个叛徒！」

这对母女对我展现了堪称完美的配合，很难想象在这两人之间曾经存在过空白期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那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冻恋家

「原来如此，那目标就定为能住下两户人家的宅子吧」

「没错，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在妹妹身边来扶持她。之后的交涉能这么顺利真是帮了大忙了」

我坐在檐廊边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同利舟先生讲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从老妈那里听说大叔出身自苍月家之后就直接过去了

虽说是幢非常气派的独栋住宅来着，不过里面也就住着爷爷和奶奶两个人，生活实在是不方便

现在看上去很是冷清的家里以前肯定非常热闹吧。不过听说现在只有在每个月打扫卫生的时候才会有人去到二楼，住宅面积完全被浪费了

而爷爷和奶奶两人最近想要搬进附近的养老院去住，所以我就向他们提议干脆住到冻恋家去

而当老两口在得知自己的孙女只京正在受苦之后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大叔之前同家里断绝了关系，所以老两口也一直很遗憾从来没见到过自己的孙女。要是同他们住在一块的话只京也肯定会很安心吧

说到底问题就出在只京同椿女士之间的关系上。我去到冻恋家之后从头到尾也就都只是在做家务而已。每天就是做饭、给大叔熨衬衫、做些针线活之类的，完全就变成了个家庭煮夫。虽说椿女士是全职主妇不过我也好好地给她在家务这块露了一手。当然，我会这么做也是有自己原因的，因为我需要夺走椿女士在这个家里面所有的职责

于是虽然椿女士还是那个全职主妇却又整天无事可做了，我否定了她整个人的存在

如此一来她就会痛骂自己作为全职主妇结果连条鱼都打理不好，连件衣裳都做不出来，然后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只知道寄生屁用没有的尼特

结果就是我被情绪极度激动的椿女士从二楼给推了下来差点死在她手上，虽然这是我逼她这么做的，不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而对于椿女士来说这也是必须经历的

因为她在精神和肉体上已经失衡了所以得控制好力度才行，不过就只是在精神上造成一定压力的话差不多也就足够了。之后她应该就能察觉出来了吧，了解到自己否定了只京的一切这种行为到底有多么愚蠢

我所做的就跟椿女士她对只京所做的一样，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

她为了寻求别人的认可而无底线的奉献着，结果到头来就是自己的一切都被残忍地抛弃了

这样一来，温馨的家也就变成了地狱

椿女士她很是依赖只京，所以才会去支配她，将自己全部的悔恨和仇怨都塞给只京把她变成一个随自己摔打揉捏的人偶。她毫无底线地玩弄着只京的尊严

说什么是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可就算想法是好的结果还是把一切都压在了孩子身上的话无论哪边都是不会幸福的。就像只京有自己的人生一样，椿女士也有自己的人生才对

所以我尽我所能想要去转移她的注意力。椿女士之前也有过自己的爱好，过着自己的人生。她给我所展示的传统舞舞技可以说丝毫没有生疏，这让我十分感动。看到为她喝彩的我之后，椿女士也渐渐地找回了自己所遗失的感情了吧，她回想起了过去有过的那些快乐。自从组建起这个家庭之后她就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不过只京现在已经是个初中生，不再是那个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宝宝了

当我提议椿女士去找份工作时虽然大叔面露难色，不过椿女士自己倒是表现得很积极，最后大叔也只能不情不愿的答应了下来。大叔实在是太弱了啊

其实大叔为了保护椿女士做得实在是有些太过头了

每天都闷在家里的话必然会导致自己的社交能力减弱。如果能从家庭中解放出来的话，今后椿女士对于只京的执着和依赖也会逐渐降低了吧

我只希望她们能够回到那个曾经互相尊重的关系中

冻恋家也蛮大的，想要改造成住两户人的宅子也很轻松，完全不是问题

「然后我有些事想跟利舟先生商量一下」

「嗯，老夫能遇到到是件有趣的事啊」

在此我决定直入正题。其实爷爷和奶奶他们老两口从自己家里搬出去后就把房子的产权转交给我了，这还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因为房屋本身已经很老旧了所以不能就这么住进去，我打算拆掉再重建一栋新居。而就在这时候遇到了个问题

「其实在这栋房子前边还有栋有五十年房龄的公寓也是我爷爷奶奶的，他们说要是没问题的话就也把产权转让给我所以我还在考虑。他们老两口因为本来就打算搬到养老院去住所以也就没再招新租客了，所以我要接手下来吗？」

其实苍月家不仅很关心只京，也一直都很关心我家

从老妈离婚的前前后后看来，爷爷奶奶是不可能会主动同我家来往的吧。所以他们一见到我就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才想赠予我这套公寓的产权，但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嗯，那现在还有人住在公寓里面吗？」

「就只有一个住户了，听说下个月他也会搬到养老院里面去。之后的话还因为拆迁的关系所以要卖地，那还要重新招标开发吗？」

因为完全没接触过相关事务所以就全权交给房产中介处理了，不过这种老破小其实也很难估计出到底有多少人会看上。不过幸好地段还算不错，大概也不会成为什么负资产

「你这个地段，再招投标开发也太暴殄天物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卖掉吧？」

「等会等会等会，我想想啊…。对了，你把旧房拆掉然后在原址重新盖一座公寓如何？不用建塔式，就低层公寓就行。楼层太高了反而不方便」

虽然很多人钟情于塔式公寓，不过它也有很多人们难以预料的缺点。比方说信号不好啦，洗好的衣服也不能晾阳台上啦，最最关键的是每天上下楼就很麻烦了

不过我还是对利舟先生的这个提议感到很疑惑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这钱折腾啊？」

虽然房产税和遗产税一般来说落不到孙子头上，不过现在是作为赠与物的话想要白拿就不太可能了。这么大一块地需要的钱可不少啊

再加上公寓的建筑费用？让我这个身背两亿日元债务的人来搞？不行不行！

「放心吧，这笔钱就由老夫我来出好了。这个地段想要回本简直易如反掌啊」

「你都这么说了还要我怎么放心啊！？」

不管怎么说要真照着他说的去做那后果可就太吓人了。这么一来我掰掰指头就能算出自己未来到底在哪年哪月哪天什么时辰真的跟冰见山小姐结为夫妻，不过这样的话之后也肯定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对了！我就只要其中一间给美咲居住，如何？」

「你都没给我其他选项就别问我了成吗？」

「老夫突然就乐在其中了啊。其实这种居住用的公寓一楼是很难卖的，干脆直接招租商户吧。便利店和超市这些都很好，其实事务所这个选择也不错」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确实是这样。住在一楼的话很担心会被人偷窥，就连窗户也不方便打开，还得担心小偷溜门撬锁。如果租给商户的话就不再是问题，一楼就更有有事了。当然，根据承租商户的不同也会产生一些别的问题，不过方便肯定是会更方便的

「干脆老夫也搬过去住好了，顺便把东城的选举事务所也给搬过去」

「那干脆就直接交给利舟先生你来管理比较好了吧？」

如果是冰见山家的话一定能物尽其用的

「这就没意思了，得有你坐镇那里的价值才会高」

「你们这一家对我的评价实在是高得有点太不正常了吧…」

等到利舟先生打完几个电话后没一会就有好几家建筑公司的头头赶了过来

本来我只想要找他商量一下这件事，可不知不觉间事态就已经发展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这就是行动力导致的结果。所以我要怎么办？就真建一栋公寓出来？

「你们交出各自的方案来，然后让老夫，还有这位雪兔君来拍板」

利舟先生又说了些多余的话，现在他们看着我这个负责人都两眼放光了

于是我对各个头头逐一交代了详细的指标。利舟先生的威望真是了不得

「我想想啊，美咲的房间得弄成一家人住的才行，毕竟之后还会添丁加口嘛。啊哈哈哈哈，老夫在看到曾外孙之前是不会归西成佛的」

老爷子开心得不得了。先不论他的设想，我看了下头头们带来的宣传册，里面全都是配备了全新设施的高性能公寓，同这建成已满五十年的老破小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

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入住率太低了

现在是节能减碳的时代，那自然我家宅子也会是零碳排设计的。不过要是整栋公寓都采用这些设备的话到底得花多少钱啊，我实在是有点难以想象

「哦对了，还得决定公寓叫什么呢。业主有权自主命名，虽然是有例外没错但是你也不会取出什么特别无趣的名字来吧」

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说是不能取有误导性的地名和设施名

那反向思考用最近的车站来命名的话也不错，足够简单易懂也很关键

不过你要突然这么一问我还真就没办法一下想出什么好点的名字

又搜了一下流行的名字之后发现其中确实有很多耳熟能详的例子

格兰德？美松？布尼利亚？（注5）嗯，听起来确实挺气派的。说实话我现在超想取个烂透土爆了的名字来整蛊，不过一想到这会极大影响入住率的时候我又犹豫了起来

「就叫兵谏山雪兔宫如何？」

「你不会真喜欢这么个名吧！？」

那这么一鼓捣不就变成冰见山小姐和我的爱巢了吗？

咴咴。正当我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划着手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忘了那个名字啊

没错，一提到最具代表性的公寓名，那自然就是百兽之王lion了

无论是谁都听说过以lion命名的公寓名吧？

等会？哦对啊，老妈说过自己单飞的话还得去租间办公室吧

那如果把一楼或者二楼的部分转租给老妈的话，那不离开家一出门就到公司了吗？

那已经让冰见山小姐住进来了，再让老妈的办公室也入驻进去？

然后再串联上百兽之王lion，这下终于有机地联系在了一起，让我眼前闪过一个划时代的命名

「我决定了利舟先生！」

「真不愧是我选定的接班人啊，真是果决迅速」

「不是，这就有点」

你看，听你这么一说连凑到一块的建筑公司头头们也开始哦哦啊啊的叫起来了

哼哼哼，对于这惊世创意我实在是掩盖不住自己的得意

就公布出来吧，这个由我九重雪兔所想出来的公寓名

「这栋公寓就叫“女主角公寓”了！」

九重雪兔（十六岁），负债约十亿日元（*此数字不含土地金）

此时在另外一边

「那个，还请您多多关照！」

眼前人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让她露出了苦笑。自己好像也有过这么个时候吧。之所会露出欣慰的微笑也是因为想到自己成为社会人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啊

「你也别太紧张了，这又不是面试。说到底不过咱们不过是在商量些私事罢了」

「好，好的」

她也是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才出声安慰道。哪有人在咖啡厅搞面试的啊

在樱花自己看来这与其说是商量私事，倒不如说是自己有事相求

她小呷了一口冰咖啡。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紧张得不得了的女性是在不久前对自己儿子伸出援手的恩人。雪兔对她也很是感激，人品方面是无可挑剔的

「你就是二宫小姐对吧？谢谢你能对我儿子伸出援手，如果没有你在的话他搞不好还会被学校开除的。…毕竟那孩子在之前就经历过很多是非了」

那是各种各样的，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苦痛经历

「没，没这回事！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了那种行为，而且一开始发现我不舒服帮了我的人是雪兔君才对。可您还是要这样捧杀我，我才是那个应该道谢的人啊！」

还在读大学的二宫澪把头埋低向我行了个礼。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啊，从樱花自己看来第一印象也很好

（真是的，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拐来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啊…？）

好像是从电车里边吧，我明明知道的。哎…心中不由得为自己儿子交友范围之广泛叹了口气

只要一会没看住他就马上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就算一直在他身边也还是会招惹来别的女人。自己儿子这体质是真够麻烦的

为了平复一下心情樱花决定直入正题

「其实是关于实习的事情，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询问一下」

「果然还是很难办对吧？其实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自己加塞进来的，怎么说呢，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澪对于这句含混不清的话起了反应不停说道。她好像是误会了什么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就公司的立场而言，能有优秀的大学生加入反而是求之不得。现在到处都用工短缺，其实随时都欢迎你能加入的。所以问题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听到这句不得要领的话之后澪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毕竟是这样面对面的交谈，所以干脆直说了吧

「那我就直入正题了。——请问二宫小姐你要跟我一起工作吗？」

「此话怎讲…？」

澪疑惑地歪了歪头

「其实在听说了关于你的情况之后我一开始是想让自己的属下来带一带你的。当时是想让你和柊一块来接我的班，当时是这么想的没错…」

樱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澪说了一遍，单飞的计划比起最初来说可以说是大幅度提前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雪兔本人所提交的申请以及他的人脉。不过让樱花最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儿子他身为一名学生为什么人脉关系要比自己这个社会人强上这么多。虽然人脉这东西就是越多越好的

「不过柊也说想要带你一块去创业，真是的，那孩子已经很…。算了，反正现在还缺不少人手，所以我就想着过来跟你先打个招呼」

「可为什么会选我呢？」

澪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也很自然。但对于樱花而言这可以说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提议

「那当然是因为创业这种事情就得找值得信赖的人一块做啊，你说呢？」

同拥有众多雇员的大型企业不同，独立创业起步所需要的其实是真正能志同道合的伙伴。说到底社会也不过只是人际关系的总和。不管你是小型企业的老板还是自由职业者，在脱离社会关系的情况下是无法展开工作的。也正因为如此樱花才会找澪过来谈话

如果澪想要稳定的生活追求的是就业的话，那么就直接把她接进公司进行实习就行

这也得根据澪自己的判断来选择人生路。樱花会尊重她的选择不会多说什么

不过如果她所感兴趣的不是公司而是工作本身的内容的话，接受樱花发出的邀请也是种选项。虽然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过在工作中也会更有成就感吧

「当然如果你在之后还想跳槽到这个公司里去的话我也是会帮忙引荐的，所以你就放心好咯？」

要是先入职现在的公司再跟着单飞的樱花离开的话，那可就是真的挖墙脚行为有些太过无情无义了，多少有些不地道。不过要是在单飞出来创业的樱花自己的公司中积累过工作经验后再跳槽到现在这个公司就没有任何的问题，应该会被当做熟手立马聘用了

那到底是选择稳定还是去挑战呢？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应该很少会有人去选择后者了吧。至少入职一家规模较大的公司之后立刻就能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没必要再自己去摸爬滚打了

「我要来！请您带我走吧！」

澪把身体贴了过来回答道。这太过果决的决定让樱花惊得瞪大了双眼

「是我来找你谈话没错，但是你还是稍微慎重点再考虑一下如何？」

虽说在职场中跳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过作为一名初入社会的应届生，澪的父母应该也会很关注女儿的就业情况吧，而且这说不定还影响着她的恋爱和婚姻问题

虽然樱花自己是想要搞好员工福利待遇的，不过产假和育儿假对于女性来说确实至关重要

「没事的！我一直很尊敬像九重女士您这样的，也非常期待能同您一块工作。而且就算您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会有雪兔君来想办法解决，对吧」

没错，如果是自己儿子的话就会一定有办法去解决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就连樱花和悠璃也时时刻刻的依赖着雪兔，关于这点没办法对别人说三道四

不过有一点樱花必须得说明白才行，这也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我是绝对不会把儿子交给你的！」

「说起来之前一块去泳池的时候他还超害羞的，蛮可爱的」

「——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

澪慌忙拉住了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想要离开的樱花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其实那时候是我跟崔丝蒂两个人一起——」

「还是两个人？这就必须得马上找雪华来才行了。不对，哦对了！找柊用年轻来对抗年轻才行！」

「请冷静点！您这突然是怎么了啊！？刚才那份沉着冷静现在扔哪了啊——」

澪拼命安抚起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樱花来

注1：原文为川柳バトル。川柳是一种575格式的俳句（更接近于打油诗）

注2：即任天堂，后面提到的游戏就是超级马里奥系列（严格来说是2D马）

注3：原文为カス，直译过来就是渣滓。指的是花牌中那些牌面仅绘有植物的牌，只值1分

注4：原文为いっぱい，同下文中的一杯同音

注5：这里的三个词指的都是日本著名的地产开发商（其实我想整蛊翻译成恒大万科碧桂园的，毕竟grande在法语中确实是宏大盛大的意思，后来想想算了太地狱了）

第五卷 第五章 新·奥运会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所以你待会有空吗？」

一想到对方已经拒绝了自己可自己却还是依依不舍地去联络对方，脸上就不禁露出苦笑来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要见阿雪一面。因为有件事想同确认一下

阿雪他很忙，而且是忙到不可开交的程度。而且他对这种繁忙也是乐在其中

我本还以为他有别的事要忙，可没想到阿雪一口就应了下来

「好啊，不过我待会要去观赏动物来着，汐里你也要一块去吗？」

「动物！？要去！我一定会去的！是动物园对吧！？我超喜欢动物园的！」

「动物园？也确实算是一种动物园吧…」

「我马上就出门，等我！」

挂断电话之后我就立马换起了衣服来，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

谢天谢地能让我遇见这么一场意外。我本以为他现在正陪在某个人身边，结果没想到这次好像是他一个人出行

要让我独自一人去动物园的话我可办不到，阿雪的心理素质果然很过硬啊

一想到等会就要跟阿雪一起去动物园约会就让我心中不停生出扭扭捏捏不自在的感觉。虽然被人拒绝之后还要跟他约会这种事听起来是有些奇怪，不过双方都能不觉得尴尬也得归功于阿雪的气量确实大得惊人

之前还在初中时有个女生放屁之后阿雪就安慰她说「其实挺香的你就别在意啦」。虽说他安慰人的点不太对劲，不过最终还是用嬉笑的方式完美地化解了异常尴尬

「…真开心啊」

光是同他说话然后期待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就能让人很开心，这就是阿雪

在我心中所萌生出的想法现在也即将成型。这就是我所确立的理想，那就是我想要成为的自己

我想要告诉阿雪这一切。比我父母，比任何人都还要更早的让他知晓

这是为了让我不再只是追逐着阿雪的背影，为了能让我伴他同行的我的道路——

「没事的，阿雪他不会否定我的！」

这就是绝对的信任——这就是广阔的未来。现在我的眼眸中不再有一丝阴霾

「冲啊四号！就这样甩开它们！别输给八号了！草，为什么被超过去了啊！」

「阿雪这个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汐里的这声呐喊并没有回荡起来，而是直接被淹没在了人们的狂热之中

「你怎么啦？感觉就像是个马券没中的大叔一样」

「这哪是动物园啊！？」

「？这不是能见着马吗？而且你看这悲喜交错的众生相毫无疑问它动物园了！」

「这不是赛马场吗！」

没错，我跟汐里现在正坐在赛马场的观众席上观看着赛马比赛

「我不都说了要去看动物吗？」

「这跟你说的就是两码事吧！」

我愕然地看着不知为何无法接受这一说法的汐里，然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而且你这穿搭又是怎么回事啊，起码得考虑一下着装规范才行吧？」

「我哪知道你说的这些啊！？」

「听好了，在赛马场里手上就得拿张马报然后在耳朵上面别上一支红铅笔才对味」

「你看看自己身边有这么个扮相的人吗？」

「这就是时代的眼泪吗，还真是令人悲伤…」

看来全场就只有我一个人是一身怀旧装扮了。于是我把别在耳背的红铅笔给取了下来

「咱们就先别说这些了，你这件衣服挺合身的，很可爱哦」

「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在这种时候跟个没事人一样夸别人啊！？」

本以为要去动物园玩的汐里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宽松便服。毕竟要是参加与动物亲密接触的活动的话还可能会弄脏衣服，这是相当明智的选择

「我说阿雪，这样真的好吗？咱们还是未成年人吧？」

「别担心，只要不买马券的话就没事」

门票只要两百日元可真是够便宜的。虽说我也是第一次踏足赛马场不过心中的热情和欲望已经翻滚了起来

这还真是一次相当新奇的经历。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以后还是严禁参赌

「为什么你会想着到赛马场来呢？」

「虽然我自己不是马主，不过今天会有一匹以我名字命名的马会出赛。是一匹很可爱的名叫“兵谏山雪兔”的白马哦，这好像叫啥冠名权来着」

「你这槽点也太多了吧！」

于是我同汐里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我这次没买马券，不过还是很关注兵谏山雪兔的未来究竟如何。兴许之后还能在赛马新闻或者赛马直播里面见到这个名字呢

万事万物皆需亲身经历才行。我这次也是来查探一下赛马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等会就拜托利舟先生带咱们去马主专用的马主席位去吧，那边可是有特殊待遇的贵宾席啊。啊说到贵宾席，在那好像还真有着装规范来着…」

是推荐穿着正装出席的哦，请您务必要体验一次

「可是啊，“兵谏山雪兔”这个名字就不能改改吗？“雪兔”我是真心支持的，但是我还是觉得“什戴雪兔”这个名字会更好听点」

「所以就说了你们要改就先改雪兔这俩字好不好…」

为什么就这么执着于雪兔这两个字呢？咴咴

看完比赛之后我们起身离开，马场内各种餐饮店可谓应有尽有。在周边店里还售卖着各式曲奇饼干、T恤、毛绒玩具等等商品，种类丰富到超乎我的想象

「总感觉这同我印象中男人扎堆的地方感觉不一样啊」

「本来我还以为会是个有很多大叔不停大喊大叫的低俗场所呢，没想到还是挺光鲜的」

虽说原本我还以为这里能看到各种赌输了自己棺材本的赌狗们互相大打出手，不过实际上却是秩序井然。这就跟动物园的纪念品贩卖区一样让人感觉兴奋不已，就连汐里也乐在其中。那待会我也给家里人买点纪念品吧

正当我俩玩得开心的时候看到有个男人好像因为身体不适被人给抬走了

我同汐里之前也是坐在了露天座位那，虽说今天是个阴天但是闷热感丝毫未减。如果只看了一场比赛的话那还没事，要是看得更久的话就可能会造成身体的不适了

「你没中暑吧？」

「嗯！我没事」

虽说她微笑着回答了我，但我也没天真到仅凭笑容去判断一个人的身体状态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这个给贴上吧」

我从包里掏出降温贴贴在了汐里的额头上之后顺便也给自己贴了一张

「啊哈哈哈，这个感觉看着怪怪的。不过，我俩都一样呢」

「中用总比中看强嘛」

雨雪天气走路就是容易摔跤，我可不希望你做出穿高跟鞋在湿滑路面上跑步的没脑子行为

就算不穿防滑鞋也得做好最起码的防范工作

等到出了什么大事受了重伤再想起这些悔不当初可就真的晚了，大家也记得一定得当心些啊

「感觉阿雪你总是能备得完事周全呢」

「毕竟我这个人点太背了，急救物品对我来说是不能离身的必需品」

这就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的道理

然后汐里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是认真，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

「那个，我有件事想告诉阿雪！」

汐里亢奋地说道，说着就像是要扑进我怀里一样探出了自己的身子

我一把接住了探身时用力过猛的她。在这近乎为零的距离内汐里的面容占满了我的瞳孔

「啊，啊哇哇哇！阿雪的脸离我好近啊！那个，那个，我我我我，我能吻你吗！？」

「冷静一点」

虽说汐里现在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但还是在采取行动前很有礼貌的询问了我的意见。这世上良善的人也太多了吧！

汐里紧紧地搂着我不愿松手，然后小声地说道

「——就保持这样，一下下就好。我需要你赐予我一些勇气」

面对这样的言语我也只得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抱歉啊，要你陪我到这么晚」

「这里是…？」

夕阳西沉，夜幕已然降临

汐里说「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后就带我去了之前我曾经护住跌落的她的人行天桥那。虽然受伤之后我也经常会路过这里，但再也没有同汐里一起来过。我没想过刻意避开这里，一切都随之自然

往下看去公路上车流滚滚，耳中全是汽车的引擎声。这种氛围让我莫名能静下心来并侧耳倾听。望着那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油然而生

这就是与我无关的人们的流动。但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一样，说不准那天你就会同某个人产生交集——而且同样的，讲不清哪天又会分道扬镳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哦！明明是我突然叨扰结果你还是答应了下来，谢谢你」

「说起来，你说过有事想告诉我对吧」

「嗯。怎么说呢——大概我就是想要告诉你呢」

汐里也随着我的目光看向了天桥下边。我也不知道她的那双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城里的夜晚也是灯火通明，明明这么晚了还是喧嚣不已。看着汐里那很是好猜出心思的表情让我非常欣慰

现在她的马尾也很平静，再也没有以前那股毛毛躁躁的感觉了

如果换做是几个月前汐里的话，重游这种事发地时应该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的

「这风很是宜人呢」

「我很期待秋天啊」

今年夏天已经充实到让人腻歪了。又是跟同班同学们一块去了海边，又是跟家人一同旅行，又是在泳池里尝试了一夜激情（失笑），又是去山中采集了昆虫。没办法出门的下雨天就沉迷于游戏之中，或是做做衣服顺便在社交软件上煽风点火，说我是把夏天给玩了个底透也不为过。这段时间我回到家里边之后最近才知道国外有天体海滩的老姐也嚷嚷着要搞什么「裸族之家」，老妈也以节约用电为借口倒反天罡在家就穿着泳装晃悠。你们这脑子里全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夏天是吧。秋天快来啊！

虽说都是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是其中也有汐里的身影

而我记忆中的那副表情，回首看去，汐里一直在那——）

「是吗，原来如此啊…。看来你已经跨过那道坎了吧」

「啊哈哈——阿雪你的洞察力还真是够敏锐的」

她露出了困惑的笑容，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因为在高中重逢后那个哭丧着脸不停给我道歉的汐里已经消失了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但是你真的不需要同我道歉」

「…我不会再说那些话了。因为阿雪你也不想听嘛」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我并不介意可她却听不进去。她那悔恨的结果就是忏悔与叹息

我无法得知汐里在那些日子里到底叹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

但我唯一能够断定的就是我并不希望她这么做。因为我只是依照自己的判断采取了行动，所以一切后果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这就是我需要背负的责任

「我在女篮那边过得很开心哦。学姐们也很体贴，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那我把你高价卖给女篮的部长就卖对了嘛」

「原来是贩卖人口吗！？」

汐里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原地。不过这也说明她被人所需要吧

除了女子篮球部之外还有许多运动社团也想来抢人，她可是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啊

虽说汐里是把我的手臂给掰折了没错，但是我也同样扭曲了她的人生。那不用我说也能明白到底谁的罪孽更加深重吧。终于啊，看来汐里好不容易想明白了一点

——她的归宿并不是我的身旁

「阿雪对我实在是有些保护过头啦」

汐里转过身来对着我，手上也跟在斟酌语言一般摸索着

她的指尖划过手表，那是一块我送给她的我自制的手表

「这肯定是出于自卑，所以我才一直都按照阿雪你帮我规划好的一切在行动。就连去到女篮那边也是因为阿雪你为我备好的道路所以我才接受的。代言的外快也是一样，没有阿雪你的话我肯定赚不到那些钱。我就这样一直对你撒娇，沉溺于你的温柔之中——所以才会被你拒绝」

「不是这样的」

那不是什么过度保护，我只是想把从汐里那夺走的东西一一还给她而已

把她那些虚度的时光，本该开心快乐的青春全部还给她。汐里本应走上通往幸福的道路的——

「阿雪，你不用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汐里快步绕到了我身后并且把脑袋倚到了我的背上。这代表着强烈的拒绝

这还是汐里第一次明确的对我表示否定

「…你的背真的好宽阔啊，就是这健壮帅气的臂膀一直保护着我。一直都在追逐着你的我是很清楚的，我想着总有一天要追上你然后站到你的身边。可阿雪你前进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只凭我的话是没办法追上你的」

汐里用纤细的指尖紧紧攥住我的T恤，用颤抖的声音诉说着

可就算是这样我不用看也明白，现在的汐里并没有在哭泣

「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结果，我追不上你是有原因的，而且阿雪你一开始就不停的在告诉我为什么，可我还是走了那么多的弯路。我还真是个蠢蛋啊」

「你没必要追在我的身后，我已经告诉过你许多次了，你应该尽享自己的幸福人生才对」

事到如今也无需对此再做什么辩论了

「没错，我确实没必要去追逐你。在阿雪你看来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芭乐，连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搞不明白。，但是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汐里忽的同我拉开了距离，在退后好几步后猛地抬起了头来

「找到了吗？」

我不明就里地反问道。平日里一眼就能被我看穿的汐里现在变得琢磨不透了，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是在诉说着什么一样，瞳孔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我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了，我知道自己的目标到底是做什么了。我知道了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我要走的那条路」

汐里想要描述自己的未来——那个没有我存在的，与我完全无关的未来

「其实我真正应该同你说的话不是道歉，而是道谢才对」

忘却愧疚转而选择了感谢，这毫无疑问是汐里自己的成长，是她从孩童成长为了大人

在这个狭小天地中一直纠结于我的汐里现在正要展翅高飞了

汐里的手伸向了那轮她不可能出碰得到的明月，这就是她所追去的自由

这就是我与她之前的“诀别仪式”

在这个世上有着熙熙攘攘数不清的往来，所以她完全没必要执拗于我一人。因为除了我还有能够无时无刻都能珍视她，呵护她，带给她幸福的人存在

这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不可能做到的重负。责任太过沉重不说我也并没有想要去做这些，所以说——

「阿雪，你听我说」

现在的她同先前简直判若两人，站在那的是我所不认识的变得成熟的神代汐里

汐里的肉体一直都很强悍，现在精神也拔高到了同一层面

伴随着内心变得强大，汐里也成为一个绽放出与往日截然不同魅力的少女——不对，应该说是女性了

「我呢，以后想要当一名护士哦！」

「护士？」

这个出乎意料的词让我的脸蒙上了阴霾

「难不成汐里你是因为…」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就是我自己的梦想，请你不要误会！」

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汐里慌不迭地说道

「在之前社团活动的时候有位学姐受了伤，而之前做社团经理时阿雪你教我的急救法在那时就派上了用处。学姐的感谢让我很是开心，我终于感受到了就算是这么一个我也是能帮助到别人的。毕竟阿雪你受伤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她就像是在进行演说一样流畅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也许之前无数次的练习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吧

「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到别人的人」

汐里心情愉悦，仿佛一下子就抛开了所有的警觉

「这就是我自己寻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无法割舍的承诺。当然，阿雪你的事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我并没有一心只想着那些。是我自己决定从事一个能去到那些遇到了麻烦的人，需要帮助的人身边给与他们支持和鼓励的职业的。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就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静静地组织着语言。汐里那坚定的决心就这样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些话让我大受打击，我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傲慢张狂的呢？

关于汐里的决断我自然是无权干涉的。或许之前在之前我不知不觉间就看不起她总是俯视着汐里。我真是小瞧她了——她其实是一名如此坚强的女性

「遇见你这样的护士患者们都会很开心的吧」

「是吗？」

听到这样的评价汐里变得害羞起来。这样天真烂漫的一位护士应该是能给患者们带来活力的

就仅仅是陪护在身边就能让人心情愉悦。就如同我自己的感受一般

这是汐里独有的，天生的才能

「哎…」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还真是个没道理的混账，其实我对于汐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对，其实关于老妈老姐还有灯凪也是如此。或许我就没有理解过任何人，就只是自作多情的以为自己明白了一切而已

这种想法让我感觉肩上的担子一轻，应该是因为之前我太过较真了吧。就像雪华小姐说的那样，从结果来看我其实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毕竟我连自己都无法信任。不过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人们也还是会继续前行，他们会用自己的双脚脚踏实地地迈向未来，所以并不需要我再说出口来。因为这样荒唐的行为无异于是在践踏别人的尊严，汐里自己的决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之后可得努力才行！」

汐里为自己鼓起劲来，现在的她干劲十足

「看来你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认真对待的事物了啊」

「嗯！这都多亏遇见了阿雪这么位贵人，简称就是雪贵呢！」

「不是这说辞肯定是没办法成为潮流的吧，到底是谁在那宣传啊？」

汐里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也就是说她大概已经不需要我了

护士是专业性很强的职业，如果以此为目标的话那么就必须考入设有护理系的大学或是专科学校才行。目标明确，一旦下定了决心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现在的她闪耀不已，因为汐里的眼中看到了比我更为深远的未来

这让我想到了伊索寓言中那个龟兔赛跑的故事

虽然汐里说是她追不上我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汐里早就反超了我一直向前奔去，真正追不上别人只能在身后奔跑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但愿汐里的幸福就驻在她的前方——

「对了！哼哼哼，我想了个好主意」

「怎么了阿雪？我，我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可做了。我明白的，她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这就是我给她的饯行礼物。如果汐里真的想要成为一名护士的话，那么她一定能接受我在身后推她一把以便她能更快实现自己的理想。这就是我对汐里最后一次助力了

「等我考虑周全之后再告诉你吧」

「哦，嗯」

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安，但这对汐里而言确实是难得的经历

灯凪想要成为一名作家，汐里的目标是成为护士，啊，还有老妈也想单飞正准备辞职创业。虽然不知道老姐在打算些什么，不过长得倾国倾城又聪明透顶的她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吧。颜值即是正义

为了追求心中的荣誉，她们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行程

我为她们感到骄傲的同时又心生羡慕。毕竟我自己空无一物

总有一天这样永远驻足不前的我身边所聚集起来的人都会离开吧。不过我并不会觉得寂寞，倒不如说我自己希望她们能这么做。因为只有自己手所伸出的方向才会有自己想要的幸福

而不再伸出手来的我是没办法抓住它的

「汐里」

月亮在云间时隐时现，但汐里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我俩已经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对立存在了

「恭喜你」

「嗯！」

汐里笑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希望她至少可以让我为她加油打气吧

「…这样一来就可以了吧，阿雪？」

虽然阿雪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但我仍然能感觉到他在背后支持着我

「我有好好地笑出来了吗…」

洗完澡之后我对着镜子喃喃说道。那时候对我而言就是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我第一次声明了关于未来的“承诺”，宣布自己要成为一名护士

当我在把心中所想转换成语言时才又一次察觉到自己所说的这些话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真是没想到，想要做成某件事居然这么困难

所以阿雪每次说要帮助别人的时候他也会遭遇到这种压力并与之相抗吗？光是自己的话倒还好说，不过要是牵扯到其他的人的话，那这份责任就无比巨大。无论是期望亦或是失望都太过沉重了

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有多么坚定的决心才能做出这样的“承诺”来

阿雪他送了我手表，送了我香水，还送了我许多别的东西

回头看去我的世界中已经满是阿雪的馈赠了。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说精神上的都太多太多了

我就是得到了这数也数不清的幸福，然后被娇惯到不像人样

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就一直在追逐着阿雪的背影，在决定就读哪所高中时也是如此

我对自己的过往充满懊恼，想要清算自己的过错，所以才会一直就这样依赖着阿雪

在被他拒绝之后，我终于感觉自己能够客观的来审视这一切了

在那些恋爱题材的漫画和小说里面很流行描写共同依赖症（注1）式的关系

但这肯定不是阿雪所希望的

但阿雪他一定不希望有人变成这样。一直为身边人的幸福而奔波的阿雪他是绝不可能会做出如此选择的。没错，关于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阿雪他不可能会接受我那个无法通往幸福的告白

所以这次就轮到我把幸福回赠给阿雪他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依赖阿雪

我要走上自己的人生去探求我自己的幸福，如果无法自立的话阿雪他也是放心不下的吧

毕竟一直依赖着阿雪的那个软弱的我是不可能让阿雪他幸福的

「我也要变强才行！」

我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打劲道

这就是“起始的仪式”

这是为了能够建立起双方对等的关系。所以我要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大人去迎接他

那个依赖着阿雪的我在被他拒绝后就已经死了，阿雪亲手杀掉了她。这样就好

否则我也永远得不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自己也真是够搞笑的，居然一直都没能察觉到这块灯下黑

还真是这样没错，我一直什么都没能看见。明明自己是如此的幸福

用吹风吹干头发后我束起了马尾，镜中所映照出来的就是平日里的那个我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你好啊，崭新的我，初次见面」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我从未在自己脸上所见到过的笑容

「我说你这家伙还真把医院当成是朋友家里成天来串门是吧？」

「啊，冷泉医生，真是好久不见了！」

「医院里边就不兴这么跟医生打招呼的好吗…」

冷泉医生一边扶额一边叹气，底下两条大长腿也麻利地翘成了二郎腿

我认识这位医生可是很久了，从小到大每次我受伤被抬进医院后都是由她来担任我的主治医生。而在第三次住院后她每次见到我都会说教一番。不过同以前相比她的容貌体态没有半点衰老不说还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难道这里是整形医院？」

「你就这么盼着我脸上长皱纹吗？我可不是黑金小姐那种在医院碰见熟人还能笑得出来的人，你也不是那种为了跟人唠嗑就跑医院来的七老八十的老头吧？」

「我今年刚满十六」

「居然还敢在我面前炫耀年轻，难不成你是血管欠抽想为献血事业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了？」

「要是有人输了从我身上被采走的血肯定会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吧，啊哈哈哈哈哈」

「可惜如此出众的幽默感是没办法遗传给下一代的，所以到你这代可就绝后咯」

冷泉医生还是一如往常，知性中不失风趣。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大人

顺带一提黑金小姐她也是在这间医院里面当护士的。我认识她也很长时间了，在我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她还是个新手护士来着。我记得那时候她虽然被人呼来喝去的但还是尽自己全力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如此认真的黑金小姐现在好像也一路顺风地累积着经验步步高升了。这种亲眼见证了成长的感觉还真是令人感触颇深

不过一说到献血我就想起来了，吸血鬼不就是靠吸人血来永葆青春的吗？

「医生您美貌十年如一日，难不成就是因为…」

doctor·冷泉也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啊

「你知道吗，认为随口夸赞女性就能让她们开心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哦」

「那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夸赞就可以了吗？」

「你说得没错，那就请你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夸赞一下我到底如何美丽吧」

于是我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冷泉医生。因为随口一夸反而会被人抱怨，所以我决定像是CT扫描透视内部一般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夸赞她的工作中去。冷泉医生确实是位美女，而且是人如其名般的大和抚子。于是通过逆向思维，她在这些太过浮于表面的地方肯定被人夸赞过很多次已经无感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被下达的工作就是要挖掘那些罕见的夸赞之语。赞美稀缺！

「医生您这如无暇珍珠般晶莹的膝盖就像是最上等的雪白珠那样纯白耀眼，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垂涎三尺，勾得人直想把它放入嘴中细细品味，这般魅力是何等神奇」

「你说的好恶心啊」

「那你要我咋办嘛？」

冷泉医生一句话就冷场了。这样一来我那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溢美之词也以失败而告终

她还一边用手遮住膝盖一边说什么「得穿上长筒丝袜才行」，我想对贵方表达强烈抗议

随口一夸也不行，夸得详细点还是不行，这世道还真是没天理啊

等我又想起一个值得夸赞的点的时候才发现医生今天没把它带在身上，明明超级拉风的

「那个一眼暴发户的链子上哪去了？」

「啊，你说的是那个金子做的听诊器吧？当时我觉得是个稀罕物件一上头就买了下来，结果看着也太恶俗了。而且现在也挺旧的就把它给扔家里边了」

第一次见到医生时她脖子那条金闪闪的链子可是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您还留着呢！金价一般每过十年就得翻一番了」

黄金价格可是每年都在上涨。十年期的话差不多就是正好翻一倍，不过现在跟二十年前相比大概是涨了700%。根据保存状态的不同如果出售的是很久以前买的金项链反而有可能卖出不寻常的高价来

「那能卖出去吗？上边估计还有我不少耳垢呢」

「您这不是又给添上了笔金不换的附加值了吗？」

「你果然好恶心啊」

说完医生就掏起了耳朵。待会您顺便给我也掏掏，谢谢您了

「话说回来，今天你没受伤吧？」

「本来是到该骨折的日子了，不过因为最近运势有所转好所以避过去了吧」

被椿女士给推下楼的时候我还真以为又得到医院报到了呢

「你是过一阵没骨折心里边就不舒坦吗？」

「毕竟都办了年卡不花白不花嘛」

「那也请你别再用自己的骨骼进行支付了」

哐当，这下全身都要复杂性骨折了

冷泉医生麻利地交换了一下左脚和右脚的位置然后呷了口咖啡，真有眼福嘿…

「我还以为你是来干嘛的呢，原来是体检啊。虽然你们高中生已经由学校组织过体检了，不过想要做更细致的检查的话我也不反对就是了。毕竟大伙都知道你受过重伤，所以搞不好也能公认你是个有什么毛病的人了。哎，说起来这咖啡味道真不错诶」

「你为什么要在从早上开始就只喝过水的我面前做出如此过分的行为…」

「我刚才还吃了包子呢」

「你这蛇蝎美人！」

也太没人性了吧

「真是畅快啊」

我的双拳紧紧地攥出了声来。肚子好饿啊…好想吃甜食啊…

其实不只是我，连大叔也来做体检了。听说他以前肝就不太好但是压力很大忙不过来就没能顾得上，于是趁此机会就大家一块来做个体检。为了配合大叔我还特地选择了两天一夜的行程

虽说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不过我总感觉大叔同年轻体壮的我不一样，他的情况已经相当糟糕了。我就没见他脸色正常过，只是症状没有显露出来，说不定还有些别的病症。现在他好不容易同椿女士还有只京解开了心结，同之前断绝了关系的父母也恢复了联系。要是真有什么不测的话家人们都会伤心的

「搞不好今天就是你最后一次在这间医院里见到我了」

面露忧郁的冷泉医生突然对我开始道别。咦，这什么情况！？

「您可是我的家庭医生啊」

「诶，但是我很讨厌你哦？」

冷泉医生眨巴着眼睛对我说道

「您说得太过分了」

「你听我说啊，一般人哪有一年内受三次重伤被抬进医院里来的啊？」

「这可是由我保持的最高记录啊，芜湖☆」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发生的时候了，当时我还被全体护士按个痛骂了一顿

「那我可请您千万别刷新这个记录了哦」

这就是因为年轻所犯下的过错啊（注2）。如果换做现在的话我应该就能更好地处理类似状况了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呢？难不成您是要转行了吗？」

虽然完全就没必要这么做，不过医生还是压低了嗓子对我说道

「其实我已经进展到准备开业的那一步了。虽然估计还得过个两三年才能开门营业，哼哼，不过到时候我也是个医院的院长了啊。等到大权在握，我也能对属下们呼来喝去的了」

回答我时冷泉医生一脸的倨傲。虽然不太好评论，但是确实很了不起啊…

「开业吗？」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很是吃惊。看来我的身边迎来了空前的独立热潮

「不过现在棘手的问题就是找不到块地啊，从某种角度来说成功与否也就取决于选址之上了」

等会？谜题们正飞速地拼接在了一起。希望大家也能开动脑筋来想想看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公寓的一楼设为诊所，如何？

这样一来就能彻底放心了。如果一楼设为便利店的话深夜也会有人出入，那就太过嘈杂了，诊所的话就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

当然了，因为咱们这里是女主角公寓，所以冷泉医生也能享受女主角折扣

那就把老妈的办公室放在二楼，一楼弄成诊所。得尽快跟利舟先生商量一下具体操作了

「…如果您是想找块地的话，我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你手上有地皮吗？那咱们待会就去扯证结婚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等着离婚吧」

「因为太过胡搅蛮缠反而显得很是直率了！」

如果不仔细推敲好相应细节的话那就成给医生画大饼了。虽说让对方抱有过高期望也不太好，但是总归是不能擅作主张的，毕竟冷泉医生也会有自己的考量。于是我同医生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雪兔君，这条长筒丝袜就送你了」

我收到了她刚脱下来还留有余温的长筒丝袜。嗯，冷泉医生你这是？

「你很喜欢我的耳垢对吧？」

「你这冷不丁的到底是怎么了啊医生！？」

平日里很是冷静沉着的冷泉医生竟然脱口说出了这么荒唐的话来

「别客气呀，你不是很喜欢膝盖吗，可以摸个够哦」

正当我对医生这突如其来的癫狂感到不安时，突然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的形状

「被金钱迷住了双眼吗！？」

这不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吗！？万万没想到还真有人的眼睛能变成￥啊

「不管怎么说关于之后的事情还是得商量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的健康事务就由我全权负责了」

完了，她魂都飘到自己那医院去了。看来自己未来的目标突然八字有了这么一撇也确实是让医生她心生动摇

不过从小到大医生她都很是照顾我，包括黑金小姐也是。所以我一直都很崇敬医护工作者，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答她们

而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那么就只能依靠我的决断来抓住这个机会了

我被医生她们救了许多次，每次我受伤之后她都会采取最适当的治疗

其实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治疗。对这个不断受伤的我，她一直都很认真地教导我要更加的去爱护自己。虽然她生气了也骂了我没错，但我也能从中感受到温暖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尊重汐里所选择的那条道路并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虽然有个什么的话黑金小姐她也会不辞辛劳无微不至地照顾好你的，不过这次体检你确实没什么毛病所以我也就放心了。——雪兔君，你也长大了呢」

大概是为了让我安心吧，冷泉医生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就像是对小时候的我所做的那样

以前在住院时我从未感到过孤独，因为总有人在身边，一直有人扶持着我

就像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一样，不用去医院也证明你的身体倍棒

不过也正因为有这样一个温柔地治病救人的地方来作为大家的保障，人们才得以安心的生活吧。俗话说得好，医者仁心

那对于比常人要更多得多的感受到医护人员这份博爱的我而言自然是对她们怀着无比的敬意的。我衷心感谢您们

「一直以来真是谢谢您了，医生」

「嗯」

「…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雪兔。不管是我的父母还是我的太太，还有我的女儿」

「你这不是一股脑全扔给我了吗」

从布帘另一头传来的声音里面夹杂着几分清爽

这是间双人病房。在经历了两天一夜的精密体检之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的人是大叔，我也懒得掩盖自己的惊讶开口就吐槽回去了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没想明白啊，就是你说的那什么转会补偿。听起来就像是恶作剧一般，不过你为什么要特地采取这么麻烦的办法呢？是有什么原因吗？」

重点是要让妹妹同椿女士分开一段时间，不过这也不是唯一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就直言道

「我听说小孩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

「这个嘛…应该是这样没错。这就是大众最普遍的看法了」

吃了一惊的大叔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我呢，是看着老妈的背影长大的，我一直都只能看到老妈一个人的背影从来没见过父亲的背影是个啥样。所以我想要知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所以想要同父亲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哪怕没有几天

只要几天就足够了。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任性就花了多余的功夫

「…对不起」

大叔哭了起来，从他嘴里挤出的声音也在颤抖着，这就是说出口的道歉。之前的那些纠葛，包括这次这件事，大概都被包含在了这句对不起之中。但是我仍然心存不满

「我听说父亲这种生物是很擅长玩抛接球的，可真是令我失望啊」

「你发的那种高速球就没人能接住吧。再就是别投变化球了，这不是故意找茬呢吗！」

「啧啧啧，大叔可真是个渣滓」

「你百分百是遗传樱花那边要多一些」

「不是大叔的基因做主导真是太好了」

「这就是儿子的叛逆期吗…」

正当我俩在那扯闲篇的时候门被打开然后黑金小姐和汐里走了进来

「你没事吧阿雪？」

「我这次又不是受伤入院的」

「啊哈哈，说的也是啊」

「为什么雪兔君你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来过医院呢？难不成是因为跟我玩腻了吗？」

「你别把医院说得跟主题咖啡厅（注3）似的」

才刚一见面黑金小姐就一把抱了过来，难不成她还是把我当小学那时候呢？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菜鸟，现在已经是个很老道的护士了

「奇葩患者实在是太多了，要是没被你疗愈的话我真的要闷死了」

每次我受了重伤之后都是黑金真稀来小姐陪我一块做康复训练的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她身边见证她的成长。以前还发生过帮她打跑出院后又跑来尾随她的病人和别的一连串的事，不过护士真的是个很辛苦的职业啊。向您致敬

「我会好好看住神代同学的，你就放心吧♪」

「有黑金小姐在我确实也能放心了。——这身很适合你哦汐里」

汐里现在穿着护士制服。之前听说这间医院正在征集进行职业体验的人于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了一下，结果对方很爽快地就应了下来。为汐里所找寻到的梦想出一份力应该也不算走后门吧

「真，真的吗？不会是人靠衣装我被这制服给衬出来的吧？」

「没那回事。毕竟出入于我家中的护士都是些太过性感的冒牌货」

家里时常都会爆发做过头的护理大战

「诶，悠璃姐会穿成那样啊！？」

「不，是老妈她穿的」

「你在搞毛啊樱花！」

大叔一头栽倒趴在了病床上

「就让我来给阿雪你帮忙吧！」

看到这能令人振奋起来的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后，我总感觉汐里大概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了吧

「这里明明还有另外一位患者啊…」

大叔缩头缩脑地说道。这家伙才是loser啊

正当我想对大叔拱火的时候门又被打开了，走进病房的是椿女士和只京

「哈！怎么样啊雪兔，我还有心爱的太太和女儿这两位家人呢。羡不羡慕啊？嗯？」

大叔明明都老大不小的人了结果还是小肚鸡肠的为芝麻大点事置气

「不管你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跟我说哦雪兔」

「感觉兄长大人您在这也是闲着没事做，所以我就同母亲一块来探望您了」

「你们这穿的啥衣服啊！？看到了吗汐里！这就是假护士啊！」

椿女士和只京二人穿着超性感的护士服

在洗手衣已经取代白大褂成为主流的当下这不一眼就能看出是冒牌货了吗？

「我又输了…」

大叔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在一旁汐里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我同椿女士和只京在病房里玩得很开心

体检结果显示我自己倒是没啥事，反而是大叔的肝脏出现了问题，幸好查出来的时候还是早期

于是乎在彻底出局之前他暂时安全了。我也再一次认识到了定期体检的重要性

「hi，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呢」

看着她那健康的笑容一般人是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是个女色魔的吧

这一大早的天就迫不及待的热起来了。话说考虑到这已经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了的话，那在夏季还真没多少适合运动的时间啊

就我个人而言的话一般是会选择在清晨或是夜间这两个时段进行运动，虽说偶尔也会选择傍晚，不过夏季傍晚时常会突降暴雨，所以其实我是不怎么推荐选择傍晚运动的

说到慢跑者的圣地的话，皇居还挺有名的。我一边有节奏的迈着步伐想着要不要自己也去跑一圈，一边出声跟跑在我身边的人开口聊到

「所以你问我平日里何时出门锻炼然后就跟我来碰头了吗？」

「也不是这样啦，我平时也一直在坚持跑步所以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就过来了。虽说平时每天也都会跑步，不过一个人跑着还挺孤单的，像这样有个聊天的对象也就不会无聊了啊」

「不过对我而言就只会感觉到不安了」

「怎么了？我看天上也没乌云不会下雨啊？」

我的天敌祁堂学姐昨晚联系上了我，说是已经撞见好几次我出门跑步了所以想要跟我一块跑一次

说到底我也没什么理由去拒绝她。虽然祁堂学姐每一天都在用自己的言行去触犯校规，不过她时至今日也仍然是我校的学生会会长。嗯，看来我校已经完蛋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好像就只有我是这么认为的，祁堂学姐身边的人对她的评价都很高。虽然这也正常，但是在我的认知当中这人百分百是个危险人物，别说平时招惹到她，就算不招惹她我也得倒大霉了…嗯

在跑完五公里的路程后我们从慢跑过渡成了慢走用以调整呼吸，接着用运动饮料补充水分后就又这样继续慢走了一段后终于可以开始休息了

「会长你平时的话会跑多远呢？」

「就跟今天一样啊。不过现在是全年最热的时候，为了不勉强自己所以就稍稍缩短了一点距离吧」

「你不会是勉强跟我跑完这一段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毕竟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这回事啦，现在这样差不多刚好而已。话说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再到我家一起流一流汗啊？反正换洗的衣服我也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不用担心的」

「我怀疑你另有所图，所以就敬谢不敏了」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你今天跟我一块去我家里！」

「就算你突然又哭又闹的也不行，要是你再闹的话我以后就不会再跟你一块跑步了哦」

「你说什么！？」

你没必要这么震惊吧，我说着玩的啊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学姐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叫我跟你一块跑步呢？」

「也没别的意思啦，就只是想跟你好好欣赏一下我那引以为傲的腹肌线条而已哦」

「你脑子没病吧？」

祁堂学姐说着就撩起衣服向我秀出自己的腹肌来了。不过说实话，学姐的腹肌线条确实挺漂亮的

这就是所谓的有八块腹肌的女人吧。滴滴汗水从柔和的肌肉上滑落，给人一种异样的妖娆感

「怎么样，很漂亮吧？想戳的话我可以让你戳个够哦。可惜很多女孩子都无法理解这种肌肉的美感啊，真是寂寞」

「啊？你就为了这种事把我叫出来的吗？」 戳戳戳戳

「我就喜欢你这种毫不客气就开始戳的做法啊。不过言归正传，九重雪兔你有考虑过就趁现在加入我们学生会吗？」

「学生会？我现在才读高一而已啊，而且我听到了一个很让人在意的说法啊…什么叫就趁现在啊？」

学姐趁我戳得正爽的时候开始邀请我加入学生会了

「反正下一届学生会长肯定是非悠璃莫属了，啊不对搞不好半路也会杀出个程咬金来的。反正看她那个样子肯定是会把你绑进学生会里的吧？」

「是有这个可能啊」 戳戳

虽说老姐她是一个公认的有些蛮不讲理的人，不过她在初中时就担任过学生会长了，在上了高中后在校内的地位也挺稳固的，这样一想的话那学生会会长这个位置确实是差不多十拿九稳了

虽说我自己是希望能冒出个有力竞争者来跟老姐她抗衡一下的，不过在高二学生里有能跟老姐她相抗衡的人存在吗？

高二的学生里边我唯一能想到的人那就只有女神学姐了。不过这家伙明明是孤狼一只现在却越来越受大伙的欢迎，如果她出马的话肯定会是个不容小觑的竞争对手了

「那这样的话你不就可以趁着现在多积累一点经验吗？不过我也并不要求你立刻答复，等你做出全面的考虑后再回答我好了。而且你加入之后裕美她也会很开心的吧。顺带一提如果你加入后就是担任我的秘书哦」

「学生会里有这种职务的吗？」 戳戳

嗯…这下难办了啊。先不说学姐这边，等到明年如果老姐真的下命令要我加入学生会的话那我也是无法拒绝的。不过我这种人很明显也不是这块料啊 戳戳

「哼哼，看来你很是中意我的腹肌啊。那待会就去我家里好了，到时候可以让你戳个够哦。不过我毕竟是个女孩子也还是有点担心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呢，那就先冲个澡再说吧」

「完了你这触感也太爽了吧！？」

虽说我的手对学姐的腹肌有些依依不舍，不过现在的话我还能控制住自己。幸好我平时有在坚持锻炼才能跟学姐腹肌的吸引力相抗衡啊。我跟祁堂会长大白天的就干上了，打了个势均力敌

这时祁堂学姐突然变了张脸，用低沉的声音问我

「你为什么从来就不向我索求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没有什么能够补偿你的吗？」

「你怎么还在介意这件事啊，我不是说过不用介怀了吗」

「因为你是最清楚我的所作所为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原谅的事情啊」

会长悲痛地喊叫着，不过她的说法也是不容辩驳的真理。这个世上确实有光是道歉也不能就此了事的事情，说起来这世上确实有很多覆水难收的事情啊，所以人们才会畏手畏脚的

你在杀人后向别人道歉被杀的人也是没办法起死回生的。霸凌的主犯在道歉后，难道受害者就能原谅霸凌者的行为了吗？没人会这么想吧，因为事实不会被一句话给抹杀

不管对方是发自真心的道歉还是流于表面，对于它所做过的事情来说不管有多少空洞的话语也都是无济于事的，受害者心灵上的创伤是无法就这样被消除的。所以正因如此，超过一定底线的犯罪到最后才会被转换为刑罚或是以赔偿金的形式来体现

其实学姐对我表现出的这种执着也算是一种强迫症的表现吧，她对我所表现出的自罚情绪已经与之相近了

「我有一个问题，你愿意再一次向裕美伸出援手吗？」

「会吧，毕竟三云学姐对我来说也不是无关的陌生人啊。不过，如果换做是我不认识的人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的话我是会视而不见的」

「…我好像也没资格去责备你太过冷漠啊」

「这跟会长你没有关系哦」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行？我要到底怎么做了你才能——」

看来会长对我有些误会啊，而且我感觉她这样实在是有些轻视三云学姐了

「其实我在很久以前曾经是差点被人给拐走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时也实在是太过突然。在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荒诞不堪，这世上满是你的敌人，这世上永远都是这样不合逻辑。所以只会依靠别人，等别人出手相助的话是没办法活下去的」

「等一下！被人拐走了？你是什么时候被人拐走的啊？」

「就只是以前而已，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事情罢了。不过我就这样被人拐走的话说不定会更好啊」

我不禁苦笑了一声，因为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现在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管是遭遇意外还是突发疾病，就连自己的境遇和所处的环境也让人不禁想要提问：为什么会是我来经受这一切呢？为什么那些荒诞的事情总是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

那与其老是沉浸在这种可能会有人来拯救自己的幻想中还不如自己去付诸行动，不然你什么都无法改变，因为有想要做出改变的勇气的人就只有你自己而已

「三云学姐平时也总是会向学姐你来求助吧？那就让她自己再往前迈出一步，等下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就大声向周围的人求助吧。我个人的想法的话就是，如果你连自己也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就更不应该去期待有某个自己所幻想出来的人来拯救自己了」

说完，我俩就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我为了打破这股气氛特意用开朗的声音说到

「那我就回家了，会长你也注意一下别被晒伤了啊！我之后还回来戳你的腹肌的。今天咱们跑了两个小时左右啊，那再见了」

「啊，嗯，你随时都可以来戳哦」

看着他那远去的背影，我脑中的记忆也在不断地闪回，身体也因为恐惧而止不住的颤抖着，我生怕他现在随时会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

「骗人的吧…这样的话，那时候的少年就是…我的话，我的话…又一次…」

我一下子感觉到自己所站立的地面轰然倒塌了，眼前也变得一片漆黑

都内某处

现在这舞蹈工作室中堆满了纸箱，煞是壮观

在宽敞的工作室的墙上贴着墙面镜，人们可以从中逐一对照自己的动作

这甚至还配有淋浴间，可以说是五脏俱全了

今天来这是就崔丝蒂小姐同我说过T台秀来进行练习的。纸箱里装满了为了今天的练习而借来的过去用过的服装。虽然崔丝蒂小姐她们制作的服装还在赶工，不过现在离十一月还有那么一段时间所以应该还是能赶得上正式演出的

最令我意外的是虽然从视觉效果而言崔丝蒂小姐的冲击力已经是最强的了，不过她好像不怎么习惯被人注视的感觉，据说她之前就没怎么在大众场合抛头露面过。她还苦笑着跟我说以前有好几次走在大街上就有星探跑来搭话，自己只能拒绝对方后一溜烟跑掉的糗事

如此腼腆的崔丝蒂小姐之所以会被邀请担任时装秀模特上T台走秀一方面是因为这是由学生自己举办的活动，一方面也是因为朋友出面邀请，更重要的是崔丝蒂小姐自己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她说是自己打定主意想要通过不断尝试新的事物来充实自己的心态好迎接未来的挑战。我倒是觉得崔丝蒂小姐当模特的话一定能红透半边天了吧

不过现在她倒好像是在服装制作这样的幕后工作中找到了乐趣，也逐渐找到了自己所适合去做的事。总感觉这样一来天赋异禀的崔丝蒂小姐有些浪费自己的才华了，不过也是，想要做的事和自己擅长的事有时候就是两码事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链球选手在开球式上投出球速130公里的球来吧

「你这睫毛好长啊，而且皮肤也很漂亮哦」

「讨厌啦，你说的我好害羞。不过谢谢你这么夸我，我很开心哦」

我正在为女神律师化妆，其他人都已经被我化完妆前往更衣室了。现在更衣室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挺兴奋的，看来大家都很开心嘛

「你还真是能干啊，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化妆」

「是吗？不过你底子这么好，我也就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毕竟事先都已经画好底妆了，所以也不需要我再画蛇添足了啊

「哎，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能跟那么多女孩子搞好关系了。你人缘也确实很好啊。就像你这化妆技术一样，从你待人接物的方式中就能感受到你是真的尊重对方的」

「那是因为大家都天生丽质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哎，迟钝也可以说是你唯一的缺点了」

话说我人缘哪好了？我这辈子都成不了社交达人吧

「对了，你为什么会叫我过来啊？这么跟高中生大学生打成一片我总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被我化完妆的女神律师戳了戳我的肩膀问道

「抱歉啊，突然就这么叫你过来了」

「没事啦我也正好有空，也就你能找我来做这么有趣的事了」

时装秀的关键就是彰显魅力，一大众脸不管穿什么衣裳也显摆不出什么吸引力来吧？从这个角度来看女神律师本身从事的就是一个受人注目的职业，而且一举一动都很是美丽。这就是我理想中的飒气美女，所以我才会找她商量这件事

「时装秀不就是个大型舞台吗。听崔丝蒂小姐说她也是第一次走秀，我就更没有相关经验了，所以就需要有着丰富的大型舞台演出经验的女神律师您来帮忙了」

「法院可不是什么大型舞台啊！？」

「在我看来两者就是差不多的东西」

「完全就是两码事好吗！？」

对于女神律师这样一位十分熟悉大型舞台的人来说，要上由学生举办的时装秀上走秀完全就是小菜一碟。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女神律师不但时尚品味超群而且还是法庭上的女神，拥有出众的美貌不说视觉冲击力更是顶级。这就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人选啊

「…嗯，我搬来的箱子的话——啊找到了」

走出更衣室的悠璃小姐从摞起来的纸箱里拿出了自己想要的衣服

「我也事先备好了服装的哦，敬请期待」

「也多谢悠璃小姐您能来帮忙」

「别客气，这也是你拜托我的事，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义不容辞咯」

悠璃小姐浑身散发着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高次元能量——那就是温柔

当我跟她说起时装秀的练习里面缺模特的时候她很是爽快的就答应过来帮忙了。这不是天使还能是什么？悠璃小姐其实完全没有展示自己的欲望所以一直没有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可她还是为转篮的广告努力地引流炒作着。我是她的弟弟，我骄傲！

除了悠璃小姐之外我还拜托了崔丝蒂小姐、澪小姐还有女神律师，连女神学姐也一块来了。所以现场把我算进去一共有六个人

「那我就去换衣服了哦」

悠璃小姐再次走进了更衣室中。其实细节方面我们事先就已经商量好了

地板上用胶带标示出了走秀舞台的部分，在哪里转头转向也已经决定好了。时装秀模特所穿着的服饰与其说是注重实用性倒不如说是偏向于设计感，所以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活动空间比较小的设计。我所要做的就只是是兼任跑腿打杂的观众，同时还要做些帮她们纠正走秀的动作姿态以及教她们怎么摆出更能展现出服饰美丽之处的站姿pose这些审美工作。虽然对于服装我只是个门外汉，不过要说到摆pose就请您交给您的私人助教雪兔君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很期待这场走秀啊，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女神律师一边说着一边也走进了更衣室。崔丝蒂小姐她们也在紧锣密鼓的换装中

除了走秀用的服装大家还带来了自己的便装。虽说今天是要练习T台走秀不过大家能胡闹娱乐一下也不错，这样一来我这个没眼力见的人也能增长一下见识了

「已经准备好了哦xuetu君」

「好的」

已经换完衣服的崔丝蒂小姐从更衣室里喊道。伴随着不知道为啥会用在走秀的高雅音乐响起，舞台之外的灯光全部熄灭。T台部分的地板上还铺设了垫子

这是考虑到走秀时会传高跟鞋所以用垫子来防止木地板被刮花

崔丝蒂小姐也伴随着音乐缓步走了过来，短裤鸭舌帽再配上连帽卫衣的运动系穿搭同身材高挑的崔丝蒂小姐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超可爱的！很棒哦！」

「是吗！那太好啦！」

她快速地转了一圈。大概是因为运动神经很好吧，这样的动作看上去也很漂亮

于是这场时装秀（暂定）也就此拉开了帷幕

「雪兔君，如何？」

「很棒哦！」

我对白瘦幼*注4（我也不知道啥意思）穿搭的澪小姐夸奖道

「我还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有点紧张啊」

「很棒哦！」

我对轻熟风*注4（我也不知道啥意思）穿搭的女神学姐夸奖道

「怎么样？好看吗？」

「很棒哦！」

我对传统妻子*注4（我也不知道啥意思）穿搭的女神律师夸奖道

「嘤嘤嘤」

「你这板着个脸要还怎么装哭啊？」

我对地雷系（大致上懂点）穿搭的悠璃小姐质疑道

她现在穿着缝有荷叶边的上衣，下身搭配黑色超短裙和黑色过膝袜，头上也把黑色的长发给扎成了双马尾。这就是原汁原味的地雷系穿搭

顺带一提应悠璃小姐的要求我还给她画了地雷妆

就这样试了两三圈衣服后，化身为点赞机的我也跟敲锣的猴子玩具（注5）一样不停地鼓着掌。当然我也没忘了用带来的单反相机给大家拍照就是了

我把拍下的照片逐一po到了社交账号上，这样也方便崔丝蒂小姐所属社团的成员们进行浏览。从浏览者的反应看来已经是好评如潮了

「xuetu君xuetu君！快看快看。欢迎您的光临，主人」

在那些衣服里面还有些跟走秀压根无关的服装，比如现在崔丝蒂小姐就穿着女仆装登场了。哇这个单边镜超搭的啊，不会是她自己买的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超超超超超级棒的！」

「诶嘿嘿，太好啦！」

崔丝蒂小姐纯真地笑了，长裙裙边也轻飘飘地摆了起来

「女仆装吗…真不错啊。啊对了，你不觉得逆女仆装这个概念很新颖吗？之后帮我做一件吧」

悠璃小姐又提出过分的要求来了，不是，什么叫逆女仆装啊！？你逆完之后身上还有布料吗！？

然而此时的我还没有察觉到事态已经开始慢慢地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澪小姐你好像有一点点驼背啊。那得拉伸一下肩胛骨这块或者在当天戴上矫姿带才行了，这样处理一下站姿会更优美一些」

在小心翼翼避免性骚扰动作的情况下我稍稍抬起澪小姐的上半身调整了一下她的姿态。想要以优美的仪态走路可比想象中要累的多了

「我只是今天过来陪崔丝蒂她的，到时候我又不会出场」

「诶！？澪你也一块来嘛！」

「才不要，我又不是干这块的料」

「哎呀你明明这么可爱，不走秀多可惜啊！」

是啊，仔细一想现在在场的这些人到时候会去走秀的也就只有崔丝蒂小姐一个人了

明明大家都这么靓丽，要是都走上T台的话人气绝对爆棚啊。其实现在我的社交账号上红点就已经爆棚了，美式大叔也看到了兴致勃勃地发了条cool！

「我说，这个如何啊？」

「很ba…嗯？土得奇异搞笑了都，信众的香油钱直接减半吧」

「说得好过分！？」

本来我没过脑子顺口就想夸一句来着，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女神学姐现在穿的就是那种，我有点不好说，就是大家都懂的那种衣服。就是那种时装秀里很常见的展示新颖设计概念但完全不知道现实生活中到底有谁会这么穿的奇装异服。对于门外汉的我来说实在是无法评价这种服饰

「对了，你刚才发表感想的时候怎么就跟应付赛后采访一样敷衍了事啊？」

「因为我也就只能说出很棒啊这仨字来了」

悠璃小姐说得很有道理是没错，不过我也没辙啊。就我这笨嘴笨舌的也没办法再夸得天花乱坠了啊！我对时尚风潮的鉴赏能力实在是极度匮乏

「嗯~现在才刚要进入正题呢你就样还能行吗？听着，我待会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为啥我是如假包换的地雷系，你就等着瞧吧」

「这我就敬谢不敏了」

「店另免费无胶（注6）」

「那个女神律师，我能提告这人吗？」

「我说你俩一定得做好安全措施啊」

「啊？我也没做什么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吧？」

这话从地雷妹形态的悠璃小姐嘴里说出来有种难以言喻的破坏力

「大伙能过来一下吗？我还准备了特别服装来着」

在悠璃小姐喊了一声之后其他所有人又被她给领进更衣室了

「你就在这等着」

「了解」

我只能无可奈何的按照悠璃小姐的指派开始设计起了逆女仆装

不过话说回来，逆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于是我面对着这个哲学问题开始哼哼唧唧地绞尽脑汁思考着，已经过了很久差不多快十分钟了也没人走出更衣室。虽然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不过大概是我听错了吧

等到悠璃小姐露面就又过了五分钟了

「让你久等了，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啊」

当我抬头把眼睛从设计稿上挪到正前方时才发现站在那的是——

「这啥玩意锕（注7）！」

锕（Actinium），一种天然放射性元素，化学符号Ac，原子序数89，原子相对质量227.0278，属锕系元素，为银白色金属

虽然我因为大脑一片混乱就脱口而出了一大段无趣的豆知识，但是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悠璃小姐她一丝不挂啊。啊不对，应该说全身各处都很是随便地贴着些黑色胶带。但你这毛都没遮住啊，看得我把刚喝下去的蜜瓜汽水全给喷出来了

「你这算是个毛的时装啊！」

「啊？」

「就今天，就今天这次我才不会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啊！我以前就一直觉得悠璃小姐确实有点缺乏常识了。哪有嘴上说什么时装时尚的结果却是这么一副打扮——」

「确实有啊」

「还真有啊！？」

吓得我咔嚓一声脑袋几乎一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好险好险，差点就变轱辘首（注8）了

用手机搜索后我发现好像确有其事。准确来说是最近才公布的一套时装，直接让想出这个创意的新人一跃成为了明星设计师

「原来缺乏常识的人是我自己吗…？」

「没错啊」

「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已经原谅你了」

她那满是慈爱的柔情浸润了我的五脏六腑，这就是姐弟情深吗…

「你别这么盯着我看啦xuetu君！原来时装秀是这么险恶的工作吗…」

与悠璃小姐同样全身贴着黑色胶带（覆盖面积极小）的崔丝蒂小姐也现身了

「那你可以不穿成这样啊！？」

不止是脸蛋，她那白皙的身体也直白的泛起了潮红

虽然你尴尬到害羞，但这毫无疑问是自己想这么做的嘛

「啊啊啊，连循规蹈矩的崔丝蒂小姐也被带坏啦！？」

虽然她尽力想要遮住但是就是遮不住，大了就是这点不好啊。这样下去可不行！

之后更衣室里又继续走出了一大票的黑胶带帮，你们这是什么神秘组织吗？

「感觉凉飕飕的诶，真没想到会让人扮成这样」

「我说澪小姐，你与其在这唉声叹气不如直接拒绝啊！？」

「你毕竟是我未来老板的儿子，所以我才会这么讨好你啊」

「你这个借口还挺刁钻的」

澪小姐也很是害羞地回答了我。不是，你们在里边就嗷嗷叫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应下悠璃小姐这天使的诱惑呢？你们全都跟悠璃小姐是一个脑回路吗？

「好帅气啊！这就是最新的潮流吗！」

「维纳斯脑回路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女神学姐确实是稍微（？）有点脱线来着，搞不好她真是什么脑子烧坏掉的机器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享受了特殊待遇，只有女神学姐一个人身上贴的不是黑胶带而是白胶带

看上去就像是裹着面纱的肉桂卷一样芬芳扑鼻

「你就好好地感受一下我这被排挤在泳装回外的愤怒吧！」

「你在说啥啊！？」

太可怕了，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不过咱们好像确实是有泳装回来着…

「请你教会她们什么叫公序良俗吧女神律——」

现在就只能让拥有正常伦理观的成年人，女神律师来对她们进行批评教育了

「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说肉体是很丰满迷人不错，但是覆盖着黑胶带的面积也是最小的

「要露出来啦，真的要绷不住漏出来啦！」

你要问我到底看不看得到，我只能说确实能看到。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次就当做是我给你的赔偿吧。讨厌，别这么死死盯着看啦」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更得看了啊！」

瞄来瞄去，嗯，看爽了

「被你用这么炽热的眼神盯着，我的身体都变得火热起来了❤」

「啊，这人还没喝上就已经醉了」

听我这么一说，女神律师用自嘲的口吻微笑着说道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年轻气盛吧」

「可你也不年轻了啊？」

「你是想要法庭见吗？」

虽然她嘴上是咄咄逼人，不过那满溢而出的色气还是把我给迷得七荤八素的

女神律师的两台神体就在我眼前那么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的

「这样一来之前那件事你也能既往不咎了吧？」

「啊，那你能把这个百分百浓缩橙汁给喝掉吗？」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正当我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口渴于是从冷藏包里掏出橙汁递过去的时候，女神律师却发出了如同地声般低沉的笑声。完了，我好像玩完了

「是啊，是啊，我知道了。你如果真的想要这样的话那就这么办好了。反正我之前就已经颜面扫地过，你要真想看的话那我就让你看好了。不过这次不是在你背后而是在你眼前呢，给我牢牢记住是怎么会一回事吧！」

女神律师一口把橙汁给闷了。她目光凛然好像是要玩真的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是在这种地方泄洪的话就百分百要再次颜面扫地了，她一个猛虎落地式就跪在了地上

「你，你在干嘛啊久远姐！」

女神学姐一记双肩下握颈死死地擒住了她，加油啊！加油啊！

「镜花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得让这家伙尝尝厉害！」

她伸出的食指跟电钻一样猛戳我的额头，我的双眼也失了焦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xuetu君，不来方律师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诶！」

「之前我看了网上的报道还挺敬佩这人来着…」

这百分百都是我的错，平日里的女神律师其实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人来着

那我又多了个屏蔽词，之后我也绝对不会提起那件事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在经过了一番争执之后时装秀又继续进行下去了。我说都这样了咱们要不还是直接取消这次活动吧…

我实在是无法直视正在T台上走秀的崔丝蒂小姐她们了

「我待会要把xuetu君给我拍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

「您可千万别啊，那玩意能拿给别人看吗！？」

这不管怎么样都po不到社交软件上吧？或者说压根就发不出去会被直接ban掉吧

在我决定将这一切永远封印在杀生石之下后就继续进行拍摄了

就这样，这场生机勃勃的划时代时装秀在我毫无生机的斜视注目下继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那最后就由你来公布谁是这场走秀上的最闪耀的那颗星吧」

四周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不是，这么个活动还有冠军评选啊？

「可我也没给你们打分啊？」

「就选你最喜欢的不就好了吗，那当然就是我了吧」

「你为什么就这么有自信呢…」

搞不好悠璃小姐才是那个精神抗压能力最强的人吧，真是值得我去学习

大伙也没对老姐这突然蹦出来的评选提出异议，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结果的公布

「听说以前的宽松世代们在运动会上都是手拉着手分享冠军的呢」

「你有权撕掉冠军身上的胶带哦」

「这也太离谱了钯（同注7）！」

钯（Palladium），是第五周期Ⅷ族铂系元素，元素符号Pd。单质钯为银白色过渡金属，质软，有良好的延展性和可塑性，能锻造、压延和拉丝。块状金属钯能吸收大量氢气，使体积显著胀大，变脆乃至破裂成碎片

不过现在可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只能占领道德高地向她们发起攻击了

我手持扩音器试图去说服她们，这可是至关重要的谈判啊

「澪小姐，你这么做是会让里昂先生伤心的。这样真的好吗！？」

「我其实喜欢比我更年轻的所以对他不怎么上心啊。而且跨国婚姻什么的也太麻烦了」

「不可能吧…长那么帅也能情场失意的吗…」

「而且也只有大学生的时光能让人这么胡闹了呢♪」

她做出了仿佛是要留下最后的记忆一般的青春宣言。不是，在你们穿这么一身的时候说这些？

「这边这位女士明明都是个社会人了还跟着一块瞎胡闹」

当我把目光转向女神律师时发现她就单纯只是个妖艳美女。算了还是别看了

「那么你已经想好谁是冠军了吗？」

也辨不清到底是谁说了这么句话，我只看到对雪兔君的包围圈正在逐渐收缩

可能离我考虑流亡国外的日子也不远了，要不我要藏行李箱里跑路？

啊，你问我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那肯定是在我这么和善的人怒意值也直接升至373开氏度（约100摄氏度）之后狠狠地批评教育了她们一顿啊。当我怒斥让她们马上换好衣服之后，这场热闹（除我以外）到盛况空前的时装秀（暂称）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不过我还是被那些声称胶带撕不下来的家伙们伸出魔爪给拽进了浴室里边，但你这不是一撕就掉吗！太过分了吧，呜呜呜

「这啥玩意？」

当我在结束了每天的慢跑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被人放了块秒表。我顺手把桌上那些摆的乱七八糟的女士用品给归置了一下

我仔细查探了一下这块秒表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按下了开关。哦，原来就只是块寻常的秒表啊，再按一下就停止计时了

难道这是悠璃小姐用来自己一个人玩十秒挑战用的吗？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她不要做出这种没朋友的人才会做的事

哎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跟你一块玩玩十秒挑战好了

正当我想到这的时候发现还有一张信笺放在了秒表旁边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装饰极其普通的信笺，上面用女性的笔迹写着

「能够停止时间的秒表？」

这啥玩意啊？难不成是什么魔法道具吗？

如此看来这块秒表就像是只会出现在游戏之中的神秘道具了

比方说会有你不拿到这玩意的话就无法攻略地下城啊或者说无法打倒boss之类的设定吧

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我还是想着有的没的接着读了下去

看来这张信笺就是详细记载如何使用这块「能够停止时间的秒表」的说明书啊

「嗯？按下去就能停止时间？——难不成这是真家伙？」

这不是特级咒物吗！为啥我的房间里会出现这种玩意啊！？

难不成是老妈或者老姐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然后现在她们为怎么处理这东西而感到焦虑吧。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马上联络基金会！

不然的话之后出现什么样的祸事都不好说了。这个能够停止时间的秒表对人类来说还为时尚早，这是不能存在于世的怪异（anomaly）啊

恐怕这块能够停止时间的秒表与许多历史上的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搞不好那些震惊世界的刺杀和大规模恐怖袭击还有日本国内那些悬案都与这块秒表有关呢…？

而这张说明书全然不顾我焦急的心情，文字中出现了恶魔的诱惑

「让我看看啊，首先就用在你之后遇到的第一位女性身上吧？顺从你的欲望随意玩弄她？——不是这啥下三滥玩意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吧。秒表可能会通过赐予超凡力量的方式来吸收使用者的欲望，然后恢复其本身的力量，就像被封印的魔剑那样。搞不好在这个秒表里面就封印着个什么不得了的怪物呢

要是把这玩意给放出来了的话那整个世界就完蛋了，所有国家都玩完了

一想到这种黑暗的未来我就背脊发凉。现在，这个世界的命运正被握在我的手中

不行不行不行，这担子对于我这样的普通高中生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得赶紧去找处理这种事件的专家才行——

「原来你已经到家了啊？欢迎回来，那先来个回家的吻吧」

我按

「啊」

一时冲动就按下秒表了

都怪悠璃小姐突然闯进我的房间里来，那我肯定是会被吓一跳的啊

她大概是刚练完瑜伽吧，身上还穿着运动文胸和裹腿这样的健身打扮。出着一身汗不说脸蛋也红扑扑的

「悠璃小姐？…我说，悠璃小姐？」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那一瞬间就停止不动了

是真的啊，这个能够时间停止的秒表是真货啊！

「糟了，这下被人随意玩弄也无法反抗了」

「你这不还能说话吗？」

「…….」

「就跟突然想起设定一样马上就不说话了啊」

「……」

虽然完全停了下来不过她仍然眨动着眼睛，呼吸也很正常。那看来就算时间被停止之后生命体征也会维持正常，这可太方便了

「不知道接下来我会不会被做些什么过分事呢」

「我才不会做」

「我马上就要被自己的弟弟给侮辱了」

「我才不会做哦？」

「（期待期待）」

「就算你说很期待」

「（心动心动）」

「哪怕你两眼放光的看着我也…」

「哈啊？你会做的吧？」

「明白」

我不得不投降了。可以很肯定的说，这块能够停止时间的秒表为了吸取人类的欲望已经对悠璃小姐施加了某些负面效果

平时的悠璃小姐是一位温柔体贴秀丽文雅的淑女，是个跟私利私欲这四个字不沾边的人

哪怕只是余波也能对这样一位大天使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这令我再次对这块能够停止时间的秒表的威力感到了敬畏。悠璃小姐她也只是被这块秒表所魅惑的可怜受害者罢了

而此时，我突然意识到

「你能够正常说话的话，也就是说时间压根就没有被停止吧？」

「……」

「你现在举止就跟遇到逆风就装鸵鸟的臭婊子一样哦？」

「……」

哦对了，趁现在问悠璃小姐一个问题吧

「话说回来新家那边你有什么想要的设计吗？比如器材什么的」

虽说计划正稳步推进，不过那块地实在是大得超乎我的想象现在还留着不少空余呢

于是乎我们也就对最初的计划进行了许多细节上的修改，再重新商议一下如何建设

「我要炮房」

「炮房？…啊我知道了，武器弹药库嘛」

悠璃小姐说得很有道理，比起那些安保措施严密的公寓而言这种独栋住宅确实需要对安全性做出更多考量才行

虽然搞不到什么枪啊炮啊之类的，不过好像确实得准备一个房间来安置防盗器材啊。这也是一种防盗处理了，真不愧是悠璃小姐，就是事事都为家里着想

「没别的了吗？」

「我还想在墙上打个洞」

「你说的难不成是超艺术托马森（注9）」

「才不是啊。我是想把身体卡里面屁股拔不出来，然后你就——」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在她嘴上贴上胶带让悠璃小姐物理闭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咒物之力的影响，好像我不做点什么恶作剧的话就会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可话是这么说没错，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恶作剧呢？

「嗯，那要不就用马克笔在她额头上写字好了」

「（生气气）」

「我说现在时间应该是被停止了才对，可你还是像平常那样在传达着自己的意愿…」

「……」

「可恶啊！」

我气得直跺脚，以我那贫乏的想象力能够想到的恶作剧也就只有给教室门留个缝再把板擦放在门缝上这一类事情了。我感觉这种放板擦的恶作剧成功率应该为零来着，可为什么普及得如此之广呢？这样的话不会让发明者太过得意忘形吗？

「我浑身都是汗得把衣服脱掉才行」

「终于到了自己开口提要求这一步了是吧！？」

「……」

「额，是让我来脱吗？」

「（点头点头）」

「我做不到」

「哈啊？我要是不快点洗个澡的话会感冒的」

「你这太霸道了！」

「怎么办啊，我现在一动也不能动，肯定是会被粗暴对待的。那么如此霸道的我到底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呢？哭哭」

「……」

「你别闭嘴啊，说话」

「好的」

我太委屈了。那个，真的要让我来脱吗？

悠璃小姐穿的很单薄所以要脱下来的话倒很简单，不过这对我的精神层面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明明被人随意摆弄了却无法抵抗，我真的好不甘心！现在就是你的机会啊，大好的机会啊！」

跟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悠璃小姐开始为我加油鼓劲了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悠璃小姐的运动文胸慢慢地往上推，为了能够逃离这场地狱狂欢节我把大脑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对了！」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到现在才想起来了呢！真是笨死了。令我陷入现在这致命状态的罪魁祸首不就是这块能够让时间停止的秒表吗！

好了现在我就放心了，这样的话那只要让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不就行了吗？因为太着急把这茬都给忘了，我是不是有点太蠢了？不过俗话说人被逼入绝境之后容易变得心浮气躁，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啊，今后我会努力让自己更加冷静处事的！

「不好意思啊悠璃小姐，我现在就放你行动」

我按

「别废话了赶紧过来帮我脱，我都急死了。我现在动都动不了。你不是也刚慢跑回来想要洗澡吗，那我们就一块去洗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秒表它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气得把秒表摔到了床上

算了，我投降了，这次是我输得一败涂地了。okok让我们一起洗得干干净净吧

之后因为秒表已经坏掉了所以悠璃小姐一直都动不了，所以只能由我帮她脱掉衣服然后一起洗了个澡

顺便我对下班后的老妈也用了一次秒表，然后时间再次停止了。没错了，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怪异（anomaly），收容级别是keter那种。之后不出我所料还是由我带着她一块洗了个澡

「再也不碰这玩意了！」

我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犟嘴喊道

「那么，就让我来使用吧」

按下

「啊」

注1：原文为共依存，即Codependency（我更喜欢港译互累症）。指照顾者与被照顾者之间失衡的人身依附关系。虽然有医师提议过，但DSM（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认为这个概念过于模糊拒绝将其分类为人格障碍，所以现在并未将其列入精神医学范畴反而流行于心理学当中

注2：夏亚名言，这个好像不用注释

注3：类似于女仆咖啡厅，不过其中主打的是各种不同的主题设计（女仆咖啡厅可以视作是女仆主题的主题咖啡厅）

注4：原文分别为ガーリー（girly，时尚界指少女风）、フェミニン（feminine，女性风格，时尚界中偏成熟女性的风格）、コンサバ（conservative的缩写，时尚界指保守不花哨的设计）。第三个词我用了一个meme作为替换，实在想不出适合的翻译了

注5：即Cymbal-Banging Monkey，恐怖片常见元素

注6：原文为ホ别无料ゴ无。圆角妹黑话，大概意思就是开房费另算，免费打炮，不用戴套

注7：原文分别是トンガ（汤加）和ガーナ（加纳）。作为无意义语气助词延伸出来的搞笑段子我也用替换法来处理了，不然完全没法翻译

注8：原文为ろくろネック，日本民间传说中一种脖子会伸老长的妖怪

注9：原文为超芸术トマソン，即日本艺术家赤濑川原平所发掘的记录城市建筑中无用设计的先锋艺术

第五卷 第六章 在高一下学期拿出真本事

「终归还是有这么一天的啊…」

虽说大清早这刺眼的阳光已经照进了窗边，可看着小百合老师耷拉着张疲惫的脸却给人一种身处黄昏的错觉

「哇！老师，您现在可比暑假前还漂亮啊」

「最近也就只有你这家伙还会夸我两句了，要不跟我回家去见见爸妈吧？」

「不行！」

「这，这当然不行啊！」

灯凪和汐里毫不顾及我的想法出口拒绝掉了

看来虽然新学期已经开始，可老师的心却还是被暑假给牢牢地拴住了啊

真拿她没办法，不过其实俺也一样。早起实在是太难受了，所以我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还有好几月才会到来的寒假。那为了安抚老师那颗劳累的心还是稍微对她温柔一些吧

「其实对我这种岁数的人来说这种直球夸奖是真的有奇效的。你们给我听好了，只有你们这些学生才会因为成绩好或者运动方面出色而受人夸奖的，成为社会人之后出色地完成工作反而会变成你的分内之事，是不会有人因为这一点而表扬你的。哎，等你们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可千万别因为年轻就对现实世界抱有什么幻想啊」

小百合老师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身为社会人的那些辛酸。其实在这个成人标准已经降低到18周岁的当下，比起校长那些又臭又长的发言来说，还是小百合老师的这番话更值得两年后就要成年的我们去好好的倾听。我都想付费请她来搞个讲座了

这是多么优秀的一位教师啊！我也因为心中这股翻腾不去的情绪不自禁的说了句话

「其实老师您一点都不老还是很可爱的年纪哦？」

「真的是非常感谢你，要不待会真的去见见咱爸妈吧」

「都说了不行啦！」

「你怎么突然开始学小男孩装嫩啊你！？」

——啥！？

那看来大概是因为暑假中我过了太久高中生不应该有的生活导致我的精神年龄退化了吧，就比方说哪怕在我睡迷糊的时候还有人帮我刷牙呢。wo shi jiuchongxuetu，jinnian 16sui（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翻译，就自己脑补一下那种奶声奶气的说话方式吧，真没办法翻译）

而要面对这么一个对我照顾到无微不至的人的话，我只需要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工智能般自动地说出那些讨她欢心的话过自己那被优化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行了。不过我完全记不得自己说过些什么啊

我在兜里摸了好一会才把老姐交给我的那个报警器给掏了出来

当时我就一脸自然的收下了这么个玩意啊，虽说老姐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交待了我无数遍，说是遇到什么事情的话就按响它来着。不过我好歹也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啊，而且我喜欢吃甜的，你就算说到腰酸背痛的话也…

人类只要看到按钮什么的就会产生按下去的想法吧，这是根植于大脑中的本能

可能这个地球上也就只有我能抗拒不去按火灾报警器按钮吧

而我强忍着这么一股冲动，突然间想起来

「这么说来的话我昨天好像也被她当成抱枕来着…！」

「好了大家先别管那边那个一脸懵逼的问题学生了。很好，看来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渡过这个暑假了啊。虽说你们应该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校园生活，不过在高一的下学期中还有运动会啊文化节之类的各式各样的活动。高中这三年一眨眼就没了，大家还是好好地享受自己的青春时光吧。对了，千万别忘了还有考试哦」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之后小百合老师刚要走出教室，却又突然站住了身

「你可以再夸我一句吗？」

「我今后想要成为老师您这样出色而又帅气的大人！」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哎真是拿你没办法啊这么爱夸老师」

（离开的脚步声）

「这俩人的关系真好啊」

「老师她不会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于是班上的同学们都对她投以温柔的目光

「荣和，总计8000点」

「咱们玩的是扑克，不是麻将」

「….」

「….」

「full house！」

「那你也别一上来就让我们全输光啊」

现在是午休，在我们收拾先前玩完的扑克时，爽朗帅哥突然一板一眼正经地说

「我们一定得拿下运动会的第一名！」

「咱们班说不定还真有这实力啊」

「我都等不及了，不过我的话还真不怎么擅长跑步这一类的…」

刚才跟我们一块玩扑克高桥（哥哥）和伊藤君也纷纷点头称是

「毕竟你看啊，咱们班可是有巳芳和汐里他们两员大将的，剑指第一名不是梦啊」

「确实，班里挺多人都加入运动部了」

伊丽莎白她们也插嘴加入了我们的闲聊之中。也没说错，咱们班确实是挺有实力的，虽说在与别班的对抗中爽朗帅哥和汐里肯定能大显身手没错，不过这可是运动会啊，也不能说光靠这点就能稳操胜券了

「怎么了雪兔？你这一脸沉思的，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自己这辈子还真是没办法说出「就这样吧」这四个字啊」

「这又是怎么个脑回路啊！？」

「虽然嘴上说什么一定要拿第一名，不过怎么看都不现实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九重同学？」

从峯田这么问我来看她也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的吧，不过我也只能告诉她这种事纯粹是看运气的

「大家不过都只是学生，学生们肯定是和和乐乐的随便参加体验一样没那么强的胜负心的。那既然这样的话，像我说运气好就能拿下第一才是更加现实的想法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要是大家都能鼓起进来的话那也不好说拿不了第一吧？」

「我在不能准确推导出结果的情况下是说不出什么绝对拿下第一名这种话的」

「你也太多歪理了吧。这种事不就得拿出干劲百分百投入其中吗？」

光喜瞥了一眼苦着脸的高桥（哥哥），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道

「不，我一定要拿下第一」

「不可能的」

很少固执到这般程度的光喜浑身散发着股认真劲，刺得周围的人都屏住了一口气。看来这个热血男今天不点燃班里的这把火是不会罢休了，这对峙的空气紧张的气氛不断升级

「——那么，阿雪你能说说要怎么做才能一定拿下第一名吗？」

神代汐里用一副相当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九重亲，听我说听我说。我们，想要拿下这个第一名！」

「昨天我们在班级群里聊了好久好久。然后呢还是觉得这样的机会真的很宝贵啊，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大家一起努力来做一件日后能够回想起来的大事，所以九重君你也会帮忙的吧？」

才刚一到教室就遇到哼哼地用鼻子喘着粗气的伊丽莎白们找我搭话来了

都能感觉到这个教室里的光通量（流明）在唰唰得往上蹭得了

「呜哇好耀眼啊」

「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啊！我会害怕啊！」

然后爽朗帅哥走了过来站在了我的课桌前

「我知道这种活动本来就应该是大家一起和和乐乐的开心就好了，不过我们现在想要得到一个成果，雪兔，我们一定要拿下这个第一名」

不是你怎么说得跟开会决定好了的军令状似的啊，你们昨天到底聊了些什么东西啊？

哦，搞不好是汐里帮忙点燃了他们心中的那把火吧。虽说被他们这一大早就干劲满满的势头给吓了一跳，不过我还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那东西

「…这是什么啊？」

「你就当做是鼓舞士气的东西好了，这种事情很讲究这些细节的」

我所拿出来的是一块大小刚合适的木板

「…“运动会作战研究室”？」

「既然要做就要全力以赴去做！好了，现在开始进行【运动会攻略作战】！」

「九重同学，你所谓的有干劲就是这样的吗！？」

「不对劲啊…不过能让雪兔提起干劲的话，这也是必要的一环吧…」

我拨开了还在吵闹的人群，走到释迦堂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早，早上好…嘻嘻…那个…你找我…要，要要要要干嘛啊这是！？」

我把缩成一团的释迦堂带到了另外一边的一群人那

「赤沼，腾森，堂田。我们班想要拿下第一名的话你们是不可缺少的。所以拜托了，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低头贴着课桌深鞠了一躬，而这个举动也把他们给吓了一跳。赤沼这群人就是所谓的文秀才，其实他们并不怎么擅长运动的。可是如果真的想要拿下这个第一名的话光靠爽朗帅哥和汐里他们是远远不够的，更遑论靠我一人了。运动会并不只是擅长运动者们表演的舞台，必须得有班里所有人包括赤沼他们出力才行

「你是指，我们吗！？我们很不擅长运动的哦？」

「照这样下去只会让那边一脸傻笑的爽朗帅哥出尽风头吸引异性目光的啊，你们能接受这种事情的吗？」

「喂喂，我们是一伙吧！」

我干脆地无视掉了他那毫无意义的抗议

「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到的事情的话，我们是会出力帮忙的啦…」

嗯，这群人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啊？我现在才发现这个班里的同学们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啊，不应该有点什么更激烈的派系斗争之类的吗？

难不成其实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关注什么阴暗男阴沉女啊还有什么校园层级制度之类的事情吗…？

「那，那个…我的话…为什么…你要带我过来这呢？」

「嗯？哦，释迦堂。你是我们在运动会上的最终王牌啊，能不能拿下第一名全得仰仗你的发挥了！」

她茫然地用手指了指自己。没错，在我看来在运动会上要承担最重要任务的我方王牌就是释迦堂了，只要她能成功完成自己的任务的话，这个第一名对我们来说就如同探囊取物了

顺带一提本来暑假结束后我是叫她释迦D的，结果她很是抗拒就没下文了

如果直接叫她的名字暗夜的话释伽堂又会因为太过害羞而直接晕过去，所以也没下文了

「嘻嘻…嘻…！嘻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释迦堂那轻声到连惨叫都算上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着——吧大概，实在是听不太清啊

昨晚，当我从动物图鉴中了解大熊猫和小熊猫其实是两个亲缘关系很远的物种这一冲击性的事实之时，没想到还有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真相在等待着我

那就是

其实，先一步被人类所发现的小熊猫才是最早被冠名为熊猫的物种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是那个作为当今熊猫界扛把子总是摆着一副老子最屌的表情吃着竹子的黑白相间的家伙成功强占了熊猫这个名号吗？而且它们之间甚至都没有什么亲缘关系

因为别的物种鸠占鹊巢顶替了熊猫这个名头，被迫在称呼前加了个小字，小熊猫心中应该是有说不完的委屈吧。先是被后来者抢走了名称，到后来连物种也区分开了，那小熊猫现在肯定每天24小时都在不停地思索自己到底是谁吧

据说以前有某个小城镇的政府听人说什么「我用熊猫来换你的眼镜制作技术」就当真了，结果到最后却只换来了小熊猫，真是被人当傻子给狠狠地骗了啊。这种到头来给当地产业造成巨大打击的事情真是让人没眼看

虽说小熊猫是被人强行褫夺了自我同一性，不过在人类这个物种之中也有很多迷失了自我乃至迷失了人生方向的情况发生。那些所谓的找寻自我的旅行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说到底就是连自己也完全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了

就算大喊什么「打开状态栏！」，眼前也不会显示你的属性数值

我们其实根本就做不到像什么看到魔力很高就适合当法师啊，有剑士的技能就适合当战士之类的去客观的评判自己到底适合去干些什么

换句话来说，在人与人的交往中也满是这些压根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之物

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查探他人感情的方法。对于生活在现实世界之中的我们来说根本不可能看到隐藏于他人心中的数值。战斗力可不会显示在你戴的眼睛上啊

而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用到语言和行动来证明自己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那我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用语言和行动来与我交流的人呢？

那个已经彻底迷失在人生道路中的我能弄清这一切吗？其实在一开始我的心中就已经得出答案了

我与孤独为伴，以孤独来排解压力。我就沉浸在这样一片惬意的氛围中，绝不去理会他人

可我现在已经了解到了她们想要传达给我的想法，那我也必须要迈步前行了

——不能就这样永远孤独一生啊

「嗯…让我看看啊，女仆咖啡店？」

「啊，这个是我写的来着！」

「诶嘿嘿，我也写的是这个，是吧，香奈？」

在这种午饭后昏昏欲睡的教室中，大家正用在纸条上写想搞什么然后投票统计的方式来选择在紧接着运动会之后的文化节上咱们班要搞什么项目

「女仆咖啡店吗…？驳回驳回，好像已经有别的班级在搞这个了」

「诶！撞车就撞车谁怕谁啊！」

小百合老师那冷酷无情的拒绝引来了班上部分同学阵阵嘘声

看来是由伊丽莎白牵头然后拉拢峯田她们支持的方案吧。而作为领头人的那个伊丽莎白现在正作为本班的班长，和光喜一块站在讲台前在黑板上唱票

「我可不想跟你们一块搞这种毫无创意烂大街的玩意。说起来这个班上是有点奇怪啊——咳咳。那帮家伙之前还在教师办公室里聊了半天我们班会不会整些出格的东西来着。为什么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这群混蛋真不知道老娘操了多少心啊…那个该死的狗屁校长，FUCK！给老娘涨工资啊死秃头！」

而台上那位光属性的男性已经彻底无视了正猛喷美式粗口的暗属性的小百合老师，自己继续唱着票。我说您这心理素质也挺过硬的啊

「鬼屋？这也是老三样了。点子不错，不过这个肯定也会跟别人撞车的吧」

「然后下一个是…噗！谁写的girls bar啊！」

「别扯淡了！你们这帮学生仔还未成年呢，给我写点有可行性的可行方案啊」

「就算整蛊也别整这种啊」

先不论绷不住笑出声来的伊丽莎白和震怒的小百合老师，爽朗帅哥都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那这我就得跟你说道说道了」

「嗯，雪兔你又有何高见？」

于是我缓缓地站起身来说到

「老师，就请您放心吧」

「啊，放心什么？」

「我就算点台也只会点老师您的」

「这种事等你高中毕业了再来吧」

「那务必请您出台陪到天亮」

「这些服务是要额外计费的」

「很好！」

说完后小百合老师的脸色稍微变得不那么阴沉了。真希望老师她能够每天过得健健康康的

压力可是美容的大敌哦，至于校长的话就送他些生发剂吧

「你为什么跟老师的关系这么亲密啊！？」

「先不提这个，原来是你小子写的girls bar啊！」

教室中大家正七嘴八舌糟乱的说着，而此时铃声响起

「算啦算啦，看来这一时半会也没法做出决定来」

「如果老师您不出来搅局的话说不定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

「啊？巳芳你还真敢说啊。不过反正这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再好好讨论一下弄个最终方案吧，别整个中规中矩的就行。哦对了文化节也是有表彰仪式的哦，那就这样，下课下课」

说完正要离开的小百合老师又突然站住了身

「还有件事我想要问一下，我真的那么迷人吗？」

「您的笑容真的是太漂亮了！」

「是，是吗？也对啊，面带笑容确实很重要啊，老听别人说平时总绷着个脸的话会长皱纹什么的…」

小百合老师揉了揉脸放松了一下面部肌肉，又用手指扯起绷不住了的嘴角摆出一副微笑的表情

「好恐怖！啊，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哒咔哒（脚步声）

「这俩人的话…」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不礼貌了」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九重亲，听我说听我说。我们，想要拿下这个第一名！」

「昨天我们在班级群里聊了好久好久。然后呢还是觉得这样的机会真的很宝贵啊，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大家一起努力来做一件日后能够回想起来的大事，所以九重君你也会帮忙的吧？」

「你们这是陷入什么时间循环了吗！」

这些话前几页不是都已经说过一遍了吗！？

虽说人贪心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这也太贪得无厌了吧

看来这群人又接着昨天未完的讨论继续商议了一阵，可好像到最后也没能拿出什么可行的方案来。虽说是班里的大伙一起商议的事宜，不过对于从来不看班级群的我而言就仿佛是某件事跑到平行世界发展了一段又跑回来了一样

「话说回来，这个文化节的第一名又是怎么个说法啊？」

「会评选优秀奖的啊，而且主舞台的活动也会有加分来着」

「听说还有校园选美来着！咱们班的话…就派汐里和灯凪参赛吧，如何？」

峯田转头去询问汐里和灯凪能否参赛，说起来她俩在这种选美当中确实是有足够竞争力的种子选手啊

「我，我吗！？这种活动我不行的啊，不行不行不行！」

「我也是，这种选美的话我就敬谢不敏了…」

汐里站在一脸苦笑推辞的灯凪身旁摇头拒绝道，她的马尾也随之左右摇晃。没错，就跟逗猫棒似的左摇右摆

「看招！」

「怎，怎么了吗阿雪！？」

我的手就这样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抱歉，一不留神就」

「咦，所以说到底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我头发上沾着什么吗！？」

「冷静冷静，现在在讨论校园选美这件事呢」

到目前为止，在这种情况中还能一脸和气跟我交流的人也就只有汐里她而已了

嗯，我的意思是，这种反应可真棒啊

「我还想着你们两位参赛的话肯定会掀起一阵热潮啊…。你说是吧，九重亲？」

「就是啊，毕竟你们这两位美女都这么可爱的」

「可，可爱吗！？」

「你，你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爱这么说来着」

汐里因为我的这句话满脸通红地当场愣住了，而灯凪也一脸通红地露出一副害羞的模样来

可就是灯凪这态度给我这个一直以来把诚实作为最高准则的实诚人给惹恼了

你这什么意思啊，我可是诚恳到说掏心窝子话了

「哦？怎么了灯凪，你对于这么可爱的你有什么意见吗？嗯？我说你是个可爱的小美女这件事压根就没有任何可以质疑之处吧！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啊，啊！？只要你想听我说多少遍都行啊，你真的是非常非常可爱啊！」

「你怎么还倒打我一耙啊！？说这些话也太不知羞了吧！」

「这家伙，嘴皮子也太厉害吧？」

「我说九重亲，差不多就得了，你要再这么下去到时候走路上被人给捅一刀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啊」

峯田说出了一种超级恐怖的情况，哎，这世道对我这种老实人来说也太过艰难了

「我明白了，就是伊丽莎——哦不对应该是樱井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要搞个女仆咖啡店…是吧」

「是伊丽莎白啊！——嗯，不对啊？我怎么感觉有哪点不对劲来着…」

还是别管这个对于自身存在感到迷茫的伊丽莎白来想想正事好了

校内各个班级所举办的项目也是千差万别，听说还有班级选择了演出话剧

除此之外文化节还会准备一些舞台表演节目，比如邀请乐队表演啊，特技展示啊，校园选美等等之类的

据说就是考虑到这些综合因素来决定最后获得优秀奖的班级

顺带一提其中还有一些文化类社团活动的作品展示环节，但总的来说这类环节在往年都没获得什么比较大的反响。学生会那边的话加入了美术部的祁堂会长和三云学姐也会展示自己的画作。灯凪的画也会加入展览，等到时候抽空去看看好了

而与此同时说回我们班上的话，那些提议说想搞鬼屋的同学们其实也并非拘泥于鬼屋这么个形式，而是想要做出些手工。说起来手工制作这一点确实给人一种参与了文化节的感觉。而且大家一起齐心协力的共同创作也的确是各自青春画册中靓丽的一页没错

另一方面看来，对伊丽莎白她们来说也是肯定没办法放弃女仆咖啡店中的那种浪漫吧。要不是赶上文化节这么一出的话大家也是很难去换上那样的服装的，不仅是很多女生对此抱有期待，就连男同胞当中也有不少人是这样，所以才会获得班级内的强烈支持

我问过她们要怎么解决服装问题，她们的回答是自己做

提起这事她们自己倒是一脸的不情愿，可据说爽朗帅哥的姐姐是服装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虽说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一提起这茬那个全年365都很阳光的男人就会相当罕见的阴下脸来，不过现在还是别计较这个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九重亲，我也想回应大家所提出来的意见可是…」

「很简单啊，全都要不就行了吗」

「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雪兔？」

解决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在下九重雪兔，定不会辜负老师对我的期待！

「既然已经确定要以获得优秀奖为目标了，那么不管是手工制作，女仆咖啡店还是校园选美全都得搞。至于跟别的班级撞车这个问题的话，就得靠咱们自己摸索一下换种别的形式来解决了」

「别的形式？」

「光喜，你不是说要开始练习备战运动会了吗？」

「没错，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一步要搜集公开的情报，第二步要刺探别班的情报，第三和第四步才是练习，最后一步就是运动场上见真章了」

「我总感觉听到了什么相当不妙的用语啊」

只要稍微梳理一下就能明白，现在我们距离运动会开幕所拥有的时间是非常紧迫的。所以很有必要从现在就开始着手布置了

「如果在练习中受伤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顺便学习一下该如何保养自己的身体」

「这个确实在平时也对大家都很有用啊」

「没错，而且大家难得趁这个机会学到了的话，不好好的去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九重同学？」

不知从何时开始，全班的视线都已经集中到我的身上了

「我们班要搞的项目是一个有着服务员的究极的疗愈空间，这样的话不管是在女仆咖啡店这方面还是手工制作这方面都是完美的！」

「哦哦！听起来就感觉很厉害啊！」

而我说完后走向了某个小心翼翼看向我的人

「夏目，你知道在web小说中其实是有着这么一个类型模板的吗？」

「那，那个，怎么了吗九重同学？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久前成为大热门现在已经是女频主流题材的那个题材，就是那种去打脸那些一直看不起自己的人，叫「活该系」的爽文」

「啊，我大概是知道一些的。是不是那些讲退婚流或者说反派千金之类的作品啊？」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反转打脸那些荒诞的世界的故事」

「是，是的。可是，这跟我又有…？」

不愧是夏目啊，我就觉得总是会在教室里看书的她说不定是这类文学的专家，现在看来她是超乎我想象的人才啊。我很期待她的发挥了

「就由你去参加校园选美吧」

「…诶？那个，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要把自己变得比现在更加地美丽，让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对你刮目相看吧！」

「啊？那个，你说让我去竞争校花？别开这种玩笑——」

「是吗，你愿意参赛了啊！」

「才，才没这回事啊！我刚才的回答并不是同意参赛的意思啊——！」

于是乎就决定由这位戴着眼镜稍显丰满名叫夏目千歌的女孩代表本班参加校花评选了

「这下咱们班就已经拿下校园选美这个项目了」

「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九重同学？我说，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九重同学？喂喂喂？九重同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好意思，校花这个名号就由我收入囊中了！

我把自己从资料室里搬来的文件一把扔到了桌上然后随性翻看了起来

「既然是你自己提出来的目标就别偷懒了快来干活」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一边严厉地呵斥着爽朗帅哥，一边从借来的过去十年中运动会书面记录中翻找着比赛的项目、各项目的分数、平均分、总分、第一名的分数线等等的杂项

「我开始有点搞不懂运动会该是什么样了」

「区别就在于咱们的目的跟别人不一样啊，想要拿下第一名就得付出相应的努力才行」

当然，这件事人人有份，除了爽朗帅哥之外的那帮家伙也得好好干活才行。而且提出这次目标的人也并不是我自己，说实话我对这些东西完全是无所谓的，毕竟对于我这种阴暗男来说这种学校所举办的活动天生就跟我八字不合

不过既然都已经定下目标了那可就得全力以赴了啊。如果大家一副乐乐呵呵友谊第一的态度的话，那能否拿到这个第一名就只需要看运气如何，完全没必要像现在这么拼。但是如果是以拿下这个第一名为目标的话就必须做好这些功课了

一份汗水一分收获，越是努力了就越有可能拿下这个冠军

「全都搜集好了哦！」

「…不，不行了…我真的顶不住了…」

现在是休息时间，开朗到爆棚以至于交友关系遍布整个年级的伊丽莎白那帮人回来了。嗯，释迦堂！？你怎么就混进这帮开朗青少年的队伍里面了啊！？

虽说我我还对她背叛了自己的土妹子属性而感到耿耿于怀，不过看她面色苍白成这样大概也是快到极限了，也没必要这么拼命吧…

「很好很好，照这股势头的话大家没出什么岔子就完成了啊」

伊丽莎白这些人收集到的是各个班级中有多少人加入了运动社团的数据，还包括其中有哪些人算是实力比较强啦，有几个归属田径部之类的最基本的信息、

而且本班在学生们的传闻中会拿下运动会的第一名这一点也丝毫不让我感到意外。毕竟咱们这边有爽朗帅哥这种主角级别的人物不说还有个身体素质压倒性强大的汐里，更别说除此之外班里还有不少人都加入了运动社团了

「总感觉自己像是扮演间谍一样超有趣的诶！紧张又刺激啊！」

「我说九重同学，这样真的能摸透别人的底细吗？」

「之后再慢慢打听细节就行了，只要在运动会举办之前搞清楚就没什么问题」

我交给全班的任务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负责调查外班到底是谁报名了哪个项目就行。这些情报只需要他们在跟自己的朋友或者是社团活动中和别人闲聊时就能轻松的套出话来

「是吗。感觉也很普通嘛，我还以为会是什么超猛超了不起的任务呢」

「这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情报人员平时所从事的基本都是些类似剪报的枯燥又无聊的小事。不可能会像电影里那般明目张胆地搞大新闻的」

无论古今，信息就是致胜的关键。而情报工作就是如此地平平无奇

我一边阅览着手上的资料，一边按个把在意的细节记录了下来

「看完之后有何高见吗，爽朗帅哥？」

「感觉拔河这个项目，分数很多啊？」

「除此之外还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获胜者的分布是右右右左右左左右右右。这样看来右边的胜率有63%而左边就只有37%，相差很悬殊啊」

「看来这并非巧合吗…？难道是因为右撇子比左撇子要多的？」

「事到如今就没必要去讨论为何会这样了。但如果真的只是巧合的话到时候就得选在右边了啊」

拔河的赛制采用的是三战两胜，每场结束后双方都会换边，而且有相当大的概率会拖入第三场来决出胜负。也就是说大部分情况下是靠第一场和第三场来决出胜负的，那么选边的时候第一场就选到右边的话获胜的几率也会高上很多了

说来拔河这个项目选边也是没个定数，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想要去哪边就是哪边。也就是说只要你申请了基本就会如你的愿。当然双方都选到一边的话就会用猜拳来决定，不过从往年的情形来看也没多少人会较这个真。既然如此的话那我不占这个便宜白不占啊！科科科

「总感觉现在已经跟我印象里的运动会相去甚远了…」

「再好好想想获胜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吧，这对篮球也是大有裨益的。就比方说在猜拳上我对灯凪保持着百分百的胜率，灯凪，过来过来」

我对灯凪招了招手

「来猜拳吧。我先告诉你，你百分百会输」

「是吗，可以前我还是赢过雪兔你好几次的吧」

「试试你就知道了，石头剪刀——布！」

灯凪出的是布，也就是说出剪刀的我赢了。只要你事先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拳的话是绝不可能会输的啊

「你好像是出于什么原因所以才会在跟我猜拳时会先出布来着」

「不是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大概是为了应对什么事出万一的情况吧」

「什么叫事出万一啊？」

「…比方说被迫参加什么赌命的游戏之类的」

「我才不会被卷入这种事件中啊！那也就是说之前猜拳的时候你一直是在让着我咯？」

「这倒没有，毕竟我也会先出布，把你我的胜负留到之后的公平比赛中去」

「为什么你要这样子…」

「因为我想把这个撒手锏留到我必须去阻止你想要犯下什么错误的时候再说」

这就是我留着对付灯凪的最后一招，不过现在的她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所以就算告诉她感觉也没啥大不了的了

现在的她身上已不再有当时的那份危机了。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莽撞，也学会了聆听身边人的意见，更懂得了在遇到困难时寻求别人的帮助。这真的是一份很大很大地成长。现在的她应该不会再跟没头苍蝇死的乱撞以至于踏上歧途了

…不过抱歉啊灯凪，其实我对你还有另一个必胜之术的，但这个我就得对你保密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的啊。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如此的珍视着我了…」

先不管开始模模糊糊念叨着什么的灯凪了。 就跟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关键就在于日复一日的对身边的观察与信息的收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运动会的第一名可不是光靠这点东西就能轻易拿下的。毕竟是运动会啊，到头来还是用身体能力说话的

「高桥（哥哥），我现在会慢慢的向前倾，你来试着把我扶住看看」

「让我来吗？行吧，你做这个是打算干嘛啊？」

我慢慢地向前倾着自己的身体，而撑住我的高桥（哥哥）也很坚挺，站着纹丝不动

「不愧是号称足球部未来可期的高一新生啊」

「别说这种话啦，怪不好意思的。那接下来呢？这种程度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啦」

「那现在把咱俩的躯干对齐」

「——嗯！等会，这什么情况！？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天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无法承受重量的高桥（哥哥）不断地被我往后面推，我希望借此机会也能让大家了解到所以「人」这个字是相互扶持的意思不过只是被编造出来的谎言而已

「我来试试！——哎，好重啊！我明明比你更重一些的…唔哦哦哦哦哦！」

兴高采烈想来试试的爽朗帅哥也败下阵来了

在之后虽然也陆续有人前来挑战，甚至连汐里这帮子女生都来试了试，不过到最后也没有人能够撑住

「只要学会了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大家都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雪兔你身上的未解之谜真是越来越多了…」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像拔河或者骑马打仗这种会直接跟对方发生身体对抗的项目分数也是很高的。想要拿下第一名的话就一定得取胜才行，所以我们全班都要开始针对这些进行特训了」

「真的假的啊？只要学会了这个在足球方面绝对会很有用啊…搞不好我明年就能成为主力了…我学！我学我学！」

「到底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啊，咱们…？」

「…我们也要参与吗？」

「不管是成年人也好孩童也罢，姐姐也是一样（注1）」

这跟你是阿宅群体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没有关系。所有人都得尽自己所能为获取胜利来添砖加瓦，必须得这样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

「另外为了跑得更快的话还得用上橡皮筋才行啊，然后在鞋跟那里加装一点泡沫的话…」

虽然学校是规定了赛跑项目中不准穿着跑鞋，只能穿着室外鞋来着。但翻遍规则你也找不到有任何规定说不允许对学校制定的鞋子进行改造啊

没错，我就是那个为了获胜不择一切手段的男人，九重雪兔

为了制作文化节时穿着的女仆装，由擅长针线活的岩藏友美所率领的服装制作组一行人正在前往那个用来碰头的家庭餐厅

听说女生她们穿的衣服一共分小号中号大号各一件。顺带一提，大号是专门为汐里和京极奏两人专用的

毕竟只是在文化节的时候要穿，所以说预算肯定是不够给全班每位女生都做一件的。虽说在文化节期间要分组轮流去逛摊看表演和看自己的店，确实没必要给所有人都做一件。可不管怎么说就三件也太寒碜了点，但这个问题也马上得到了解决

那就是由之前同样办过女仆咖啡店的高年级学生转交给了我们服装。虽然我们对质量高到出乎自己意料的服装感到了惊讶，但这对女生们来说好像也算是一个正面的刺激，让她们充满了干劲

男生们也有自己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做，所以并不会出现女生念出「男生们在干嘛啊——」之类的唠叨

而这新做的三件衣服要做得奢华一些，要多加一些饰边，所以在经过反复讨论设定后最终定下了方案才带上设计图来到了今天这么个日子

「会很漂亮呢」

被这个俗称《岩藏使节团》的女生群体给一同带到家庭餐厅的正是应悠璃小姐之要求正在设计逆女仆装的我，九重雪兔

「别用你那空洞的眼神抬头仰望天空了，快点走吧」

「我有必要跟来吗？」

听到这，走在我身旁的爽朗帅哥立马就挪开了视线。虽说我是个惊世骇俗的问题儿童没错，但事因也不会每次都正巧出在我的身上。而今天的罪魁祸首就是我身边这个男人

「…我姐说无论如何也要让你一块过来」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要跟爽朗帅哥的姐姐讨教教。虽说岩藏身但重任，但她的水平也只是相对在班里擅长针线活而已。她也从没有从头开始缝制过衣服。正好此时，爽朗帅哥的姐姐就脱颖而出了

听说她非常擅长这方面的手艺。这一点另当别论，我只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我也叫过去那边啊。我也不认识爽朗帅哥他姐姐啊，而且不知为何，光是听到姐姐两个字就已经让我感觉心惊肉跳了啊！？

于是我就跟在下雨天不愿出门散步的狗狗一般，踏着极其沉重的步伐迈向了目的地。在告知服务员人数后我们找了个大一些座位坐下

还没来得及点单，此行的目标人物就登场了

「抱歉啊大伙，让你们久等了？」

「啊，没有！我们也是刚刚才到的。今天就有劳您了！」

岩藏使节团立马站起身来点头致意。虽说爽朗帅哥的姐姐确实跟他弟弟一个范也是个美女没错，但是岩藏使节团的反应也大过头了吧。怎么兴奋的尖叫声一阵接一阵的

「是那位HIKARI小姐没错吧！我有在社交软件上关注你哦，是你的老粉丝了。我今天非常期待，见到你特别的开心！」

「是吗？呵呵，谢谢你。喂阿光，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去拿点饮料来」

「好的好的」

爽朗帅哥一脸不情不愿的跑去拿饮料了。啊，我要喝可乐啊

无视掉那个用怨恨的眼神看过来的爽朗帅哥，先问问看岩藏使节团里这个看上去最懂女性风尚的峯田好了

「我不太清楚啊，那个脸上风驰电掣的帅哥的姐姐是位名人吗？」

「九重亲，亏你跟巳芳还是好哥们居然都不知道的吗！？HIKARI小姐她既是位coser同时还从事模特工作，是个会登上杂志的名人诶。当时听巳芳他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的」

「coser？」

也许是注意到了在聊着什么的我们，那位coser HIKARI小姐转身看了过来

「原来如此，你就是阿光所说的那个雪兔君吧。我是他的姐姐光莉。前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家母也很开心哦」

「初次见面，我叫九重雪兔」

「我可是很擅长制作服装的哦。既然已经接下这个活了就交给我好了！」

「在下不谙世事不怎么了解情况，请问您很出名吗？」

「要自己来说还有点害羞呢。可是啊，你没见过我吗？我大致上就是玩cos那之类的」

「诶！？你说的cosplayer指的是已经商业化然后以免费的价格给周刊杂志担任平面模特结果被写真偶像圈子给恨得牙痒痒的那帮子人吗？」

「我又没有做过那种事，所以请不要再发表这些让人困扰的言论了！」

「诶！？那你说的cosplayer指的是要消费者买好几张同样的光盘之后才额外附赠私房照的那帮子人吗？」

「你这偏见也太大了吧！这不是皆大欢喜吗，而且我个人并不想对别人的行为指指点点的所以也不能去否定这种行为就是了」

「诶！？你说的cosplayer指的是在万圣节集会上因为服装的水准高到派对族们都没法混迹其中反而被民间评价为更加健全有礼的那帮子人吗？」

「多谢夸奖啊！听到这我反而觉得你了解得细致过头了啊！」

「抱歉啊，不知不觉的就对你抱有戒心了。毕竟老姐她经常跟我说那些自称coser的人都是照骗叫我要当心点」

「可不只是cos圈会这样啊…。最近的app实在是太好用了。比起这些，你还是别再说些会让我无言以对的话了。嗯，这也算证明化妆这门手艺确实很厉害就是了。…话说回来，你就跟阿光他说的那样是个挺有趣的人呢」

「奇了怪了，我是哪让你觉得有趣了啊？」

嗯？在这个超级无敌严肃的九重雪兔君身上有任何称得上有趣的点吗？

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有跟我初次见面的人得出如此评价，我真是完全搞不懂为什么

此时爽朗帅哥也回来了

「我说姐姐，你不累吗？」

「感觉热身也热得差的不多了，阿光就呆在这」

她立马就跟岩藏使节团展开了商议。如此一来，我跟爽朗帅哥也就没有什么出场机会了，那既然如此那我俩就跟寄人篱下的猫咪一样老实呆着就好。可在现实当中，寄人篱下的猫咪也并不安分啊，倒不如说会喳喳呜呜跑来跑去的麻烦得要死吧

「设计稿的话…已经有了呢。你们决定好用什么料子了吗？那就先来制作纸样吧…嗯，没错没错。你们这不是做得很棒嘛，挺心灵手巧的啊」

我向正在斜视着岩藏使节团的爽朗帅哥提出了一个早就埋藏于心的问题

「到底是为什么要叫我一块来的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个——屁啊」

「大概就是姐姐说了想要见你一面之类的…」

「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雪兔君你好像有架好相机来着吧。那下次就来帮忙拍照好了」

光莉小姐出声插话道。最近相机真是满负荷运转啊…

大概是她那边已经商量完了吧，就连岩藏她们也整理完了笔记跟我们这边聊了起来

「那个并不是我的相机来着…」

老妈她以前是买过一台单反相机，所以我就接下了在文化节上拍摄照片的工作

现在我就正在练习人像摄影这方面。虽说想要全都交给自动对焦来完成，但是仅仅依靠自动对焦也是拍不好照片的。摄影可是门相当深奥的技术，快门速度和ISO很不简单

在家的时候我也会给兴奋得叽叽喳喳的老妈和老姐她们母女俩拍来拍去的

虽说可能再过不多时我就可以公布这一批成果了，但是因为家人们得瑟得没边的原因，这些照片都是不适合进行公开的。虽然没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但是肯定是不能交付冲洗的

「太好啦九重同学！能帮忙给HIKARI小姐拍照可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啊！」

「反正都要租个摄影棚来拍摄，那大家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来参观的哦？干脆让大家都来试试cosplay好了？要是能够多几个同道中人我也很开心啊」

「真的可以吗！？我想试试看诶！」

「我，我的话有点害羞就…」

「事到如今还害羞个什么劲啊？反正这次设计出来的服装你也要穿上身的吧？」

「太好了！居然能去参观HIKARI小姐的拍摄工作，能分到这个班里来真是太棒啦！」

虽然每个人的反应都各不相同，但大多数人都是给出了正面评价

「我想问一下，你们说的这些事已经决定好了的吗？」

「嗯？阿光他没有告诉你吗？作为要我协助你们工作的条件就是让你过来帮我拍摄哦。不过真没想到你们当中阿光和雪兔君你都有过cosplay的经验诶，那条广告我已经看过了哦」

听完我就瞪向爽朗帅哥那边，这家伙正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想要蒙混过去

「你丫，你算计我！（注2）」

「对不住啊！但我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也对哦」

「哎」

两位悲惨的弟弟那心中的悲伤真是溢于言表

「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办啊」

我现在正在教师办公室中对眼前的人苦口婆心的说教着

毕竟在谈判时拿出强硬态度是获取好成果的不二法则

在运动会上除了教师接力赛跑之外还有别的老师可以参加的项目

一个班级的团结自然是离不开班主任的，因此小百合老师也得好好努力才行。虽然您可能忙不过来但还是请多指教了

「…那我就不留余地的放手去干咯？不过话说回来，我都已经这岁数了，而且之前也不怎么擅长运动来着…」

「听好了老师，我们的目的就是拿下总分第一名。那当然如果老师不愿意配合的话就真的麻烦了，要是不尽全力去争取的话，最后的结果就会很难看」

我一脸悲伤的低着头，装出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过这种模仿对于总是面无表情的我来说难得有些超乎想象了。班主任小百合老师见状厌恶地快把脸给拧出水来，战战兢兢地说道

「你到底想让我干嘛啊！说吧，九重雪兔！老实交代！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东西！」

「我想让老师在文化节时穿上女仆装去接待客人来着——」

「我才不干啊！拜托啦，唯独这个我是做不到的！那个，你有没有考虑到本人的年龄啊？我已经是处在一个相亲时自称女生都会令人忍俊不禁的相当微妙的年纪了呀？那帮年轻就是本钱的十来岁小姑娘还好说，你觉得我会穿上女仆装出去丢人现眼的吗？」

「你看，连释迦堂都说想要目睹老师您的英姿来着」

「嘻嘻…老师，就拜托您了」

「你太卑鄙啦！别拉释迦堂这种我不太好说硬话对待的人出来给你站台！」

「——老师，您看这个」

我像是偷偷行贿一般地把小瓶子和票证给递了过去。虽说这事也没啥见不得人的，但我俩突然就开始在意起是否有人看到而东张西望的交头接耳起来。人类的习性就是这样，压根改不了

「…这是？」

「这可是专门为老师您调制的精油哦。而且您最近不是全身都挺僵硬酸痛的吗？这是附赠的，可使用五次的免费按摩卷」

「诶，嘿嘿。你说的没错，作为一名教师我怎么能不尽自己的全力呢？不过，要让男生来给我按摩的话从伦理上来说始终就有点那个…」

「请您放心，是由还在学习技术中的汐里来为您服务的。老师您就让她多练练手吧」

「嗯，可说到底女仆装的话实在有点…」

此时，有人向正在办公室中以一种反派氛围进行着秘密磋商的我俩出声提议道

「好啦好啦，藤代老师。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不过还是不要局限于学生群体，咱们也跟他们一块尽情享受这次活动不也挺好吗？」

「三条寺老师…」

说话的人正是三条寺老师。真不愧是三条寺老师啊，实在是一位易于沟通的好老师！

她真是个严厉而又不失温柔人。在这丑闻遍地的当下如果我校能多一些这种出色的教育者的话，那未来可真是会蒸蒸日上了！不过话说回来啊老师，您那布丁的口感可真棒！

「哎呀哎呀，连三条寺老师您也愿意赏脸穿上女仆装来参与活动，这可真是让我不胜感激啊。嘎哈哈哈哈哈」

「咦！？等会等会，为什么我要——」

「您看其他的老师们也纷纷在点头称是啊」

听完三条寺老师猛然回过头去，那些隔得远远地看着这边事态的老师们见状齐刷刷的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我说你们这帮单身汉手上那像是在说good一样竖起来的大拇哥是什么意思啊？

「女仆装对您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毕竟连兔女郎都穿过了」

「让我们赶紧打住这种徒劳的争论，好吗？对藤代老师来说这可是场不堪入目的灾难啊。毕竟在你们眼中我已经算是个大妈了吧？哎，光是说出来就感觉好难过…。我可是在社交软件上自嘲过自己是个笑死人的死老太婆哦？所以说做这种事对我们双方都是没有好处的，明白了吗？」

「真没想到老师您是一个会出尔反尔的人啊——」

「唔…！你这种人可真是」

我还是赶紧来激励一下有些懊恼的三条寺老师吧

「请你放宽心吧，拍照是免费的」

听到这句话，三条寺老师彻底蔫了下来

呼，是我赢了

「那就把两条腿再张开些吧。我说你就别害羞了。对对对。你怎么了啊？大家都已经做过这种事了啊？你也得加把劲吧？」

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不停回荡着的同时，闪光灯也接连不断的亮起

伴随着妖艳的肢体被拍摄下来，要求也渐渐变得愈发地过火

被拍摄的人感受到对方穿过取景框所传来的下流视线，拼命忍耐着的他脸上写满了屈辱，而这又更加勾起了它的施虐心

…。

……。

…………。

「你在这勾引我呢！」

虽说我说出了一句并不是在针对某个人的吐槽，不过造成现在这番有违公序良俗情形的罪魁祸首，大天使乌列尔她却莫名的心情大好

「快拍快拍，不然就算不上是在练习了」

如果现在穿着我刚制作完成的逆女仆装摆出性感造型的悠璃小姐她是个没胸没屁股的矮矬子的话那倒还好，问题就在于事实正好完全相反了

这种事对眼睛可不太友善啊，我眼药水放哪去了来着…救我啊妈妈！

「接下来就来拍张全家福吧」

「请问就您这身打扮是想拍出什么类型的全家福来呢？」

这边也死路一条啊——虽说我对老妈那莫名其妙的发言进行了抗议，但却被她给当做是恶意申诉给彻底忽视掉了。作为新手的我居然在不敢打量被拍摄者的情况下拍出了难以言喻的照片，这啥玩意啊这

「话说回来你在运动会上报的是什么项目啊？」

「我们会去给你加油的哦，真期待呢」

老姐突然就把话题往运动会上面拐了

说来因为运动会临近开幕，校内也是一副热火朝天架势

我们已经大致上完成了对各个班级主要选手参赛信息的收集，也查明了过去五年中借物赛跑这一项目中具体的借物内容。这样在借物赛跑中就不会出现什么出乎预料的东西了，那么我们就只需要在事前准备好过去出现在比赛中的所有物品并把它们给归于一处，这样就可以用最快速度完成借物环节了

我现在非常确定本班能够拿下第一名。我们对所有参赛项目都进行了准备，也试着探查过别班的准备工作。结果是大概因为我们事先制定好的方案在起步阶段就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现在的我们已经跟他们拉开了难以追上的差距

在考虑了战力的平衡后，关于重点项目和低分项目的分配也即将完工，当然我同时也埋头与强化同学们的体力

虽说还不能半场开香槟，但是拿下第一已绝非是件难事。真是天助我也！

「…嗯？」

「怎么了吗？」

听老姐她这一说我才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报了哪个项目，结果却始终想不起来

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失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怎么就没注意到会出现灯下黑的情况呢

「我忘了给自己报项目了！？」

「啊？」

注1：原文为大人も子供もおねーさんもだ，知名游戏《mother2》的广告词

注2：卡尔玛扎比的知名遗言

第五卷 尾声 幕后黑手和逃兵

「为什么我就必须得帮你做这种事情啊！」

高架桥底隧道的暗处中，朱里听完男子的描述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想怎么做就自己去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我就离开了这里。这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了解啊，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玩火

不管是送信给东城英里佳还是诬告他考试作弊，只要曝光的话自己就完蛋了

这家伙是真的闹不明白啊，现在可不是小学生惹是生非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而且从那个男人现在身处的位置来看去找他麻烦很可能会被严惩的。而且那人的帮手也很多，跟他作对真的很蠢

自己之前心中的郁闷都已经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就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平安安的把高中三年给过完。如果因为做了什么蠢事被停学甚至退学的话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想给自己的家人们添麻烦，也不想撒手让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就此离去

之前在海边自己差点溺亡的时候被人给救了下来，虽然心里很不爽不过那个男人确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千万不能与那种人为敌。我跟那家伙不一样，现在迷途知返的话还为时不晚

等会把那家伙直接拉黑吧。我可不能再跟他一块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了

只要装作自己完全不知情就好，把自己扮成一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混到高中毕业就好了

——这对于十时朱里而言是现在最为紧要的目标

第五卷 后记

长得离谱的暑假终于结束了，咱们也迎来了第五卷。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多亏有大伙我才能走到今天

这一卷卡文卡得那是相当严重，所以最后能够顺利发售也让我松了口气。本来我预想中是在第五卷的一开头就直接进入第二学期来着，不过因为一不小心就改了那个人（兔爹）的设定所以文库版冒出了个在web版里不存在的妹妹，于是就把第五卷稍微改成了偏向于番外篇的一册。我本来可以描写一些更加极端的对立和冲突来着，不过为了不离题万里于是就控制了一下剧情走向，另外我还强化了一下一直以来的主题并把重点放在了“未来”这两个字上

在恋爱喜剧所描写的恋爱戏份里边，男女主人公之间的关系性强调的是“依靠”，而本作作为一部剔除了恋爱戏份的恋爱喜剧就正好相反，其关系性的核心就变成了“自立”。话虽如此雪兔和女主角们还是成长得有些太快颇有一种赶着去投胎的感觉，所以也没必要这么急吼吼的，之后就尽情享受那个充满了新展开和新活动的第二学期吧（大概会持续一个学期）

当然房客也在火热招募中，希望大家都懂的那个可以变得越来越热闹

下一卷的话包括后记在内都会加量放送的，那么咱们有缘再会！

第五卷 插图